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那一片星空

那时候，我还在家乡当代课老师，每天一身粉笔灰，嗓子累得冒烟，工资却少得可怜，想参加进修成为正式教师又没有门路，卡到学校里的民办教师越来越少，我的情绪很低落。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焦虑和彷徨便来轮番骚扰，令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就这样，我在迷茫与苦闷之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在那低潮的岁月里，唯一使我内心感到欣慰的是那些可爱的学生们，他们纯洁的心灵和稚嫩的梦想以及天使一般的笑容，给我带来了几许短暂的欢乐。有时在精神上，我甚至错误地把他们当作了我自己的孩子，虽然那时我还没有结婚。

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天气很闷热，我满脸是汗，因为灯光的吸引，蚊子成群结队飞来，叮得我浑身刺痒难忍。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很轻。

拉开门，站在我面前的，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粉红的衬衣，白裤子，浓黑的长发，有些局促不安地绞着双手，满脸的羞涩。

你是……

王老师，你不认识我了么？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少芳，你怎么来啦？

少芳是我以前教过的一个五年级的学生，没想到几年不见，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若不是那鼻子旁边的一颗黑痣和微微上翘的嘴角，我还真认不出她来。

我教少芳的时候，她的学习成绩还算可以，就是经常旷课。后来，我去家访时才知道，她妈妈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弟弟又小，她爸爸好像不太支持她上学，不断地让她在家帮忙干活儿。记得我曾经和她爸爸谈了一个多小时，始终无法说服哪个固执急躁的男人，只得作罢。少芳依旧经常旷课。我也找她谈过几次，她似听非听的，要么就是哭，我渐渐的也就泄气了，不再管她。后来她小学毕业，根本没考初中，我就再没有见过她。

我问少芳，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我……她低着头，犹豫着说，我们到外边说吧。

踌躇了一会儿，我还是锁上门，和她一起走出小学校门，来到河边。

河边是凉爽宜人的，夜风轻抚着面颊，旁边是一人多高的即将成熟的玉米田，头顶是繁星闪烁的夜空。

少芳，这几年很多人出去打工，你没去？

没有。

那你在家干什么？

啥也不做。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上。我想不出有什么言辞可以安慰她。我们在河边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河水哗哗的流淌着。空气里有一种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潮湿的苦涩，露珠透过裤子，有点冰凉。沉默了很久，我忽然发现这样很不妥，站起来准备提议回去，少芳却开口了，她注视着河面，说的很慢，但字字清晰。

王老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坐下来，听我说，我只想和你说说话。

我只好坐下，看着她，说，你说吧，我肯定能当你最好的听众。

王老师，其实刚才从你看我的眼神里就知道，你已经把我忘了。可是我一直还记着你。你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你是真心对我好，只是我不争气……你不知道，有几次我来找你，就躲在教室外边听你讲课，你没有发现我。我还偷偷看你在操场上教学生做操、打篮球……我还想做你的学生。我还常常梦见你，梦见你教我写字，梦见你抱着我哭，还梦见……

我沉下脸打断她的话：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再说老师可要生气了。

少芳慌了，她忙拉住我的胳膊说，王老师，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我拍拍她的手背，顺势拿开她的手，说，没事，我怎么会生气呢，在我眼里你们永远像我的孩子……

老师，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她认真地说，收完玉米，我就要出嫁了，是去城里。我姑妈给我介绍的，那人是个羊羔疯，他爸在县科委上班，说是可以给我弟弟安排个正式工作。

我的心一颤，问她，你的意思呢？

我当然不愿意，可是我爸打我，我受不了……她猛地站起身，两眼泪光莹然，说，老师，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人，我只喜欢你，我想……我想今晚把身子给你，像梦里那样……说着，她飞快地脱掉衬衣。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猝不及防，在我慌忙扭头的瞬间，我已经看见了，看见了她雪白的胸膛，两个丰挺的乳房在星光下闪耀着圣洁温润的光泽。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发麻、发烫、发胀，灵魂好像一下子脱离了躯壳，头脑瞬间成为空白。我恨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一起出来，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失明。我真想仰起脸对着黑沉沉的夜空大叫，可是我叫不出来，只有两行热泪，汹涌而下。

许多年后，每当想起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想起那个主动为我袒露初恋的姑娘，我就对自己说：一定要努力，为了我爱的人，为了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