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厂湾的故事

瓦厂湾 老故事

重庆老南瓜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3-07 18:14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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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有着淳朴的泥土气息,纯真真挚。文章舒缓有序,看似不紧不慢的诉说,实则步步为营。推荐共赏!

我的家就在瓦厂湾,那里聚居几十户人家。瓦厂湾的由来,想是因为有两个烧瓦的窑子,一个制瓦作坊;一个湾,水田和土丘绕成的。瓦厂湾背靠大山,一溜水田,蜿蜒如蛇。山和水田,就是瓦厂湾人世代生存之本。瓦厂湾是贫瘠的,丰富的是多如牛毛的坟茔,还有终年缭绕的雾气。

有些事儿,就如夏天坟地里的萤火,或明或暗,在我的脑海里跳跃着。我就坐在我家老屋里,在晚间。点了小时候经常用的煤油灯。书桌,已被虫蚀得满是米粒大小的窟窿,象麻子大叔的脸。吹了吹有些年头的灰,灰们轻舞着,昏黄昏黄的。我的影子被灯光照在墙壁上,灰暗灰暗的,很大很大,随着灯火飘动,摇曳着。屋外,猫头鹰站在大水田边的老桂花树上,喔呕喔呕地叫,幽怨而凄厉。我端起被岁月和茶垢覆盖得漆黑的搪瓷杯,品一口大叶茶,讲瓦厂湾的故事。

一、老屋

上小学报名的时候,要报家庭成分的。时贫农是最多的,也是最光荣的,所以我也每每报贫农。我的老师就是我们瓦厂湾的,他用笔尖点我的鼻尖,笑着说,你家不是贫农哟,是中农。我就回家问父母,父母语焉不详。后大些了,终是知晓中农的意义。我祖上一直是佃农,到我爷爷奶奶那一辈,遇上个好的东家,又奶奶操持家务有方,日子还过得去。解放后,打倒地主分了田土,我家还分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屋,就是现在瓦厂湾的老屋。老屋是哪位地主修建的,已无可考。老屋一楼一底,共九间房。当时和我家一起分到房子的,还有爷爷的幺叔。两家就各分了四间,我家居左,中间的堂屋共用。

分到房屋后,勤劳的爷爷和他的幺叔各自对房屋进行了修补,也是在这个时候,爷爷的幺叔做了或许他不该做的事,留下了后患。瓦厂湾坟地很多,盗墓的也很多,经常把墓盗得空空的,徒留横七竖八的墓条石。爷爷的幺叔看见那么多齐整的条石,好不喜欢,省去开山凿石的功夫,拿来就用,砌猪圈,修火塘,筑案板,夯地基,极尽其用。后来就有怪事发生了。先是案板上的碗总是莫名其妙地滑下地来摔坏,接着猪圈里的小猪喂了一拨又一拨,不是溺死就是病死,更要命的是晚间,爷爷的幺婶总听见火塘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道师来,指着右边的房屋,连说阴气太重。时爷爷和奶奶也觉得幺叔家有些蹊跷,在半夜经常听到他家人声鼎沸,要仔细听了,却又了无声息。于是都劝幺叔找道师收拾收拾。

那幺叔也是不信邪的人,家中种种怪事,他不以为然。实在拗不过幺婶的劝导,到晚上在火塘旁向火的时候,把火钳放在火里,直烧得通红通红的,提了,沿着石条子周围,一阵猛插。就听到滋滋作响,腾腾冒出青白的烟,仿佛有烧皮肉的味道。白天又手起刀落杀了一只狗,拎一桶狗血淋在猪圈里;把狗皮张开,用竹签钉在墙壁上。接下来的日子安然了。

安然的日子是有限的。幺叔在三十来岁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病逝了。他的儿子,很聪明的儿子,在十三岁的时候,在一个国营大工厂的工地上,捡一根钢筋,被人捉住了,当着盗贼一样暴打。回家后他就开始反复地说,我没有偷,我没有偷。隔不多久开始出现暴力倾向,砸家里的东西,还砸坏了堂屋的大门,后来索性离家出走。幺婶眼睛哭肿了,在一个夏天,哭来的是儿子被水浸泡得发胀的尸体。他们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嫁出去没多久就病死了,另一个象她的爸爸一样,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害怪病,匆匆过世了。唯留了幺婶,坚强的女人,我的记忆里,她那满脸深深的皱纹,犹如瓦厂湾层层叠叠的沟沟壑壑,她孤独、顽强地活到了八十三岁。我还记得,她家猪圈里喂的猪,从来没有上过一百斤。

现在,老屋的右边好久没有人住,已全部垮塌了,依稀看得见青白的条石的影子。

二、小兵和小珠

在瓦厂湾中段一个平坦地方,小地名叫皂果树,住了五户人,都姓赵。五户人家就合围成了个四合院,中间的天井成了几家共用场所,也是小孩们活动的天堂。推开共用的大门和栅栏,迎面的是茂密的竹林,左边一溜小道,通往的是瓦窑子,右边是个池塘。在竹林的后面,是很大很大一遍坟地,幽幽暗暗。坟地及四周都长满了参天大树,皂果树最多,其次是桉树,还有栗树。这里也是孩子们疯玩的圣地,捉迷藏,摆家家,最令人欢喜的是拾皂果和板栗了。皂果可交给妈妈洗衣服,板栗可入口了。栗树太高了,打不着果实,只有等那天狂风大作,吹得果实遍地,孩子们就在树脚下找寻。栗树就长在一座大坟上。大坟方圆一百米,无墓铭,哪朝哪代不详。坟的四周还能看见些瓷片,还有老鼠、松鼠打的洞穴。

火热的年代,火热的人们大炼钢铁。瓦厂湾的树木全在人们自制的土炉子里化成灰。皂果树的人们不甘人后,他们砍了皂果树,桉树,砸了家里的铁锅,要炼出好钢来。因为栗树长在坟头上,又过于庞大,它居然捱过了些时日。后来胆大的赵虎抗起斧头向栗树走去,他要砍栗树了。咚咚咚,砍树声传得很远。赵虎一个人,整整砍了十天,最后几斧头,他估摸差不多了,扯开喉咙喊,注意了,树要倒了!撒腿就跑。树晃悠悠的,迟疑了好久,才轰然倒下,那一声巨响,震抖了瓦厂湾。

赵虎六岁的儿子小兵,能一口气不错误地数到一百,还能背十几首诗。一天晚上,妈妈正给他洗脚间,他突然号啕大哭,直喊,鬼来啦。百般抚慰,就是不停地啼闹。起初赵虎还以为孩子受了惊吓,过段时间就会恢复。哪知这般情形居然一直没有改观,看医生,吃药,没有效果;请了道师来,做了无数场法事,还是无果。自此那小兵就精神恍惚,痴呆了。

好在赵虎还有个女儿小珠,乖巧伶俐,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在她身上。赵虎钟爱有加,宛若掌上明珠。转眼间,小珠十六岁了,长长的秀发,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白皙的肌肤,可人的身段儿,活脱脱的大美人一个。赵虎家的门槛被提亲的踏破,娶到小珠,是全湾男人的第一大幸事。然小珠的眼光投向了她的同学,邻村的一个曹姓后生。那天,在水井边,她渴了,他捧了一口水给她喝。传到赵虎耳朵里的是小珠同学浇水给她洗澡,行龌龊之事。他盛怒了,十几年来第一次打了她,骂了她。小珠好委屈,在自己的小房间低低地抽泣。哥哥小兵把门掰了个缝,呆呆地看着她。没有月亮的夜,小珠走过天井,推开厚重的门,打开栅栏。左边,瓦窑子闪着火星;对面黑黢黢的,象个无底的深渊;她走了右边,投了水塘。

三、四姐姐

四姐姐家位于瓦厂湾湾底。她的家披阴背阳,太阳在清晨被右边丘陵挡了,中午又被房屋后的大山遮了,黄昏太阳光能飘进来,因左边的丘陵低矮了些。她的家阴凉,晦暗,然我们却爱去她家玩。她家房子旁边有口水井,水清澈甘甜,倘是在夏天,我们摘一张青翠的荷叶,卷了,去水井盛水,又一扬脖子,把一荷叶的水往嘴里灌,溅了满脸满身,透心凉。她家爱种红高粱,果实象棒槌,朝天杵着,我们喜欢的是它的杆,纯甜的,如甘蔗。当然,我们最喜欢的是看四姐姐,和她一起玩。

四姐姐排行老四,她还有五个兄弟,她是一朵花,美丽,善良。她家很穷,穿的衣服都是旧的,补丁很多。四姐姐把自己的衣服拾掇得干净,有补丁的地方,她会用那双灵巧的手,把补丁修饰成好看的图案,穿在身上好看极了,害得瓦厂湾的姑娘们都效仿,没有补丁也要整几个补丁出来。四姐姐爱笑,一排整洁的牙齿,两个小酒窝,迷人。不知她用什么牌子的雪花膏,或许什么雪花膏也没有抹,她身上永远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四姐姐恋爱了,和我们一起玩的日子就少了。男朋友是个乡村教师,帅气。水井边,经常看见他们一起挑水,那幸福景象,羡煞人了。那天她给我们发糖果,说她要在国庆节结婚了。我们替她高兴,却也替她担心。因为我们发现她的脸色较以往要白,很不正常。走路也款款的,打不起精神。她说不碍事,是胸口痛的老毛病。可不久,她还是住进了医院。我们去看她,她躺着,脸上还是挂着笑。她说,不碍事,治疗几天就好了。

但她没有好起来。她在医院一住就是两个月,家里没有钱再给她治了,医生也说,再治也是白搭,白血病。她就回了家,在她小小的闺房里,一直躺着。到国庆节了,她已虚弱得气若游丝。那帅气的乡村教师,早就不来看她了。她绣的百年好合图,就在她枕边,她无力再看。家里不断请道师做法事,祛病驱魔。她还是没捱过春节。时正推行火葬,不准土葬。但她家徒有四壁,村上就打报告,免去火葬费。

那是个干冷的早晨,有点薄雾。四姐姐的两个哥哥把很轻的四姐姐绑在两根竹竿上,抬向火葬场。没有人送行,四姐姐孤孤零零地走了。她家也没有要回她的骨灰。她娘逢人就说,四儿托梦给我,她得了口上好的棺材。

她家最后搬走了。说是她家房屋是建在坟场上的。

四、黑神庙

瓦厂湾的黑神庙曾经香火很旺,方圆几里的乡村都来朝拜。

黑神庙就在瓦厂湾的脊上,分上庙和下庙,占地十亩。庙里供奉着的黑神像,是瓦厂湾的先人们塑立的。在先人们进驻瓦厂湾的时候,瓦厂湾是蛮荒之地。这里树木参天,虎豹虫豸遍地,先人们进一拨,就消失一拨,不是被兽吃了,就是害病死了,始终没有人在瓦厂湾扎下根。后来有个叫黑娃的,率了十几户人家,每家男丁都带了磨得亮光光的长刀,开进了瓦厂湾。说那黑娃长得虎背熊腰,面黑如漆,一脸的煞气。他把十几家人聚在一起,找一个平坦开阔之地,安营扎寨。晚间有各类野兽在驻地嚎叫睥睨,黑娃把妇幼护在营地中央,又四周生了火,十几把长刀在木板上拍得震天价响,兽没敢轻举妄动。然兽每晚都来,搞得大家提心吊胆,筋疲力尽。黑娃吩咐在白天挖了壕沟,做了连环弩,伺机反击。晚间,黑娃叫大家熄了火。月的微光下,四周满是绿莹莹兽的眼。弩就对准了那些眼,狂泻。兽们哀叫着,冲了过来,噼噼啪啪直往深深的壕沟里掉。火又点起来了,一些兽跳着往营地里爬,长刀刷刷刷砍向它们,死伤无数。自此兽们离营地远远的,大家晚上可以睡个囫囵觉,有更好的精力对付它们。雾气氤氲,香气缭缭,战胜野兽的先人们出现头痛恶寒,腹胀身重。黑娃晓得是森林中的恶气所致,拔了皂树上的刺,扎病人的嘴唇,流出黑血来,竟好了。进驻的先人越来越多,都依着黑娃的法子,克了野兽和瘴气。黑娃活了一百三十岁,无疾而终。先人们感念他,塑身立庙,黑神庙的香火一直延续下来。要到庙会之日,成百上千的人们赶过来,烧香拜神。其熙来攘往,人声鼎沸,香烟腾腾,鞭炮啪啪,可谓壮观。

历史翻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破“四旧”的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瓦厂湾小房子有家姓牛的,三个儿子都生得虎虎的,天不怕地不怕,叫了几个红小兵,冲进庙里就是一阵打砸,把黑神像砸了个稀烂。折腾了一天,约好第二天举火烧了黑神庙。天黑,刮起了狂风,下起了倾盆大雨,雷声隆隆,闪电连连。小房子牛家门前的老槐树,在风雨中飘摇,一声炸雷,老槐树被劈成两半。牛家三个儿子吓得屁滚尿流,第二日哪敢烧庙去,庙得以保全。

没有了黑神像,庙的功用就变了。庙宇生产队用来作粮食仓库,庙坝作了晒谷场。白天,人们在机器上脱谷;晚上,搭了电线过来,就在庙堂下安了盏一百瓦的灯泡,在白亮的灯光下,飞虫翩翩起舞,纷纷。几个知青或唱歌,或跳舞,或拉二胡,瓦厂湾的人们看得如痴如醉,蚊子叮了也懒得打了。倘是在冬天,提了火篮,嗑着葵瓜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暖暖的泛着热气,不觉得冬天的冷。随后电影开始密集下乡,庙坝又成了放露天电影的场所。潘冬子,李向阳,张嘎,小花。。。。。。在庙坝的银幕上鲜活着。

小孩子们在庙坝玩游戏,麻雀们雨点般落在庙里。

一只黑老鸦站在庙顶上,凝望着瓦厂湾。

五、马道师

要说瓦厂湾的名人,马道师算一个。

马道师住滴水岩,在瓦厂湾靠后的山顶上。马道师以前也是个鲁钝的人,只是有些慧根,修成了正果。皂果树有户人家常年不得安生,请了马道师去收拾。在午夜,马道师做了一阵法事,取一个瓷碗,放在房子中央,然后喃喃有语,一会儿,看见一只癞蛤蟆爬过来,跳在碗里。马道师用木块盖了,贴了符,用桐油封了边沿,端出去挖很深的沟埋了。那家从此清静了。谁家奶孩子没有奶了,他去捅捅水道,说,有了,那奶水就喷出来了。谁鱼刺卡了喉,他削了根竹签,针大小,手指长,端碗水来,喊,喝了。硬着头皮把竹签和着水喝了,居然不卡喉了。瓦厂湾的人们除了神乎其技,还津津乐道他拜师的故事,都说马道师能有今天,还全靠他叔马三。

马道师小名马儿,父母去得早,就跟叔马三一起住。叔马三想马儿有个好的前程,也破费了不少钱财,但马儿迟钝,读了四年书,就读不下去了。那马三看朽木不可雕,也懒得管了。马儿成年了马三就把他爹娘留下的破房子修缮一下,赶他回去住。从此苦了马儿,耕种不行,喂养牲口也不行,经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着实可怜。好在他读那四年书,还能识字,写字,湾里有需读读写写的,都叫他,顺带给他吃喝一顿,手阔的还给些散钱。日子就敷衍着过了。

却说那天马三在镇上喝酒,喝得正酣,有人拍他肩膀。扭头看,是邻村的黄道师。那黄道师是方圆几十里都出名的角色儿,看风水,看卦,去灾祛病,办丧什么的都在行,少不了他。马三和他私交甚笃,镇上相逢免不了又是一顿吃喝。席间黄道师说他大徒弟跟他一道跑了好多年,该出师了,让他另立门户。大徒弟一走,还剩俩个没学好久的娃子,偏偏找他做事的人家又多,分不开身来,寻思再找个机灵点的,早点教会了,也如大徒弟般可独挡一面,自己也省心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三猛想起侄子正苦闲着,趁着酒兴对黄道师说,老弟,给你荐个人。黄道师说正好,只是那人要有些慧根,不是轻易好找的。马三说,我家那侄子,会读会写,算是有慧根的吧。黄道师听说,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喷了马三一脸的酒沫子。他说,呸,你那争气的侄子也算?马三说,侄子是有些呆,但自小把他抚养大,觉得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干你们那种营生,该是应付得过来。黄道师咽了口酒,正要说不成不成,这厢马三又讲,我俩弟兄一场,就算为兄的托弟照应一下。又给黄道师斟满酒,自己也倒满了,说仰仗弟弟了,扬脖子一吟而尽。黄道师想,喝了酒再找个理由推了,也一口干了。抹了抹嘴巴,正要说推脱的话,那想这一碗酒下去,咕咚一声,马三就醉倒不起。黄道师只有等在酒桌边,唤老板端醒酒茶来。折腾来折腾去,那马三就是不醒,干脆打起鼾来。恰小徒弟急急地赶来,有人家丧事要做,只好抛了马三匆匆走了。

马三在日落时分,才从镇上东倒西歪回了村。胡乱吃了些东西,扑上床又沉沉睡去。

隔了几日,马儿因在湾上好几天没有揽到读书写字的活,家里又徒有四壁,连遗落的一粒米饭,他也寻着充了一饥,再找不到可填肚子的,就躺在床上挨饿。捱了两天,浑身乏力,要死去一般。晌午,万般无奈,只有找叔马三。他挣扎着爬起床,推开虚掩的门,取道去了马三家。途经一池塘,眼睛昏花,腿脚发软,就骨碌碌坠下塘去。有放牛的看见了,下塘去拽上来,已是不省人事。正在田间忙活的马三晓得了,慌得连忙抱回家去,用姜水灌,掐人中,好不容易听到喉咙咕隆响了一下,喷出些泥水来,人才活过来了。忙去盛了米饭,就着些剩菜,一并端出来。那马儿见了饭菜,忽地爬起来,狼吞虎咽,瞬间吃了个干净。马三看他好些了,骂骂咧咧起来,那马儿听不过,夺路要走,却被马三狠狠扇了一巴掌,那一掌势大力沉,打得他金星直冒,几欲昏倒。马三嚷道,罢了罢了,你且慢去,给你说件事来,不中用的东西。马儿不敢走了,怯怯地站在马三面前,不敢拿眼睛看他。马三喝道,你且坐下。马儿却不敢坐。马三又吆喝,你不坐又要怎的。马儿不敢违拗,斜签着身子,把屁股轻轻沾在板凳上。

马三说,庙子塘村的黄道师,你认识吧。这马儿哪有不晓得的,人家办丧事,他去凑热闹,混顿饭吃,在那种场合黄道师极尽跳唱之能事,最引人注目。马三说,给黄道师说了好多好话,还花钱请他吃喝,你当他徒弟去,亏了你叔这张老脸。马儿诺诺,看叔训导完,站起身想溜。那马三又喝了声,今天就去。又吩咐媳妇取了腊肉,妇人自是极不情愿,也不敢声张。又拿些零钱,嘱咐顺道在镇上沽些酒,和腊肉一并给黄道师送过去。马儿点头哈腰地接了,刚出马三家门,一溜烟跑了。回家里,翻来覆去找件像样的衣裳,没有,挑一件补丁少的,套在身子上,拿了腊肉,往镇上走了。在镇上沽了酒,径直走庙子塘村。

庙子塘村距镇上十里路,马儿身子虚弱,走走停停,竟走了半日。那黄道师刚做事回来,听有人拜访,只道生意又来了,迎出来看,灰头土脸的,认得是马三侄子,直呼苦也,马三硬是把蠢笨的侄子催过来给自己当徒弟来了。当下马了脸,问马儿,有何贵干。马儿给唬住了,讪讪的不知言答,兀直递上腊肉和酒。黄道师看也不看,鼻子哼了一声,掉头走了,把马儿丢在院门外,如木桩杵在那里。天色晚了,院门关了,马儿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没有拜师,想到叔马三凶神恶煞的脸,家是不敢回的。村子里升起炊烟,狗们有声没有一声地吠。飘来饭菜的香气,搞得马儿饥肠辘辘。索性靠着院门坐了,隐约听得见黄家吃饭的动静,那肠子更是咕咕叫。摸了摸身边的酒罐,忍不住拧开塞子,狠狠喝了口,躺靠着院门昏昏睡去了。

那黄道师把马儿喝斥一顿,把院门关了,料想他知趣就退了。回房用热水烫了脚,家人早准备好饭菜,吃喝完毕上床睡了。半夜尿急醒来,迷糊间睁眼一看,床对面柜子边仿佛一团黑影,赶紧揉了揉眼,这下看得真切,是盗贼。一激灵猛喝一声,抓盗贼,忽地从床上跃起。毛贼听到声音,站起身来就往外跑。却又慌不择路,叮叮咚咚碰倒了不少东西。黄道师更是一声紧一声喊。院子沸腾了,喊叫声,狗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黄道师追到门口,没敢出去了,原来夜间和妇人欢爱,脱得赤条条,如何能追出去。直跺脚,干着急,只放开喉咙喊。黄道师俩个小徒弟冲进屋,哪里看见盗贼,倒看到师傅白生生的身子。黄道师又气又急,喊,往院门跑了。那盗贼看翻院墙不及,往院门冲过来,下了门闩,开门就跑,那料脚下碰到个物事,扑通摔了个狗啃屎。

马儿正在院门外昏睡,盗贼跑出来绊在酒罐上,倒下来正砸在他身上。马儿惊醒了,黑古咙咚,只道有人抢他的腊肉和酒,死死扭住盗贼不放。那盗贼又惊又气又急,脚踹,拳击,嘴咬,马儿就是不松手。随后赶来的人抓了个正着,连夜送乡里。黄道师战战兢兢,全然没有睡意,喊马儿进屋,看他浑身泥土,鼻青脸肿,叹了口气,说,上天注定我们要成师徒。唤小徒弟带马儿整理了衣衫,用热水敷洗了脸面。又嘱咐家人在堂屋布置,一切妥当了,带马儿去了堂屋。堂屋十几支大蜡烛燃着,灯火通明。马儿早忘了伤痛,被这肃穆的氛围唬住了,有口痰涌上喉咙,不敢咳嗽,硬是咽了下去。堂屋正中立了很多牌位,马儿最熟悉的就是“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了。黄道师在牌位前点了香,拜了几拜,嘴里叽里咕噜,马儿是一句没听懂。恍惚间,拜师仪式就结束了。整个过程,马儿记忆最深刻的是给黄道师磕头,他感激涕零,那个头磕得情真意切。

那马儿在黄道师的教导下,学得很快,就半年的功夫,居然出师了。渐渐地,没了以往的呆气,八面玲珑起来,成了仙风道骨闻名瓦厂湾的马道师。

六、九儿

瓦厂湾凉水井的黎家,五个儿子,四个姑娘,门庭也算兴旺。黎老汉望着齐刷刷的一家子人,感到很欣慰。随着儿女不断长大,却又产生些许遗憾。黎老汉从没上过学堂,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为此在生活中吃亏不少。生产队开会签名,他划三个叉叉,结果队长说他缺席生产大会,没有他的签名,要扣他的工分。他指着签名册上的三个叉叉,委屈地说,这就是我签的名。从此黎老汉又叫黎叉叉。有次进县城交粮,城里的厕所要分男女,走到厕所前他不知走哪边才是男厕所,内急得慌,在厕所前团团转。偏生那会儿又没有人可问,他择一边冲进去,这下可好了,进了女厕所,吓得里面的人直尖叫。黎老汉就痛下决心,一定要培养个读书人出来。可是,大的几个儿女们读书没有长进,他失望了八次,只有九儿,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希望。

九儿聪慧,读书很上心。小学五年下来,他的奖状贴满了墙,代表好学生的大红花,一学期一朵,十朵花飘在房里的横梁上,黎老汉心花怒放。初中九儿考进县里最好的中学,全湾以往从没有人考上过。初中三年,每学期的“三好学生”九儿从来没有落下过。九儿以优异的成绩升入高中。黎老汉为供九儿上学,起早贪黑,费尽心血,可他一直是快乐着的,望子成龙,儿子就要成龙了。他抽着旱烟,美滋滋的。那九儿自从进城读书,心气儿也是颇高的。黎老汉给他送被盖,穿的破衣服,草鞋,显得很邋遢。同学问九儿,送被盖给你的是谁呀?九儿不假思索,我隔壁大叔。黎老汉怔了一下,却不以为忤,只是不再当着同学的面给九儿送东西了。九儿高考的时候,恰恰黎老汉病了,他老伴准备给他煮鸡蛋补身体,他喝斥老伴,不要煮了,留给九儿。

全湾的人们都在静静等待瓦厂湾第一个大学生的诞生。然夏天过去了,九儿上大学的事情却没有眉目。湾里流传了好几个版本,一说九儿考试发挥失常,糟得一塌糊涂,没考上。有说九儿是考上了,分考得老高老高的,不知什么原因大学没有录用。还说九儿被冒名顶替了,别人拿他的高分读大学去了。大家没有去一一甄别,只能接受九儿卷着被盖回了家这个事实。九儿回到家就躲在房里,象个闺女,绝少露面。黎老汉一下子就衰老了,常常看见他半蹲在田埂上抽闷烟,蜷缩着的身子被秋风吹得有些凄凉。

饶是如此,日子还得过。那九儿渐渐地还是出了门,帮黎老汉做做农活。没有干过农活的九儿细皮嫩肉,力气也小,干起活来自然吃力。那黎老汉纵有万千想法,看见儿子卖力干活,痛也不是,爱也不是,不久也释然了。有人提媒,要给九儿说亲,双方见了面,彼此满意。九儿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九儿几个高中同学来瓦厂湾看他,他们都是考上大学的。九儿留他们在家里玩了好几天,那几天他开心得很,时常嘴里都哼着歌儿。同学走了一周后,黎老汉发现有些不对劲,九儿一直乐着,笑着,眼神却不活泛。他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唱歌跳舞,却是疯了。

瓦厂湾背后的大山,九儿天天去攀爬。有天他爬上山顶,朝天长笑几声,就飞了下去。

道师说九儿是凶死的,怨气大,要做七天道场超度。最后一天晚上,道师做了个稻草人,给它穿上九儿的血衣,让黎老汉背了,到山上给九儿喊魂。

半夜,山顶,黎老汉喊,九——儿——如泣如诉。

七、堆坝

堆坝在地理上不属于瓦厂湾的范畴,但和瓦厂湾却是息息相关的。从瓦厂湾湾顶出发,走通整个湾,出了湾底,就是堆坝。到了堆坝,崎岖的态势就收敛了,迎来了一个平整的坝。坝的北面是村里开会用的会场,依稀记得人生的第一部电影是在这里看的,石灰刷的灰白的墙就是银幕,凳子是一根木棒,两头用石头垫高,大家就一屁股坐在上面。影片叫《药》,凄苦的老妈妈用汤勺给生病垂死的儿子喂药,投在墙壁上的光影还顺带映了些观众晃动的头和手。坝中央一棵古老的黄葛树,执意孤零零地长在那里,成了堆坝地标性的植物。人们会在远远的地方,遥指着这棵黄葛树,说,看,那就是堆坝。坝的西边是一条河沟,三个峡谷的溪流,在这里交汇,形成河。河不宽,转弯的洼处长着葱绿的菖蒲,在端午节割一把,和着艾蒿用草扎了,挂在房门上,避邪。水不深,清澈,驻足留心看,能看见在河底的石头下蠢蠢欲动的蟹们。河的两边住了人家,大部分是从瓦厂湾迁下来的。坝,会场,黄葛树,河,人家,就组成了堆坝。

在堆坝早晨最早起床,到河边淘米洗菜的,是双儿的媳妇翠莲。河边生雾,把路和周围的景物裹得朦朦胧胧的。翠莲就小心地走路,一路上都迈着碎步。她梳了乌黑整齐的秀发,睁着水汪汪的眼,嘴里噙着笑,两个小酒窝,一排洁白的牙齿。身上穿了红白相间的碎花袄子,不显臃肿,却凸出身段的俏来。碰上熟人,她打声招呼,款款的,轻柔的。听的人如吃了蜜糖,酥了。庄稼人手生得粗大,哪怕是女人。翠莲的手却小巧精致,若在冬天冰冷的河水里淘米洗衣,冻红了那双手,惹得大家都怜惜不已。翠莲是堆坝,乃至全村,最俊美的媳妇儿。

双儿的福气不浅。双儿的家原来在瓦厂湾的桃子坪,分家后他家搬来堆坝。双儿的父亲是颇有心计的人,他看到山村人们去乡场赶集,要走几十里山路,很不方便,就和乡场里的亲戚商量,请了木匠,照着乡场店铺的模子,在自家底楼铺个门面,在堆坝开了个小店。一个柜台,用桐油刷得贼亮,前面和柜顶安了玻璃,方便人们选烟啦,针线啦,糖果啦。一架算盘放在柜台上,断了几档,珠子是乌亮的。一个大的铁皮桶,盛着煤油,桶油渍渍的,桶盖上搁着同样油渍渍的量油的竹筒。几个大瓮,是装盐的,醋的,菜油的,白酒的。靠壁做了个木架,堆了几卷布,无非是蓝卡其,各色花布,至于的确良,那是奢侈品,一小卷摆在那里很久没有人来买。木架上还散落着裁布用的大剪刀,木尺,扁圆、块状、泥巴色的彩泥。瓦厂湾的人们嫌乡场远,除非重大节日的采购,日常都到堆坝双儿家购买了。双儿的家底逐渐殷实起来了,在堆坝算富足的。有一日双儿到乡场进货,在亲戚的店铺看见了来买煤油的翠莲,魂儿就被勾走了。托人打听了,晓得是陈家山上的李家姑娘。那陈家山和瓦厂湾分别处在对面的两个山头,遥遥而望,看似很近,真要此山到彼山,却要花费半日功夫。陈家山也算穷乡僻壤,那李家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娘死得早,全靠爹忙里忙外,生活过得困苦。双儿去看翠莲家的房子,几根柱子撑着,墙壁窟窿很多,坐在房里,四面都有风灌进来。翠莲三个哥哥都没有娶媳妇,李老汉向双儿要很重的聘礼,他还指望娶儿媳妇呢。那是笔巨大的开支,饶是双儿不错的家境,也还是向亲戚借了不少钱,才把翠莲吹吹打打地娶回来了。

双儿把翠莲宝贝着,除了洗洗刷刷,绝不让她干粗活。守店铺这个轻巧活,让父亲退了,翠莲替上。翠莲也还精明,不几日就熟悉了店里的活儿,算盘拨得啪啪响。那店铺的生意比以往更红火了。小屁孩吸着鼻涕,递上硬币,喊,姐姐,买糖。媳妇们倚在柜台边,指着架上的花布,妹子,量三尺布来。男人们的表现是暧昧的,买了烟,迟迟不走,总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眼睛直往翠莲瞅。久了,觉得不好,走了几步远,又折回来,佯说,哎,忘了买火柴。眼光就粘着翠莲。

瓦厂湾桃子坪的双全,是双儿的堂哥。那双全游手好闲,是庄稼人却从没有做过庄稼活,成天在外混着。有一段时间,差不多一年吧,瓦厂湾没有见他的身影,湾里的人们也没有在意,但在他回湾的时候,大家注意到他光鲜的衣着,趾高气扬的神情,象是衣锦还乡。湾里人大多没有见过世面,那双全就吹嘘一年来他闯荡天南海北遇见的新鲜事。长城有多长,比瓦厂湾到乡场还长。天安门有好大,嗤,比堆坝大多了去。广东啊,热得很。那个海啊,啧啧。。。。。。说的说得起劲,听的听得入迷。双全就从湾顶,一路吹下来,吹到了堆坝。在堆坝翠莲的柜台前,双全就不走了。翠莲起初觉得双全人油,嘴贫,不爱搭理他,谁料时日久了,也对双全描绘的外面世界神往起来,自然对双全拿另外一种眼光看了。一天双儿进货回来,不见了翠莲,找来找去,在会场的角落寻着了,和双全在一起。双儿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翠莲哭哭啼啼跪着给他认错。他给双全一记耳光,对翠莲他没有打下去。他一直宝贝着的人儿,哪舍得打。双儿自己站柜台,翠莲很少抛头露面。双全也消失了。

某天,很久没有起过早的翠莲,在天朦朦亮时候,急急地起床,路和景物还是模糊的,翠莲深一脚浅一脚,慌慌地赶到河边。河边早侯着双全,两人消失在晨雾里。翠莲留给双儿的,是尚温的被窝。

双儿失了宝贝媳妇,从此一蹶不振,生意也懒得打理,家境由此衰败了。

过了三年,双儿心病未去,还念翠莲。入夜,寻一条白布,在黄葛树上吊了。他手里攥着的是翠莲的相片。翠莲或许正在长城,在天安门,在大海,无忧无虑地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