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狂
文字开端不失诙谐,在把自己的思想表达的同时,有吸引人读下去的理由。“刘三儿”那段青葱岁月里的朋友,一起度过的时光注定难忘,或许只有那时候的友谊才是最为纯净的,是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的,这段记忆也会在“我”以后长久的岁月里时时萦绕,挥之不去。作者用大段的篇幅对“刘三儿”作了详尽描写。语言朴实才更显真挚,也并不需要华丽语言的修饰。整篇文字围绕一件“风衣”作了叙述,由开始的校园生活到后来的各奔前程,有着不同的人生历程,可作者所要表达的理念却是相同的,那就是不管何时何地心底都会给自己生命里的挚友留有一席之地。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不间断的走过很多人,可是真正能够在自己心底历久弥新的寥寥无几。作者文笔娴熟,只是故事情节稍显平淡,如若再让故事铺排的多一些起伏,相信更好!问好作者,继续努力,期待佳作再现!
从十七岁开始,我想当一个艺术家。艺术家必须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不能太新,应该是上了年纪的那种,在风中抖一抖就会有大片的灰尘呼呼地飞出来,这些灰尘中,属于画家的应该有各种各样的颜色,照在干燥的空气里应该显得光怪陆离,使人目眩神迷。属于诗人的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形状,比如城堡或者草或者石头或者面具或者是一个鬼脸,看起来是很让人恐惧但是着迷的。属于音乐家的应该像噪音一样不规则,看起来好像能听到尖砺的石头划在玻璃上的声音,但是很显然灰尘是无声的,这种矛盾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由内而外的爱慕。这些从艺术家的黑风衣上产生的灰尘是奇怪的,但是毫无疑问他们其实是有共同点的。关于这个共同点你不可能从字典或者互联网上查到,这种共同点应该满满地存在于我们共同的生活之中,它常常伴生着尼古丁,苦闷,木讷,大吼大叫,一个月不洗的长发等。就是这一个共同点,让这些从艺术家的黑风衣上抖出的灰尘区别于一般人身上的污垢,让他们显得自闭并且神经质。
我年轻的时候固执地认为黑风衣,特别是这种又老又旧像个无事可做的老头子一样的黑风衣是一种只属于艺术家的东西。这个观点来自于刘三儿,刘三儿年轻的时候和我很铁,我们经常在半夜爬到一扇门前学鬼哭。
关于鬼哭事件,我想阐明的是,我那时的学校其实是像一个种羊场一样,在一定的时间里是不允许交配的。当然我并没有去过种羊场,这个比喻其实是我生搬的,不过这不要紧。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学校不允许自由恋爱,虽然这种现象其实是屡禁不止的,但是当时,其实每当夜晚降临,学校的操场上总会出现一对对还并没有长成熟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在学校的操场上转来转去,偷偷的猫在角落里接吻。
在这些人中,如果某天其中的某个男性发现另外一个男性接近他身边的女性,就会爆发一张小小的战争,战争中的两个男性在操场边的厕所跟前扭打在一块儿。
当然,这也是不一定的,在很多时候这些气血方刚的男性会纠集着自己的同伴,这就常常导致战况摧枯泣朽或者是一场持续性的拉锯战。在我看来,这种战争其实像是山羊斗角来决定配偶,虽然我其实并不知道山羊是否会用斗角这种方式来决定配偶,但我却固执地认为,我的学校就是一个种羊场。
在这个种羊场里存在着一种东西,这个东西被那些放牧的人们称为集体宿舍,或者是学生宿舍。宿舍里会有宿舍管理员,简称就是宿管,但是因为这个名称听起来太冷漠,所以学校领导经过三十几次的大会讨论,终于决定将其改名为生活老师。集体宿舍的每个楼层会配备两个生活老师,都为四十岁以上女性,这些女性们住在男士宿舍其实有诸多不便,但是因为她们要为她们的小羊带来粮食,所以她们只能忍受这些。
每一个楼层会分成两部分来管理,一部分是男性一部分是女性,在这两部分的中间学校会加上一个大门,这个门主要由木板和磨砂玻璃构成,磨砂玻璃上的一些花纹常常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联想。当然,或许这其实是学校的领导们为了达到激励目的而使用的一些小手段。
这个时候,也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刘三儿就会和我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这扇门跟前,见面的时候我们其实是有暗号的,而这个暗号因为嗓音的原因并不会被拆穿。
半夜的楼道里其实是很黑很静的,这也方便了我们暗号的交换。每当时间到两点半的时候,我就偷偷下床,穿好衣服,然后从冰冷的楼梯下楼,到楼下一层,穿过漆黑寂静的走道,到楼层中间的门前,然后轻轻地说:“三”。而刘三儿就会说:“呵呵”。然后我们就不约而同地开始模仿鬼哭。事实上我和刘三儿是很谨慎的,楼下的那层比我们低一个年级,这样如果事发他们会不敢找我们动手,而楼下这个地理位置不但便于隐藏同时便于逃跑。这也就是说,我们把事前事中和事后都算到了。
这个时候的刘三儿总会穿着一件又老又旧的黑色风衣,这样他那比较白的皮肤就会深深地隐藏在楼道的黑暗中,至于他的风衣底下,有时是一条内裤,有时是他的老二。这时候刘三儿的老二在楼道里晃啊晃,伴着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鬼哭,其实是很有气氛很艺术的一件事。
刘三儿与我不同,那个时期他在学校学习美术,而我在学习英语以及其它的一些科目。因而当他告诉我他其实是个艺术家的时候,我不能挺直胸膛和老二说,其实我也是个艺术家。而造成这样一个结果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我没有他那样一件黑风衣,不能不穿内裤晃悠着我底下那活儿就出门。
这些事情其实距离现在已经有很多年了,到现在刘三儿已经是个被很多人承认的艺术家了,而我还在为如何成为一个艺术家而苦恼。这苦恼常常折磨着我让我失眠。
刘三儿和我在一起做这件事的时间总共有不到一年,也就是我高二的那一年,到了高三这个家伙就不上学了,因而也就不能再名正言顺地住在集体宿舍之中。见到过去我们的生活老师,也不能立正站好然后说老师好了。只是虽然刘三儿搬走后我也洗手不干了,仍然时时有关于鬼哭的传言,传言者把事件说的很详细,大概是某天夜晚两点半,宿舍的楼道会出现一阵阵若隐若无的哭声之类。
十七岁的时候我和刘三儿每当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都会添油加醋一番仿佛我们亲身经历,虽然事实上也是如此。十八岁的时候每当我听到这个传言都会笑笑然后不置一词。
我其实是想说说的,但是这个时候人们普遍认为我是个艺术家,所以我的话在他们看来是经过了艺术加工的话,这样就说明我的话并没有一个老实人的话可信,而且你知道艺术家常常是没有什么朋友的,而我也是如此。
所以我无处可说。
刘三儿自己给自己放假之后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房子,那个房子并不大,大概只有七八十平米,房子的格局很奇怪,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此外就没有别的房间了。因为只有这两间房子,所以刘三儿的客厅有多种功能,包括了作画和陈列画作,会客和睡觉,吃饭喝酒和吹牛等。因此虽然这个客厅很大,但是依旧显得很拥挤。
刘三儿偷偷跟我说过,这个格局是他刻意选的,房子没有经过装修,显得原生态,而大大的客厅,显得很舒服。
他当时是用舒服这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的。
但是很显然,这个词并没有打动我。我甚至偷偷想过,在租这个房子之后他是不是曾经偷偷扛着锤子自己一锤一锤锤出了这个大客厅。因为我在高中学的是文科,而且并没有亲自实践过这一件事,所以我并不清楚这个行为会不会成功。
刘三儿本人其实是很坦诚的一个人,我想如果有人问他鬼哭事件的始作俑者是谁的时候他一定会承认,关于这一点其实可以在他多次抽烟被抓这一点上得到证明。
那个时期的烟民们其实是很惨淡的,大多数是在学校栅栏外的那个小铺子里买的散烟,所谓散烟也就是说把一包香烟拆开了买卖,这样一包烟往往能获得更多的利润,同时,缺钱买烟的学生们也可以解决香烟问题。
当时大多数烟民就拿着这种散烟躲在厕所里解决,这直接导致厕所里长年烟雾缭绕,并且厕所的天花板,必定透着一种烟熏黄。而刘三儿和我却并不这样,这是因为刘三儿的画常常可以在一些小画廊里畅销,而刘三儿有烟,我也就有了。刘三儿常常抽的是一种叫骆驼的烟,这种烟没有过滤嘴,后来我知道这种烟其实并不好买,是艺术家们常抽的烟之一。
与那些躲在厕所里抽烟的烟民们不同,我们常常抽烟的地方是学校对面居民楼里的地下室。于是那时熟识我们的人常常会看到我们下课后急匆匆地赶出教室,然后在上课铃响起之后带着一身烟味在座位上喘气,像是爬在沙地上累倒的骆驼。
在我们在座位上喘气的时候,通常也就是我们被老师拖去办公室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刘三儿常常会把所有罪行揽在他身上,而我则是被动地被他弄了一身烟味。这个借口其实并不怎么好,因为我不仅身上有烟味同时嘴里也有,但是我的老师们总会放我一马,而刘三儿,总会因此在学校的升旗仪式后做全校检讨。我曾经为他这种义气的行为而感动不已,但是他却说,这只是他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原则。
听到他这样说,我总觉得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越发高大。同时,他的另外一些事迹是这个形象不仅高大而且很饱满。比如他的作品的销售。
刘三儿由于当时并未成年,所以他卖画的时候其实并不方便,他的床底下总会备着胡子,胶水,帽子和墨镜。每当他需要卖画的时候,他就会带着这些东西出门,将胡子贴上,墨镜和帽子戴上。好在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很难分辨年龄。
他总是穿着那件黑风衣,当然,甚至包括夏天,当他穿着这一套出门后,他坐公交赶到各个画廊。有一次我陪他去卖画,我们从公交车上下来之后,他轻车熟路地找到画廊,然后推门进去,而我则扮作买画的在他之后进入,进入后我开始观赏画廊中的画,而刘三儿则直接走到老板跟前,沉着嗓音说:“老规矩,80一张,一共十张。”
我不了解画,不知道他的这个价格到底是贵还是便宜。我们辗转四五个画廊之后,他已经拿了厚厚一沓人民币了,都是粉红粉红的,让我很是羡慕。但是我其实是一个有操守的人,对于刘三儿,我想说的是这其实是他应得的,所以我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要让他请客吃饭之类的,我只是和他一起在公交车站蹲着,然后我们一人一根骆驼,弥漫起烟雾。
骆驼这种烟,第一次抽的时候我感觉很辣,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对其他的烟似乎已经提不起兴趣。
刘三儿的画其实也是这样,在我看到刘三儿的画之后,我想我并不想看其他画了。
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其实本来对绘画这个行当并不了解同时并不感兴趣,但是我却喜欢刘三儿的画,并且和他一样认定他是个艺术家。
这种感觉其实是从我第一次到他租的房子之后才产生的,我本来是个对画不感兴趣的家伙,但是当我推开门,我看见他的客厅里挤满了他的画。或许挤这个字我用的并不恰当,但说实话当时我所能用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个挤字了。
在他的客厅里,墙上,地上,天花板上,都是画,还有很多木架子上也都是画,这让我很惊奇,因为据我所知他搬到这个房子大概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因此我不得不承认艺术家确实是一个让常人难以揣测的职业。他们很懒惰,但是在创作方面却绝对有足够的激情。
而后来一件事让我深刻地认识到,其实他们在性方面也有足够的激情。关于这件事我暂时不说,我先说说他的画。他的画挤满了那个客厅,甚至包括他的床头都立着几幅。
如果按照80一幅来算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而他的客厅,说实话除了画,画具和一张床以外,已经很难看到别的东西了。看来刘三儿其实是一个很简洁的家伙,或许他有洁癖吧,那么艺术家是否都如此呢?对于这点我并不清楚,因为我并不是一个艺术家。
他的画,据我观察,其实画的并不怎样,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这种力,我之所以称之为魔力是因为我无法解释。我看他画了一幅像是树的东西,当然据他的解释,那不是树,那只是一种感觉,一幅画。那幅画并没有我家附近随处可见的白杨树漂亮,但是,却让我看了像是飞起来一样,感觉自己好像飘啊飘啊飘到了天花板上,脑袋顶着他的那些贴在天花板上的画作,身体周围悬浮着各种色彩。然后还有音乐若有若无,让我如临仙境或者如坠地狱,但总归是不像是现实。就是这种魔力让他的画区别于种种现实中的东西,显得很艺术。
这一点与他的黑风衣一样。
而我见识到他性的一方面也是在那个下午。
在我观察他的画飞起来很久之后,响起了敲门声,当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多,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于是不紧不慢地打发我到卫生间,给了我一个打火机和半包骆驼。
然后他去开门。
“哇,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听声音我知道是一个年轻女性。然后声音消失了,我知道这女的一定是感觉要飞起来。但是很明显,她并没有飞起来,我在卫生间里抽了两根骆驼,然后我听见走路和呜呜声,现在我可以想象刘三儿正吻着那个女性并且把她引向他的单人床,而这个年轻女性的眼睛一定还没有离开他的天花板。
然后就是一些容易使人遐想的声音了,声音过后,我的半包骆驼已经抽完了,这时女性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以后真的可以和你住在一起了吗?”
刘三儿没有回答,然后女的开始惊呼,“啊,着火了。”并且迅速冲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
当然,她看见了满眼血丝的我。于是……
“啊,流氓。”
啪。
当然,这个巴掌是落在刘三儿脸上的。这说明我的出现确实让这个女人万分愤怒,我看着她急急忙忙消失在楼道里,出门之前的脚步还刻意避开那些画,她的腿部的线条交织着这些色彩,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艺术感。
这个时候我看了看表,五点十分。我突然觉得这是个艺术而荒谬的下午。
而这样的场景,在我上高三的日子里,出现了许多次。这直接导致我那时的梦里常常出现一些细胳膊细腿皮肤雪白的年轻女性,有的时候她们甚至带着眼睛。
我们最常去的一个地方是一个悬在天上的气球,我在气球上与她们做爱,气球随着我的动作起伏,白云在气球下方。
这个场景似乎很浪漫,然而因为我不是艺术家,所以这个场景只存在于我的梦境中,但是我想那些与刘三儿做爱的女孩子一定是在现实中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所以往往她们在打了刘三儿一巴掌之后还会回去接着找他。
这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然而不是。
自从我去过刘三儿的客厅之后,我开始思考一些艺术的东西,由于我并不懂画,也不懂音乐,又没有胆量玩儿行为艺术,所以我只好在文字上做文章。我打算成为一个诗人,因为据说,诗人也是个极其浪漫的职业,其浪漫程度甚至在画家、音乐家之上。
关于这一点其实很好理解,在社会中我们经常见到一些绘画班和音乐班,但是我至今还从未见到一个诗歌班,似乎诗人这种东西是凭空产生的,或者说诗人们其实都是无师自通。
事实上也是如此。
那个时候我的成绩开始下滑,因为我已经把全部思维集中于一个问题:什么是艺术?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即使刘三儿也不能很好的回答,虽然这个时候在我看来他已经是一个艺术家,然而他的画,在我看来似乎大多数是一种无意识的产品,如果他有意识地要画出那种让人想要飞翔的画,那么他一定会觉得很艰难。
所以,我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而我之所以要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我知道我并没有成为一个艺术家的天赋,包括“鬼哭事件”,事实上我都是因为受刘三儿同志的教唆,而现在,艺术为刘三儿带来了女人,带来了房子,带来了人民币,带来了骆驼,带来了自由的生活。
而我,因为我没有艺术,所以我没有一切。
这是多么可怖的一件事啊,多么可怖多么可耻,于是我决心要改变这一现状,而改变这一现状最关键的一点是首先要知道什么是艺术。
为了探寻这一点,我翻出了我父亲的一件穿了几年的黑风衣,套在我的身上,虽然有点大,但是毫无疑问挺艺术,我就穿着这样一件衣服,每天在路上走来走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根据我一个同学的说法,那时的我像一个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穿着黑黑的一身,晃来晃去,在操场上厚厚的灰中,踢球的人在叫嚷,而我却是非常安静,这种既反差又和谐的场景让我看起来跟一个艺术家没有什么差别。
然而事实上关于那段记忆我已经不是很清楚了,唯一清楚的一点是我那时抽大量的烟,当然不是骆驼,却没有写出任何一首勉强算是凑合的诗。
不过这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那时的我所能读到的关于诗歌的东西只有四样,分别是高中语文教科书,泰戈尔,徐志摩,普希金。而且我已经说过,对于艺术我确实是很没有天分的。
所以后来,当高考来临时,我依旧很可悲的是一个处男,抽的烟依旧是栅栏外买来的散烟,用的钱依旧是家里给的微薄的零花钱,住的仍然是每天要叫老师好的学生宿舍。
这在我看来不是什么好现象,因为它们说明我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大概有大半年,不仅没有学会艺术,同时我的学习成绩也一路往下跑。
后来,我上了一个三流大学的中文系。继续思考我那个关于艺术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