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

引言：这是作者关于回族家庭生活和心理流动的系列小说。主要从伊斯兰教的生活氛围，描写信仰伊斯兰教的回族是如何进行日常生活的。此篇描写即将进入伊斯兰教斋月的回族心理的特征和生活细节。

“等待消息吧！”中寺的老阿訇临走时告诉子青。

也许是今年的这个斋月来的不同寻常，当热哲布月份快要过半的时候，一直都在关注四川赈灾和募捐的子青，才知道转夜的时间到了。他立刻忙不迭地催着老婆准备在家里请中寺的阿訇和满拉来家里开经举行“转夜”的仪式。经和老阿訇在电话里商议，时间确定在热哲布月份，也就是农历的七月十五的午后。在家里“转夜”。

当厨房里女人们准备的炸油香的味道和着卫生香的香气飘渺起神圣而庄重的气氛的时候。男人们虔诚地跪倒在地毯上，大床上围着经桌跪成半圆形的五个满拉，将老阿訇围聚在中间上方，等子青以家长的身份拱手向老阿訇和他的弟子们道了“色兰”之后。老阿訇肃穆地捧起放在经桌上的《古兰经》，开始了首章的朗诵。霎时间，犹如初春日中的阳光，温暖和祥和充满到了每一处角落。

待首章的诵读声刚结束，其他几位年轻阿訇就开始了轻扬而悦耳的朗诵。跪在地毯上的子青，此时犹如登上正在启航的大船，他面前仿佛出现了湛蓝而辽阔的大海和蓝天。在浪花舒心愉悦的飞溅中，一阵徐缓又使人陶醉的微风轻轻地吹来。子青整个人都化为蓝天中的一片纯洁的白云……

这一天是伊斯兰教历七月的十五日，这一晚为教义上神圣的“白拉提”之夜。相传此夜创造天地万物的真主安拉要将每个人记录一年好歹的文卷重新更换，并赐给每个人来年的衣禄和吉祥。此夜清高无上的安拉为人们打开接受“讨白（忏悔）”之门，凡在此夜之前或者这个月份，都能虔心悔罪，真心检讨一年过失的穆斯林，真主将饶恕他所犯的罪过，使之他以全新的面貌进入庄严的斋月。

老阿訇开始带领下众人向安拉做“讨白（忏悔）”了。在馥郁而令人产生敬畏心情的香气中，回荡起了老阿訇那使人肃然起敬的朗诵声：

“我求主饶恕！我求主饶恕！我从一切所犯的罪过上求主饶恕！”

一种巨大的使人颤栗的气氛紧密地包围了每个人，直到心灵深处。

跪在男人们后排的女人们开始回想自己一年来的种种过失，想到自己常年围着家庭转，放松拜功，想到逐年积累的过失一旦成为后世遭清算的证据时，不由得轻声啜泣起来。连带反应，所有人的眼眶润湿，男人们则尽力压抑着难过的心情，但是被女人们更加惧怕后世火狱煎熬的惆怅声，已经使他们快要喘不过气来。

随着老阿訇的赞颂声逐渐轻扬和明快，每个人的心情也慢慢地好转起来。当最后的祈祷让所有人展开双手时，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舒畅和吉祥弥漫开来，似乎被润雨倾撒过的绿原上绽开了绚丽的花朵，所有的人都在愉快地微笑。每个人都深深地相信：自己发自内心的忏悔得到了真主安拉的原谅。从现在起都是身心洁净之人了。

“这样你就没有污染、一身轻快的走进尊贵的热目扎丹月了（斋月）！”临走时老阿訇对众人说了这句充满信心的话。

一

斜阳西沉。

天边的云彩被晚霞映照的绯红。到处是金秋八月丰收的悦人景象，过了暑季难耐的暑热之后，伴随着高原清风吹来的花草气息，矗立在黄河边上的一排排密集的杨树林发出簌簌的声音。沉醉于硕果累累喜悦里的黄河，正在舒展晚霞里悠长而宽厚的身躯，向着遥远而苍茫的群山中流去。从大河这边向河对岸望去，座落在黄河边的清真寺巨大圆形穹顶上的金属状的新月，在安谧而灿烂的傍晚夜空熠熠生辉。

此刻是等待的时候。所有早就做了充分准备的穆斯林人家，都在一种期盼和坦然的气氛里等待新月消息的传来。所有的清真寺都在派人到最高处的山巅观看新月的出现。当年先知为此就说道：“你们见月而封斋，见月而开斋，遇有云翳时就圆满三十天！”所有的穆斯林都会绝对遵守先知的教导，见不到新月，任何教长阿訇是不会宣布进入斋月的。

今晚的黄昏真是漫长，笑嘻嘻的夕阳在天际总是不愿意消失最后的余辉。明亮的等待新月到来的斋月前夜，似乎给人以一种焦渴和考验。每一个男人们见面会互相问：有消息没？被问的人摇摇头，问的人立时会有失望的神色浮现脸庞。

子青做完清真寺的昏礼（黄昏之后的拜功）。慢慢地回到家中，女人掀起门帘问：还没有？

“你急什么？有了寺里会有电话告诉的！”子青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进屋，上床刚想躺下，又坐起来看看窗外的景色。女人看着男人故作镇静又难掩饰心急的失态模样，不由得抿嘴一笑，转身急忙走开。

慢慢地一种庄严又柔和的夜岚悄悄地笼罩大地。四处没有一丝儿风，从每家屋顶飘出晚饭的香味。弥漫了大地的暗夜开始给人以舒缓和静谧。到群星灿烂的夜空犹如洒满珍珠的海滩闪耀无数的美丽珍宝的时候，宵礼（晚间礼拜）的召唤辞悠扬地飘荡在夜空。沐浴着祥和秋季夜晚丰收饱满的气氛，子青走进灯火辉煌的清真寺礼拜大殿。

人很多，但是在这样的礼拜时刻，没有人有心思交头接耳。当第二次宣礼辞响起的时候，每个人轻轻地站起来进行有秩序地排班。站在首位的老阿訇开始领颂拜中的《古兰经》章节。然后集体鞠躬，匍匐叩头。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按照主命拜功和圣行拜功的分别，待大众的拜功全部结束后，众人随着老阿訇平伸双手进行虔诚祈祷。

目送着众人离去的老阿訇慈爱地给大家说：“今晚大家还是注意听消息，做好明日封斋的准备！”

众人尊敬地目送老阿訇进屋后，走出寺门散开而去。

虽然时间到了夜晚的九时左右，但到处明亮一片。清亮的秋天夜晚飘荡一种收获的浪漫气氛。子青若有所思地迈着坚定地步子，缓缓地走在一边是黄河水流动，一边是花木扶疏的路边果园的道路上。晚间礼拜被净化了的心灵此刻仍然被喜悦包围。

突然，他似乎听见了宣礼辞的声音，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幻想，可是，待他肃然站住侧耳倾听时，果然确确实实有清晰的宣礼辞从夜空传来。

“哈哈，见月了！”

“见月了！“他大声地对着悄无人迹的田野吼了一嗓子，然后迈开大步，向家里极速走去。

二

第一天的斋月时辰，睡觉都不踏实。特别是家里操劳封斋饭的女人们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稍有马虎，会使一家人耽误一天的封斋。于是，子青的女人把闹钟的时间定在凌晨的三点钟。睡前子青看着女人在上闹钟，忍不住轻声责备：“真是个蠢婆娘！都在操心时间，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女人娇嗔地怒了努嘴：“用不着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愿意！”

子青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转身钻进了被窝里。或许是等待新月来临的时间引起的焦灼感，就是睡不着。这一头子青在转側不安，那一头女人也总是在翻身。看着女人为家里日夜操劳过早出现的白头发，子青不由得轻轻地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女人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悄声说“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不一会子青响起轻轻的鼾声。这头的女人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内心回忆着和子青共同走过的二十几个年头的斋月，周身被温暖和依托所包围，渐渐地她进入了梦乡。

这个夜晚，子青梦见了鲜花盛开的原野大地，看见晴空飞翔的雪白的鸽子。他行走在平坦的大道上，身后是无数的和他同样怀着一个目标的人群。

子青女人则梦见睡过了头，延迟了封斋饭，正在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喊叫。突然，一阵震耳的清脆铃声在静谧的暗夜猝然响起。她从睡梦里惊醒。被刚才的的睡梦所困扰，她迷糊着眼睛就往床下跑。待稍微清醒过来后，才发觉仅仅是睡梦。

这时候大家都清醒了过来，子青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女人穿衣下地，听着她轻轻打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这个时候，一天晶亮的星星使得天空分外地祥和和辽阔。不远处传来时断时续的鸡啼声。午夜的这片大地正被浓浓的沉睡气氛所笼罩。她深深地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疾忙打开厨房门，很快地洗脸刷牙，开始做一家人的封斋饭。因为昨晚基本的饮食已经准备好。她只是简单地进行操作。子青这时也走进厨房说：

“要不要我给你帮忙？”

整理饮食的女人忙不迭地直起身来：

“去去，要你来添乱。等着我给你端来！“

子青讪笑着走到堂屋坐下，上初中的小儿子打着哈欠过来坐在他的面前。子青用慈爱的目光瞥视着清瘦的小儿子说：“不会再睡一会，还早着呢！“

少言语的儿子只是笑了笑，从柜子中拿出三炮台的盖碗，放上春尖茶，桂圆和冰糖。从厨房提来滚烫的开水冲到茶盅里，抬头对子青尊敬地说：

”爸，你喝茶！”

女人的饭也做好了。她满满端了一大盘丰盛的饭食放下，待子青用了第一筷后，母子俩开始随着子青用餐。

灯光辉映下的堂屋，铜香炉内的玫瑰卫生香正散发着使人精神愉悦的香气。整洁干净的屋子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正上方的墙中间端挂着一幅用阿拉伯文大写意书就成的经字挂画。四面洁白的墙上没有任何人物和动物和动物绘画。这就是典型的穆斯林家庭的气氛。安静，整洁、祥和。

当一家人进食完毕，过了一会，从清真寺的方向传来宣礼的声音。子青带着一家人举起双手为今天的戒斋开始举义：

“清高尊大的安拉啊！我们为您举义封今日的斋。独一无偶的真主啊！祈求您成全我们的斋戒吧！“

从现在开始——东方没有发白之前，一直到太阳西沉之后的傍晚，所有封斋的穆斯林必须禁止任何饮食：必须身心如一地在行为和内心反省自己，做到在任何事情上忍耐、克制、宽厚、和平。并且时刻体会穷人的疾苦饥饿。

三

斋月的晨礼是最能够让人受到净化的拜功。

平日间在外做生意、打工远行的人都回到家里。往日空旷的礼拜大殿此时被来礼拜的人占得满满的。在宣礼辞响起时，所有的人都自觉地站得整整齐齐。连咳嗽都少有听到。老阿訇在礼拜中用优美婉转的声调朗诵《古兰经》首章“法体哈（开端）“

“一切赞颂全归安拉，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日的主！我们只崇拜您，只求您佑助！求您引导我们上正路！您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迁怒者的路，也不是迷悟者的路！“

最后大家齐声赞颂“阿敏（意即主啊！你应答我们吧！）”。

一些老年人此时流出感激的泪泪。在随后的经文朗诵声里，在安谧、庄严的大殿灯光中，子青的神思已经遨游在无限的穹空。他看到自己身体透明。在纷飞的花雨里，他体验到了对生命的重新认知和感受。

晨礼集体拜功结束后，大家跪着不出声，由老阿訇带着大家做清晨的“讨白（忏悔辞）。一线黎明之后的早阳金黄色的光线从巨大的窗户中透进来，照在老阿訇精神矍铄的脸庞。给人以非常神秘的感觉。

空中没有一丝儿云彩，碧蓝明净的天已经被欣欣向荣的清晨太阳照耀的非常明亮。到处收割过的地里堆满了庄稼。在露水濡湿的地埂上、小道大路上已经有车辆和行人在走动。离清真寺不远处是穆斯林公墓区。按照伊斯兰教惯例，晨礼结束后必须去给所有的亡人游坟祈祷。

子青站在已故父母的坟头上，双眼不由得开始浸满泪水。想到他们在世时的辛劳，想到他们贫穷、受辱的一生，子青的双腿不由得跪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他开始轻声朗读经文和祈祷词。

在他不远处是马箫弟兄在为过世三年的母亲上坟。当他举手做祈祷的时候，竟然遏制不住自己，口中喊叫着母亲，竟然放声大哭起来。一时间整个坟园的安静的气氛被这个四十多岁男人的哭啼所打破。正在前面为别人走坟的寺里的二阿訇赶忙走过来，轻声止住了哭泣。在亡人坟头哭泣是伊斯兰教所不容许的行为。

子青也赶忙擦去留在脸庞的泪水。面对着所有亡人及其简单，长满了绿草的坟堆道了平安，谦恭地低头，伤感地走出坟园。

四

当子青走进屋门的时候，斋月第一天到家里开经的青年阿訇已经在屋子里等他。

按照斋月里的传统。必须在这三十天里每天开念一本《古兰经》，到第三十天刚好全本朗诵完毕。到开斋节的当天举行完经仪式。当子青进屋后，被请到家里念经的阿訇站了起来，给他道色兰平安礼！

这是个年过二十岁的小青年，长得眉清目秀，特别一对双目大而有神，清澈纯净。猛然一瞥，似乎是他的老大阿里？

子青这样想着，手里点燃玫瑰卫生香，向青年阿訇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立时，在清越而神圣的氛围中，随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带着童音动听的《古兰经》的朗读声散布在这里所有的空间角落。这时，阳光灿烂地洒在大地上，洒在绿野无垠的秋天的季节。

跪在屋外倾听《古兰经》朗读的子青女人，目睹着被阳光映照下形如圆月般明净的青年阿訇。被神圣的经文诵读声所感动着的她，看着这位貌似大儿子的诵读者，不由得眼泪左一股，右一股地流个不住。

子青在里屋瞥见女人的失态，几次用目光制止，但是女人就是止不住眼泪。子青也不由得心里酸酸的。

大儿子于去年考到上海复旦大学，女人由于儿子远行，难以习惯。一段时间责怪子青让儿子走得太远。而子青则积极鼓励大儿子走远，到发达的大城市学习锻炼。

诵读声悠长，使人心神得到忘忧的地步。微闭着双目。子青在一种特别的寂静里感到了放松和解放。渐渐地，他似乎腾空而起，用非常透明、飘渺的身躯翱翔在充满鸽哨声的天空。在灿烂的天地里，没有了阴霾和云翳。光明随着如歌的旋律充溢于绿野茫茫的大地。有许多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子青似乎看到了初升的新月在微笑。那并行于阳光月光的广袤的空间里，有许多的白衣天使在展开羽翼。许多的老人转为少年，许多的孩子在入耳的银铃般地笑声中长成大人。

他仿佛又看到在地震中失去生命的孩子们都被复活。没有了创伤的面庞状如新月，随同天使一同飞升。

一部历史正在重新书写。有新月升起的日子，和平成了一种伟大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