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深夜,有人拍门

蓝水吉士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3-15 17:29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3984
编者按

如果深夜有一个人会在拍你的门,也许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是不是有偷。在作者的笔下,深夜的拍门引起了心底深处太多的渴望还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也许人都是一样的,每一个人都是会有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也许就是在午夜的半梦半醒中间。故事的结尾是一个无语的结尾,一切只是一场闹剧。安好!

当絮语结束时,你会觉得很疲倦,当她上厕所的时候,你会想着等她回来再继续闲聊。这是一个深夜吧,你与自己的女人,躺在床上。这时,她会说:我去上厕所。你似乎还记得说过许多话,只是这些话,在她离开床铺的时候,就纷纷逃离。剩下你时,你想,应该等她回来继续。

那些想继续说话的念头,没能抵挡袭上来的睡意。你分明觉得很清醒,却又沉陷在迷离的睡梦中。现实的念头与似乎清醒的睡梦,就在时间的间隙里,让你觉得自己开始下沉。沉在时间深渊里的你,突然又醒过来了。似乎你根本就没有睡眠,只是等待这次的清醒。因为你经常清醒的等待一个女人的召唤,这个女人就在你的意念里。

意念中的女人,此时正站在床前。她嘴里发出了声音,像是说着什么话。你觉得这很奇怪,深夜的时候,外面都开始安静了,连那些睡意也等待床上的人,闭上眼睛,不再思考,也不再感受,只是安静的进入空白的时段。那里会是白色的地带,走在空旷原野的你,会觉得失去许多东西后,或者是拥有许多内容后,平静的注视姗姗来迟的催眠。

催眠开始之前,你其实说了许多的话,她也说了许多的话。这些话,就像树上的果实,悬浮着。等睡意开始安抚身体时,它们便成为沉默的影子;那些挂在树上的影子,此时安静的注视你,就像你曾经默默的注视它们一样。

不仅仅是注视,因为你觉得她嘴里说着话,而且声音不小。在这个深夜,她的声音显得很巨大,富有穿透力,将那些覆盖在眼皮上的睡梦,一一掀起,让你突然惊醒过来。那话是这样的:快起来,有人在开门。

你想想,这个房间,只会是你或者是她,有钥匙。能开门的人,一定是有钥匙的人了。谁会在深夜,开着你家的房门?这是惊悚的情节。悬念往往带来恐惧,尤其是深夜,当她独自上厕所时,当你沉陷在睡梦了,当外面的走道上不该再有脚步声了。此时,她说:有人在开门。

她是想上厕所去,你呢,是想等她回来继续说话,只是你被催眠了,沉陷在梦境的边缘。这个深夜里,应该没有比你们睡得更晚的人了。

假设:你们已经睡着,都陷入梦境。这时,有人在外面试图开门,拿着钥匙,不停的捅锁眼,嘴里呼着热气,似乎还散发着酒精的味道,刺激夜灯的神经。当然,你们的梦境中,或许会出现这一幕情形,似乎都看见了一个人,在深夜的楼道里,佝偻着身子,眼睛迷离的瞪着锁眼,将手里的钥匙,插进去,旋转。这门,放出声响,只是拒绝打开;这个家伙,就这么不断的尝试打开门,进进出出许多次,那钥匙开始发出呻吟,似乎埋怨被折磨。这个深夜,谁也不喜欢被折磨的,尤其是在冬夜,很寒冷的夜晚。只是你们的梦境里,这些细节都成了睡眠里的多余内容,充其量会成为明天起床后回忆的片段,然后讲述给对方听,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梦的情节,因为你们都梦见了这个开锁的人。

然而,这不是梦境的片段。你分明从睡梦的边缘突然惊醒过来,你听见她声音发颤的说:快起来,有人在开门。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情节,更叫人产生联想与恐慌的呢?能开这房门的钥匙,属于你和她的私有物品,外人不应该揣在身上的。这开门的家伙,会是谁呢?

肯定不是你,因为你现在只是读着这些文字。也许你身在遥远的外地,即使你想来开我的房门,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个家的正确位置。你一定不知道我住在三楼,也不知道我住在上楼的左手边,门牌号是“3”的这个门里。但是,这个人始终就在房门外面,努力的试图打开我的家门。

你的房门,曾经多次这样,在深夜,被一个人敲打。

或许,在非常时期,你刚刚从批斗会上下来,心里还惦记着那些整你的家伙。你还能记得自己被五花大绑的抓到舞台上,那些革命的人们,使劲的吆喝着要你低头认罪,因为你曾经说过的几句话,让他们觉得抓住“现形反革命分子”了。于是,当你正埋头干活时,冷不丁的就冒出几个人,将你围住,嘴里高喊着:你这个反革命分子,跟我们走。你很迷糊,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却油然而生些许的恐慌。你觉得应该是玩笑吧。可是,当你觉得自己被“苏秦背剑”似的捆绑起来后,才发觉,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情。从车间到食堂,就五十米远的距离。你心里觉得好笑,却又觉得很悲哀,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平日里跟你还说笑的家伙,今天脸上都充满了愤怒的神情,他们狠狠的揪着你的衣领,推搡着你,要你尽快的向那食堂奔去。你几乎是被架着悬空奔向那地方,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只,遗憾的躺在路上,似乎埋怨不能亲眼看看主人的遭遇。

等你到了平日吃饭的食堂外面时,能够听见里面有嘈杂的声响,还有谁在高音喇叭中大呼小叫。那是宣誓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你经常听见,大家伙儿经常这么宣誓的。你还记得自己也曾经这样大呼小叫的宣誓,站在黎明的曙光中,对着遥远的东方,将手中的红宝书紧紧的贴在胸口上,嘴里说着些红色的字句,似乎火焰才有那样的光芒。

你觉得很好笑,却又觉得悲剧快要上场,而剧中的人物今天成了你自己。你还清晰的记得,自己曾经将一个胡言乱语的家伙,也是五花大绑的抓到这食堂里面的舞台上,你身后的枪托,让你觉得很威风。站在巨大的气场正中,你是最耀眼的明星,因为大家从前似乎不曾认识你,今天却因为一次武装的押解行动,所有的群众,都明白你原来红得这么漂亮。那个被你抓上舞台的家伙,从山呼海啸般的口号浪潮缝隙中,斜着眼瞅你了一下,悲哀的眼神中,透露出祈求的意味,或者是蔑视的神情。但你并不在意这样的斜视,你关心的是下面的革命群众,他们都用“粉丝”般的目光凝视着你。你才是真正的革命英雄,因为揪出了一个藏在革命队伍里的败类。

然而,现在你觉得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这样的革命英雄,也会成为押解的对象,还是“现形反革命分子”。食堂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因为又一个专政对象可以亮相了,而这个亮相的人,曾经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接受激动的“粉丝”们热烈的掌声。你觉得被拖起来了,脚离开地面,似乎那些革命人物不喜欢你还踩在革命的大地上,应该让你悬空的上台,而悬空的结果,就是你觉得手臂快要给拆卸了,钻心的疼痛让你难以忍受。你想起上次那个被你揪上舞台的家伙,他当时的滋味会是这样的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打倒反革命分子!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因为你就是纯正的无产阶级分子啊。只是接下来的事情让你感受到了上次那个家伙的悲哀,你觉得自己被从此隔离了,被从此瓦解了,被彻底从革命队伍中清除了。你感到了孤独是什么滋味,被伤害是什么滋味,被误解是什么滋味,被彻底抛弃是什么滋味。你还更多的感受到了人原来是如此脆弱,当站在高高的被推举的台上时,你是革命英雄,而被开除队伍时,原来是如此悲伤。于是你明白了,人原来是怕孤独,才让自己成为革命的一员,也因为怕被孤立,才让自己成为红色的战斗分子。那个被你揪出来的“现形反革命分子”深深的看你一眼时,你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味。现在你就想找个人,看上他一眼,只是谁也不屑于正眼瞧你,就像你当初不屑于瞧上他一眼一样。

你回到家里,却清楚的记得那些革命分子吩咐你的话,要随时听候传唤,等着上台挨批斗。你不知道怎么清洗自己的灵魂,因为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然而,你开始战战兢兢的了,你才明白过来被隔离的滋味是什么。你看到妻子的眼神透着不屑,她觉得有你这样的反革命丈夫,是很耻辱的事情。你自己也觉得成为不情愿的反革命分子,是多么伤心的事情,因为昨天你还是红得发紫的革命战士,昨天你的妻子还神采飞扬的到处传颂你的革命事迹,因为你抓出了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

等所有的悲哀已经钻心般的结束了旅程后,你感到十分疲惫。你想跟她说话,她却翻转身不理睬你。你开始失望了,也开始沮丧了,觉得自己应该有这样的下场,那个被你揪出来的阶级敌人,也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你迷迷糊糊的进入睡梦的边缘,似乎沉陷在梦境,比沉陷在革命的火焰中,还能让人觉得真实些。

这是深夜,你沉陷在梦境的边缘。那个不理睬你的妻子,此时想上厕所了;你在迷糊中似乎觉得她想结果了你的生命(因为她是红五类),她站在床前,用手推着你的身体,嘴里说着些谜语似的话。你觉得她跟你分离了,从灵魂上彻底告别你这个反革命了,所以她的话,你听起来觉得很费劲。等你似乎听见房门外面有人拍打的声音时,才彻底听清了她说话的意思:有人打门,快起来。

谁会在深夜来打门呢?迷糊中,你仿佛觉得是自己在敲打那个被你揪斗的家伙的房门。你觉得革命的怒火不可能从天明烧到深夜吧。但是,你分明发现自己开始很恐惧了,白天的揪斗已经让你吃尽苦头了,那个被你揪斗的家伙也会这样经常被骚扰吗?你觉得革命还没有完结,因为你还是反革命分子。于是,你开始后悔了,你觉得做一个反革命分子真的不好玩儿,连跟你随时在床上翻云覆雨的老婆,都厌恶你了,并且还要忍受深夜里的不速之客。这些家伙可是很霸道的人呀,就像你当时站在那个被你揪斗的家伙的房门外面时,你自己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是反革命,自然不能有自由的时间,而你现在也成了反革命,自然也不该有自由的时间,就连跟妻子做爱的权利,也丧失殆尽了,更遑论深夜时分,那房门该不该被敲打了。

或许,在某个时期,你觉得自己应该说话了,因为你沉默了太多的时间。你想澄清自己,想摆脱被孤立的命运,你不想永远做反革命分子,你想做一个革命斗士,就像从前那样,威风凛凛的拿着枪杆子,站在舞台上。只是现在不再有枪杆子作陪衬了,也不需要枪杆子来壮胆了。你知道只是需要说话时,便可以尽情的说话。于是你就开始说话了,说了些很有头脑的话,因为你经历了那个悲哀又无聊的岁月后,也渐渐明白说话原来是人的自由,正如做爱是人的权利一样。只是你说话的心理发生变化,正如你做爱的对象发生变化一样,因为你的红色妻子,早就跟着一个更“红五类”的家伙跑了。她当着你的面,跟那个“红五类”打情骂俏,还让你滚到房间外面去,让那个红色的人物进入你的家门,留着你在房门外面不停的拍打,谁也不把你这反革命分子当人看待,你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你唯一的罪恶感,就是觉得自己伤害了一个很好的朋友,那个被你揪斗的家伙,也许此时正偷偷的嘲笑你呢。他被你伤害了,正如你被别人伤害一样。而你想解释与证明的却是这样一个问题:人应该有权利说话。于是你开始说话,在一个很极端的时期,你说着些开始正确的话,觉得自己应该为那个被你伤害的朋友平反,只是为着解除你内心的罪恶感。你觉得自己至少比那些永远“革命”的家伙要强得多。因为你的红色妻子的缘故,你不想要一个革命的女人,你想要一个自由的女人,她应该是懂文化的女人,应该是懂尊严的女人,应该是懂人的权利的女人。于是,你找到这样的女人,跟她做爱,还让她明白,必须成为好人,就是不要伤害那些善良的灵魂。

这个深夜,你和她在床上,说了许多的话。你还使劲的要了她,她也使劲的要了你。因为你觉得跟她做爱,比起那非常时期干的所有革命的事情,都要好得多。你会疲倦,因为说话的缘故,也因为做爱的缘故。你听到她说上厕所了,你也分明感到她下床去了,你想等她回来继续说些话,有许多年你都不曾说话了,你想珍惜所有说话的时间。似乎你还在思维中说话,沉陷在迷糊的言辞里,但你又觉得似乎嘴唇开始麻痹,想张开嘴都很困难了。于是,你觉得梦境开始召唤你了,你沉睡在梦幻的边缘。迷糊中,你觉得有人叫你,还把你推醒过来。你看见女人站在床头,从她嘴里发出声音:快起来,有人在开门。

谁会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站在不属于他的房门外,手里拿着钥匙,往我家的锁眼里捅呢?你这样想着,心里却开始发毛,似乎门外站着雄赳赳的,身穿军装的革命斗士,背上还有当年你很为之自豪的枪杆子。他们有正当的理由来敲打你的房门,就是要抓你去一个批斗会上“坦白从宽”,你必须老实交代罪行,没有申辩的权利,比如这房间不属于他们,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深夜来打扰你休息,尤其是不应该来扰乱你做爱的情绪,出了生理障碍他们应该负责任。当然,这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正如那个“红五类”革命战将,也从来不曾考虑你应该跟你的妻子待在房间里,而你的妻子也应该跟你在一起,他可以让你的妻子成为红色革命的俘虏,仅仅因为你成了“现形反革命”。

于是,你仿佛又回到那个特殊的年代了。你感觉这个深夜里,站在房门外面的家伙,就要开始砸门了,他手上的力量会很沉重的敲击房门,将沉静的夜晚彻底敲碎,也彻底敲碎你平静的心情。你会瑟缩着等待他的出现,你会慌张的又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于是,你会看到一张愤怒的脸,似乎你的迟疑让他冒火,也似乎因为你的犹豫,让他在外面待得太长,忍受了许多的寒冷,他会暴怒的说:原来你这家伙躲在这里;跟我去坦白从宽!

你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问题。你想告诉他说,我有说话的权利,我并没有说什么反动的言辞,我只是说了,人应该有做爱的权利。当年,我也只是说过这样一句话呀。莫非现在不实行做爱的制度吗?我们已经背诵过许多语录了,那语录里面并没有说不准做爱啊。你沉浸在悲伤里了,因为你仿佛看到那家伙,手里拿着钥匙,似乎手臂上还有红色的袖标,他雄赳赳的抓着你的女人,把她拖进寒风中去。你分明清楚的记得,当年,是你的妻子,将你从尚有温暖的房间,推到寒冷的深夜中去。你于是十分迷糊了。

开门还是不开门,这成了你非常头疼的问题。你把眼睛凑近猫儿眼,从里面看到外面的情形。一个男人,一个深夜的男人,正趴在你的房门外,似乎手里还在动作,门发出声响,锁空里传来被奸污的声音,因为那不是它想要的钥匙。

你想给自己壮胆。因为没有枪杆子了,于是你想用声音完成壮胆的义举。“谁?”这声音听上去不怎么洪亮,却试图表达拒绝的意思。这个深夜,你也不希望别人听见屋子里的响声,因为许多年的习惯,让你形成了低声下气的性格。外面的男人,还在执拗的转动钥匙,想打开这不属于他的房门。他的嘴里发出咕哝的声响,似乎很狼狈,却又很生气。你看见他似乎举手,于是传来拍打房门的响声,又看见他将身子使劲撞击房门,咚咚的声响,让你觉得应该为他打开房门了,别再加上一条罪状,拒绝革命行动。

可是,你还是忍住了开门的念头,因为你觉得这是自己的家,开门还是不开门,权利在自己身上,并不在这个外面的男人身上。你开始冷静起来,仔细的观察他的举动。那个房门外的家伙,嘴里不知道干嚎些什么,似乎对这门很生气,又觉得十分无奈,应该很容易打开的房门,今天怎么就这么难呢。你能看出他有些失去力气了,不像当年的那个“红五类”,并不需要用力,你的人自己就给他开门了。

等你还在惊悚中沉吟时,外面传来沉重的声响,这个家伙重重的摔在楼梯上,嘴里却还在咕哝着什么。你似乎感到浓厚的酒气,从猫儿眼中传进来。

天明时分,你起来了。想起昨天深夜的那个男人,那个想进入你家的男人。你走出去看了看,外面的楼梯上,有一大团被清洗的痕迹,浸渍得发白的地面,应该是酒精作用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