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寻家路
文章有种悲戚,有丝落寞。不过还好到最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文中的“四美子”忍辱负重,生活举步维艰,读着实在让人越发地心疼。亲人的不理解,让人心寒。陌生人之间的感情也不逊于亲情,也是馨香的。加油,问好!
就在发生唐山大地震的第二年春天,美子躺在厂区防震棚内一个木板搭的大床上,等着上中班。时间还早,想到这些年自己经历的那些事儿,她怎么也睡不着,不由得浮想联翩。
一.初生的嫩芽
1948年的夏天,在京西翠微山的脚下,有一座钢铁厂。那时,人们经常能看到,青翠的山峦和出钢水时映红的半边天,组成的一副美丽的图画。
在钢铁厂的职工宿舍区,住着一对中年医生夫妇。他们是长期隐蔽下来的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就在那个炎热的夏天,随着一声声嘹亮的蝉鸣,精干的女医生,用她那温暖的双手,把一个健康的女婴托到了人间。两个月以后,那位迎接她的天使医生夫妇,因为接受了新的任务,却在人们的视野中,悄悄消失了。
就在同一年的深秋,钢铁厂和这坐城市一起,回到了人民的手中。
二.一颗小白杨
那时的人们都说,偷名的孩子好养活。随着姥姥家表哥表姐的名子排下来,妈妈给自己的头生女儿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子:四美子。
七岁的美子随着小时的玩伴去考小学,红榜出来了,她成了一名小学生。
美子从重点中学毕业了。她把每一年的优等生奖状都悄悄放在一个小木箱里。精巧的小木箱是姥姥留给她的。那里有她喜欢的绸子红领巾,彩色稠飘带和花手绢。她从不把自己得奖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那时的她认为:那是她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
十六岁的美子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女,她中等个、白白净净、清清爽爽。妈妈用自己节省下来的新工装,给她改了一身浅蓝色的列宁装:大翻领、双排扣、腰身合体、清心雅致。和她的上衣一样长的两条黑亮的辫子上,扎着淡紫色绸飘带,那像蝴蝶一样的飘带结,随着她轻盈的步履,欢快的跳跃着。
美子是父母的骄傲,也是街坊邻居眼中的好孩子,她沉静、善良、而又聪慧。房前屋后的街坊邻居,时常拿着在外当兵或上学儿女的来信找她,她总是笑着把正在做的事儿放下,给大爷大妈们读信。然后,再听听他们回信想说什么,一会儿,一封完整的家书便完成了。
做工人的父亲和做临时工的母亲,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支撑着五个儿女的家。生活的艰辛使妈妈提出希望大女儿不要再上学,而能参加工作贴补家用。父亲不同意,他对母亲说:“这孩子功课这么好,不让她再读点书太可惜了。”懂事的美子,考虑了父母双方的意见,考取了一所在当时热门而又管食宿费的专业学校。
毕业了,美子被分配到了一个大型中央企业。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工装,那轻盈的身姿,梨花一样的笑脸,像一股春风飘到了人门的眼前,让人们的眼前一亮。大家都喜欢这个纯朴、善良而又快乐的小姑娘。
三.经历风雨
两年后,二十二岁的美子做了别人的新娘。妈妈怕婆家人挑剔,很快把她的户口和各种粮、副食关系转到了婆家。
可惜,她不适应这个新家。
和婆家人一起到电影院去看电影,放电影前,一家人在座位上传着吃葡萄,唯独隔开了她和丈夫。
下班回来,又累又饿,可她还是进门后先把屋里屋外收拾的干干净净。
吃饭了,婆婆说:“这菜你别动,给××留着。”听着这样的话,看着眼前的菜和端在手里的饭碗,她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嘴里的饭迟迟咽不下去,憋的脸都红了。
她不明白,自己比丈夫少挣不了几块钱,每月给婆婆交生活费,有城市户口和各种粮、副食关系,没吃谁的,没喝谁的,她凭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美子怀孕了,妊娠反应很大。她只好把馒头切开,抹上又辣又咸的辣椒糊,这样多少还能吃下点儿。邻居大妈说,要尽可能的多吃点儿,为的是能给孩子多留下点儿营养。
妈妈用攒了几个月的鸡蛋票买了十斤鸡蛋来看她,妈妈走了以后,婆婆说她吃不了,就把鸡蛋拿走了。
下班的路上,她要倒三次公交车,那时的西单西北角,有一个卖报纸捎带着卖点儿小食品的售货亭。她下了车,冷风迎面吹来,胃里的东西一股劲儿的往上翻,看到小吃店摆着的冰渣柿子,买了两个破的,想吃点凉的往下压一压。
丈夫骑着自行车从跟前路过,抬头一眼看到了,哼了一句:“这么大人还在外面吃独食,真不象话!”说完,气哼哼的骑着车走了。看着丈夫渐渐远去了的背影,她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回来后,她试着跟丈夫商量,希望能搬到单位宿舍去住,被丈夫一口回绝了,理由是:“我不能离开我妈。”
四.了悟生死
纯朴善良的美子太年青了,她承受不了丈夫的执拗、冷漠和婆家人对自己的伤害,感到困惑、茫然、而又不知所措,郁闷的心情和强烈的妊娠反映掺杂在了一起,她绝望了。
冬天的北京格外寒冷,下班回来的美子从公交车上走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家走,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北风呼啸,路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骑车人,缩着肩吃力的蹬着自行车,偶尔从她身边慢腾腾的走过。复兴门外的护城河,因为天冷水浅,已经冻成了冰河。
几个小孩子穿着彩色的冬衣,拉着用木板做成的小冰车,追逐着在冰面上嘻戏。清脆的童音迎着风,高一声低一声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凛冽的北风把她的手和脸都吹僵了,可她一点都没感觉到,还是一直在往西走,神态漠然。
天渐渐的黑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了八一湖,脚步慢了下来。八一湖充盈的湖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惨淡的星光、月光照耀着亮晶晶的湖面,冰层薄的地方,还能看到被风吹起的一圈圈的连渏。
她顺着湖边的水泥墩,心不在焉的走着。忽然,脚下一滑,被狠狠的摔了一个大跟头,半天爬不起来。往周围看去,不远处好像有一个白呼呼的东西,便爬了过去,伸手一摸,是被人丢弃在这里的肉呼呼的小猪崽。
她那颗麻木的心,像被一颗大木棒狠狠的敲击了一下,一下子沉了下来:可怜的小猪崽没有了妈妈就死了,自己的生命已经和孩子的生命连在了一起,如果自己死了,孩子也就没法活下去了。想到这儿,她终于忍不住了,随即放声大哭。
黑漆漆的夜空,寂静的八一湖水,任凭她的泪水尽情噴洒,光秃秃的树枝,被寒风吹的瑟瑟发抖,那嗡嗡的轻响,似乎在耐心的劝说着年轻的美子。就这样哭了很久很久,渐渐的她冷静下来,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坐在那冰凉的水泥地上,望着寂静的夜空,扪心倾听,她仿佛听到了自己腹中婴儿的哭声。就在这生与死的一瞬间,年轻的她突然醒悟了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再单纯只是一个弱小的女儿,而是更应该做一个坚强的妈妈了,除了对未出生儿女的亲情,自己更要承担起做母亲的责任和义务,再也不可以无视自己的生命。
夜深了,路灯亮了,她以坚定的力量迈出了回去的脚步:我要做母亲,我要做一个好妈妈,就是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也要把孩子撫养成人,我要在空洞的生活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月亮升的更高了,那弯弯的月牙儿微微笑着,和眼睛一眨一眨的星星一起布满了天空,照亮了她回家的路。
五.在坚韧中成长
一转眼,她已经在婆家生活了六年,现在,二十八岁的美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大儿子五岁,小儿子也已经两岁了。
两个孩子都是吃她的奶水长大的,她吃的饭都变成了孩子白哗哗的奶,她的身子越来越单薄,孩子的小脸却越来越胖呼,这让她感到很欣慰。
做了妈妈的她在人前很少哭泣,也不提家里的事儿。只有单位里和她特别好的几个女伴,才能偶尔从她那含着泪水的眼睛里,读出她的苦处与无奈。但是,很快就被她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六年了,从怀孕到生子,她一直在用自己的勤劳、善良和忍让和婆家人朝夕相处。只有到临产当天她才开始休产假,因为她宁愿和同事们一起工作,也不愿意回家看婆家人的脸色。
生小儿子时,她想跟婆婆要半斤油票,买油炒点自己喜欢的菜吃,跟丈夫商量,丈夫不同意,她只好到小商店买了一瓶猪油罐头,吃了几次用猪油做的菜以后,就得了慢性肠炎,到现在两年多了,吃了好多药,效果一直不明显。
有时,她带着两个小儿子出去玩,回来时经常会撞上婆婆给哥嫂的孩子单独吃水果和各种小吃,见到她们母子,婆婆赶紧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她把两个孩子哄进自己屋,什么也不说,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她的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丈夫的哥嫂回来了,嫂子要刷鞋没有替换的,她就把自己新买的布鞋拿出来给回来探亲的嫂子替换用。几个月过去了,她也忘了这件事。
有一天,她在自己屋外的窗台上,看到了一双前面有洞后面掉底儿的布鞋。开始,她还有点儿纳闷,等她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儿时,丈夫的哥哥嫂子已经走了。没办法,她只好把那双自己一次也没穿过的布鞋,悄悄的扔掉了。
躺在床上的美子想着自己住了六年,生了两个孩子的那间房子,至今连个门都没有,只挂了一个结婚时她自己买的人造棉布帘。
生大儿子时,她就对丈夫说:“天太冷了,你给我按个门吧,省得往屋里灌风。”丈夫说:“那不行,我不能把我妈关在外头。”生小儿子时,她又重提旧事,丈夫仍然不同意。那时,她坐月子,免不了在屋里洗洗涮涮,丈夫哥嫂的孩子经常会在外屋玩着玩着,一掀门帘就进来了,一到这时,她就感到非常尴尬,只好暗自垂泪。
六.也有雨露滋润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和那些好心人,觉得日子虽然过的又苦又难,但是每当遇到过不去的坎时,总会有人出来帮助自己。
七二年春天,休完生大儿子的产假她该上班了,可是,婆婆说什么也不给看孩子。她找到了一个给苏联专家当过保姆的中年妇女家,那人四十多岁,干干净净,慈眉善目。后来,那位阿姨一直把大儿子带到一周岁上单位幼儿园,帮助她解决了燃眉之急。
七六年冬天的一天夜里,一岁多的小儿子发高烧,丈夫上夜班还没有回来,她急得团团转,下决心自己带孩子去儿童医院看病。
用小被子包好孩子,她战战兢兢的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昏暗的灯光照耀着斑驳的路面,孩子还在一声一声的哭闹着。
突然,一辆自行车停在了身边,她吃了一惊。一个年青的小伙子,用一脚撑着地,和善的对她说:“是去医院吗?我顺路送你去吧。”她心里很矛盾,不知道该不该上人家的车,正在犹豫着,那人又在催促:“快点儿吧,给孩子看病要紧。”她稀里糊涂的坐在了那个人的自行车后坐上,那小伙子用力蹬着自行车,一会儿,就到了儿童医院门口。
她紧紧的抱着孩子跳下了车,向那人鞠了一躬:“谢谢、谢谢,让我怎么谢你呢?”朴实的美子有点儿语无伦次。那年青的小伙子抹着脸上的汗笑了:“不用,赶紧进去给孩子看病吧。”
她在心里默默的祝愿着,希望那位不知姓名的好心人,一生幸福、平安。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妈妈。每次生完孩子,只要出了满月,她就会抱着孩子回娘家,一直到休完产假上班才回来。
家里的爸爸妈妈和妹妹们,虽然都有自己的事儿,但是,大家都在尽全力的帮助她。紧张的工作和繁忙的家务使她无暇给孩子们准备换季衣服,每到这时,妈妈就会让妹妹给两个儿子送来小棉衣服。虽然是旧衣服改的,但洗的干干净净,摸在手里暖暖的、软软的,每次接过来,心里都会有一份深深的感动。
春节前,她用了两个星期天的时间,给两个小儿子每人做了一身漂亮的童装,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时,看着路人羡慕的目光,她的心里喜滋滋的。
她想: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了,凭着自己的勤奋和智慧,日子一定会好起来,自己一定能战胜眼前的困难,顺利地把两个孩子撫养成人。
七.忍耐的极限
绵绵的思絮又把她拉到了眼前。
就在离开婆家的前一天夜里,她睡的正香,突然,一声巨响把她拍醒了,就像一大块门板倒地的声音。婆婆也起来了:“什么东西倒了?”“不知道”她轻轻的回答。婆婆走了,又响了两声,就静下来了。
劳累了一天的她,到这时候睡意全无,头脑异常的清醒,觉得这声音来的太蹊跷,直到天快亮时,才眯眯糊糊的睡着了。
早晨,她被一声声锅盆的撞击声惊醒了。听了听,是婆婆在用脚踢,一边踢一边还在不住的骂:“就在那坐吃等死吧!”
她匆匆忙忙地穿衣起床,给两个儿子穿戴好,抱着小儿子从屋里走出来。“今天吃饺子!”婆婆说。
“那我来洗菜剁馅,您帮我看孩子吧。”“我不管。”婆婆悻悻地说。
她只好又去求正在看报纸的公公和织毛衣的小姑子,他们抬起头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就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一看这样,婆婆用脚踢盆踢的更欢了。
看着这样的场面,想起夜里那无来由的门板倒地声,她觉得,是自己必须离开的时候了。
回到屋里,她叫醒了上夜班回来正在睡觉的丈夫,把小儿子放在他的被子里。
“我走了,想跟我过,带着孩子到单位来找我,不想跟我过,咱们离婚。”她的声音不高,但那充满独立和尊严的话语和神韵,让丈夫一下子惊呆了。
一转身,她走出了家门。
八.有家了
砰、砰、砰……,防震棚的木板门被轻轻的敲击着,她赶紧下地打开了门,一缕温暖的阳光照在了她的身上,单位的两位领导,笑咪咪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说说心里怎么想的?”看着单位领导那像老大哥一样慈祥的眼睛,听着那温和的话语,她的眼泪像打开了闸门的水一样哗哗的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过了一会儿,领导说:“别哭了,情况我们都清楚,其实,我们一直在等着你来找我们。这样吧,咱们先把房子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两天以后,单位的女工委员,把一间厂职工宿舍区房间的钥匙,交到了她的手里。那是一栋四层的筒子楼,给她的房间在二层,橱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但她很知足。
单位里跟她好的那些女伴,把自己家里多余的瓶瓶罐罐和旧家俱,陆续送到了这间房子里。她们轻轻的哼着歌儿,帮助她打扫着、收拾着。虽然不多说什么,但是,看的出来,她们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一个星期以后,丈夫用三轮车拉着两个小儿子和不多的衣物,来到了这个筒子楼,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