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花儿开

伤心是一个人的事情。在别人面前伤心太矫情。我的伤心都被保存着，将来有机会再去慢慢品尝。

（一）

火车驶入冗长的隧道中，回声轰响。原本早已熟睡的乘客大部分被吵醒。车厢里一阵躁乱，有人开始谈话和走动，夹杂着孩子的哭声。更多的人醒过来，有咒骂声。山洞巨大的回响把这一切覆盖。

漆黑的夜如摇篮中的婴儿，在玻璃的另一面安静沉睡。远处有零星的微弱光亮。火车在空旷的铁轨上飞驰，它离去的方向有一个叫郭家集的小山坳。此刻再也找寻不见。

这是郭水仙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去到那听说很繁华的大城市。此刻，她想起了父母龟裂的双手和略弯的脊背。大半辈子都在忙碌中生存，这是村里人一直沿袭的状态，也许会永远持续。为了生活，他们没得选择。

（二）

那年郭水仙十六岁。初中毕业。家里捉襟见肘的生活很无奈，她已经不被允许再继续读书。成长着的三个孩子让父母过早的苍老，她是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水仙在学校成绩很好，可那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她仍旧要离开。有些时候，我们这群高傲的人只能很卑微的去生活。

那天，郭水仙说要跟表姐一起去打工的时候，爸妈什么也没说。他们还能说什么。若不让她出去，家里的条件已经不能提供给她上学的机会。让她出去，女儿毕竟还那么小，社会却是那样复杂。所以他们只能不出声。他们的心里也很矛盾。

水仙能理解爸妈的难处，她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没有一点不满，也没有一丝怨言，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路是天定的。不容更改。

表姐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出去谋生活。水仙从小跟表姐的关系最好。她们的家境一样，读书成绩一样，连俊俏的模样也很像。所以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表姐每次回来都会给水仙带很多大城市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给她讲有钱人奢侈的生活。每次说的时候，表姐的眼神都满是羡慕。所以，水仙在还没出去之前，就已经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缤纷多彩的。是让人留恋的。

这次，表姐是听说水仙没读书了专程回来接她的。其实表姐早就跟水仙说过要带她出去。表姐小学没念完就退学了，在家里帮忙做了两年事，连身份证都没有就出去做工。相对于水仙来说，表姐已经是大人了。她可以为家里挣很多钱，这是村里人都看到的。水仙想，跟着表姐，自己也能挣很多钱给家里，爸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三）

等到离开的时候，水仙才突然感觉心里是那么不舍。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从来没有去到很远的地方。她想到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一次，她的眼眶就潮湿了，十六岁的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可水仙告诉自己要坚强，要让父母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所以她一直在微笑，她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很开心，很向往大城市。也许这样，爸妈就不会过于悲伤。

那天表姐表现的也很开心。她每次回来要离开的时候都没有伤心过。水仙曾问过她，她说伤心有什么用，我早就忘记怎么去伤心了。最后表姐又说，伤心是一个人的事情。在别人面前伤心太矫情。我的伤心都被保存着，将来有机会再去慢慢品尝。

水仙突然觉得，表姐真的是大人了。虽然她只比自己大两岁，但在她面前，表姐的形象是高大的。她曾梦想自己将来也要像表姐一样，一个人闯荡。

水仙走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爸妈在前一晚通宵没睡，准备了所有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水仙一样也没带，她笑着说大城市里什么都有，不用背这么多。水仙知道那些东西是爸妈借了钱去为她准备的，她不想爸妈再操劳，她又想起了弟弟和妹妹，她决定把那些东西留给家里用。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水仙是笑着的，因为一家人都来送她，她让自己尽量表现的很开心。等到看不见爸妈和弟弟妹妹的时候，强忍着的泪还是流了下来。她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哽咽，水龙头里是哗哗的响声。

入夜了，车厢里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熟睡。表姐靠在水仙的肩膀上安静的呼吸。水仙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脑袋逐渐空白。

（四）

水仙要去的是南方的D城。表姐一直称赞说很漂亮的城市。她说那里有很高的楼房，有一辆接一辆的汽车，有彻夜不息的酒店，还有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男女。那里的人都很富裕。他们不用种田，不用等到过节的时候才吃好的。每次说这些的时候，表姐都很自豪，好像她自己就是那个城市的一份子。

到达D城的时候是凌晨4点。这个原本应该是最安静的时段，D城却是热闹非凡。柏油路上等着拉客的车辆川流不息，各种卖小吃的路边摊前面站满了人。水仙惊恐的东张西望。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不睡觉，她突然想到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词。不夜城。

表姐去找车的时候，水仙一个人站在路边。她还是不停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她觉得这个城市真的像表姐说的那么漂亮。此刻的水仙没有想起家乡那破旧的模样。她完全沉静在眼前那一片璀璨里。

一个讲着极不标准普通话的男人过来跟水仙搭讪。水仙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好像是在问她到哪里去。出来的时候，表姐特别嘱咐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虽然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不出有什么敌意，水仙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礼貌的笑着点了点头。那个男人还想说话的时候，表姐回来了。她瞪了那个男人一眼，拉着水仙就走开了。

后来表姐告诉水仙，这里的人都很坏。他们不好好的做事，总是想些歪门邪道。像那些刚出来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就很容易被他们骗。水仙也猛然明白，为什么表姐嘱咐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说不定刚才那个搭话的男人就心怀不轨，想到这里，水仙不禁有些后怕。她开始觉得着个繁华的城市并不是那么完美。她想到了家乡朴实的人们。

由于年龄小又没有身份证，水仙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工作。她这样的童工没有人敢接收。表姐把水仙暂时安排在自己住宿的地方。

（五）

陌生的生活总是无聊的。水仙每天都只能在表姐的房子里走动。她最常出现的状态就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一直在运动的人和车。那些平日里高大的人和车，现在是那么微小，就像爬行的蚂蚁。水仙想起了飞机。她曾听说在飞机上看地面的人也是像蚂蚁那样小。原来，微小也只是另一种可以到达的高度。

表姐每天都很晚才回来休息，有时甚至不回来。她每次出门前都化很浓厚的妆，身上的衣服也很艳丽，全然不像是从偏远山村出来的孩子。水仙想，表姐一定是在那种很高级的大楼里上班，跟她打交道的也一定是像电视里那样很成功的男人和女人。

水仙没有去问表姐做什么工作，她也没有很着急的给自己找工作。她觉得这些事情表姐肯定都有打算。当初她根本没多想就跟着表姐出来。因为她相信表姐。

表姐总是给水仙很多钱让她去买些漂亮的衣服。用她的话说就是我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身上的衣服才是最终的外表，脸蛋长的俊俏没什么用。所以她的衣服很多。也很艳丽。水仙从小就过的是穷日子，一下子给她那么多钱让她去挥霍，她还真有些不习惯。她总是推脱表姐给她的钱。

太过无聊，水仙开始着急了。呆了差不多一个月，工作的事还是没有着落。水仙问表姐怎么办。表姐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干嘛那么急着去做事。可水仙是真的闲不住了。每天重复单调的生活她已经厌烦，她想去体验真正的工作。

在水仙的软磨硬泡下，表姐最终还是给她找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工厂里做最普通的员工。表姐以为这样水仙或许会退让，其实她是不希望表妹很辛苦的去工作的。可表姐还是失算了。水仙很喜欢那份工作，她说那样的生活跟她曾经幻想过的一模一样。

（六）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走过。水仙搬进了工厂里住宿，在休息的时候她会去表姐那里。表姐还是像以前一样很晚才回来。有的时候不回来。

那天水仙眼睛红红的跑回表姐的住处。表姐正在睡觉。一见表姐，水仙就哭开了。边哭边说她再也不去那里上班了，她现在就要离开那里。表姐很是莫名其妙。原来，表姐把水仙介绍到那里上班，那个工厂里的老板就非常照顾水仙。不单给她安排最轻松的工作，还经常给他买些生活上用的东西。一开始水仙认为是表姐的面子大老板才这么照顾她，可慢慢的水仙就觉得不对了。

那个老板总是有事没事把水仙叫到他的办公室，语言上很关心水仙的工作和生活，可说着说着他就开始动手动脚了。虽然水仙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局面，但她知道老板是有企图的。今天老板又把她叫到办公室了。这一次老板更加肆无忌惮，幸亏有个同事拿文件给老板看她才得以脱身。表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差点就害了水仙。

就这样，水仙出来后的第一份工作在恐惧中匆忙的结束。她对这个美丽城市的期待也走向偏远。心灵单纯的孩子是受不得一点创伤的。

（七）

在噩梦中还未痊愈的水仙终日没有欢笑。她总是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表姐很是自责，她问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些。

逐渐恢复的水仙开始回归自然。她慢慢认识到这个繁华社会背后隐藏的黑暗。世间万物没有尽善尽美的，现实是把双刃剑。

那天水仙在给表姐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日记。水仙以前就知道表姐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好奇心驱使她把那本日记打开。看了几页后水仙开始后悔了。比后悔更强盛的是惊讶，她看了表姐工作的记录。

……

今天要带我出去的听说是一个很有地位的大人物。走之前华姐特别交代我千万不要耍性子。今天这个主儿可是大有来头，伺候的不好有可能是要掉脑袋的。

……

妈的他不是个男人，他是禽兽。身上被烟头烫的伤口现在还在痛。他简直就是一变态。要不是华姐安排我早他妈的阉了那王八蛋，管他什么来头。

为了家里能过上好日子，我只能忍。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我不想爸妈一辈子都那么劳累，我要挣很多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

水仙隐约的知道了表姐的工作。她不是在什么高级的大楼里上班，接触的也不是什么很有素质的成功人士。水仙知道，表姐工作的那地方叫酒店。有seqing服务的酒店。

表姐回来的时候，水仙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表姐毫不掩饰的告诉水仙她这几年的经历。

表姐在刚出来的时候也是在工厂里做最平凡的工人。那时候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很容易满足。她说那时候的生活是最让她留恋的。因为单纯到透明。像晶莹的泪。

幼小无知的她不知怎么的就被一起做事的工友骗了，然后就到了酒店成了所谓的小姐。当时她很痛苦的挣扎，几次选择轻生。因为她是思想落后的山村出来的孩子，传统的观念逼迫她必须走向死亡。最后是酒店里另一个一起坐台的小姐点醒了她。

她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就算死了也于是无补，只要自己的内心还是纯洁的，别人就没资格骂我们。虽然这是在出卖自己的尊严，但我们真的是没办法，家里贫穷的生活，父母满头的白发，我们为了家人的生活在践踏自己，我们是问心无愧的。

表姐慢慢的就想通了，她不想再让家里人过苦日子，她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决定出卖自己的灵魂，她选择麻木的去面对生活。

（八）

表姐的经历让水仙感到意外。她回想以前。怪不得表姐每次回家都能给家里带很多的钱。这些钱里，没一张都有表姐的血和泪。

接下来的几天水仙思考了很多，她开始真正的认识这个社会。她明白了生活为什么如此辛苦，也明白了七情六欲主导着一切。

那天，水仙很平静的跟表姐说她也想和表姐一起去做事。水仙的这个决定着实让表姐吃惊。她以为水仙是在开玩笑，因这可是关系到名誉的问题。等到水仙坚定的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后，她保持了沉默。

水仙家里的情况真的很糟糕。弟弟和妹妹都在上学，妈妈生病长年要吃药，爸爸一个人支撑着整个家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水仙也是懂事的孩子，她想让家里的生活好过些，可是她只有十六岁。现在她能做的只有这样。

表姐不敢答应。因为她怕回去了不好交差，这很明显的是把水仙往火坑里推。可水仙一直的坚持，她向表姐保证，这只是暂时的，等有了身份证年龄达到了，她就会选择新的人生。她还告诉表姐只要她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她们仍是以前的山里的孩子。

就这样，水仙在离开家乡的第二个月找到了第二份工作。她写信给爸妈的时候说自己找了份很好的工作，很轻松又可以挣很多的钱。只是她没说是什么工作。那些事是她和表姐之间的秘密。

那份工作，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很低贱的。水仙对那些辱骂不予理会。她在一开始就已经想清楚了一切，她只是想让家里的情况好些。那些男人总是让水仙害怕。每次水仙都尽量让自己忍住泪水。她强迫自己去想家里人，他们是水仙唯一活下去的勇气。

水仙开始往家里寄很多的钱。每次她都会告诉家里人自己工作的很好，跟表姐在一起做事很开心。只是很想家。经常做梦会梦到回家。

（九）

两年后水仙第一次回家。她褪去在那个陌生城市穿给别人看的华丽衣服，扎起离开时朴素的马尾。她想让所有人知道，她还是两年前离开的那个水仙。她一点都没变。

两年后，水仙终于成年。在拿到身份证的那一刻，水仙眼眶里强忍着泪，这小小的一张卡片，或许阻隔了一个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水仙早就跟表姐约好，等水仙有了身份证，他们就一起到另一个城市开始另一种生活。一切从头做起。将阴暗不堪的过去一丝不留的掩埋。

（十）

等待。水仙花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