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残影

杰斯打著呵欠，眼睛半张半合走进普尔德公园，喃喃道：“昨晚被父母亲嘮嘮叨叨了一夜，睡也没睡好，清早被闹鐘惊醒，而且这树杈上又是百鸟争鸣，每天耳朵非要活受罪不可，唉！真活该！”

难得就职于博物馆里当管理员，以為博物馆乃属一片清幽静雅之地，里面除了古物就是画作，要是工作其中便能长期脱离世俗烦嚣，阻隔噪音。可我依然看在古物名画前大呼小叫，嘖嘖称奇的游客还真不少，他们蔑视张贴在当眼处，写著：“KEEPSILENT”的指示牌，在名画下指指点点，在古物前妄加评论。

“很想逃离这世界，远离这种喋喋不休的生活，可我能逃去哪？莫非真要隐居深山不可？”

“管理员叔叔！管理员叔叔！请你给我介绍这幅画好吗？”一黄毛小子脸带稚气，一手指著油画作品，另一手却猛扯正在发呆的杰斯衣袖。

“啊！孩子，有什麼事？”杰斯方才清醒，没听清询问。

孩子没等回应便对著画作评论：“这画清静素雅，孤舟残影荡漾湖中，虽有夕阳餘暉，但湖面波光暗淡，远方廖廖枯木几棵，困在浓雾当中而看不清细緻景状。要是人生所看事物都皆如此朦朧不清就好了！那便可免去很多烦恼。”

杰斯哑了半响，他讶异身旁看上去约七八岁的小孩，评起画来既能结合画中意境，又能即时联想对现实生活的遐想，果真后生可畏也。

“这孩子！”杰斯用讶异的眼神望著向他咧嘴欢笑的男孩，心里浮现著嫉妒与不安。

杰斯心怀嫉妒，是因為小孩子的画评竟比自己说得精妙；要身為管理员的自己如何向小孩解释才好？自己对博物馆内的展品只能瞭解大概，只能说出来源出处，或是出自哪位名作家之手而已，对于评论画美感意象等真是一窍不通。莫非只告诉他，此名画乃出自著名画家莫内之手麼？这未免太过于肤浅了。

想不到在馆内工作多时，自己仍对馆内作品一无所知。于是他狠下心肠，认真品尝画作。他希望从中看出哪里是男孩看不到的，那最少可给男孩留下印象，原来这名管理员多少也有精闢观点的。他仔细观察油画，却发觉男孩口中的夕阳，看上去又似晨曦，為何他一口咬定那是夕阳呢？

杰斯兴奋至极，他渴望将新发现告诉男孩，盼望多少拿回面子。可当他扭过头来，却发现男孩不见了，他左瞄右寻，仍不见男孩踪影。

周围只剩下疯狂乱闪的白光灯，游客纷纷列队画作前拍照，完全没理会过度的曝光会损坏珍贵画品。杰斯好言相劝，游客们却不事理会，继续疯狂拍照，疯狂乱叫。刺眼的白光将画廊照得通明，震耳欲聋的欢笑声将杰斯单薄的劝喻声淹没……

“呵！辛苦了老长时间，已忘了现在是日落西山，还是旭日初升！”一渔夫独撑小舟，泛于静湖镜水上，他遥望远方如橘子如蛋黄的阳光，叹息著。

那渔夫正是杰斯，只见他头戴残旧竹帽子，身穿浅蓝渔夫素衣，浑身散发著海水味儿，在青缕的薄雾之中，鱼鲜味，海草味，咸汗味，泥土味，酝酿成让人暂时忘记苦恼，忘记时间的味道。

我留在这里有多久呢？自被博物馆内白光炫昏以后，醒过来便倒在这条小舟上，虽不知事情何以变得神怪离奇，但总算得偿所愿了，让我找到这片清静空间。在这里生活，击水无声，风吹无声，鱼儿无声，清静得可怜。

杰斯划著小舟泛漾湖中央，究竟过了多少年头，他不知，他更不知自己有没有把小舟划动过。湖水平静依旧，就似一面打不碎的镜子，一块破不了的冰块。远方太阳看似西落又似东升，根本份不清旦夕。或许，这里时间已宛然停顿；或许，这里根本不存在时间。

杰斯心中纳闷不已，不由得发出低沉吶喊，希望能打破酷似死亡的静寂，与此同时，他脑海回忆起以前曾厌倦过的噪音，重复又重复地重播著：父母嘮嘮叨叨、小鸟嘰嘰喳喳、闹鐘铃铃叮叮，其实那是父母的慈爱，生命的活力，时间的督促……

“我不想活在这，我不能脱离这些声音而活，人类可永远活于寧静里，停顿的时间里麼？”杰斯的低沉吶喊并未扩散远方，因為这里连空气也是不流动的。

“你在画里，那所有东西当然死寂。可追求安静的生活不是你的愿望麼？能活在永恆的时间里，不是人类的愿望麼？”从杰斯心底传来的声音，正是在博物馆遇到的男孩声音，这杰斯非常熟悉。

“可……可是，我已厌倦这种枯燥无味的寂静，生活在人类社会，就不能永远安寧，这是必然的定律！”杰斯心灰意冷。

“这真无奈啊！我原本便是这幅油画，而你便是画中那孤舟残影，你还抱怨些什麼呢？”男孩话毕，一切归于寧静。

如是者，这幅油画便一直掛在博物馆内，每逢人们看到画内的孤舟残影，自然而然便感觉到那暗暗的冰凉寂寞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