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让给谁

春节前，我坐火车从桂林到永州，去买５２８次列车的车票。售票员说：“没座位的。”眼看就要过年了，票紧，能买到车票算走运了，我不在乎有座无座，就说：“行，来三张吧！”

候车一个多小时，我和两个朋友终于上了车。车箱里不算太挤，但座位肯定是没有的，过道里连连续续站着人。我们三人分别拣人少的地方站好，列车徐徐开动了。

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十来岁的胖男孩——显然是一家子——从过道里挤过来。那男人中等个头，长得很富实，是那种生活得比较滋润的人。他一边看手里的票，一边观察座位的牌号，走到我前面，对长座位上三个民工模样的人说：“哎，这座位是我们的，请你们让一让！”三个民工见状，满脸尴尬地站起来，快步让到了过道里，那样子似乎偷了人家的东西，有一种负罪感。

这样的镜头司空见惯，没什么奇怪的，这年头本来就少有雷锋，有的只是理直气壮，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的座位票。我上前开玩笑地对那男人说：“你们是特等公民吗？同样买的票，我的无座，你们的就有座位？”那男人打量了我一眼，说：“我是托站内一个朋友买的！”

列车驶离市区，在田野和高山间穿行。旅行单调而无聊，站着本来就够累的，偏有那售货员推着货柜车在狭窄的过道间犁出一条路来叫卖，挤得人群东倒西歪。列车上的售货员职位虽然不高，但霸气十足，我只得给他让步，退到了赶走民工的那一家三口前面的茶几前，两边十二条腿都得给我让出空间。售货车过去后，我不但没有离开，反而靠在茶几上半坐半站的不走了。那一家三口仰头奇怪地看着我，显然有些不满，却没有说出来。我装作不知，泰然处之，心里却在说：“就兴你们舒舒服服地坐着，别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偏要塞在这里，让你们不舒服着！”

一个多小时过去，列车过了全州，长座上那女的要去方便，起身向车箱一头走去。过了一会儿，男的也起身过去了。那个胖男孩非常乖巧，赶紧将一个行李包提到座位上，并且歪着身子横躺在座位上占着，等候他的爸爸妈妈回来。我心里骂道：“小兔崽子，小小年纪就学得这么精了？”我轻轻地拍拍他的手臂：“哎，小弟弟，能让我坐一下吗？”他倒是顺从，立刻爬起来，往里挪一挪，腾出靠过道的座位。我便坐了上去，得以放松有些麻木的双腿。

不久，那女的回来了，两眼呆呆地看着我，站着，却不吱声。胖男孩赶紧把行李包放到地上，身子靠我往外挤，将里面的座位让给他妈坐。女人便挤过去，坐下，和她儿子说着话，全然不理睬我，她是要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我的反感。

我自然也不会贱着脸去讨好人家。

又过了一会儿，那男人回来了，一阵风走到我身后，突然停下来。我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如炬的眼睛里正燃着的怒火。我想，如果我不愿让座，那么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了。但我不想像那三个民工一样灰溜溜地站起来。如果他对我动粗，只要我坚信他不是黑社会老大，就陪他练练——除了我不亚于他的块头，在我的身后，还有两个朋友呢！

那男人怔了怔，终于说：“师傅，我的位子……”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座位可以让给你，不过你得证实这座位是你的。”

那男人说：“这没问题！”说着从怀里掏出三张票来，摊开。有好事者都涌来看。那三张票分别是５１、５２、５６号，原来有个座位在对面，我坐着的这个５３号恰巧不是他的。

我便有些得意地训斥：“连座位都没看清楚，你一来就把人家赶走？”

“就是！”那三个民工这时也有了底气，站在过道里随声附和。有人给他们出气，他们显然很高兴。

那男人不理会我们，对５６号座位上坐着的一个时髦女人说：“哎！搞了半天，这个座位才是我的，请你让让好吗？”

５６号不满地说：“都啥时候了，咋早不说？”邻座的男人高大而威猛，显然是５６号的男人，他有些横蛮地说：“什么你的我的，谁坐着就是谁的！”

那男人倾刻泄了气，摊开双手对身后说：“这位大姐，你看，不好意思，我是没能力给你弄个座位了，实在对不起！”

“没事，谢谢你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过道上的货柜车又往回推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座位的空隙里漫涌。那个说“没事”的女人被挤到了我的面前，一个踉跄，跌坐在我的膝头上。我明显地感觉到那个柔软的透着体温的身体凸得厉害。待她吃力地站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往过道上那个男人望了一眼，脸上便火辣火烧地热起来，此前所有理直气壮的举动都变得猥琐了。待货柜车随着售货员的大嗓门一路过去，我站起来对大肚子孕妇说：“嫂子，你来坐吧！”

孕妇显然很感激，略做谦让就坐下了。男孩和他的母亲赶紧往里面挪了挪，以便给她腾出更多的空间。

所有的人都热辣辣地看着我。这种聚焦倒真的让我有些腼腆起来。５６号被我的举动所感动，热情地站起来对我说：“大兄弟，你坐这里来吧！”

我说：“别……不用！我还占着别人的座位呢！要让，就让给这个真正的雷锋吧！”我说着，一把将过道上站着的那个男人拉过来。那男人连忙摇着手对５６号说：“不用，不用，你坐吧，没关系的！”

胖男孩站起来说：“爸爸坐我这里吧！我们老师说，座位要让给大人坐。”

周围的人哄然笑出声来。那男人欣然接受了自己孩子的好意，坐到腾出的座位上，然后亲热地把胖男孩拥坐在自己的膝腿上。

这时刻，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一张张慵懒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一双双呆滞的眼眸里闪动着亮光，冷漠的空气戏剧性地变得祥和而又温暖，仿佛雷锋又回到了我们的生活当中。或者说，雷锋其实就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中，只是他暂时下岗了，徘徊在善恶的红线上。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物由农田和村庄再次撤换成鳞次栉比的楼群。５６号的男人——那个威猛先生——见我依然站着，扭头对我说：“要不我们一起挤一挤？”他说完，同座的人立刻赞同地往里挪一挪，腾出一小块位置来。

我嘿嘿一笑：“谢谢！不用了，我要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