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元
五十元引发出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两个朋友不惜为钱而闹翻,五十元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质,问候作者。
“什么?你还好意思跟我要资料?你前几天给我课时费少算50元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少50元?岑岑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年前5个学生,两小时一课时,每课时50元,年后就剩两个学生,一个半小时一课时,每课时当然只能40元了。课时费结算时也你认可的啊,怎么说出这种话?”,逸安对那电话那头瞬间反目成仇的佩岑不能适应,一时还转不过弯来。
“我管你那么多,你没和我说清楚,那我只当还是50元,你赔本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必须补我5课时共计50元,要不我们没完!走着瞧!”
“怎么没完,岑岑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论情,我们是同事和朋友,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绝情绝义的话;论理,我刚才和你说过,40已经够多了,何况那课时费已结,你字也签了钱也领了,几天后居然翻出老帐新算,纯属无理取闹!你要怎么着怎么着,我奉陪到底!法院起诉也好,找人报复也好,我等着!”
逸安终于忍无可忍,气呼呼摁断电话:那佩岑突然摞挑子走人,自己猝不及防,只好亲自代课,已够窝火了;今天学生上课学生反应没资料上课,被那个佩老师带走,自己打电话给她不接,发短信多时不回,更是郁闷;晚上正在上课,她居然来电大吵着补什么课时费——什么世道!逸安气得浑身颤抖、头痛欲裂,前尘往事,尽涌脑海。
佩岑是逸安以前学校的一个同事,关系不好不坏。
两年后逸安离开那个学校下海自办辅导中心,临时缺英语老师,逸安急得团团转。忽一日,机缘巧合,逸安在逛街偶遇佩岑。
俩人好一番别后离情互诉,临别,逸安问:“我那儿最近缺个英语老师,你有空去兼职吗”?
话一出口,逸安就后悔了,因为她知道,友情有时很脆弱,脆弱到掺杂不了一丝功利因子,否则就变质腐烂,惨不忍睹。
可佩岑丝毫不给逸安反悔的机会,连声应道:“好啊,好啊,我最近下班后也是闲着无聊,正好到你那儿帮忙。”
逸安心想,她工作认真负责,我工资给得漂亮,想必不会有什么麻烦。于是她应道:“那你忙完了,什么时候有空,你就过来看看。”
佩岑第二天就过来了,正好是逸安他们上课时间,于是佩岑走马上任,成为逸安那儿的兼课老师之一。
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佩岑踏实认真,逸安宽容大度,两下虽不是相处甚欢,倒也相安无事。当然,除却每个月逸安发放工资时,佩岑必是拿出手机计算半天,反复求证确定无误后方签字领款,逸安心口像压了块巨石,沉重、疼痛、无法呼吸……每月10号是逸安辅导中心发工资的日子,从未拖过一天,本月自不例外。佩岑依然取出手机,当着逸安和其他老师的面,把本月课时费算了又算:寒假补课年前八次,每次50元,年后5次,不对,怎么变成了40啊,别的老师怎么每天100,120,160怎么回事?
逸安忙向她解释:年前你的课是2小时,年后是1个半小时,自然要打折了。别的老师每天上的课时不一样,当然相互有所区别了。这个,你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一一调查。
佩岑将信将疑,后面的老师着急,嘘声不止。佩岑这才放下发烫的手机,十二分不情愿地签了字。逸安发现,夜晚的日光灯照在每个老师的脸上都是平静的苍白,唯有佩岑的脸,出奇的惨绿,丝毫比不了前几个10号的胀红。
九点下课,收拾回家时九点一刻,逸安的手机铃声乍响,拿起一看,是佩岑的短信,“我最近公务员考试,你那边我就不去了,过两天我去和你结一下这个月的十天课时费。”
这是逸安意料中的结局,只是来得太早,来得太绝。逸安长叹一口气,发了一条:“你这么突然,我这里都没有老师顶你的课,不能再过几天吗?”
那头很快回信:“不行,我太忙,公务员考试临近,学校又经常有活动。明天开始我就不去了。”
逸安的回信,简明扼要:“好吧,随你,唉!”
这次那头没动静,翌日,逸安兼上佩岑的课。
逸安平静地等待,等待佩岑的“没完”和“走着瞧”。
第三天的下午,逸安正打算午休,佩岑的电话来了。“小安,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结一下课时费,顺便把资料还给你。”逸安分明听出,佩岑的话里竟然有着别样的温柔。
逸安还是准时在办公室等候佩岑。逸安以为,佩岑的假意温柔下,准是暗携了男友或是前夫什么的,来个男女混合双打。出乎意料,陪同佩岑前来的,是一个50多岁的状似农妇的精明泼辣女人,干涩的脸上横刻着道道岁月的印痕,衬托出两只雪亮雪亮的眼睛,和脚上皮鞋的风尘和龟裂交相辉映。是佩岑妈妈,那个什么厂的厂长?逸安边这样想着,边暗叹佩岑的冰雪聪明。
“阿姨你好,佩老师请坐”,逸安不失礼仪。
“不客气,不坐了。这是我妈。”佩岑面带微笑。
“岑岑你是怎么回事,昨天受刺激了?怎么那样讲话啊,我都不认识你了。”逸安手扶太阳穴,怎么,受刺激的明明是自己,中午狂喝了一瓶红酒,首创历史新高!这不,现在还醒不了酒,面对这样的佩岑,居然还奢侈地绽放这样的温文尔雅!
“哪里啊,昨天我妈狠狠骂了我,说我到你这儿帮忙,吃力不讨好,你一点不尊重我,跟我一个招呼不打,就把课时费降了10元。我年前还跟你发了短信,不信你看——”
佩岑把手机直举到逸安面前。逸安斜了一眼:小安,年后还补啊,学生少了三个了,这样除去我的课时费50元你赚的就少了。
这既是佩岑年前发过来的短信,也,不是。逸安清楚地记得,那“50元”,绝对是佩岑这个编者后加的。逸安温柔地看了佩岑一眼,心疼她那么矮的个子,虽然穿着高跟鞋,可要举着手机让高挑的自己看清楚上面的那“50元”,必是很累的。
见逸安沉默,这时“厂长”发话了:“范逸安,你们也算是朋友一场,冬天那么冷,她天天晚上朝你这儿赶,累死累活。我们家其实哪缺这点钱,十几间房子收房租呢。她只是口口声声说是给朋友帮忙,结果昨天回去就哭,说是你克扣了她50元。你要是先打个招呼,跟她说明,她年后完全可以不上这课的。再说,你们俩为这事闹翻也不值。”
是啊,值?还是不值?逸安的头忽然有点晕眩,心里觉得很累、很累。再看佩岑,三年前,那雪白胜葱的玉手,如今在粉笔灰的“滋润”下已是干枯削瘦,细纹交错。而,为这双手的枯萎买单的,只是每月1200元校聘教师工资,外加,在逸安这里,佩岑每月1300元的外快。
逸安怜恤地看了一眼这双手的主人,那昔日天真单纯、活泼可爱的邻家小妹,转身,从包里取出早准备好的450元,再从钱包里找出一张崭新的50元,拿出工资表,平摊、强压心头的凄凉、优雅而平静地,对佩岑,象是安慰一个受委屈的孩子:“岑岑,别着急,没事了。这是你的工资,3月份你共工作9天,每天50元,共450元。加上你觉得该补的5个10元,共500元。这是450元,你这个月的课时费。”逸安顿了一下,双手又拿起那张崭新的50元,双手递给佩岑,“这是补给你的50元。你一起看看,确认无误后,请签字。”
佩岑一愣,转而,她笑了,笑魇如花。接过钱,提起笔,准备签字。
“不,等一下”,佩岑忽然顿住。
只见佩岑,娴熟地拿出手机,娴熟地调到计算器功能,娴熟而郑重其事地算了起来。半晌,“是的,九天,450元。再加上50元,没错,500元。小安,你看,没错,正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最后看一眼佩岑,逸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厂长”,也松了一口气,佩岑,也松了一口气。
那张50元,那张终于能够躺在佩岑钱包里的崭新的50元呢,它松的那口气,比她们的,似乎要长得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