我不要你的承诺
文中有节制的情绪暗涌在结尾的时刻终于在人心里爆发,这也许就是精心编制结构的妙处吧。这样的题材并不少见,题材虽不至于出奇制胜,但是作者对于文字的把握能力还是能够让这篇文散发出光彩。加油了,希望看到作者更多精彩的好文!
他坐在门坎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惆怅。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自己那座破烂的将倾未倾的木房子,又看了看立在自家旁边的那一栋暂新的二层楼房,耳朵里传来新屋落成的欢庆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这时正是秋天,所有的物事都在诉说这个季节的成熟与饱满,厚实与丰硕。就连自己家的那头母牛,也在孕育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
他转到屋子后面的菜地里,她正在那儿种菜。她直着身子,挺着微突的肚子,拿着一把锄头高一下低一下地挖着坑,在菜地的那道坎上,放着刚买回来的白菜种子。他盯着她看。这是一个还只24岁的女人,因为劳累,也因为贫穷,更因为自己的窝囊和无能,使她失去了作为年轻女人应该有的光洁和红润。想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紧紧抱住自己,望着那好像要倒塌下来的屋顶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涌现出一阵酸楚。
“那边又竖了一栋新砖房了。”
他忽然说。
她转过身子,看着他。
“是杨二家的。我知道。”
“我也要竖一栋两层的砖房。”他瓮声瓮气地说。
她擦了一把汗,淡淡地说:“我们哪儿有钱呢?莫和人家比,两个人能安安静静地,有口饭吃就行了。”
他掏出一支烟,点上,沉默了一下。
“冬天快要来了,说不定今年的雪比去年的还要大。”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惊受怕,想让自己住上好一点的房子,不至于在风雨来临之际,还要把床挪到那个旮旯。
“可是,”她定定地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生。”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走后,你暂时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我会给你寄钱回来的。”
她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又摸了摸肚子。
“听说外面也不好找钱。你又没什么手艺,到哪里去找事做?再说了,听从外面回来的人说,那些地方又不太安全。”
听她有答应自己的意思了,他高兴起来。
“我有力气。”他对她说,“我保证,不要几年让你住上新房子,让咱们的‘儿子’住上新房子。”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好像堵得慌,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要你的承诺!”
她忽然大声说。
他随着人流走出地下通道,在初次接触这座城市的刹那,他有一种眩目欲晕的感觉。这是夜晚。那闪烁着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旋转着妖媚也妖冶的光芒。各式各样的车子,摁着几乎一样的声音,刺耳而又嘈杂。行人与行人交叉而过,烟的味道,汗的味道,香水的味道,在每一个空间弥漫。他有一点无所适从。
“老板,住宿吗?”
一个看起来三十四五岁的妇女问。
老板!?
他四周看了一遍,在自己的身边没其它人。
“你是问我吗?”
那女人点了点头。
“我不是老板。”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刚从家里来,到这儿来打工的。”
“你不住宿吗?”
“一个晚上多少钱?”
“最低四十。”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犹豫起来。口袋里有三百块钱,这是她从她哥那儿借来的。他谢过那女人,提着行李,汇入了这城市的无夜色的夜。
漫无目的地往那些看起来比较破败的阴暗的地方里走,希望能找到一处便宜的地方,可那些小小的旅社,价钱最低也要二十。想想自己刚出来,能不能找到工作,八字还没一撇,身上钱又不是很多,花完了,怎么向她交待呢?左思右想,决定到外面去混一个晚上。他看不远处有一座桥,便走过去,把从家里带来的草席铺在桥礅的下面,就躺了下去。他睁着眼睛,想到了她,忍不住一阵难过。
“我一定要让她住上新房子。”他暗暗发誓。
她赶着那头快要生小犊的母牛往山坡上走,在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上她坐了下来。草已经没有几棵是青色的了,树叶子也早就要么坠落要么枯萎。她摸了摸自己好像又有点长大的肚子,有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温馨感觉。他到外面去已经有半个月了,可不知他怎么样,找到事做了没有,给他的那些钱是不是花完了,他的衣服有没有洗,还有,他是不是洗脚睡觉,在家里每次都是自己压着他洗,一个人到了外边,他会照顾好自己吗?想到那次自己不小心被柴刀砍掉了左手食指头上的一块肉,他那像剜了心的样子;想到那次自己生病,他背着自己走了二十里的山路,到了医院他号啕大哭的样子,她的心,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他留下,只是她知道他的性格,知道对于他来说,让自己的媳妇过上好日子,是他今生唯一的梦想,也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她望了望天上那悠悠的白云,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不要你的承诺。”
她在心里说。
他推着一车泥浆倒在砌墙的师傅那儿,又赶快推着车跑回搅拌机旁边,放下推车,不停地往搅拌罐里铲砂子和水泥。他很喜欢这份活,虽然累了一些,但相对于工厂来说,自由!再说,包工头在找他的时候,说好了每天给他60块钱,雨天除外,还包吃包住。只是工资不是一个月一个月发,而是每月给200块生活费,到了年底或者工程完工的时候,一次结清。他想正好,省得自己乱花钱.于是,就毫不犹豫地来到了这个工地,干起了泥水小工的活。
中午吃了饭,他一个人跑到离工地只有三百米左右的一家小超市,准备买一包两块钱的烟,他瞥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发夹。
“老板,这个发夹多少钱?”
他问。
“这个要5块。是给老婆买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小伙子都这么帅,你老婆肯定漂亮得不得了。买一个吧。”
“有少得吗?”
“看你那么爱你老婆,我还挺羡慕的呢。这样吧,给三块五。”
女老板说。
他掏出五块钱,递给她。
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不买烟啦?”
他指了指喉咙:“今天发炎了,不能抽烟。”接过找零,走出了小超市。
在回工地的路上,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发夹,想像她欢喜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幸福。
“我还要给你一栋两层楼的砖房子。”
他低低地说,算了算自己的工钱,盘算着离梦想还有多长的距离。
她摸着那只小牛犊的头,那光滑的细腻的黑棕色的毛,滑过去,有绸缎般的感觉。这只小牛犊已经生下来有四十三天了,活蹦乱跳的,从它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它对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惊奇。她把一些稻草往牛栏里不停地丢,并直着身子往下蹲着从水桶里舀一瓢盐水洒在那些稻草上面。停下一会儿,她抚摸着自己那日渐隆起的肚子,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如果他在家里,这些事都是他一手包干的,他从来不要她做粗重的农活。她呆呆地看着那头小牛犊欢快地吃着稻草,出了一会神,提着桶,绕到屋子的那一侧,去看那头猪是不是吃好了。到了猪舍,看到那头百十来斤的猪已经躺在地上,在那哼哼叫着,便折回屋子里。她坐在一只小竹凳子上,伸手拢了拢头发,摸到了那只发夹。她拔下来,放在手上,痴痴地瞧着,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脸上竟也有了红晕。
他和一大群身上满是泥水浆的工人围着那身材高大的包工头,问什么时候把工钱给发下来。
“工程做完了,你应该把我们的工钱结了啊。”
他说。大家齐声附和,有几个脾气暴燥的,各自抓着那包工头的衣领和手臂推搡着。
“我也是没办法啊,”包工头面红耳赤,“承包商不给我,我拿什么给你们?我那几十万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包工头被逼急了,说你们总不能把我给烧吃了吧,就蹲在地上,任凭他们在那吼叫。吵闹了大半天,也没有什么结果。
晚上,他躺在那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自己辛苦了大半年,今年春节也没有回家,可到头来,一分工钱没拿到。他摸着那件不久前她给寄来的毛衣,想她一个人的孤单和劳苦,想到自己的承诺,泪水由得涌了上来。
“你得给我结帐。”他找到了包工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真的没钱。”
他看了包工头一眼。
“我老婆不久就要生了,急着钱用。”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
“承包商不给……”
“可我是给你干活!”
她躺在床上,痛得满身大汗.她的那位老母亲坐在床边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脸。接生婆拿着简单的接生用具,紧张地盯着她的下身。她死死地用一只手抓着被子,牙把嘴唇都咬破了。她的脑子里全是一张脸,那脸,让她魂萦梦牵。
“使劲……再使一下……快要出来了?”
接生婆大声催促。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尽最后的力量,一刹那,随着一声冲破夜色的啼哭,她感到了虚脱,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个儿子?”接生婆惊喜地叫道。
第二天早上,她正躲在床上逗那小生命,妈妈端了一碗鸡汤进来。.她接过鸡汤,问:
“他知道我生了个儿子吗?”
妈妈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他死了?”
“砰”的一声,她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那浓浓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她只感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整个人,呆了。
“他去给老板要工钱,老板不给。他就爬到那刚建好的楼上,对那个老板说不给就跳楼。老板不相信他真会跳楼,不答应。他就跳了。哦,对了,这里有十万块钱,是那边房产承包商给的……因为你要生产了,前几天也没给你说,怕你出事。还有一件事,据一个也是打工的说,听到他往下跳时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
妈妈一边说,一边递过一个牛皮纸包。
她伸手接过,喃喃道:“我对不起你……”
她忽然用力地把那纸包扔到地上,失声痛哭:
“我不要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