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吟江湖

【落絮崖】

落水三千澄似幻，花香语暖絮满崖。

落絮崖上已是草长莺飞，浓绿一片，现出了春日里的大好繁华。

我每天都在美如仙境的落絮崖上练功习剑，不经意间已过十八载年华。

师父下山的时候，我十七。那天，师父在幻银洞内待了整整一天，没有和我说话，也没有教我剑法。

师父经常会一下子走神，但从来不会耽搁教我剑法；师父也会经常下山，但从来没有去过一年之久。荡雪剑法我已学的很熟了，我很想把这件事骄傲的告诉师父。我想，师父一定会很高兴，然后摸着我的头说，羽儿又进步了。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五彩缤纷的奇花，微风徐徐，花香四溢，甚是醉人。但我却莫名清醒着。

师父终于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落絮崖上的一切都染得微红，包括师父的眼睛。我没有看到师父红红的眼睛，因为师父的一头白发已足以让我触目惊心，一夜白头这个悲凉的词在我脑中闪过。还有，看着师父萧索的背影我就突然心痛了。

师父回过头来勉强对我微微一笑，道，羽儿，进来吧！为师有话和你说。然后就转身进了幻银洞。

师父才四十岁，当我觉得师父真的老了，眼前这个老人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

我进了幻银洞，安静的坐在师父身边。师父一直沉默着，我就陪着师父沉默。我不知道师父这次下山到底遇见了什么，竟把自己弄得这般憔悴。但我想师父一定一直以来都有块不为人知的心病，所以才会常常走神，常常叹息。

我不敢抬头看师父的脸，我怕看见不符年龄的皱纹、涣散迷离的眼神。

师父便在这时讲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十数年前，因为流虹神剑，武林第一大世家被邪教突袭。那一战我虽未参加，但已足够想象它的惨烈。

整整一夜的厮杀，最后因邪教子弟众多从而世家落败。除世主外，世家全军覆没。上千子弟的世家庭院内一夜便已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世主带着两个还未满周岁的孩子，一路逃避邪教众弟子的追杀。我见到世主时，他已满身伤痕，刚击杀邪教四使中的三人。当时世主身中十几处剑伤，流血不止。却一直叫我去保护他的孩子、不用管他。他说有一个孩子在一对年轻夫妻手上，世主似乎还有话对我说，但还未说出来已不幸身亡。

我见到世主口中所说的那对年轻夫妻时，女的手中果然抱着一个婴儿。两人知道我要带走世主的孩子时，二话不说，就双双扬剑直刺过来。当年我血气方刚，什么也没想，只想快点要回孩子。两人功力不如我，却誓死也不交出孩子，我当时一动怒，就把两人杀了。可是，我错了，错的太离谱，我后来才知道那对夫妻是凌霄剑派的人，我也知道世主是想要我与夫妻两人一起保护他的孩子，而那对夫妻以为我是邪教中。人才誓死也不愿交出孩子的，我却杀了他们。

师父说到最后的时候一直痛苦不堪地摇着头，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消磨而逐渐淡出师父的记忆，这么多年来师父才会一直饱受它的折磨。

当年的武林第一世家就是慕容世家，而我带走的那个孩子就是你呀！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想一些合适的话安慰师父，但我失败了。

这一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凑着师父的这句话，但我还是什么也没想清楚一般，我的脑海轰的响了一声后就一片空白了。

我从小在落絮崖长大，我以为除了师父谁也不会成为我的牵挂，我练功习剑都是因为师父的一句话，可现在牵扯出来的关系太过复杂。

我开始庆幸我已练成了荡雪剑法，我清醒过来的头脑开始滋生复仇的想法。

冤冤相报何时了，羽儿，算了吧！师父说罢就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你下山吧！这是我听见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于是，我缓缓走出幻银洞，这时，天已经黑了。飞瀑暖响，满野醉香，这本是寄托我一生的地方。我只想在这陪师父安安静静地过下去，可现在做不到了。师父，我从来都没有违背你的意思，可这一次只有对不起了。

我飞掠下山去，想狠狠地把落絮崖的夜色抛在身后。累了，就毫不控制的让自己摔在地上，然后闻着熟悉的泥土芳香。我又想起了师父萧索的背影、一头的银发，我有些不忍离开了。但我回不去了，我有不共戴天的灭家之仇，我还要找到失散的兄弟或是姐妹。所以，清絮崖，你只能成为我一生的回忆了。

【念沐蓉】

第一次见到念沐蓉的时候，她正在被一大群黑衣人追杀。大街上摆满了黑衣人的尸体，冷风顿起，很是凄凉。

念沐蓉且战且退，然后是退无可退，黑衣人已把她逼到街角。黑衣人狞笑着道，有了你，流虹神剑就有着落了。

我的出剑速度比思维更快，听到流虹神剑时我剑已出鞘。但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的时候，我意识到我错了，我应该留下活口。我丢下长剑，使劲摇着那个黑衣人的尸体，怒道，当年谁带的邪教袭击慕容堡？

流虹神剑在哪？

第一次查到有关线索，我便这般疯狂了。念沐蓉在旁边呆呆看着我的疯狂，没有说话，或许是被吓着了。我就在最近的青缘客栈住了下来，等着邪教的人联系我，念沐蓉一直跟着，我不说话她也不说。

流虹神剑在不在你身上，我问。

什么流虹神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吗？念沐蓉很是委屈的摇着头。

我说我不知道，说完我就出了客栈。念沐蓉这次却没有跟来。

一条黑影在我面前闪过，我纵身一跃就跟了上去。那人在城外树林停了下来，我知道他是故意带我来这的，他一定有话对我说。

我很有耐心的等他开口，他没有让我失望，他说的话也足够有价值。他说，清夕山上唯一的人家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杀了他们，取回流虹神剑吧！

我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黑衣人没有回答便转身离开了，林里只剩下树叶跳跃摇曳之声。

我很急切的赶回了客栈，收拾了包裹就走。念沐蓉问，去哪？

我说，杀人。然后就投身茫茫人流之中了。

【清夕山】

清夕山的美让我想了落絮崖，花鲜遍野，水绕山行。只不过物是人非，我再也提不起那份雅兴了。

清夕山果然只有一户人家，可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的农房，我迟疑了。

闻着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我就产生了一种错觉。我想着师父从幻银洞出来，微笑的对我道，羽儿，吃饭了。

叫我吃饭的不是师父，是一个看似慈祥的中年妇女。我就跟着她进去了，我一到屋内就把话挑明了。我说，我是慕容羽，当年武林第一世家慕容的子孙。

听到这话，夫妻两人身子都颤了一下。黑衣人果然没有骗我。所以，我没有再等待，剑已出鞘，直接刺向对面坐着的男子。

我一向很信任我的快剑，可当我看见念沐蓉时，我的剑就莫名的慢了下来。她挡在了那个男子的面前，我的剑尖已触到她的眉心，就再也不能挺进分毫。看着念沐蓉大颗大颗的掉下眼泪，我终于还是垂了下了剑。

念沐蓉不停的哭着，不停地说。慕容大哥，不要伤害我的父母，好不好？

我的心软了下来，我一直被一种错觉牵引着，我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孝子。眼前的男子更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而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邪教教主。看着他，我才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么想报仇。但我必须找一个理由。我问，为什么不还手？

男子长叹一声，苦笑道，什么天下第一？什么流虹神剑？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空，当年造的孽死一百次都无法还了。

我问，我的父母是不是你杀的？我问了这个问题后竟后悔了，如果他说是那我该怎么办？

他似乎很不愿提起那段往事，他的一脸痛苦让我很容易就想起了师父。他说，我只是和你的父亲交过手。我没等他说完就踏出门去，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慕容大哥等我，父亲叫我把流虹神剑给你。念沐蓉在后面叫我。

我又不要做天下第一，要它有何用？我未回头，但我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萧剑枫】

清夕山下我们遭到了黑衣人的袭击，这些人是为流虹神剑来的。

清洗山下一战，定会成为我的毕生难忘。那无穷无尽的黑衣人围在我的面前，让我感到窒息、呼吸不畅。我时时刻刻守在念沐蓉的身边，我不能让她受伤，这个女孩子总是产生一种让我想要保护的感觉。

我运起荡雪剑法第九重，体力开始超支，但还是无济于事。倒下一批人迅速有另外一批人补上。

萧剑枫便在这时出现了，一身胜雪白袍甚是耀眼，剑光一闪他便加入了战团。但萧剑枫的到来并没有改变局势，只是让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更多了罢了。

真正救我们的是念沐蓉的父亲，昔日的教主威风仍在，邪教弟子不敢造次，尽数退去。

什么神剑，只是个害人的东西而已。念父拔出流虹神剑时，流虹顿时剑光闪闪。他便在万丈光芒中哈哈大笑道，看谁还想要流虹神剑？我现在就毁了它。

“砰”的一声微响后，流虹神剑就不复存在了。念父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这抹飞红在夕阳的衬托下，慑人心弦。

念父有念沐蓉的照顾，我在就多余了。而萧剑枫一个字也没说就离开了，我一直跟在他身后叫他，他却一直不理我。我不知道念沐蓉是何时跟上我的，我知道的是萧剑枫一到镇里的酒楼就一个劲的喝酒，还是没有理我。我一把抢过他的酒坛，不让他喝，他便抢过去，然后对我怒道，你是我什么人？要你管我。

三天，整整三天，萧剑枫在酒楼喝了醉，醉醒了再喝。我不知道他到底遇见了什么事，但我已下定决心要管他。我拉住他手中要抬起的酒坛，说，有什么事告诉我好吗？你别这样对自己了。

萧剑枫把我手一甩，自己就摔在地上，却一直护着手中的酒坛。我一脚过去，酒坛应声而碎。

他终于像是清醒了，他缓缓道，我有什么用，仇人站在我面前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说罢，他又伸手去拿桌上酒坛。我抢过酒坛就把它摔得粉碎，我咆哮道，你什么都做不了？可你知道吗？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我又是一脚过去，这次粉碎的是桌子。

我想帮他，可最后，我把自己都陷进去了。

我跑出了酒楼，我不知道还要不要管他？萧剑枫终于追了出来，他安安静静地说，好吧，我去了结这件事。

我问，去哪？我以为他找的是念沐蓉的父亲。

萧剑枫说，落絮崖。

你要找我师父，我听了萧剑枫的话便呆住了，他也是。我看见他的背影颤动了一下，或许天意弄人，事情总是太出乎我的意料。

然后，他的剑就抵住了我的眉心，就像我几天前用剑指着念沐蓉一样。我慢慢闭上眼睛，我很希望他会一剑刺下来，我不允许我的师父再受到一点伤害，用我的生命换我也愿意，他还是垂下了剑。

我那么想报答我的师父，我说，只要你不去找我的师父，我现在就斩下我的左臂。我扬剑而下，一道火光闪出，萧剑枫挡住了我。然后，他又是一剑，把我的剑打落在地。

我一把推开来替我包扎的念沐蓉，我一篇一篇的问，不要去伤害我的师父好吗？

萧剑枫就仰着头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徒儿，左一个师父，右一个师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这一生也报不了仇，那天，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的剑就指在他的胸前，我是看着他头发变白的，我下不了手、哈哈，我对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下不了手。

萧剑枫说了这些就走了，他没去落絮崖。

啊！你这也有个蝴蝶印？替我包扎的念沐蓉突然惊讶道，然后，我看见她饶开手袖的左臂上也有个和我的一模一样的蝴蝶印。

念沐蓉，念慕容，我想这一切我都明白了。

【三年后】

“师父为什么不愿见我？是不想认我这个徒弟了吗？”

“哥，不要胡想嘛，师父是不想打扰你的生活而已，这样他也可以一心一意照顾剑枫了，对了，剑枫都原谅师父了，你什么时候原谅义父义母、和我回清夕山呀？”

“那你怎么不接受剑枫呀！”

“如果我答应剑枫，那你就回去吗？”

“好吧！我们回清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