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以后

1

整个下午，我都是在市区闹市一间咖啡室里，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或多或少的人流与车流，独自发呆。

明天周末了，妍中午的时候就对我说，她晚上不回家吃饭，单位要聚餐。儿子下午下课后会去陪爷爷奶奶，而自己因为刚完成一项编程，现在也处于休整的状态，不用回单位上班。所以下午睡醒后，就悠闲的来到这里，在别人匆忙的影子里，看到自己的舒适。

黄昏的时候，把那杯放凉的咖啡喝完，走出咖啡室，下班的时候了，街上塞满了人与车，有一个身影从人车拥挤的街道走过。我全身一瞬间被抽空一样，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个孤单的身影，可是，却又是一瞬间后，那个影子便已散落了人海。我如梦初醒的冲出街，找不到任何方向的追踪着，可是，我已经再也找不到半点的痕迹了，如同7年前一样，只剩下空空的心在苍白的跳动着，我已找不到它的频率了。

7年了，每天都忙忙碌碌，似乎忘记了那段刻骨的感情，那个刻骨的女子，与朋友高谈阔论，与妻子儿子嬉笑玩乐，脸上总是开心的笑，满足的笑。我从不让自己去回忆，更从不敢问自己的笑容是心里的，还是脸上的。只是努力的让它挂着，慢慢的变成一种习惯，一种如同衣服一样的东西套在自己身上，成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失落的回到家里，用凉凉的水洗澡后，坐在阳台抽烟，越来越浓的烟圈吐出，慢慢的阳台烟雾弥漫，伴随着夜的来临而溶入黑暗中，隐隐的我又看到了她的影子，黑色的柔软毛衣，一条休闲的牛仔裤，一如从前的配着大大的挂包，脸上有一点点的傲气，一点点的漫不经心，一点点的不屑一顾，更加令我心痛的是她胸前依然挂着的那个银戒子，系着的红绳已经变色了。是她回来了吗？还是我的幻觉？我从不敢去想起她，可是，有谁知道，不去想，并不是心里不想，而是因为她已无时无刻占在心里，已经不用想的也在了。

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她不知道，我又梦到了蕴儿。梦到她一如从前一样，穿着黑色的内衣，光脚在阳台大口大口的喝着水，看到我回来后放下手中的水杯，向我奔过来，跳上来双臂抱着我的脖子，双腿跨在我的腰上，用两个脚有节奏的敲着我的屁股，开心的大笑，“你回来了！”

她就象一个寂寞的孩子，每天安静的等待我的回来。等着等着，有一天我成了一个孩子的爸爸，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她安静的离开，象一个寂寞的孩子一样，满心委屈，却不敢争取，不敢哭泣，不敢停留。

2

某个周末，一如既往的独自一人去参加驴友组织的爬山活动，这次要爬的是本地最高的一个山峰，我提前几天的做好了体能准备，那天也早早的去广场集中了。去到的时候还真的很早，4辆旅游车安静的停在路边等候，几个司机站在路边聊天，连队长都未到，我想我是最早的一人了，找到了自己名字的那辆车，上车后才看到还有一个人来的比我还早，一个戴着耳机听着音乐的女孩，长长直直的头发掩着了脸孔看不清样子，但是牛仔裤显出的两条长长直直的腿告诉自己，那应该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子，我不自觉的走到座位旁说，“这里有人坐吗？”女孩没有反应，我才醒悟她在听着音乐，于是提高音量说，“这里有人坐吗？”女孩听到后抬起头，她的脸如同她的牛仔裤一样，不是很艳的那种美，但是很有味道，有一种睡眠不足的苍白，但是眼睛又告诉你她精神很好，应该是话不多却对生活很有感悟的女孩。她有意无意的看了其它的座位，却还是说“没人”，我一边坐一边说，“你不介意我坐下吧？”，她微耸了一下肩当是回答，然后靠在座背上闭起了眼睛，一副请勿打忧的样子。

我识趣的也没有再说话，学着她的样子闭目养神。中途休息的时候她下车上洗手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山区的风吹过，她瘦瘦的身子背后的背囊显得特别大，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甚至企图想知道她在听的是什么音乐，可以如此的陶醉其中，对于外界的一切都可以不闻不问。但是在她的冷漠面前我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是在心里好奇着。

到达目的地后，我们在山脚下吃各自带来的午餐，一般都是面包和牛奶，也有人备好了饭盒，大家都一边说笑一边吃着，为爬山诸备着能量。只有她一个人在喝水，一瓶接一瓶的喝，喝光了把空瓶子放回背囊里，有着极好的环保修养，偶尔看着天空的云朵发呆。我走过去，对她说：不吃东西，有力气爬上去吗？我指了指看不到山峰的山顶，她还是很冷漠的样子说，我喝水就有能量的了。我说，我有面包，吃吗？她摇摇头，说，谢了，我有。

开始爬山了，我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真是山容乃大，一百多人浩浩荡荡的走着，一眨眼的就走到前不见人后不见影了。我跟在她的后面，若大的山连着山，只有我们两人在走着，看不见队里的其它人。来的都是爬山爱好者，在网上报了名就跟着来了，驴头在前面带路，一路的画着指示箭头，我们跟在后面按箭头走，每人根据自己的能力或快或慢的走着，结伴的知己会走在一起。这次来的人就只有我和她是独自来的，出于一种单纯的想保护她的念头，也因为我也寂寞，所以一直跟着她。总觉得她瘦弱的样子会爬不到山顶，这样我会自愿的留下来陪她。当然我没有对她说出我的想法，只是默默的跟着她走。但是，她看起来瘦弱，爬山的时候却走的很快，一直走在前面。我跟着甚至都有点吃力，我慢慢的开始佩服她，只喝水那里来的能量走的这么快呢？慢慢的我们开始聊起来，我说，你经常来爬山吗？走的这么快？她说，是啊，我走的快是因为怕自己被丢下。我说，为什么一个人来？她说，我喜欢一个人。我说，那我令你讨厌了吗？她看着我，很认真的思考后说，不讨厌。我如悉重负，走的时候忽然有力多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爬山真是宿命的安排，我们一起走，聊着聊着，知道了彼此的名字，知道了彼此的爱好，甚至知道了她没有男朋友，在人迹罕至的山上，我们相依相伴，在某些滑坡的地方，我会伸出手去拉她过来，当手心与她的手心相接触的那刹那，我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是一种久违的兴奋，我以为今生自己都不会再看到自己的内心，还有如此深刻的感受了。那时的我刚妍分开，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对任何女性有感觉，但是，她却让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原来与一个人平淡的走过一段路，也是可以如此深刻的幸福的。偶尔她停下来喝水，我会在旁边帮她拿背囊等她，原来她大大的背囊只是装着矿泉水和榛仁巧克力，她吃巧克力的时候也会顺便剥开纸放到我的嘴里。爬到山顶的时候，我们是最先的一对。从山顶向下看，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天空中有未受污染的云朵，没有任何的噪音，只有从天空中飞过的小鸟的欢乐声。她也象一个小鸟一样的跳来跳去。“好漂亮呀，漂亮吗？”我看着她，说“漂亮，很漂亮！”

回来的时候，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看到的不再是冷漠的她，而是孤单的她。

揣着她的电话号码，强忍着想打的冲动，不想显得自己毛燥和欠缺稳重，一直到星期三晚上才打，约她周六再去爬山，她在电话里却爽快的答应了。

3

这次的行程很轻松，路途也不远，1小时就到了，山不高但是满山的杜鹃开的很是壮观。她还是一贯的牛仔裤，白色的棉愠衫，脖子上随意的系着深紫色的围巾，戴大大的太阳镜，背囊里装许多的瓶装矿泉水和榛仁巧克力。她快乐的在花丛中转来转去，为各种花姿照相，我在花丛中围着她转，照下她的各种姿态。在花与花之间，看着她有种梦幻的感觉，然后看到她一动不动的站着，脸色苍白，我走过去，她象抓到救命草一样紧紧的抱住我，用脚示意背后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我看过去，山风吹过干干的树叶堆，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不自觉的抱紧她，用登山杆拔开树叶堆，里面蠕动的是一条小蚯蚓，我轻声说：是蚯蚓的，已爬走了，不怕！她依然不敢回头，手心已冰冷！我拉她走远后坐下，她大口大口的喝水，一直没有松开抓紧我的手，山风不紧不慢的吹过，我闻到从她身上吹来的香味，混合着玫瑰与兰花的幽香，淡淡而持久的渗入感觉里，当时我以为她用的是特别有品味的香水，许久以后才知道她从来不用香水，那是她特有的体香。就是这种味道让我今生注定活在寂寞和虚无中，无力自拔。她说：人天生会害怕某种东西，如同天生会钟情于某种东西一样，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想我应该感激那条她误以为是蛇的小蚯蚓，是它让我们手牵手的开始，走了一段今生刻骨铭心的路。

那天我们很早的回到了市区，我们去书城附近的西餐厅吃牛排，她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一块一块的叉起放到我的嘴里，我学着她的样子喂她，却没有她的优雅，所谓的东施效频也就是我当时的样子了。但是我却从来不知道牛排是这样好味的。

从西餐厅出来，我们去书城看书，她买了几本小说，坚持不肯让我付钱，但允许我帮忙拿回去。深夜里我们慢慢的走过一条一条的街道，走回我租住的公寓里。洗手间里我们一起淋浴，流水从她匀称修长的身材流下，玫瑰与兰花的香气浓郁起来，弥漫了整个屋子，我始终觉得自己在梦幻中，她如同最初我见到的时候一样，淡淡而自然的在我面前沐浴，然后光身只穿了我的愠衫，到房间睡了。我到厨房煮了开水，给她冲了奶茶，到房间叫她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卷曲着身子，孤单无助的睡在我的床上，我说：吻吻（蕴蕴）（我总喜欢这样的叫她，浓浓的爱护感觉），起来喝奶茶了，你说过晚上喜欢喝这个的。她翻过身去，仍卷曲着身子又睡了。完全的没有戒备的睡着。我关了灯，躺下来，轻轻的抱着她。她的身体柔软的滑入我的怀里，我如同抱着一个明珠一样，小心翼翼的珍惜爱护着，生怕一不小心就遗失了。那天夜里，我就这样的抱着她入睡了，梦里，我的世界百花齐放，香气缤纷。

4

蕴儿搬到我的公寓里来住了，带着她的笔记本及一箱满满的小说。她其实是一个传统而心性清冷的女子，为了我放弃了她所有的原则而又这样不动声色，仿佛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一样。她说爱上某个人其实与恐怕某种东西一样，是无法找到具体的因由的。那天她允许我坐下来，也许就是前生未尽的缘分。她说从我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干净而受尊重的天空，就好象力经艰苦爬到山顶看到的无暇的天空一样，令她可以随心所欲的呼吸，转过身来还能感受到浓浓的怜悯之意。其实这正是我想对她说的话。搬来的那天晚上，当我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纯净的样子让我内心深深的怜悯，我只想好好的爱护她，她是本世纪最后一棵绿色植物，我要用尽自己的能力保护她，保护她不受污染，让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的伸展。

蕴儿一个人在市区开了一间鞋店，店内的装修简约而品味，让人走进去后全身心放松的慢慢欣赏，慢慢挑选。她喜欢放一些优雅古典的印度音乐，然后坐在一旁看小说或者慢慢的泡茶喝，从不多嘴，让出足够的空间让客人自己选择。但是有相当的相熟客人相信她的眼光，总叫她给意见，她会以一种朋友的身份建议。即使是在经营上，她也始终是对人亲切而不亲近的态度，对于得失看的很轻，反而看重的是每双鞋都穿在合适的脚上。她说，看着鞋子被客人高高兴兴的提走，就象看到女儿幸福的出嫁一样，内心是甘甜而带着丝丝的失落感，很微秒。所以一定要为每双鞋子找到好归宿，不能勉强。我笑她傻气，她责怪我不懂灵性。

她的时间很自由，每天傍晚会在我下班前到市场或超市买菜，然后做好饭等我回家吃。想到她一个人在家做饭的样子，我总是急不可待的想下班。开门的时候，她总是在阳台喝水，看到我回来就跑过来，抱着我开心的说：你回来了？我们吃饭了哦！她总会算好我回家的时间，把碗筷都摆放的很整洁，然后淋浴后在阳台等我。

两人慢慢的吃饭，她吃的很少，一般都是喝汤和吃青菜，告诉我她今天店里发生的有趣事情、说今天金鱼接吻了，而且吻了很久，金鱼缸里有7条金鱼，只有那两条是情侣，身上有小块黑斑叫小金，是男的，因为他总伴在另一条金鱼的外边，终日与它不离不弃的游来游去，而他的伴侣叫小鱼，小金和小鱼是这个家里最热闹的风境。我一边吃着饭，一边听她如同说故事一样的说着一些生活的琐碎事，看到她眼睛里洋溢的神采，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幸福的味道，原来是那么的平淡，那么的细小，以至于已无法与生活分开。所以让我深深的爱上生活，因为生活中有她。

饭后她洗碗，我坐在地板上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等她来吃。她过来会先欣赏一番我的杰作，其实只是为了表示对我的表扬，然后津津有味的吃完，便去煮开水泡茶。她泡茶很用心，从温杯到冲茶，一道一道慢慢的泡，直到整间屋子都飘着茶香。我喜欢看她泡茶，纤巧的手指优雅而有韵味的玩弄着茶具，如同魔术师一样变出清澈的茶水，茶香不断，水的中间袅袅烟雾也不断。她告诉我，那些不叫烟雾，叫茶韵。只有好茶才会有茶韵，茶韵是茶的灵魂，是一直飘浮在茶的心中，不会离散。成熟的感情就如同茶韵，需要用心慢慢酝酿，一旦酿成便会永不离散。

5

秋天来临的时候，我们公司变的越来越忙，从上班到下班，每个人都是埋头在自己的电脑前，没有了平时的嘻嘻哈哈。那天电话一直没有响过，当我想给蕴儿打个电话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没电关机了。抬头看挂钟已经是傍晚6点，我赶紧收拾东西回家，担心蕴儿等的太久。回到家打开门，地板刚擦过水迹还没有完全干，蕴儿没有跑过来，她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抱着双膝发呆。我走过去抱着她说：宝贝，我回来了，发什么呆呢？她抬头看我，满脸泪水的说：小鱼死了。鱼缸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回到家的时候，全屋都是水，小鱼死了，其它的鱼都没事，只有小鱼死了。我抱紧她擦掉她的泪水，可是越擦她流的越多，我的心里疼痛着，“没关系，明天我们去买过，好吗？你就一个人擦完全屋子的水？累坏了吧！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好吗？”她抱紧我不肯松开“买不回的，世上只有一个小鱼的，唯一的一条，它代表着我，小金代表着你，小鱼死了，小金怎么办？”我的心更加痛起来“小鱼不见了没关系，小蕴儿在就行了。”

我抱她去洗手间，为她洗头沐浴，然后用电吹风慢慢吹干她的头发，长长的头发柔顺的垂下来，贴着她流过泪的脸孔，一脸的无助及孤独，即使我努力，也未能抹去。冲了奶茶，烤热了面包，坐在电视机前我们一边看碟一边把明天的早餐当了今晚的晚饭。她只喝了奶茶，看了一会碟，然后躺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指睡觉，睡到很沉，醒来的时候还是抓着。她是一个相信宿命的人，自从小鱼死了以后，她没有给小金买回伴侣，而小金开始独自游来游去，看不出有什么伤心，只是它从不近其它的鱼，即使有鱼游近它，它也会游走。蕴儿经常去跟小金说话，小金不知有没有听懂，但是当蕴儿走近鱼缸，它会游过来，蕴儿的手指放在鱼缸边，它会用嘴来碰，蕴儿说：别伸嘴了，再伸嘴我就喂你了。我有时说，不要放纵小金，这样会撑死它的，金鱼都是不能饱的。她不理我，但是也终没有再给小金以食物。

蕴儿在那天晚上后，开始变得有点抑郁，晚上经常一个人去散步，我要陪她，她坚持要一个人去，出去的时间很长，我到楼下等她，反复的走来走去，等到她后拉着她的手上楼，好象找回了丢失的宝物一样。睡觉的时候，她一定要抓着我的手指才能入睡，而且一直不会放开。对于人生，对于感情，她都没有了安全感。如同在大海里溺水抓住救命草一样的抓住我的手指，每每深夜里醒来，看到她卷曲在我的怀里，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抓住我的手指，我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怜爱。

6

有天晚上，饭后蕴儿一个人出去散步了，我在家里完成了手头上的软件，刚想下楼去等她，听到门铃响了，一边跑过去开门，一边说，我刚想下楼等你呢！门打开后，却看到妍站在门外，说：等我？我一脸窘态说：请进。她很憔悴，看了一下四周，很心酸的说：进来这里，已经要被请了。然后她看到墙上挂的蕴儿大大的黑白爬山照片，脸色变的苍白，看着我一脸的疑惑问，就是因为她，我们才分开的吗？我摇摇头，想说不是，但是也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已经伤害了她，即使我与蕴儿是在与她分开后认识的，但是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已经将她淡忘，已经是显得贪新厌旧了。我有点心虚的去关了门，想去给她倒杯水，妍忽然从后面抱住我，哽咽着说：河，我们不要分开，我不能离开你了。我们一起这么久，你能这么快就忘记了吗？我不知怎么回答，她憔悴虚弱的样子令我不安，不忍把她推开，内心更不安的是，蕴儿即将回来了。我转过身来对她说：忘记我吧，是我对不起你。她看着我，眼里的雾气越来越浓，然后开始变成水珠流出，喃喃自语的说：我怎么忘，叫我怎么忘？我抱着她说：对不起！然后不知再说什么了。

然后，门在这时开了，蕴儿进来，看到我抱着妍，她定定的看了一会，转身走了出去。在我反应过来追出去，已经找不到她了。妍跟在我的背后出来，我着急的对她说，有事吗？如果不急我改天找你再说行吗？她说：没事，不用找了，你去找你要找的人吧，打忧了！她是有点若有所思的离开，我想她是有点什么事情的，她本是一个好强的人，分手是她提出来的，以她的个性，不会主动来找我，但是我心系着蕴儿，只想赶快找到她，再向妍问清楚了。

可是，一个晚上，我到过她的家，她的店，她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不见蕴儿的踪影。她只有小江一个朋友，但小江说她已经一个星期不见她了，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沉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坐在家的门口，反复的拨打她的手机，手机里也反复的重复着“你拨打的号码暂时未能接通”。天亮的时候，我向公司请了假，到蕴儿的店门口等候，可是，天慢慢的黑起来，鞋店的门始终关闭。我的蕴儿失踪了。

一星期过去了，蕴儿依然没有音信，她的店也一直关着门。她的父母在远离市外的郊区，小江打过电话给他们，因为她知道蕴儿每天都会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蕴儿的妈妈说她一个人去旅行了。这是蕴儿的习惯，当受伤后总是一个人去旅行，这是她疗伤的一种方法。我每天给她发信息：吻吻，快回家！但是一直没有回音。下班后我坐在她平时跳瑜伽的垫子上，感受着她的气息，喝着酒，吸着烟，痛苦的等待着。曾经每个晚上，我在看足球，她便在阳台跳瑜伽，我一边看电视，一边看她，姿势优美、气定神闲，内心也受到她的感染而平静。家中她的玫瑰芳香已经越来到越淡了，慢慢被我的烟酒味所替代，而她还是没有回来。我开始焦躁，酒喝的越来越多，满屋子的烟头，但是还是会给金鱼喂食、换水，把阳台的花花草草淋水，我知道她会担心这些的生命，看到金鱼照样的游来游去，阳台的花开的花枝招展，心里才有一点点的安慰，至少我还可以为蕴儿做一些事情。我给她发信息：吻吻，你要玩的开心，家里的一切都很听话，鱼每天都游泳，花每天都呼吸，我每天都在等你。

第8天的晚上，我又一次在酒精的麻醉下睡着了。朦胧中好象听到开门的声音，蕴儿轻轻的进来了。我说：吻吻，你回来了，为什么总是在我梦里回来？快回到家里来吧，别来梦里了，小金想你想的快不行了。蕴儿没有说话，只是把我从瑜伽垫上拉到洗手间的浴缸，在浴缸里放满了水，滴下薰衣草精油，慢慢的帮我洗头，刮胡须，洗澡。我已经很久没刮胡子了，幸亏这是在梦中，不然真的让蕴儿看到我的这个样子，应该会嫌弃我的了。

瘦瘦的蕴儿艰难的把我从浴室里弄回床上，吹干头发，转身要出去，我想拉住她，可是却有股沉沉的睡意让我无力伸出手，或者是太久没有睡眠了，我彻底的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却又闻到玫瑰与兰花的香气了，手指被一个柔软的手抓住，“吻吻！”我跳起来大叫着，睁开眼看到被我吵醒的蕴儿，我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只睁着眼定定的看着她，蕴儿更瘦了，皮肤黑了一点，但是我还是定定的看着，不敢闭眼，不敢说话，生怕自己的梦又醒过来，眼前的她会消失。蕴儿疼爱的看着我，伸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眼里闪闪的。

我说：吻吻，告诉我，这不是梦，你是真的回来了，好吗？她捧着我的脸，轻轻的吻了起来。我深深的的闻到了只有蕴儿才有的味道，终于相信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了，我抱紧她，狂吻了起来，深深的进入她的身体，想把她融到我的体内，这样就不会再消失了。

她说：家里的一切都很听话吗？我怎么看到一个捡垃圾的人在家，家里的人到哪去了呢？我企图想解释那天晚上的事情，但是，她捂住了我的嘴。

她就是这样，内心的一切都随自己的意愿，委屈了就逃避，逃过了就当从没发生过。对别人没有奢望，只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她说：8是她的宿命数字，无论如何努力都会躲不过。她在大理，内心平静的渡过了7天，可是深夜12点的时候，却一个人坐出租车到大理机场，等到天亮后坐早班机转转的回来了。

7

蕴儿回来后，我的工作热情也随着回来了。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三个大软件的开发，公司批准了我的年假。我和蕴儿去稻城旅行。她事先从网上收集了大量的资料，然后制订了很详细的行程及计划，我建议她在网上约多几个人同行，但是她却说只想两人静静的享受世外桃源的感觉。我虽有点担心，也认为她的主意很好。

我们先乘机到成都，在成都旅行社租了车然后进稻城。从成都到丹巴的路上，路况良好，蕴儿一直兴奋着，终于看到了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她一路欢声笑语，偶尔还哼一些瑜伽的语音，令我们这次的司机加导游也乐了起来。车开的飞快，天黑前就到了丹巴甲居藏寨，黄昏下的藏居，如同一直在静静的等着我们到来一样，让人温暖。甲居的姐妹准备了丰富的晚餐，清淡而颜色鲜艳，蕴儿胃口很好，吃的很多。餐后屋主的女儿拉蕴儿唱藏歌，跳藏舞，那是蕴儿钟情的音乐与舞蹈，她玩的忘记了疲惫及睡意，那是我见到她玩的最疯、笑的最开怀的时候。许多时候她总是静静呆在我的身边，听我的话，满足于有我的生活而忽略了她自己的需要。

清晨起床的时候，看到蕴儿脸色苍白的静静躺在我的身边，抓住我的手指。我赶紧起来找药给她吃，在我睡着的时候，她开始有了高原反应，失眠及头痛，因为不想弄醒我而一直静静的躺着。我黑着脸对她说：再这么傻我揍你！她嘿嘿的笑，仍然要坚持出发，不肯原地留多一天休息。

从丹巴出发后，一路上许多地方都在修路，车走的很缓慢而颠簸，蕴儿开始晕车，脸色越来越苍白，但是呼吸还是平顺的。她没有诉苦，只是紧紧的抓住我的手，到了塔公后，远眺到雄伟壮观的雅拉雪山，她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脸上兴奋的胀红，对我说：河，我太快乐了，太幸福了！我因为她的兴奋而更加兴奋。

从新都桥慢慢的进入稻城亚丁，蕴儿的状态没有好转，晚上都不能入睡，只是眼睛所到之处都是华丽奢侈的境色，让她终日都是快乐而满足的。我们的目的地就是亚丁，所以到达后就在亚丁村的藏民家里安顿了下来。白天徒步的游览亚丁，晚上相拥着看亚丁夜晚的星空，漫天的星星又大又亮，而且离我们又是那么近，好象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一样。蕴儿说：河，我们是在做梦吗？即使做梦，也不可能梦到这样的天堂吧。一生中可以在你的怀里看到这样的美观，即使现在死去，我也无憾了。我说：傻瓜，不是说好明年再来吗？梅里雪山还没去，拉萨也没到，你就满足了？她轻轻的说：我只是预感，这样的幸福不会长久，如此盛大的幸福我装载不起，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记得小鱼吗？它就是因为有了小金的爱太深，所以不得长久，其它的鱼平平淡淡的现在还是这样平安的每日游来游去。但是小鱼是幸福的，其它的鱼却不知幸福为何物，虽然平淡也是一种福气。

那天夜里，蕴儿却睡的很安稳，我几次牵挂着她而醒来，看到她抓住我的手甜甜的睡着。天亮后精神很好，徒步上冲古寺，在寺上观看神山，蕴儿没有再说话，静静的坐了一天，她轻轻的对我说：河，只要心中放下一切，内心就会如同这里的天空一样纯净。我现在的内心，也是无暇的，洁净的只剩下爱你。我说：吻吻，我们结婚吧！她看着我说：在我的心中，早已超越了那种形式，如同这里的天地人的和谐浑然天成一样，结与不结已无分别，现在的我们走路吃饭都要慢慢的来，唯恐高原反应，所以就象老年以后的我们一样，我们已经一起走到老年了。你现在是我的小老头了。

在亚丁，我们渡过了一个星期，我知道蕴儿不愿回去，她一直喜欢藏族文化，过瑜伽式的生活，与世无争。但是她的身体却承受不起更加剧烈的高原反应，而且我的假期也将结束，她一直是个顺从的人，所以也没有过多的任性。我说：吻吻，不用难过哦，我们明年再来。她强作欢笑的说：好呀！但我分明在她的眼内看到我不明的忧郁，很深很深。

8

回来后，公司因为接到了一个很大的项目，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中。我想在忙完这阵子后和蕴儿完成结婚的手续，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些形式，但是我要全世界知道她是我的新娘，今生里，她只是我的新娘。

三个月后，我的工程还没完成，我的计划却完全落空了。

我的父母带着怀孕四个月的妍来到了我的公寓，是蕴儿在家开的门，她比我还早知道件事，在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我愤怒、不甘、甚至怨恨上天的作弄，但是却又不知如何抗争。从小江的口中得知蕴儿已回她妈妈家了，这次她没有出去旅游，也许是伤害太大，要回到最温暖的地方才能疗伤了。

深夜里我开车到她妈妈居住的郊外的小镇上，发信息给蕴儿：我已来到你的身边，见你！但是蕴儿关机了。我不能去打忧她的父母，她最爱的是她的爸妈，从不肯让他们担心，每天都打电话回家报喜不报忧。我不能将这种打击带给她的父母，这样蕴儿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在小镇的夜里，我坐地车里抽烟，一直到天亮，太阳慢慢的放出了它的光芒。蕴儿开了手机，然后来到了我的身边，看到了已崩溃的我。蕴儿带我到街角的小店里馄饨，热腾腾冒着烟的馄饨端上来，我没有任何的胃口，她静静的看着我，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摸摸我的胡子，说：快吃吧，这里的馄饨很好吃的，小时候爸爸为了表扬我的时候才带我来吃的。我听话的吃完了馄饨，蕴儿拉着我的手在小镇上慢慢的走着，我的心疼痛着。此刻的温馨，转身就会消失了，我紧紧的捉住她的手，因为知道一松开便再也抓不住了。

小镇的街道渐渐的热闹起来，她离开已多年，已没有什么人认识她了。我喃喃自语：如果可以这样走到老，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她在一间很古老的银器铺前站住，然后拉着我进去。里面摆着一些纯手工制作的银器，刻着粗糙的花纹，却有着岁月的痕迹，如同是祖辈的祖辈留下来的遗物一样，让人回味。她挑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戒指，用细细的红丝线系着，一个戴在我的脖子上，另一个她自己戴上了，然后叫我付钱，小声的对我说：今天我嫁给你了。

晚上蕴儿跟我回到了公寓，她在浴缸放了温水，滴下了玫瑰精油，然后站在缸边为我洗头、洗澡，轻轻的哼着瑜伽的语音，按摩着我的全身，在我全身都放松以后，又慢慢的帮刮胡子.我慢慢的感觉脸上有滚烫的液体滴下，抬头看蕴儿，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对她的伤害已经不是我能用语言来表达的了，我不敢说对不起，不敢请求她宽恕，不敢说任何的话。只是深深的看着她，把她看到自己的血液中去，这样就可以永远的保护着她了。

她流着泪看着我，我愧疚而无地自容的看着她。恍惚一生的时间就这样看过了。我说：吻吻，我是一个无用的人，带给了你这样的劫难，却什么也不能为你做，连道歉都不敢开口，因为知道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而不负责任的。为了对别人负责而背判了你，你竟然还在这里为我而流泪，我要怎样的心痛呢？！

她说：以后胡子长出来，要自己刮哦！河，我们无论是谁，都逃不过宿命的安排，有些人前世早已注定今生会陪你一起渡过，一起到老。即使你曾遇到更心动的人，但是也只是为了告诉你，那个人不是你今生要等待的人。不要内心不甘，因为与无辜的生命比起来，爱情根本微不足道。一个人只要内心纯净，就什么都放的下。不要说自己无用，我们都是只有两只手的平凡人，都有自己能力有限的事情，不要将自己想象成超人，那只会徒增自己的压力，无任何的意义。许多时候面对决择，我们都只能选择顺应宿命的安排，那是与个人能力无关的事情。河，不要自责。如果每个人一生中都会辜负一些人，被一些人辜负，那我是幸运的，因为我能成为被你辜负的人，那样我永远都会在你的心中。

她的声音忧伤，却平静的说着话，直到浴缸里的水慢慢的变凉、变冷。

那天夜里，我们缠绵在一起，没有停止过，一直到天亮才迷迷的睡去，醒来的时候，蕴儿已不在。她把鱼缸的金鱼送给了卖金鱼的老板，阳台的花送给了房东，带走了她带来的东西，从此在我的世界消失了。

半个月后，我结婚了。蕴儿不是我的新娘，今生里，蕴儿都不可能是我的新娘了。在给妍戴上戒指的时候，我胸前的戒指在心脏的剧痛下颤抖着，泪眼朦胧中，有一个身影静静的离开，我的心彻底的碎了。

其实，我是可以坚持与蕴儿一起的，她不要求并不表示她的心中没有这样的渴望，她不说，我却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过，让她一个人从此漂泊，不知所踪。

我们之间共处了107天，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生一世了。其中的点点滴滴，随着岁月而变的更加清晰。她说过：有些人是活在我们的生活中，与我们密不可分，有些人却注定只活在我们的心中，同生共死，会共赴黄泉的。

此生此世，无论我在那里，她便在那里。

9

终于忍不住的去找了小江，问她蕴儿是否回来了。小江说：你知道吗？她每年都会回来一次，去爬山，然后会到你家对面的咖啡室坐上一天，她从你推着儿子散步，到与儿子在小区的运动场上踢足球，整个过程都看到了。她看到你能平静的生活，内心觉得安慰，从前每次问起她的感情生活，她都淡淡的说，有过，但是抓住他们的手指，一夜都不能入睡，所以，未能勉强自己。但是，这次回来，她说已将自己交给一个过马路时会轻轻抓住她手牵她过去的男子。不要为她担心。

我头脑空白的开着车在街上转来转去，不知自己何去何从。有多少次，只要我回头，也许就能看她，有多少次，我站在阳台看天空想她的时候，只要往下看，也能看到她。就在这许多许多这样轻而易举的机会里，自己与她擦身而过，从此真的是散落天涯了。7是她的宿命数字，她曾说过可以渡过7，所有不能放下的心中都能放下。7年后，她回来也许是对自己爱情最后的悼念，也许是让自己能更决心的开始新的感情。我的蕴儿这次是真的离开我了，而我却以为7年前自己就已经失去了她。

她松开了抓住我的手，让自己的手被别人抓住。

我终于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得不到她，是因为自己未曾抓住她的手，而是手被她抓住。

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我的泪水汹涌而出，不可歇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