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中奔跑

天越来越热，太阳吊在头顶，烤得柏油路面嗞嗞冒烟，像块烧红的烙铁。连成赤脚在马路上跑着，汗流浃背，他却感觉不到热，相反，因为快速的奔跑，他全身都生出风的飕飕凉意，冷得直透心底。

当奔跑成为一种无目的无意识的惯性动作，连成渐渐的忘记了疲惫，忘记了羞耻，心里空灵纯净，没有了任何意念，觉得一切的一切再正常不过，自己命中注定就应该在这一天，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奔跑，最终成为庸庸碌碌的城里人眼中具有刺激性的焦点。

几分钟前，他还在后悔，还在憎恨，憎恨这炎热的天气，并固执地认为自己今天所有的不幸都源于天气。如果今天没有38度的高温，老板也不会被迫放假，不放假，他就不会来市里瞎逛，不瞎逛就不会去救人，不救人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所以一切都是天气惹得祸。但是现在他忽然想通了，就像爷爷在世时说的那样：人，拗不过命运。

他逛到鸿宝商场附近时，本打算回去的。没有风，闹市区比工地上还要闷热。商场里倒是有空调，可那地方太富丽堂皇了，太一尘不染了，他这身脏不啦叽沾满涂料的工作服和乱草窝一样的头发，实在有煞风景，城里人都拿眼睛剜他，商场里的售货小姐脸色就更别提了。

护城河边上围了许多人，都纷纷伸长脖子在向河里看着什么。连成闲得无聊，也去凑热闹。在荷花丛的边缘，在污浊黑绿的河水里，有个人在挣扎着，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下去不见踪影。从长长的头发来看，应该是个女的。她的白裙子在每次沉下去之前都要翻卷着散开，宛如一朵白色的牵牛花。岸上的人都在认真地围观着，小声议论着，有的人脸上带着惋惜怜悯的表情，有的人幸灾乐祸地笑着，有的人神情落寞郁郁寡欢，谁都没有要跳下去救人的意思。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趴在栏杆上大声哭喊，央求着众人救救她的女儿。但是围观者更感兴趣的是河里的人，对那个哭哭啼啼的妇人毫不在意。

连成冲动起来，他想起了小时候被淹死的妹妹……他三下两下脱掉衣服，推开众人挤到河边，爬上栏杆。人们都诧异地看着他，沉默着，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连成扫视了一下人们，他的心里有半秒钟的快感和骄傲，他稳稳神，活动一下四肢，纵身跳了下去。河水并不太深，只是淤泥比较多。他非常轻松地游到溺水女子身旁，拽住她的的头发，把她小心地拖到岸边，然后抱起她翻过栏杆，把女子轻轻放在草地上。连成对自己的一连串动作比较满意，发现成为英雄原来竟这么简单！

人群中响起了两三下鼓掌声。

中年妇女急忙扑上去，仔细看看女儿还有微弱的呼吸，就忙拉住连成的手连声道谢，满脸的感激。可是，那感激仅仅停留了两秒钟，中年妇女的眼睛就变成了仙人球，她气愤地说：你……你这人，手往哪儿摸呀！连成低头一看，因为浸了水，溺水姑娘的白裙子成了透明的，象牙一般的肌肤显露无余，而自己的一只手，恰巧按在人家姑娘的胸脯上！

周围响起一片夸张的嘘声。

连成被羞愧深深的刺痛了，仿佛一根生锈的钢筋突然戳进胸膛。他蹲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抱起他脱在地上的衣服，转身就跑，连成顾不上羞愧了，站起身慌忙追了上去。那身破衣服不算什么，可是裤子口袋里有老板今天刚发的二百元钱呢。

刚追了一百多米，连成就被两个巡逻的警察拦住了。

我……救人……衣服被抢了……连成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谁抢你的衣服我们没看见，我们就看见你了。警察用警棍指着他说，你这是干什么？行为艺术？

连成疑惑地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有一条三角内裤，而且湿淋淋的，里面的东西都遮不住了。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恨不能立刻钻进路边的垃圾箱。光天化日的，当着街上这么多行人，简直羞死人了！

走，跟我们到派出所！

去派出所？到那里可没好事，不是罚款就是挨打。连成急中生智，指着警察身后说，就是他抢我的衣服！然后他趁警察扭头的机会撒腿就跑。警察回过神来，骂了句什么，在后面紧追不放。这下，追人变成了被人追，连成跑得更快了。

街道两旁的行人一齐向他看过来，纷纷露出困惑、惊疑、愤怒、鄙夷的神色。城里人看惯了衣着暴露的美艳女子，也许还是第一次见到赤身裸体的男人在大街上奔跑。连成顾不上这些，只是不停地跑着。阳光照在他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闪闪发亮，结实的肌肉勾勒出健康有力的身体轮廓。他不再去注意行人的反应了，不再躲避什么，只是一味地奔跑，好像他生命的全部价值就在于这次奔跑。穿过一条街，又是一条街，所有的街道都有着雷同的面孔：高楼、马路、行人、车辆、红绿灯，城市那么大，各类建筑那么复杂，仿佛一座冰冷恐怖的迷宫。连成什么也不去想，也不再分辨东西南北，脑子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每跑一步，就离自己要去的地方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