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向北

赵慧仙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3-16 12:57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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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可以让人千娇百媚,也可以叫人丧失理智。曲折离奇的故事,细腻娴熟的运笔。细细赏读,引人深思。

当小诺第一次迈进院子的时候,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夹杂在空气中迎面扑来,令小诺想吐,接着就是大片大片的金黄撞进眼底,这又令小诺惊喜地跳起来,葵花呐!这么多!

苏齐就是在这时出现在小诺眼前的,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小诺看,小诺厚着脸皮凑上去,大哥,你这院子好多葵花啊,你是做葵花籽生意的吗?听到这,苏齐一转过去了的身子又转回来,正好迎上小诺忽闪忽灭的大眼睛,里面有着熟悉的明亮,提到嗓子里的话又咽回去了,最终什么也没说,进了屋里,留下小诺一个人在后面嚷嚷,我是个流浪者,我没家了,我今天就住这了。

晚上八点左右时,小诺摊开日记本,开始记日记,这个习惯从她云游四海的那天就养成了,总是戒不掉,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遇见不同的人,甚至不同的对白都被她记录下来,小诺总是觉得每句话语只有用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才是安全的,才有它的意义才能被人记得更深更久,而话语太空泛了,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魂飞魄散。遗忘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死亡啊!当小诺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遇见了一个叫苏齐的男人,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葵花,开得很诡异”这几个字后,却再也写不出,眼前出现苏齐那张冷漠的脸。从下午六点到现在,他就只说了一句“我是苏齐,请自便。”我是苏齐而不是我叫苏齐,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苏齐这么一个人,由此而见,苏齐是一个多么自信的男人,甚至有点牛气哄哄的感觉。苏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怎么会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小诺偏着头走到窗前思考这些问题时,却发现了令她吃惊的一幕:苏齐蹲在一株葵花边,喃喃地在说着什么,月光清明地撒在他的脸上,折射出一种奇怪的色彩……那株葵花看起来比别的葵花要高出许多,仿佛所有的肥料都在它的根下一样。

吃早餐时,小诺一直盯着苏齐看,却看不出任何异样,看着苏齐木偶一样的脸,小诺知道问了他也不会回答,于是在心底悄悄地做好了打算。早上的太阳仿佛还带着露水一样打在人身上冷冷的感觉,小诺站在昨晚苏齐自言自语的那株葵花旁边的时候,又闻到昨天令她作呕的那种味道,好像比昨天还要浓烈一些。躁动不安、难过、莫名兴奋的味道让小诺慢慢地蹲下,抬头向上看那株硕大、饱满的葵花正开的绚烂无比,太阳泻下来,刺得小诺的眼睛生疼生疼的,她不得低下头取消这种倔强的对视,把目光转向四周,发现地面上都是湿湿的,土地像是刚刚翻新过一样,看来苏齐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还是蛮会照顾植物的嘛,可令小诺奇怪的是,为何单单这株葵花长得如此茂盛,比别的葵花要高出半个头来?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像个骄傲的女子一样,是不是在昭示着什么呢?

你在这看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传入小诺的耳朵里,不由得吓得她跳好远,但反应过来是苏齐时,没好气地说看葵花呀,不行啊。

哦,这有什么好看的,新疆的葵花田才好看呢!那一大片大片的,能让人忘记所有的悲伤和难过。

新疆葵花田?你去过啊?

没有。

那你怎么还能讲得像亲眼所见一样?

想象的。

然后苏齐留下瘦削的背,径直走了,小诺在后面跟着,看着苏齐拖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赌了气似地想去踩着它,谁知小诺动它也动,老是不在掌握之中,或许每个人的一生很多事情都是注定了的比如孤独,从一出生,我们就被抛入一种永恒的孤独中,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只有影子陪着自己孤零零地行走,像两个苦行僧,一前一后……

苏齐!可以给我讲一下葵花的故事吗?我想听。小诺最终没有忍住心中的疑惑。

他转过身默默地伫立了一下,大把大把的阳光就在他身后,小诺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他属于哪里呢?

很多年后,小诺都记得苏齐那天的样子,以下是苏齐的自述。

我是一个孤儿。我在孤儿院长大,没有兄弟姐妹,我的母亲在生我时大出血而死,我的父亲在开车赶往医院的途中出车祸而死。当我十二岁那年从孤儿院院长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和将拥有一千万的继承权的消息时,我的难过多过兴奋,原来我的父母并非是不要我,而是我害的他们丢掉了生命,我是罪人。我的一生都将笼罩在负罪感中,从一出生就是了。也是十二年岁那一年,我从孤儿院逃了出来,我一路向北,一直逃啊逃,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我一样,后来我才知道这东西就是宿命!

当我独自流落到乌城这个地方后,跟着一群疯子到地下酒吧做了摇滚乐手,我是弹贝司的。摇滚是需要热情的,我们乐队的几个人在台上狂躁的要死了的时候,我总是在角落里安静的用贝司为他们和着音,或许就是这种独特吧,一天白薇端着高脚杯来到我休息的片场,对我说,苏齐,我是白薇,我想和你喝酒。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她化着淡妆精致的脸,明媚的笑容让我没有拒绝她。也就是那个夜晚我知道白薇来自偏远的农村,为了养活家里的八个弟妹,她成了一只金丝雀,被人圈养起来的只能偶尔出来散散心的金丝雀,她没有朋友,一个人住很大的房子,她在老家的名声很臭,父母也以她为耻,和她划清了界限,但每个月她寄回家的钱却照单全收……

有时候,人性中就是存在那么多肮脏的东西,它们已浸入我们每个人的血液中,与血液一起流淌全身,直至心脏。圣人与恶人之间的唯一区别就是圣人把它们隐藏的很好,恶人放纵任之。

白薇对我很好,从出生到遇见她的二十三岁,从来没有人愿意把大把大把的温暖分给我,把我的心焐热。只要那个矮矮胖胖的老板一走,她就来我驻唱的酒吧看我表演,等我下班后帮我收拾东西,然后我们一起回到我的小租屋,她会从很可口的饭菜,看着我大口大口的吃下去。可是好景不长,我们的事终有一天被那个矮胖老板知道了,我被人凑得半个月不能下床,而白薇也没有找过我。当我绑着绷带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扑过来说,带我走吧,我们一起走吧,我再也不想呆在乌城了。

你知道吗?世界上最甜蜜的情话就是白薇的那句带我走吧。当一个人愿意把全生托付给你的时候,这需要多大的信任啊。苏齐抬头看着小诺说,小诺发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当晚我和白薇级手拉手地来到浅口镇,浅口是个好地方,据人说这里有神灵庇佑,消灾躲祸。我用那一千万的遗产买下了现在这栋房子,我和白薇在这里生活了五个月,这五个月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曾经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幸福,可是一天早上醒来后,我发现白薇不在身边,我四处寻找后只发现她留下的一张字条。

苏齐:

抱歉我不能陪你走下去,我决定回乌城了,或许我这个人骨子里就是贪慕虚荣的吧!在浅口的五个月,我愈发思恋乌城这个物质化了的城市,我喜欢热闹,喜欢醉生梦死,另外,其实从一出生成为家中的老大那天起我就注定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我的养活他们,都说亲情才是这个世界上永恒的感情,虽然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一点,但我还是选择虔诚地相信。你给了我爱情,我很谢谢你,但爱情潜在的不安全性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想逃跑,我害怕最终失去,那倒不如让我自动舍弃。

不要找我。

白薇

2007.3.1

那她走后你去找过她吗?小诺忍不住插嘴。

没有,每个人的离开都是有理由的,况且白薇有那么多。最重要的就是她不爱了。

我只是亲手栽种了这大片的向日葵,我喜欢看着它们开得热闹非凡的样子,就像白薇笑容灿烂的脸。

听完苏齐的故事,小诺没有泪流满面,只是感觉大片大片的忧伤袭击过来,把她团团围住,怎么也出不来。

小诺觉得自己爱上了苏齐,或许说是怜惜吧,可是谁又规定过怜惜就一定不是爱情呢?小诺决定留下来,好好照顾他。

对于小诺的决定,苏齐没有说什么。虽然每天夜里他还是会对着那株向日葵说大段大段的话,但他对小诺也开始有了笑容,偶尔晒太阳时会突然说我想带你一起去看新疆的葵花田,那么远的路一个人去终究是有些寂寞的,也开始在小诺做菜的时候,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当逃亡这两个字在时光里渐行渐远的时候,小诺以为自己和苏齐可以在向日葵的光芒里长相厮守。可是宿命还是带走了他。一件在许多人记忆中暗陈的旧事终于不甘寂寞地红杏出墙。

两年前,二十三岁的苏齐带着年轻的女孩白薇从乌城来到浅口。当白薇终于忍受不住物质的贫乏和寂寞的困扰提出分手后,苏齐追上她后,没让她走成,而是把她扼死,然后把她埋在了这片荒凉的向日葵里,有了尸体的滋润后的向日葵像野草般疯长,漫天的葵花香味掩盖了尸体难闻的气味,演变成一种诡异的味道,以致四周的居民没有发现这个深藏的秘密。

当警车呼啸着前来浅口镇时,原野里的向日葵在小诺的耳膜里高声尖叫,使得小诺不得不捂住耳朵,大声地喊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苏齐在2009年3月1日于浅口镇向北的十七公里的刑场被枪决。

当枪声响起时,小诺坐在葵花地里对那些葵花说:姐,我给你报仇了,我把他还给你了。说完,两行清泪划过小诺的脸,随着微风吹动,思绪飘向很远很远……

小诺其实叫白小诺。白薇是白小诺的姐姐,白薇十七岁辍学来到乌城,靠出卖肉体挣大把大把的钱来供弟妹上学。虽然村里人都鄙视白薇,但小诺却很爱姐姐,她拼命地考上乌城的大学,想分担姐姐的负担时却再也没见着她。据说她是跟一个很高很帅的男人私奔了,于是她到处打听,后来酒吧的老板对她说,一直向北,主会指引你到你想去的和该去的地方,于是长达两年的流浪生涯在小诺休学的那一刻奋勇直前。在那个黄昏,当小诺看见苏齐这个有着年轻的身体所具有的生机,可是心却早已老了,眼中燃烧的出了愤怒再无他物的男人时,小诺就知道她已经来到了她想来和该来的地方,浅口镇。

一开始小诺真的宁愿相信白薇已经回乌城了,她不想任何东西破坏她和苏齐的宁静生活,可是苏齐每夜对着那株葵花的低诉,那梦呓般的声音还是让她忍无可忍,好像那声音不是苏齐的,而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在告诉她什么。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小诺砍断了那株葵花,刨开了那片温润的土地,然后她扔下铲子疯了一样逃离现场。

当苏齐被警察带走时,对小诺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想带你去新疆看看葵花。

小诺于2009年4月离开浅口镇继续她的后逃亡生活。原野里苏齐亲手种的向日葵被小诺在凌晨用一桶半的食用油烧得一干二净。深爱着他们的人已不在了,剩下的存在也就没有了意义。

后来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了有关浅口镇的消息。有人说自从死犯苏齐被枪决后,浅口镇总是弥漫着腐尸的味道,浅口镇的居民不堪忍受,纷纷离镇出走,逃离了,最终这座据说能消灾躲祸的古镇成了空城。

而浅口周围的邻镇也流传着有关浅口镇的不同版本。大多数的版本说苏齐被枪毙的当天那个叫小诺的女子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也有少数版本传言那个女子在一个夜里躺在葵花里自焚,因而浅口的气味才会像糜尸腐烂一样。

这些我都只是听说,然后记录下来,但我始终相信苏齐是真的很想带小诺去新疆看看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