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故乡

故乡离得并不远，只要几个小时的车程，按理说不该常常想。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却越发的思念起来。尤其在梦里，它化成了一只斑斓的彩蝶，翩翩飞舞，引领着我，回到它的身边，回到那个小小的山村。

村子三面环山。山上的土地是贫乏的，会不会有收成，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房子是依北山的南坡盖的，一共十余排，每排八九家。村子南面有一条小河，每到夏秋两季，水量丰沛，冬天水会越来越小，春旱的时候就完全干涸了。只余下源头的一个泉眼，常年不断的细细流淌。

那是个穷地方，住在那里的时候我对它没什么好感。这里人生活得很辛苦，农忙的时候伺候庄稼，农闲的时候还要到城里打工赚个零花钱。大人勤劳，小孩也跟着。我从很小就帮家里做农活，那时候家里种植黄烟，有时候会干活到深夜，第二天上学在课堂上打盹。稍大一点的时候常常会想，为什么不都搬到山外去呢，那里似乎更适应人生存。但祖祖辈辈极少有人走出去。因为没有很好的经济条件，有些男孩子长大以后，找对象成了问题。有时候长得不错的小伙子，岁数大了，仍然没有成家。最后就只好到一些条件好的地方给人当了上门女婿。这几年经济条件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富裕。因为说媳妇不容易，所以结婚成了件大事。每逢有人结婚，全村随礼，礼金颇重。

现在年轻的出去多了，大部分是考上大学的，也有做生意发了财的。随着更多的人走进了城市，许多新的东西也开始进入了小山村。结婚的时候开始买戒指，照结婚照，买洗衣机……免不了有老太太抱怨，就那么一个铁圈圈套在手指上，干活碍事不说，还要好几千块；还有那结婚照，把人画成那样，简直认不出来了；那个洗衣机洗衣件衣服费多少水啊，现在年轻人真不知道过日子。这样叨叨起来，起初，年轻人只听着不说话，次数多了，就烦了。于是分家另过的人多了。

以前大多是栅栏门，几乎家家都养狗，其实真没有什么好偷的。我看到这几年开始有人修盖水泥的宽阔的门楼，贴着酱红色的磁砖，用来停放车辆。他们的儿子或者孙子有钱了，买车了。今年回去，我发现开车的明显的多了，又下了雪，窄窄的路泥泞不堪，很多人不得不把车停在了村外。这里的治安倒是很好，不用担心丢东西。

小的时候常爬上山去，说是叫山，其实是丘陵，不高，我常一口气到山顶。在朝阳的山坡上躺着，懒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草丛里蚂蚱摩擦翅膀发出来叫声。山上有些中草药，最常见的是柴胡，可以挖来卖钱，但是数量不多。我认识好几种，柴胡在夏天的时候会开出米色的小花，徐常青的样子和柴胡差不多，就是叶子宽一些。春天山上最多的野菜是苦菜。初春的时候，全是绿色的嫩叶，不是很苦，蘸甜酱吃，性凉，很败火的。一个月以后就全都开花了，叶子也老了，味道很苦，不好吃了。还有野韭菜，春天的时候拔来卷煎饼吃，味道辛辣，很下饭。秋天开花，有人上山去采来做成韭花酱，小部分自己吃，大部分送人，比外面卖的味道浓多了。

小时候真穷，记得过年的时候，做馒头会做两种颜色的。一种白色的是纯白面做的，正月里来客时候只给客人吃；另一种是用磨面的时候分出来的黑面做的，做出来颜色黑黄，味道有点发甜，不筋道，没白面的好吃。但是在亲戚走完之前，是不允许自己家里人吃白面的。我到现在看到颜色发黑的食物仍没有好感，包括巧克力。

外面的人看不起山里的人，觉得太穷，太脏。他们有时候在这里吃饭的时候，吃馒头要剥皮。洗手前，先把脸盆涮好几遍，洗了以后也不用毛巾，用纸巾擦手，没纸巾的把两只湿手甩来甩去。山里的人也看不起外面的人，觉得外面的人太遭罪。为什么不穿布鞋，穿那种皮鞋太不养脚了。女的更难受，穿的鞋跟那么高，简直就像是踩高跷的，要在这里，恐怕一里路也走不了。曾经有一个人家的山外的亲戚刚结婚来这里旅游，新娘子穿着高跟鞋爬山，把鞋跟扭下来了，传为笑谈。山外的人吃的东西也不行，菜不是绿色有机的，是洒过农药的，面也太白，掺了增白剂……只有他们在听山外的人的穿戴的东西是多少钱的时候，保持沉默。因为那个价格是想不到的高，高得叫人咋舌。但他们心里还是不服气的，为什么花那么多钱买这些东西，简直就是浪费，倒不如买鱼买肉。

这里的人是朴素的，热情的。从外面来的人，如果打听到谁家去，会有人接过他的东西，直接送到家门口。这里的人是没有防备的。前几年，有人在这里卖假货，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有闯外的人十几年不回家，今年回来了。通常相仿年龄的人挤满一屋子，叙叙旧，再听他们讲讲外面的新鲜事。大大的笸箩里装着糖和瓜子，抓着分给老婆孩子，汉子们抽着从外面带回来的烟，一屋的蓝色烟雾。吃饭的时候免不了有好几家炒了菜，用托盘端着送去……

虽然有很多路改了，很多房子另盖了。可是在梦里依然是原先的样子，路还是那些路，曲里拐弯，地还是那些地，种着玉米和高粱。秋天的时候，红色的高粱压弯了腰，横在路上。玉米地里套种着豆子，你从旁边走过的时候，会有一只兔子突然跳出来，仓皇逃走，吓你一跳。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和爷爷去看看豆子熟了没有，一只兔子大约太紧张了，居然撞到了爷爷的腿上，刚好他手里有一把镰刀，一抡就把兔子打晕。当时，把我乐得啊，就等着回家吃兔子肉了。想想，那只兔子也够倒霉的。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即使只有一个人，也会呵呵得笑起来。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我又想那个地方了。

在那儿的时候总想着走出去，现在走出来了，却又总想那儿。也许老了会回去盖间房子，就在那儿养老吧。

可是，已经离开了那么久，我还会习惯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