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子的婚姻

何心雨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3-16 16:06 责任编辑:池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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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愚昧是造成悲剧的根本,娟子,一个乡村的少女,因了生活的逼迫,早早出嫁,又因了身体的原因没能怀孕,被婆家和娘家推去推来,可见人间的那种冷漠。在写作上,第一部分应略带一笔,与主体关系不大。问好作者。

风雪啸叫的黄昏,我回到了阔别数月的乡村。

年味越来越浓,袅袅的炊烟在屋顶起伏不定,空气里弥漫着馒头欲熟的清香。

走进家中,父亲坐在门槛上正烫猪头,母亲在往灶膛里架柴火。看到我回来了,他们的欣悦自不用说。因为终于盼回了他们引以为荣的老生儿(小儿子)。

案头是揉好的面团,木箱里晾着早出笼的包子、岁馍,小炕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所有的景象,都显示出今年的日子红火、发烧。

晚上闲着无事,一家三口在窑里吃着包子、嗑着瓜子,聊聊天,看看电视,其乐融融。电视里正是《新闻联播》,什么六四风波——大局稳定啦,什么亚运成功——举国欢庆啦,什么南巡讲话——振奋人心啦,……

每当此时,父亲的耳朵就会竖得挺直,嘴巴张得大大的,鼻息屏住,眉飞色舞。他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农民,大字没识几个,竟然在农业社里当过队长,早年爱听广播,如今爱看电视,专门关心国家大事。——据说,这是关中老百姓的传统美德。

母亲此刻和我聊着村中近半年内所发生的一些事情,诸如考学、收入之类。

她忽然说:“咱村的坝里秋季淹死了一个人。”

我一惊:“那个队上的?”

“你涛哥的外甥女,是上面郭村的。”

“郭村的,为啥?”

“她嫁给了山根下的沿村,跟人家家里闹了矛盾,不知怎的就死在坝上了。”

“自己跳下去的吧?”

“难说,只是法医鉴定后说是自杀。放羊的最先发觉,喊村上人打捞起来,据说,手腕子上有剪刀戳的伤痕。”

“啥吗?”这是沉默的老父亲发话了:“人都说那是女婿家害的,现在的事没样,人家腿粗——上边有人,把事压了。你涛哥求神告奶的跑了一整,还没个眉眼,还不算了。”

我们也不再说什么,因为“天气预报”开了,大家都关心着过年的天气状况呢。

隐隐约约忆起那个不行的女孩应该叫娟子,是我初中时的同学。那时,她的个子高挑,瘦弱而文静,坐在教室后排,值日与学习总是不声不响。可能因为母亲长期患有什么慢性疾病的缘故,她也老是迟到早退,好像把学习不放在心上,但成绩还说得过去,所以老师并不计较。每当她从我身边默默地走过,单薄的衣衫、清瘦的面容,又有几分忧心忡忡的神色,令人不由产生十二分的同情。

大概是上初三第二学期吧,她礼拜天下午来得很迟,匆匆整理了一下书本,就不作声响地离开了。然而,不知怎的,我的耳际似乎听到了那远去的啜泣声。

下课后,和她同村的谈阳传言,说:“你们直到娟子干啥去了,她为什么好好的却不念书啦?”

大家一个个眼睛瞪得有鸡蛋那么大,即刻把他围了起来。

“告诉你们吧,她回家订婚去了。她家里给她寻了个好下家,就是上边沿村的邱怀!”

大家有些半信半疑,有的说:“十六七岁,就订婚,又不是在山里,哪有这事?”

可有几个女同学竟凑到他的跟前,看来想知道更多。

只听他讲道:“人家把日子都看好了,明天吧。你们和娟子平常很要好,还不去讨几个喜糖吃?”

接着是一阵纷纷地嬉笑声。

有烦的人便“唏嘘——”起来,门口又有人跑着进来急促地喊道:“老师……老师!”

于是,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很显然是巡查自习的“二校长”——学校的教育主任来了。大家即刻安静下来,各忙各的事情。“二校长”并没有进教室,只是在门口站了不到半分钟,就朝下一个班走去。大家却觉得那股卷烟味越来越浓,威压得你不敢抬起头来,笔尖儿在纸上不停地划着,把学习目标定位的十分醒目。

第二天一大早,语文老师迈着懒懒的步子走进教室,同学们的喧闹声并没有止住。他总是胳肢窝夹着书,斜着身子把书往讲桌上一掉,不偏不倚,很是得体。然后先训一通人,发一阵牢骚:什么山大沟深啦,什么料街石铺路啦,什么愚昧无知啦,什么货色啦,是鬼、是神、不是人啦;再开讲,讲课不到二十分钟就布置作业,而后不等下课就慢吞吞地离开了教室。

训来训去也没人愿意听他啰嗦,大家在下边开着小会,应付着作业。

可是今天情况大不相同,他一个箭步迈上讲台,面对闹哄哄的同学们使劲把书往桌子上一摔,大家登时都被震住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世事都成啥了,还有心情吵闹?难道凭这能把书念好?我看,男同学即将打光棍;女同学就要当家庭主妇了。生孩子抱娃,整天围着锅台转,有啥出息?话丑理端,自己好好思量思量……”

教室里出奇地安静,来那几个号称“麻雀”的女生也不骄不躁地认真听讲起来。莫非老师知道了什么?

总之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毕业。从此,再没有听说到有关娟子的消息,学习优异者上了中专、中师,一般的就上了高中、农中,各奔前程去了。

沿村的人富得早。当其他村子还在延续着农业社在责任田里栽种烤烟、每年盼着千十元的收入的时候,他们依靠近山的优势承包了公社农场的苹果园,一个季节下来一下子就发了,几乎家家都成了万元户。有钱了,办事也活便,盖房子、买摩托车自不用说,给娃定媳妇也容易得多,因为就连公社的干部也高看村民几眼。

娟子的婚事就这样被纳入了议事日程。虽说她年纪小,并不懂得结婚是干什么,谈恋爱或爱情之类,那只是在刚兴起的港台电视剧上听到的名词,何况当时电视极少,她也是放假的时候偶尔到村长家的院子才看得到。乡下人提到某人和某人谈恋爱,还认为人家不正经,胡搞哩,会捅人家的脊梁骨。就是在学校,校纪教育会上校长才强调“学生不准早恋”,这几乎是多余。因为那时,那女同学一般是不会说话的,只有到了初三才慢慢解禁;而对于文弱的娟子来说,强调“不准早恋”似乎是多余。

既然读书无望,既然母亲需要人照顾,借着男方提亲的机会,自己回家一段时间帮父亲打点一番家务也好。于是娟子放弃了学业,应承了这门亲事。

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经媒人穿梭,双方父母同意,便安排各自儿女预面——也叫背见;如果两人没有意见,先由女方家长领着女子到男方家里去参观——叫看过活;如果感到满意,再由媒人领着男方到女方家里提亲,讲定订婚的日期和彩礼多少;按着良辰吉日,便在男方家里举行隆重的订婚仪式,到时亲友祝贺,双方交换定情物、互认亲友,依照男女的生辰八字推算出结婚的大喜之日,就算确立了两个年轻人的婚姻关系;随着男方向女方逐步兑现彩礼,媒人的来回穿梭,婚期便一步一步临近了。

娟子的一切俭省,父亲老诚,母亲多病,她们家折腾不起。那媒人是他家的远房亲戚,一切由着他大包大揽。讲定彩礼三千,成衣五身,摩托一辆,缝纫机一台,蝴蝶表一枚,即算完事;婚期当年农历十月初八。

婚礼当天,娟子是哭着出了家门的。尽管这是本地的风俗,出嫁的女子为了表达对生养自己二十多年的家庭的留恋,一定得哭;至少是一种仪式上的要求。可娟子是真哭,因为这一嫁出去,就意味着不能再为劳碌的福清洗洗涮涮,就意味着不能再为多病的母亲寻医煎药,也不能再为年幼的弟弟妹妹打点饭食。在她大喜的一刻,他只感到一阵心酸。

可当她到了婆家的时候,魁伟的新郎把她从吉普车上扶了出来,迎接她的是亲戚邻里的羡涎和小孩子的嬉笑追哄。她仿佛成了月亮,在大家的簇拥下乐颠颠地抢着入了洞房。

新婚之夜,在众人的推搡中,她感到一个男人的浑厚的胸膛让她脸红心跳。邱怀随和地配合着大家对娟子自如地做着习俗上的“闹洞房”才有的动作;在柔弱的娟子的眼中,他既有哥哥般的力量,也有淳朴的父亲般的宽厚,这个男人就是她托付终身的依靠。想到这些,娟子的心里安然了许多。

第二天一大早,娟子和邱怀早早从炕上爬起来。按照习俗,新媳妇要给公公婆婆倒便盆,而后打扫庭院,抹洗做饭的。何况,母亲在她临走前夜都交代过的,娟子一点也不含糊。这时,本家的人来了,烧水的烧水,揉面的揉面,准备压饸饠,办宴席,答谢这几天帮忙办喜事的邻里。

而第三天,娟子和邱怀按理是要回娘家一趟——“回门”。但由于娟子的母亲身体差,劳不下来,所以就免了此项。他们两人就一起步入果园,开始了共同的田间劳作。邱怀觉得娟子的脸蛋就像这晚秋熟透了的苹果,粉嫩得叫人恨不得马上摘下啃上一大口;娟子也觉得邱怀想着眼前的苹果树杆一样,圪垯结实,让人的心中产生某种期待。人啊,心情一好,就会觉得太阳格外明亮,天地格外疏朗。

新年快到了吧,那一天娟子一大早就觉得乏困无力,挣起身来和阿家(公婆)一起生火做饭。谁知饭做成了,她却不想吃,刚端起碗来就一阵恶心,跑到灶房门外的水坑边呕吐起来。阿家一看,又是惊又是喜,心想:好媳妇,八成是有身子了。她赶紧撂下碗,给娟子拿来毛巾,替她擦了把脸,搀着她回到新房的炕上,又是递上漱口水,又是蒸鸡蛋、下酸汤挂面。娟子有点受宠若惊,因为在自己家里烦躁的母亲,经常粗暴地待她,她从未受过如此高的待遇。

她不由自主地、有显得十分自然地叫了一声:“妈!……”

“哎,哎!”阿家一面忙不迭地答应着,一面又要给娟子喂饭,娟子死活不肯,她就带上门,乐滋滋的出去了。

午间,娟子还是不想吃饭,她觉得浑身发烫。阿家着了急,连忙叫儿子用摩托车到上渠村把朱神医接来,让神医给媳妇把把脉。

朱神医是南山人,据说得了师傅的半本医术,医术了得,经常是小车盈门,患者满庭。但一遇到乡邻们的七灾八难,二话不说,便撇下那些虔敬的“高级人”不管,风风火火地前来解困。

这不今天也是这样,可到家给娟子一号脉,便摇摇头对邱怀的母亲说:“你媳妇身子太虚了,劳累过度,感了风寒,服两剂汤药就没事了。”

阿家恭恭敬敬地把朱神医送了出门,翻转身来思量:没有啥,干养的母鸡能不下蛋么?倒是应该像个办法……

恰好邻居王干妈听说朱神医给干孙媳来瞧病,就转来准备道喜。结果发觉新阿家如此神色,便凑近小声问道:“女子,这是好事么,你还愁啥呢?……莫非?……”

邱怀母亲悻悻地说:“啥好事先,干妈,你孙子媳妇还没怀上,你说咋弄呀吗?”

“娃,你愁啥哩?你还不记得你当年是怎样得下我外孙娃子的!”

“啊,干娘,莫非你让咱那媳妇到庙上去要娃?”

“当年你被你那狠心的赶出家,说是‘三年的枣树难开花,要和你做断头的冤家’。你急着要往东沟跳,我半路把你拦下来,三月十八娘娘婆面前把愿许,到年底就把大胖小子生下啦。我老婆子才成你干娘,没儿没女福气长,三天两头吃得香!”

“那就好,好干娘,你孙子这娃就有托付给你了。”

“那还用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等三月十八一到,我就领着咱媳妇到庙上去一趟,保证过年让她生个代把的牛牛娃(男孩)!”

“你说这话我就放心了。干娘,到时候可要麻烦你哩!”

“没啥。”

……

转眼到了农历的三月十八,正是娘娘庙逢会的正日子,四邻八乡的人这一天都要到庙上烧香许愿与还愿,甚至连省城的达官要人及其妻儿亲朋都来庙里上香,图个吉利、了个心事,也好。

一大早,王干娘就领着娟子一路往庙上走来。路上她的熟人多,上下村的庄稼汉都爱和这个热心肠的老太婆打招呼,可一看到后边跟了个年轻的媳妇,都闭了嘴,明白了她的使命,让她自顾自地走路。

十点钟左右,娟子跟在王干婆的后边进了娘娘殿,虔敬地供上糕点、烧香叩头。王干婆对主持的神侍耳语了几句,转过身来对娟子说:“娃呀,你妈给你咋交代的,你快对神说吧!”

娟子红了脸,但心里平静地跪下祷告:“娘娘婆呀,你要保佑我来年得个胖娃娃,我给你许下三尺红披肩,锣鼓把院闹,鸡羊任你调,还要放那百八十响的大鞭炮!”

“好我的神呀,你看娃多虔诚的,你就应下来吧!”王干婆随声向神侍说道。

神婆子在铜钹上狠狠地敲了三下,算是应承下来了。

于是,娟子在前,王干婆在后,一路头也不回地朝沿村走去。娟子一阵兴奋,可又觉得可笑,她毕竟读了初中,知道这是搞迷信,但又不好说破,大家似乎都是这么得的娃。况且,临出嫁时母亲也交代过自己,只有怀上娃才能拴住男人的心。也不想庙下边村子的那个家,不想那连炕也不能下的病怏怏的母亲,撒腿健步,让王干婆一路好赶。

了了一桩心事,邱怀家的日子滋润而平静。

三个多月过去了,娟子果然有所反应,夜里刚睡下就感到心里一阵不舒服,忍不住吐了一被子。邱怀一看情形不对,慌得连裤子都没登,跻搭着鞋赶进去给母亲汇报。母亲也穿了一身单衣,颤颤抖抖地跑到儿子房中,安慰说:“娃呀,正常着哩,喝点水歇着吧。明天,叫怀子把朱神医接来瞧一瞧!”

一大早,邱怀就把朱神医接到家来,他母亲不把早饭都给大夫做好了。朱神医在院子当间绕了一下,回过身来给邱怀妈说:“他姨家,你媳妇的气色不好呀,可能吃了酸杏伤了胃,脾胃不调啊!”

“你说啥?”邱怀母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叔,你说我媳妇难道没啥?”

“那还用说,有的女的开怀迟,三五年不得娃;有的女的开怀早,刚结婚就捂个地膜娃唻!”

“好神医哩,你说这可咋弄呀?”

“甭急,娃才刚结婚不到一年么,等等再看吧。”

“那你也没法了,”邱怀母扫兴地说着:“他叔,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朱大夫走出了朱家的大门,看都没看跟出来的朱怀,摇摇头,“呵呵”了两声,好似在咳痰,晃颠颠地走了。

阿家一下慌了神,得不了孙子,怀不上娃,这把天神可惹下了,快找王干娘。

不等她去找,热心的王干娘已寻上门来了,正好和她撞在楼门道。

干娘急切地问:“娃呀,咱媳妇怀上了。”

“我的老天呀,她怀上啥啦?不知是这邱家的先人哪辈子把人亏得多啦!”

“呵呵,我就说么,果然得罪了娘娘婆。”王干娘拉着干女子的手,压低声音说:“上次到庙上要娃回来,你那媳妇走在前头,像阎王把魂勾了一样飞快。她个子大,身子单,腿腿瘦得像麻杆,拿风都能张倒,就连个屁股都没有,还能怀下个娃?”

“好干娘哩,咱邱怀是独苗,这媳妇不生娃还不叫老邱家断子绝孙不成……”邱怀妈开始放声嚎啕起来。

王干娘正要劝,大声喝道:“咋啦,你咒谁哩?天跟塌啦……”顺势给邱怀妈一个大耳光。

邱怀妈立时止住了哭声,王干娘一看火色不对,捂着被撞疼的腮帮子抢身溜走了。

原来她们最后的一句话正好被下地归来得邱怀爸听到,他那火爆脾气是村里有名的,向来说一不二,连公社的干部都让他三分。何况刚才那句向来是他骂外姓人的话,谁敢明目张胆地数落他邱家的先人?锄头也没放就打了那人,一看是老婆子更气,简直翻了天了。

老婆顾不上头脑嗡嗡的响,赶紧给男人打水盛饭。待他吃毕饭后,脸皮松弛些,才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邱怀爸把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粗声喝道:“那事有啥难的,‘干养的母鸡不下蛋’,不是白养了,叫娃把她踢踏了算了。”

说完,他穿上衣衫,扛上锄头,就又上地去了。临走,给老婆子扔下一句话:“你去给咱瓜娃说去,这事甭耽搁!”

邱怀母觉得心底凉透了,但自家的“狼”长着吃人的口,谁有啥办法?就只好把老汉的意思给娃说了。

邱怀憨憨地说:“我爸说咋弄就咋弄,谁叫她连个娃都没本事怀?莫叫她再瞎咱邱家的粮食了。”

邱怀回到自己房里,对正捂着被子发汗的娟子没好气地说:“哎,我爸叫你回你家去哩,赶紧!”

娟子迷迷糊糊地听他一声吼,心里一慌,坐起身来把被子一掀,脚上就登上了鞋,紧张地喘嘘道:“回家……我妈病犯啦?”

“是的,不过得病的人是你!”邱怀厉声喝道。

娟子一下懵了,啜啜泣泣的:“你……你就那么……狠心?”

“我爸都决定了,没都怪你不争气,没怀娃的本事!”

“你娶我就只为你生娃吗?”娟子急狠了,拿电视上的名词来抵御:“难道咱俩没有爱情?”

“爱情是啥,我看你还想和电视上一样跟人胡来哩,好不正经!”

邱怀生气地一把就把娟子拽下炕,把可怜的媳妇跌在了地上。

娟子抽泣得更厉害了:“你……你叫我这样回去多丢人,求你用摩托把我送回去吧。”

“只要你答应回去就行,好说,我也好给我爸交代!”邱怀绝情地说。

于是,娟子坐着摩托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娘家。一路上,料街石路坑洼不平,邱怀骑得又快,娟子单薄的身子差点被蹲得散了架,到了家,她倒有点庆幸,仿佛是秋天摇摆在风中的枯叶,一下子总算着了地。

邱怀见了丈人,车也不下,喊了声:“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了!”一脚油门,便飞走了。

回家的娟子见了父母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哭,老实巴交的父亲也只是咳声叹气,而母亲哭闹的简直要背过气去。

可终于平静了,母亲思量了一会,就对木立的老汉说:“死鬼啊,你去到公社把她大舅找一下,看她有啥主张?”

娟子爸骑着自行车赶到公社,谁料到大舅子下乡去还没回来,他就下势等。直到下午六点,才把妻弟等回来,他便结结巴巴地把情况给人家一向学。

娟子的大舅——涛哥生气地说:“本来这事我就反对,那邱述德不好惹,把和他争地界的邻家都敢从崖上往下掀,到头来受伤的还给他赔礼道歉。人送外号叫‘狼’。近几年果园弄了些钱,尾巴翘的连公社干部都不认。你不知啥迷了心窍,再说都不听!”

“娃她舅,事情出到这一步了,你姐知道你懂的政策多,麻烦你跑一趟,兴许人家会回心转意哩!”他学着娟子妈的腔调,倒是表达得十分流畅。

涛哥没有办法,亲外甥女的事能不管么?他就叫了人大邱主席——他和邱怀是自家人,连夜到沿村跑了一趟。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给姐姐回话,说人家同意娟子回去了。

娟子妈往炕边挪了挪,说:“涛,你死鬼姐夫没出息就麻烦你把娃送回去吧。”

涛哥答应道:“行,但愿再不要闹了。”

娟子回到了邱怀家,舅舅和阿公进了中房,她就赶紧到灶房烧水做饭。

……

娟子妈在炕上坐着,向大门外瞧:太阳一竿子高了,门口没人;太阳端了,门口没人;太阳偏西了,门口也没人。老汉拉回了牛,给她递上半个馍,安顿她睡下,她总算安然了。

深秋的寒气袭进门来,院子的狗叫的厉害。娟子妈起初并不在意,以为是墙头的邻家的猫在那里故意引逗黑子。但狗咬的一阵紧似一阵,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推推熟睡中的男人:“她爸,去看看,狗在咬啥?”娟子爸披了件夹衣,拖着鞋出去看了。

不一会,领进一个人,她抬头一看,正是回去没几天的娟子,眼睛肿的像桃子一样,人整瘦了一圈,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她大声哭喊道:“爸妈!我在那家呆不成了,他们家人骂我是扫把星,邱怀不让我进房门。我在院子怔了一天,他爸回家用洗脚水故意给我身上泼,还让我快快走。我被他的凶相吓得出了门,天擦黑阿家就把门关了。我在门外蹲到鸡叫,也没人理,又冷又怕,只好跑回来了。”

娟子妈一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拍着炕沿说:“死女子,都怪你命薄福浅,那么好的过活你还弹闲啥?你先回去,明给你舅说让邱怀把你领到红原去看去。”

“我就咋没说?人家邱怀家人说,红原医院的大夫都叫朱神医看病哩,朱神医还给老人断死日子,早把你看透了。”

“好你个死女子,妈的话你都听不进去。好,人家不要你,这家也不欢迎你,你给我死去!”

娟子爸一向没有准主意,遇事就只知道吧嗒着他的旱烟锅。

娟子一听母亲的呵斥,伤心到了极点,死就死吗,怕啥,反正我是没有活路了。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劲,她一口气儿就往外婆的村子跑去,一直跑到坝岸边。她从前跟外婆来这里洗过衣服,觉得这里水很深,很沉静。……沿路经过了两处坟地,还有隐约的磷火跃动,娟子不知害怕,只感到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今夜星光很好,霜花洁白……她蹲在那里,欣赏着周围的景致,想到了外婆给她讲过这坝的来历……

第二天大早,放羊的人在岸边发现了一把剪刀和一块渍着血的“花好月圆”的手帕……

有人传言,那夜很静,南边水库的方向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坝倒塌成时一样……

娟子就这样走了,涛哥帮忙上告过,但没有告响。公社书记找他谈话说:“告人要有证据,法医都验尸了,还有啥好缠的。何况你不工作了,要不就请个假?”

涛哥只好放弃,因为外甥女不幸,他忙着打官司,回到机关大家都像躲瘟神一样避着他。

多年以后,人们已忘记了那个叫娟子的苦命的姑娘,只有她的母亲在哭笑中偶尔还叫着她的名字,这可怜的女人已经半疯半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