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

“我们那里有一个人，二十多岁的人。——不，是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很勤快。有一天黄昏，他从地里干活回来，路上遇见棵树，腿粗的一棵树，烧得乌七八黑的。‘哇，好啊，’他这么想，正好扛回去做二樑，于是他弯腰下去扛。一碰，我的天！软的，还会动，这哪里是树，明明是一条大蛇，一条黑乌梢，吓得他骨头都软了，强撑着跑回家去，汗像雨一般下下来，结果一病就是半年，不过还好，没有死。”

“到了他三十来岁的时候吧，反正儿子都会走路了，一夜。他去给田放水，谷子抽惠，水特别贵，庄稼人都知道的。沟里的水很小，可到最后竟不来了。他气得很，‘一定是哪个不讲道理的家伙在上头截了他的水路’，他这么想。顺着小沟查上去，天哪！哪里是谁？又是那条蛇，又是那条黑乌梢。它正在沟里边洗澡，打滚呢，把水都堵了。他那个怕啊，头上的毛把草冒都顶起来了。”

“命都不要地就跑回了家，回去又痛了半年，老婆熬不住，跑了，把儿也带走了。”

“——病好了之后他还是那么勤快，只是你千万不要跟他谈蛇，不然他跟你兑命。”

“可那条蛇还是不肯放过他。一年春天。他到山里去打柴，打好一捆柴，准备挑起来要走，无意间抬头一看。我的妈！又是那条蛇，正盘在一棵大树上，压得树都快垮掉了，还朝他吐舌头。”

“他又病了。但这回他再没有好起来，也再也不勤快了，更别说干活，连地都不种，不敢越出村半步，怕那条蛇。”

“村里人见他可怜，就送点东西给他吃，东家一点，西家一点，倒也没让他饿死。”

“这么说他倒是因祸得福了？”

酉时突然岔出这么一句。

“闷倒！”

大家异口同声，一致转向他。

吓得他把头躲进我背后。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少年，总之他是老了。”瘦高个继续说故事。“老得连牙都掉光了，却无故长出两颗獠牙，一直长到下巴上来，眼珠子也拼了命地往外涨，几乎都要掉下来了，连睡觉都闭不上眼睛，活像个僵尸，吓得村里人都不敢送东西去给他东西吃了。”

“那他不是要饿死？”

大家又一齐看向酉时。这回他是双手抓在我肩上，把我扯去挡在面前。

高个看看他，又继续说。

“后来他的房子不知道怎么的就着了大火，怎么救也不息，只好任它烧，他就活活地给烧死了。有人说曾在火里看见那条蛇，说是来向他索命的，也有人说根本没这么回事，瞎吹。可是不管怎样，他是给活活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