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湾(中)

山色有无中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3-07 12:52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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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罢有一种清香,环境的描写和表达都延续了作者以往的风格,作者的文字功底很扎实。望多创佳作。问候。期待下篇。

直到暮色苍茫时分,夏端阳和庄青松才从翡翠河景区,度完蜜月回到三道湾。他们感到旅途有些劳累,也懒得回家搞饭吃,就在叶叶绿菜市场旁边的北方水饺店吃了一碗水饺。在家休息了一天,庄青松一早就骑了妻子的电摩,去美而康家具公司上班去了。

夏端阳起得迟些,提着从翡翠河带回的一袋子姜糖来到一幼时,园长刘阿姨早就到了。

“哟,我们的新娘子度蜜月度瘦了。”刘阿姨笑呵呵地打量着她。

“没有吧?我怎么会瘦?”夏端阳一边给阿姨们分发着姜糖,一边狐疑地低头看自己,“也许是爬山爬瘦了些吧。”

“爬山?爬山的该是小庄,你怎么会爬山?”

见小杨她们捂着嘴嗤嗤地笑,夏端阳脸也红了,拍了下刘阿姨,笑骂道:“刘姨真坏,我再不理你了。”

下班时,刘阿姨约她去菜市场买菜,她便挽了刘阿姨的胳膊,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朝菜市场走去。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呀?”

“孩子呀。”

“暂时没打算要孩子呢。”

“那怎么行?你都快三十了。”

“不是不想要。小庄其实很想要,你看他每次来一幼时看小朋友的眼神。我爸爸妈妈盼抱外孙眼睛也盼绿了。”

“那还说什么,赶紧怀孩子呗。”

“不行,我总不能让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住在现在这又小又旧的房子里。”

“现在的年轻人呐,越来越搞不懂了。”刘阿姨摇摇头,“我那时就一间屁股大的房子,不照生不误嘛。”

两人从菜市场买了菜出来,刘阿姨见她买了几块香干,就问她是不是很喜欢吃,夏端阳笑了笑,告诉刘阿姨是他喜欢吃呢。刘阿姨直夸端端好贤惠。到了楼下,互相道声再见,各自回家搞饭菜去了。

夏端阳回到家里,庄青松早回来了,正一手夹着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哟,回来这么早?”

“还不是想你就老早回了。”庄青松回答着,眼睛却瞟着电视。电视里正转播NBA火箭队对公牛队的比赛录象。

“讨厌呢,少来点花言巧语,还不是为了看篮球赛?”夏端阳知道丈夫是姚明的铁杆粉丝,笑了笑,就进了厨房。

夏端阳手脚麻利,很快饭菜就上桌了:一碗红辣椒炒香干,一盘青菜,一钵排骨土豆汤。庄青松电视也看完了,忙起身来到餐桌前。

“肚子也饿了吧,赶紧吃。”夏端阳含笑看着丈夫。

“呵呵,还有红辣椒炒香干呢,我最喜欢吃了。”

“回柳叶湖的时候,看见你喜欢吃妈炒的香干,我就特意跟妈学了这一手。”

“我老婆真好,真能干。”庄青松一边吃一边赞美。

夏端阳心里高兴,嘴里却说:“又来了,不是要你少来点花言巧语嘛。”

两人吃了饭,手牵着手下楼在三道湾小巷闲逛了一圈后,就到了叶叶绿菜市场前。菜市早关门了,但屋檐下却热闹的很,摆满了各种小吃摊担,有炸葱油粑粑的,有炸臭干子的,有烤羊肉串的。西城正在创文明城市,城管管得严,这些小商小贩白天不敢出来摆摊,一到夜幕降临,就趁着夜色掩护,纷纷冒出来了。

夏端阳来到一位老太婆摆的臭干子摊前,要买四片臭干子吃。可那老太婆没听见似地埋头仍然忙她的,直到庄青松高声重复了两遍,她才很不情愿的样子,用牙签串了四片递给夏端阳。

回到院子,迎面碰上刘阿姨下楼倒垃圾,正好还剩一片臭干子,夏端阳就给她吃了。

“真香,是郝婆婆炸的?”

“是呀,可她好象怕我不给她钱似的,很不耐烦呢,真的好奇怪。”

刘阿姨一听嘿嘿笑了,告诉他们,郝婆婆是寡妇,年轻时丈夫就弃她而去了,伤透了心,后来也就没再嫁,平素最恨看见青年男女搂腰搭背的样子。“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地站在她面前,她有好脸色给你看吗?”

上楼的时候,小两口都觉得郝婆婆可怜,商量着她再讨厌他们,以后也只买她的臭干子。

到了家里,又看了会电视。两人洗漱罢,正准备关灯睡觉,门外却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庄青松开开门,一看门前站着一位矮胖的中年汉子,满嘴喷着酒气,自称是事务局后勤科的老张,来收水电费。

庄青松有点不快地说:“这么晚了,人家正准备休息,你老兄就不能明天一早来收?”

老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院子里就差你家了,我来了两次你家都没人。再说我明天还要去西瓜山的二幼,核实他们添置家具的事。”

“添家具?”庄青松眼睛一亮,忙客气地递烟倒茶。

老张喝着茶说:“还不是前面乌龟爬开路,后面乌龟跟着爬?二幼见一幼创了星级,也打了报告要经费,想更新一批小朋友用的小床小桌。”

这时夏端阳也从卧室里走出来,热情地给老张点了根烟,“我们一幼的家具就是我老公的公司供应的,我们园长直夸又好看又结实呢。你看张哥,请你给二幼的园长也打打招呼好不?”

老张吐了口烟圈,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二幼的园长就是我嫂子,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收了水电费,把庄青松的名片揣进兜里,在俩口子千恩万谢声中走了。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不会是吹牛皮说酒话吧。”夏端阳躺在床上说。

“我看老张倒是个实诚人,不像吹牛皮的,”庄青松打着呵欠,也钻进被卧里,“不早了,睡吧睡吧。”

过了些天,夏端阳下班后做好饭菜,却不见丈夫回来,打电话也是关机,想想他平常都是按时回来的,心里就有点忐忑不安。觉得自己肚子也不饿,就关门下了楼,走到三道湾小巷的那棵老槐树下等。

时令已近深秋,秋风已带有一丝丝凉意了,小巷子满是零乱的梧桐树叶。夏端阳左等右等不见庄青松的身影,看看又落起雨来,就走进巷边的好味道糕饼店避雨。又等了一会,还是等不到他,抬头看看天,秋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绵绵长长丝毫看不到尽头,心里暗暗着急。

“等人吧?”

夏端阳回过头,见问话的人是一位皮肤黝黑、结实健壮的糕饼店的伙计,笑了笑说:“人等不到,这雨又落得这么烦人,想回又回不了呢。”

“你拿我的伞吧。——我认得你是一幼的阿姨,我老板的儿子也上你们一幼呢。呵呵,你看你嘴巴冻得有点发紫了,这天气好容易感冒的。”那伙计拿了一把伞递给她。

“那就多谢了。”她打了伞走到马路上,走了几步,才想起忘了问人家姓名,“你贵姓啊,我明天好还伞给你呢。”

“姓宋,——不要紧的,不就是把伞嘛。”风雨中传来糕饼店小宋的声音。

夏端阳回到家,才觉得又冷又饿,忙热了点饭菜吃了,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杂志。看看快九点钟了,还是不见丈夫回来,又打了几次手机却总是关机。她坐立不安地走到阳台上看着黑沉沉的院落,想,他到底怎么了,今晚还会回家吗?

夜里十点多的时候,庄青松终于回来了。

“还没睡?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庄青松挨着妻子坐下,拍了拍她的头。

夏端阳冷着脸,一把把他的手撩开了,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

“哟哟哟,生气了呢,好凶呵,你照照镜子看,嘴巴撅得都能挂上一瓶酱油了。”

庄青松嬉皮笑脸的样子更让她生气,也懒得理他,一言不发地昂头挺胸进了卧室,气鼓鼓地上床睡了。

庄青松却笑着尾随而至也进了卧室,如同一块牛皮糖样一样沾着妻子在床边坐下,“我知道老婆同志是见我回来晚了生气的,可我是搞业务接待去了呢。——老婆,那笔二幼的业务谈成了。”于是就告诉她,下午就签了合同,晚上老板拉上他请园长和老张吃饭,饭后又开了房打了几圈麻将。

“真的?那收水电费的老张真好。”夏端阳睁开眼睛说,“可你也该打个电话回来呀。”

“正好手机没电了。你看,我还从包厢里给你带了两个苹果,——现在就吃不?”庄青松从包里掏出红彤彤的苹果晃了晃。

“人家已刷牙了。”夏端阳摇了摇头,“你呀,真不怕丢人,不就两苹果吗?”

“又吃不完,浪费了怪可惜的。”

“对了,你说请人吃饭,怎么没闻到你嘴里的酒气?”

“那是我们老板关照我,说我新婚燕尔,要封山育林,就没让我喝。他一个人陪酒,跟园长和老张干。那老张真能喝。”

“什么封山育林乱七八糟的。”夏端阳看着丈夫一脸坏笑,明白了,用手打了他一下。

“正好讲到这里了,你起来吧,我要和你商量事呢。”

“什么事啊?这么一本正经的。”

庄青松拉了下妻子。待她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娘老子打电话给我了,说我们生了孩子,她就过来帮我们带孩子。”

夏端阳就低了头,看着被子说,“我也晓得你的意思,可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难道就住这样的破房子?他懂事后看着别的小朋友住宽敞明亮的高楼大厦,不会怪爷娘没本事?”

“孩子和房子就这么有着必然联系吗?你呀,真是一根筋不晓得转弯。”

“松,再等两年吧,就两年。我盘算了,过两年存点钱后,把这旧房子卖了,再贷点公积金贷款,我们就能住上三房两厅的新房了。这样我们做了爷娘后才对得住孩子。”

庄青松听了就沉默了。熄了灯上床睡下后,夏端阳就听得躺在身边的丈夫,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日子过得跟哗哗的流水一样,转眼间春天到了。郊外旷野的风,裹着湿润温暖的气息,一阵又一阵掠过城市的天空。几场春雨过后,树绿了,花开了,人的心情也为之开朗了。

夏端阳昨夜值夜班,这天在家休息。一早看到天气晴好,就将家里的被单洗了晒在阳台上。然后上床睡了一觉,直睡到太阳西斜时分才醒来。胡乱吃了点东西,就来到阳台上晒太阳。春日里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她眯了眼睛,往远处望去。越过城市的高楼大厦,可以看见西山若有若无地横在天际。看看一轮红日快要落到西山后了,夏端阳才起身收了被子。抱着被单走进卧室时,她闻到了晒了一天的被单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正准备下楼买菜,庄青松就提着一把白菜薹回来了。

“哟,今日太阳并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呀,你也晓得买菜回了。”

“嘿嘿,春菜如马草嘛,看着便宜,就在路边买了一把。”庄青松进屋放下提包,“赶快搞饭菜吧,八点多钟我还要跟老板他们,乘火车去吴县出差呢。”

“出去多久?”

“个把星期,要跑几个地方。”

“天,这么久呀。”

等到夏端阳搞好饭菜,庄青松也收拾好了行李。两口子吃了饭,夏端阳提出要送丈夫到三道湾小巷口。到了门口,她扯了下他的手。庄青松默默低了头,就在妻子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送了庄青松回来,就看见刘阿姨和几个邻居站在院子门口扯孩子上幼儿园的事,夏端阳忙上前打招呼。

“端端啊,怎么今天不成双成对了?”刘阿姨大着嗓门说。

夏端阳就告诉她,小庄出差了,才送了他回来。那些院子里的邻居就七嘴八舌地赞扬他们夫妻恩爱,是年轻人的榜样哩。刘阿姨拉着她的手,要夏端阳这几天上她家吃饭,省得一个人搞饭吃麻烦。夏端阳说了声谢谢,就答应了。

对夏端阳来说,这个星期过得是如此漫长。虽然两口子时有电话和短信联系,但她在刘阿姨那里吃了晚饭后回到家,总感到家里是那么空旷。一天夜里突然下起一场雨来,夏端阳忙要通了丈夫的电话。

“到了哪里了?”

“才到月溪县,正在吃晚饭。在家里吗?”

“是呀。在外要早点休息呢。”

“好咯。——咿?家里怎么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你发神经哩,”夏端阳笑得喘不过气来,“那是电视的声音。”

接着,她一再嘱咐丈夫不要淋了雨,去年就是淋了雨后感冒的,还要少喝点酒。庄青松一一答应了,告诉她后天就回,还是坐火车,下午五点半就回到西城了。

第三天上午上班时,夏端阳就跟刘园长说下午要请一会假。

“是去接小庄吧,我同意你中午就请假。”刘阿姨笑着说,“久别胜新婚嘛,你也好中午养精蓄锐睡一觉,最好请木匠把床加固一下。”

说得夏端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几个小朋友看见两个大人笑,也跟着傻呵呵地嘻嘻笑了。

夏端阳没到五点半就站在出站口等。不一会,就远远地看到,高大的庄青松手上提着包,肩上挎着包,随着出站的人流慢慢走出来。走近了些,就看清一个年轻妹子小鸟依人般,紧紧挨在他身边亦步亦趋走着。夏端阳站在人群里觉得好生奇怪:不是说和老板一起出差吗?这女孩又是谁呢?

夏端阳正纳闷间,他们已走出了出站口。庄青松一眼看见了接站人群中的妻子,就大步走了过来,“呵呵,等了好久了吧。”那年轻妹子见了她,忙和庄青松拉开了点距离。

夏端阳瞟了一眼她说:“没有呢,也才到一会。”

庄青松向妻子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财务部的同事许婷,财神爷,嘿嘿,应该叫财神婆是不?”

许婷便上前叫夏端阳嫂子,接过庄青松手中的包。

夏端阳微笑着邀请她,“美女,上我家一起去吃晚饭不?”

“不了,我老爸他们还等着我回家哩。”许婷像舞台上的白毛女样,一甩一头弄虚作假的金黄色头发,偏着头将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算是向他们道了再见,转身走了。

看着许婷袅袅婷婷走远了,消逝在熙熙攘攘的人丛中,庄青松招呼妻子:“走吧,我们坐车去。”

上了车,庄青松直叹这次出差辛苦,跑了好几个县,又问她这些天一个人在哪吃饭。夏端阳正看着车窗外出神,没有听清丈夫说什么,就抚了下被窗外春风拂乱了的头发,扭头问道:“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听不清就算了。”庄青松看了她一眼。他们对对方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久别重逢热忱感到失望,于是都扭头看着窗外。

两口子回到家,庄青松放下包说:“好累,总算回来了。”

夏端阳换了双拖鞋,“嘭”地关上门,“人是回了,不知心回来了没有。”

“什么意思嘛。”庄青松点燃了一支烟。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夏端阳喝了一口水,“哼,一路上跟一个哑巴一样,不晓得在考虑什么国家大事。”

“我跟你说话了呢,还问你这些天在哪吃,倒是你没回答。”

“那是我没听清,你就不能重复一遍?”

“后来不是你先没话了吗?”

“是你先没话的。”

两人就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争论了一气,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沉默了一会,庄青松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嘀咕道:“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当时你没听清就算了,我不过也是随便问问。”

“哟,对自己老婆倒是应该随便啊,”夏端阳像一个战役指挥员在战场上终于抓住了反击机会,放下茶杯说,“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装聋作哑,好把殷勤献给人家啊。”

“什么话嘛,献谁殷勤?”

“谁?还不是那个叫什么婷的黄毛狐狸精!”

“你,我看你是发高烧说胡话呢,”庄青松一把摁没了烟,如不认识似的瞪着她,“我不是告诉你她只是单位的同事嘛。”

“嘿嘿,说着痛处了吧,跳起来了吧,”夏端阳冷笑道:“人家又年轻又漂亮又时髦,你呢,在西城混了好些年还是一个这么没出息的小营销员,以为提提包献献殷勤人家就会看上你?作梦去吧。”

“你,你……”这些年在西城的种种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庄青松此时又累又饿,再也按捺不住,站起来说:“好好好,是没人看得起我,可还有人读高中时就给我写情诗呢。”

“那是我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庄青松,我到死都会记得这句话的!”夏端阳顿着脚说完,捂着脸跑进了卧室。

庄青松一时手足无措,只得苦笑着摇头。

夏端阳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一会,眼睛红红地从卧室里走出来。自然眼睛并没有瞎,洗脸化妆后还照了照镜子。她穿上高跟鞋后,好似模特走台步一样昂头高傲地从丈夫身边走到门前。开开门,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庄青松见她走了,也不拦她,斜靠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心里郁闷不乐。想想自己这些年在西城做家具营销业务,为了多联系点业务,总是三孙子似地对客户点头哈腰陪笑脸,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没想到连自己老婆也骂没出息看不起他,难怪不肯要孩子,心里就一阵酸楚。他看着墙上的结婚照,觉得夏端阳的笑容也不再是那么温柔那么甜蜜了,她笑着看着他,似乎带有一点讥讽的意味。他感到她真好笑,也不晓得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什么了不起,自己也不过是一幼儿园阿姨而已。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倒落得个清静。听到挂钟当当当地响了七下,庄青松才记起自己还没吃晚饭,肚子也饿得厉害,忙起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菜夏端阳早准备好了,有洗好了的红菜薹与西红柿,切好了的红椒、香干和肉片。庄青松犹豫了下,就煮了一碗面条胡乱吃了。

打开电视看了会,还不见她回来。这时庄青松心里慢慢觉得屋里太清静了,清静得有些发慌,就跟牙痛得厉害时只想把那颗痛牙拔了,可真的拔了,又感到嘴里空空洞洞地不习惯。看看八点多了,就有些不安起来。她是不是赌气回娘屋了?打了电话过去,是岳母娘接的,唠唠叨叨怪女婿好久不来了,就这么忙么,要他们休息时回来。庄青松忙答应了,告诉她自己才出差回,正想着有空就来看两老。挂了电话,知道夏端阳并没有回娘屋。她是不是上刘阿姨家去了呢?他将电话打过去,刘阿姨一开口就开玩笑,要他今晚怜香惜玉一点,要是端端明天上不了班,非找他算帐不可。又问端端呢?他回答说下楼买面条去了,聊了一会,就挂了电话。

庄青松放下话筒,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也是个要强的人,两口子吵架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没必要敲锣打鼓报喜一样让亲戚同事都晓得。他知道她性格里有这么要强的一面后,忽然想到她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想不开……这么一想,庄青松差点惊出一身冷汗,看看时针指向了九点,急忙下楼去了。

楼下院子里只有几个小孩还在打打闹闹玩游戏。庄青松四下一看,就隐隐约约发现大院围墙下的健身器材那里,有一个人影。走近一看,却是一个老头,像一头牛靠在树上蹭痒痒一样,肩膀靠在单杠上,一下一下地蹭着,也许是照着书上教的法子,在治疗肩周炎呢。

庄青松东张西望走出院子,到了菜市场附近,就看见有人站在郝婆婆摊位前。走近几步一看,原来是她,正端着个泡沫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臭干子。看着妻子在昏黄路灯下柔弱的身影,庄青松差点喊出声音来,他好不容易忍住了,放了心,悄悄退到阴影里,迈开大步回家了。

夏端阳回家后,庄青松已睡下了。她洗完澡,也上床睡了。两口子背靠背,都没说话。仿佛男女结合的终极目标就是背靠背睡在一架床上,一切言语和感情的交流都成为了多余。此后几天,他们处于河水不犯井水的冷战状态,庄青松也是在单位食堂吃了后很晚才回。在家里两人对对方都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宛如两个配合默契的哑剧大师。

一日,老同学唐大亮打电话过来,约庄青松礼拜天去郊外钓鱼,并要求带夫人来,“你看这阳春三月天气多好,一定要记得带夏端阳来啊,也有好久没看到她了。”唐大亮一再交代。

庄青松在电话里答应了,心里却犯了难:现在这个不战不和的尴尬状态,她愿意跟自己一起去吗?想到妻子平常对他的好,他想:男子汉大丈夫,何苦跟鸡肠鸭肚的女人计较呢?

夏端阳这几天心情不好,但并没有在单位上表现出来。一进幼儿园,看见天真活泼的小朋友,那笑意就从心里漾到脸上。她从心底里喜欢这门工作,成天和小朋友在一起,自己也仿佛更年轻了。当然,她并没有意识到,成天带小朋友,自己是否也容易沾一点孩子气呢?

但一到下班往家里走,脸上就布满了乌云,步履也沉重起来。这天下班后回到家里,忽地听得厨房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她吓了一跳:难道家里进了贼?蹑手蹑脚靠近厨房一看,原来是庄青松蹲在那里,正埋头择菜呢。

庄青松发现后面有人,明白是她回来了,忙站起来,冲妻子呲牙一笑:“下班了?”

夏端阳却抿着嘴,像一个地下党员面对敌人的花言巧语地利诱似的,满脸的大义凛然,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薄暮时分的那方天空,此时只有几只小鸟一掠而过。

“何必呢,互相跟阶级敌人一样的,”庄青松笑嘻嘻地说,“唉,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哼,到底是谁会变?”夏端阳总算开了金口,目光却落在墙上,“人家一张嘴就可以把老板变成年轻妹子呢。”

“老板变年轻妹子?……呵呵,老板本是吴县人嘛,他要去乡里看老娘晚回几天,我就和小许回了,……那小许在外面一路晕车呢。不信你可以打电话去问问看。”

“你这些为什么不早说?”她脸色缓和了些,看了丈夫一眼。

“你当时也要给我说话的机会和气氛对不。”庄青松笑着说,用手指指灶头,“看,我还给你买了一条鱼和一袋臭干子下饭呢,——今天郝婆婆态度可好了,还对我笑了一下。”说完就准备搞饭菜。

夏端阳系了围裙,说他搞的饭菜哪里吃得下,再说一个男子汉做这些小事干什么,要做就要做大事。庄青松只好讪笑着走开了。

俩口子吃饭时,少不了跟围棋高手下完棋要复盘一样,将吵架的原因进行一番认真深入地剖析,无非是“你不说那句话我怎会说这句话”和“你不说这句话我怎会说那句话”的争论,最后庄青松用手在嘴巴上比划了下:“以后我老婆一跟我急,我就用不干胶把嘴贴紧总行了吧。”说得夏端阳抿嘴笑了。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夏端阳看了下庄青松。他就说散步去,好久没散步了。夏端阳夫唱妇随地加了一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呢。于是挽了他的手,一起走下楼去。夏端阳挽丈夫手时感到有些生疏,如同学生放假放久了,到了开学时拿起书本的感觉一样。

两人在小巷转了一圈,回来经过郝婆婆摊前,她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撇了下嘴,就把脸扭向了一边,夏端阳忙把手从丈夫的胳膊弯里抽了出来。

回到家,夫妻俩上了床后,自然地就好好亲热了一回,都觉得很有激情。

庄青松给妻子盖了下被子,告诉她:礼拜天唐大亮邀请他们一起去郊外的农家乐钓鱼。夏端阳很高兴,说:“那太好了,我最喜欢郊外春天的田园风光了。”

翌日醒来,夏端阳搂着丈夫的脖子说:“松,我们以后不再吵了好么?不许你跟我吵。”

庄青松心里暗笑:什么他跟她吵,这不是倒打一耙么?口里却说:“好好好,我再也不跟你吵了,”他点了下妻子的额头,“你呀,就爱吃醋,以后不许吃不相干的醋。”夫妻俩说着话,算是在被卧里签了君子协定,只是没人公证。

夏端阳那天下班时,园里的小杨约她周日去西林大道的夏日之花百货淘衣服,说正是换季时候,衣服打折呢。夏端阳告诉她:礼拜天准备去郊外农家乐钓鱼。小杨立刻改变了注意,说也要带她去,淘衣服可以改日。

夏端阳笑着说:“奇怪了,这春暖花开时候,你不和事务局的小高逛公园?”

“小高啊,那是老黄历了,”小杨撇了下嘴,“只喜欢读书,没一点情趣,几个月前就拜拜了。”

“呵呵,这几个月也没见你安分守己呢,总看到你打电话跟人约会。”

“嘿嘿,”小杨得意地笑了,“这几个月先后和三中的刘老师,还有银行的小张谈,小张呢,样子还马马虎虎,不过他太小气了,前些天也跟他拜拜了。”不过她没有说实话,这次是小张知道了她跟小高的恋爱以外的经历后,主动作战略撤退的。

夏端阳暗暗感叹:都说如今相差十岁就有代沟,自己也只比她大五六岁,可这鬼丫头谈朋友分明就跟换衣服一样勤快嘛。

礼拜天钓鱼的地方叫蛮好玩农家乐,离美而康家具公司不远,庄青松曾经陪客户去那里钓过鱼。他们准备在三道湾巷口乘公交车,到梨花坡下车后,只要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可小杨说搭什么公交车咯,打的去快得多,说着就拦了辆的士。夏端阳和庄青松只好一起上了车。到了农家乐,庄青松和小杨抢着付车费,的士司机自然是收了庄青松的,小杨虚晃一枪后就把钱放回了包里。夏端阳心痛了好半天。

唐大亮早就到了,看见他们来了,打着哈哈招呼:“青哥好幸福呵,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我看着好眼红的。”庄青松介绍说这位美女是端阳的同事小杨。

唐大亮说:“欢迎欢迎,欢迎美女前来指导我们钓鱼工作。——哟,端阳啊,几个月不见,在青哥阳光雨露滋润下,越发漂亮了。”又抬起手腕看了下表,说等一会儿,还有一个朋友在路上。

这天天气晴好,日光满地,农家乐里除了一栋不中不西的楼房外,就是一畦畦菜地和一汪汪鱼塘。鱼塘和菜地边,时有几篷或红艳艳或金灿灿的野花,含着晶莹的朝露正热烈地开着。远处的晨雾尚未散尽,目光穿越菜地后一排青翠的白杨,那一脉青山隐在若有若无的晨雾里,倒像宋人的一幅山水写意。几个人就站在水塘边,一边聊天一边欣赏着郊外的田园风光。

说话间,一辆黑色轿车进了农家乐,唐大亮忙迎了上去。从车里钻出的是一位四十开外的汉子。这位仁兄年纪不大却秃了顶,秃顶的地方寸草不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一般的聪明人。唐大亮介绍说是政府办的伍主任,庄青松他们忙上前打招呼。可伍主任只是神情傲兀地对庄青松点点头,却对他身后的小杨她们非常热情,拉了她们的手握了又握。

于是唐大亮招呼农家乐老板支起遮阳伞,泡了浓茶,三个男人就各自选了地方钓起鱼来。

庄青松坐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对妻子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这个位置视野开阔,可以看得更远。”两口子相视而笑。过了一支烟工夫,伍主任那边就有鱼上钩了。只见他向后一甩竿子,使劲摇着轮子收线,慢慢鱼就挣扎着露出了水面。他快乐地喊:“小杨小夏,快来看,是一条青鱼。”她们就小跑过去,看着捞上的鱼在塘边的草丛徒劳地挣扎,大呼小叫地尖叫:“啊哈,真的好大一条青鱼耶。”不久,庄青松也钓上了一条草鱼。只有唐大亮半天还是两手空空,急得提着钓竿满塘转,伍主任就和庄青松一唱一和,笑他昨天晚上肯定不老实。

夏断阳和小杨看了一会钓鱼,就在菜地旁水沟边的青草中,饶有兴致地翻找着,不一会就掐了一大把鲜嫩的野水芹菜。唐大亮吩咐她们送到厨房里,要厨师用干辣椒炒了,是很好吃的野菜呢。

到了中午,伍主任和庄青松各钓了三条鱼,唐大亮还是没有打破零的记录。午饭后,就开了包厢打牌。唐大亮仍然手气不佳,接连放炮,气得他不断拍桌子。伍主任笑他最近肯定是情场太得意了。到了吃晚饭时盘点,伍主任是大赢家,赢了四千多,庄青松也小赢三百多,小杨不输不赢,算是掉进了花园里。自然唐大亮成了大输家.

吃过晚饭,伍主任自告奋勇要开车送小杨回去。夏端阳刚开口要小杨和他们一起走,小杨却兴高采烈上了他的车先走了。倒让夏端阳暗暗担心:那伍主任一看是个色鬼,又喝了点酒,小杨跟他走不会吃亏吧。唐大亮虽然输了牌,却比赢了钱还快活,乐呵呵地结了帐后,就送庄青松夫妇回家了。

夏端阳回到家,不放心小杨,打电话问她到家没有。小杨告诉她:正和伍哥他们在歌厅唱歌哩。庄青松笑她瞎操心。

夏端阳把鱼放进冰箱后,不解地问丈夫:“你看奇怪不,大亮今天分明是个大输家,又没钓得鱼,为什么还那么高兴?”

庄青松呵呵地笑了:“你呀,真是个傻大姐。今天大亮才是大赢家呢,他钓了一条最大的鱼。_你知道那政府办伍主任,管了多少台车不,大亮给他的汽车修理厂揽了笔大业务。”

夏端阳恍然大悟,感慨道:“他一个高中生,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就是堂堂的大学生,还真不如他呢。”

庄青松一听,这天钓鱼打牌带来的乐趣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茫然地看着妻子,半天没有吭声。

六月六,晒红绿,夏端阳记得这天是父亲满五十九岁的生日。照西城“男做进,女做满”的风俗,老人家虽然才满五十九,也要按六十大寿庆生。夏端阳早和丈夫商量好了,六月六这天都向单位请假,去给父亲祝寿。

先一天,她抽空来到三道湾槐树下的好味道糕饼店,为父亲订做生日蛋糕。店里的小宋自从上次借伞后,和她也熟了,笑呵呵地问她是不是为老公订蛋糕。

“不晓得就不要瞎说。”夏端阳嗔道,“人家是为老爸做呢。”

小宋说:“那蛋糕上是不是就写‘祝老爸生日快乐’?”

夏端阳摇头说:“不写老爸,我爸最讨厌别人说他老了。”

小宋又笑:“那就写‘祝小爸生日快乐’好了。”

夏端阳“呸”了一声,将手中的一颗吃了半边的李子扔过去,小宋忙闪声躲开了。最后商定,既不写老爸,也不写小爸,就直接写上“祝爸爸生日快乐”。

订好蛋糕,夏端阳回到幼儿园,就看到小杨喜气洋洋地正向园里的同事发通红的请柬,宣布星期天举行婚礼,请大家吃喜酒。

夏端阳惊得直吐舌头。大家问小杨的如意郎君是何方神圣,这么快就把我们园的园花摘到了手。小杨满脸笑开了花,故意买关子:“欲知本小姐郎君是何方人士,且听结婚典礼分解。——阿姨姐姐们可要记得来啊。”又搂了夏端阳肩膀悄悄说:“端姐,小妹最要感谢的是你哩。”说得她一愣。正要问,小杨道了声拜拜,兀自一扭一扭地走了。

小杨走后,阿姨们好奇地互相打听新郎是哪个单位的,就有消息灵通的阿姨得意地说她知道,是好山好水足浴城的老板呢。女人真不愧是天生做情报工作的材料,更有阿姨说,她上周在步行街看见小杨和一男人逛商店,那男人很老相,至少比她大十岁,说不定是二锅头。便有平常和小杨吵过架的阿姨冷笑:二锅头还真便宜了她,她自己谈了那么多男朋友,只怕不知是几锅头了。刘阿姨听了说:“是不是看见小杨实现了做老板娘的宣言眼红?在人家背后嚼什么舌头?”大家忙散开了。刘阿姨倒觉得省了心,小杨结婚后,上班时至少没有那么多打进打出的电话了,省得家长一天到晚向她告状,说杨阿姨不负责任,小孩尿湿了裤子也不管。

第二天,夏端阳两口子在好味道糕饼店取了生日蛋糕,又在大世界超市买了礼品,就乘公交车赶往父母家。一进家门,便听得老两口在拌嘴。

母亲见女儿女婿回了,仿佛看见援兵来了,一下来了劲,指着老伴的鼻子笑骂道:“你们看看这老头子,越活脾气越怪了。他刚才还想躲生呢。”躲生也是西城的风俗,老年人似乎躲避一回不过生日,年龄就定格在那里,人就不会老去一样。

父亲嘟噜着说:“我也不是躲生,我才不那么迷信呢,我是嫌大家给我过生日好麻烦的嘛。”

夏端阳就叫庄青松陪父亲下棋。老人家一听有女婿陪他下棋,也不说要出去躲生了,眉开眼笑地坐下来摆棋子。夏端阳和母亲抿着嘴笑了。

连下三盘,庄青松都输了,就东张西望想找借口开溜。老人家高兴得手舞足蹈,哪里舍得放女婿走,庄青松只好笑着和岳父老子继续下。正在楚何汉界下得人仰马翻的时候,门外有人咚咚咚地敲门。老人家不情愿地站起来开门一看,却是单位的几个同事,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来吃生日酒来了。进门笑着直骂这老夏不够朋友,过生日也不告诉一声。说得老夏不好意思,就怪老伴和女儿,说不是你们早躲得远远的了。

夏端阳给客人让座倒茶后,向丈夫使了个眼色。庄青松如蒙大赦,跟了妻子下楼买菜去了。

吃了中午饭,送走客人后,母亲说这么多剩菜,两个人晚上哪里吃得完,就留女儿女婿吃了晚饭再走。两口子便留下来陪父母看电视聊天。吃过晚饭准备走,母亲站在门口一再叮嘱女儿,要赶快怀孩子,说爸爸妈妈都慢慢老了,想早点抱外孙呢。夏端阳口里答应着,就和丈夫走下楼去。

到了楼下,看见对面马路上,小杨站在一辆簇新的小车边,正对着反光镜涂口红。小杨也看见了他们,扬着手打招呼。他们走过马路,问小杨在这干什么。小杨说是送请柬,老公找厕所去了,她在这里等他。夏端阳突然记起她昨天说的感谢的话,问她原因,小杨乐呵呵地告诉他们:就是那天钓鱼时认识了伍主任,伍主任将她介绍给了他的侄子,才让她找了个当老板的好老公呢。又要他们星期天一起来喝喜酒。他们答应着,就回家了。

小杨结婚那天是个大热天。夏端阳起来后就翻箱倒柜找衣服穿,换了一件又一件,在镜子前走来走去,前后左右地看,可总不满意。庄青松笑着问今天到底是小杨做新娘还是她做新娘。

夏端阳皱着眉头说:“你还说笑话呢。结婚以后,也没见你给我买过几件新衣服。这些衣服都过时了,难道你要让自己老婆打扮得跟叫花婆一样去吃喜酒?”

庄青松一拍脑壳说:“上个月我们一起去夏日之花买的那条短裙不是很好吗?”

夏端阳怪他为什么不早点提醒,忙找出来穿上照镜子。鹅黄色的T恤,配白底蓝颜色碎花的短裙,脚下是一双高跟白凉鞋,果然淡雅好看。她朝丈夫扮了个鬼脸,笑了。

十点多的时候,夏端阳说:“走吧,去迟了不好。”

庄青松却眼神闪烁着,说忘记告诉妻子了,他等会还要到公司去一下,公司有事,不能和她一起去吃喜酒了。

夏端阳拉了丈夫的手一晃一晃地撒娇:“不行,就要你一起去,你就不能下午去公司吗?”

庄青松说是老板找他谈业务上的事,说不定联系好了这笔业务,这个月可以多拿提成呢。夏端阳一听可多拿提成,就不再坚持,提了包,又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出门走了。

庄青松其实没什么事,他是不愿意去参加人家的婚礼,看了人家婚礼的红火场面,比一比自己,只是徒添烦恼而已。一个人呆在家甚觉无趣,就跟同事打电话,想约齐一桌牌,可他们不是陪老婆上街,就是要带小孩去学画画。想起好久未跟唐大亮联系了,打了电话过去,这小子一开口就诉苦,说最近为开分厂的事忙得翻筋斗,忙完这阵子后一定要和弟兄们一起轻松轻松。庄青松挂了电话想,今天对别人是好日子,对自己却是个晦气的日子。出门上街闲逛了一圈,天气热得满头冒汗,只好回家煮了碗面条吃了。

正斜躺在床上懒洋洋翻杂志,他大学时的同学李建军打来了电话。李建军和他同是大学篮球队的,是铁哥们,毕业后多有联系。他前两年从机关毅然辞职,投奔珠海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后,联系少一些了,不想今天打来了电话。这小子兴奋地告诉庄青松升了公司副总了,问他是否还在那家破家具公司干。庄青松只好如失相告,至今还扎根在美而康。李建军就说,来他们公司吧,这里才是靠智力和能力施展抱负的地方。庄青松含含糊糊说,再想想吧。那头的李建军说:“是不是舍不得漂亮的嫂夫人?这里花姑娘大大的有。听见没有,老同学在这等着你呢。”

庄青松挂了电话后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不比还可以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一比,大家的心就乱了,难怪千多年前的陶渊明要塑造一个美妙的桃花源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没有了与外界的比较,桃花源里人就过上怡然自得的幸福生活了。他这么想着,人也倦了,就睡着了。恍恍惚惚地就见自己来到一片一望无垠的沙漠上,带了几个伊拉克的士兵,朝追击的美国鬼子开枪,哒哒哒……敌人像割麦子一样纷纷倒下。他转身往前跑,回头一看,敌人从沙地上若无其事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又边开枪边追过来,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眼看就要被敌人追上,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堵断墙,忙撒腿跑过去绕到断墙后。这时才发现断墙后面站着一个老太婆,定睛一看,却是三道湾巷炸臭干子的郝婆婆。郝婆婆阴沉着脸,一伸手就捏住了他的鼻子,要他吃臭干子……

“嘿嘿,睡得倒香呵。”

庄青松一激灵,就醒了。呆头呆脑睁开眼睛,原来是妻子回来了,正笑盈盈地弯腰捏了下他的鼻子。隔壁传来邻居电钻打墙的哒哒声。

“在做什么美梦呀?”夏端阳在床边坐下,“是梦见吃山珍海味了吧,给我留了没有?”

庄青松靠在床背上,抓了妻子的手,嗡声嗡气地说:“我还没吃到嘴,就给你捏醒了。”

“我今天吃喜酒倒是吃了好多好东西呢。”夏端阳说,“我的天,八十多桌,好气派,还请了西城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捧场。吃了喜酒后,新郎新娘又邀请我们去参观新房。我的妈呀,五房两厅的豪宅,金碧辉煌……——咿?你怎么不说话?”

“我正洗耳恭听呢,接下来应该说雄伟壮观这个形容词了。”庄青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红了吧。”

“你这人怎么了,跟女人一样小心眼。”夏端阳甩开丈夫的手,“我眼什么红,我只是把看到的客观情况告诉你,难道你要我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小杨的新房是一间小茅屋?”

“人家住茅屋住豪宅关我什么事?住了五房两厅就长高了长胖了?”

“你这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你是乌鸦看见夜莺唱歌就眼红。”

“狐狸!”

“乌鸦!”

“嘘。”夏端阳指了指嘴,庄青松突然记起了君子协定,也觉得两人有些孩子气地吵架没意思,就闭了嘴。

家里又风平浪静了,但两口子的心里,却和这夏日的天气一样躁热。

十一

庄青松的顶头上司,公司营销部经理老杨升了公司主管经营的副总。大家看着他空出的位子,都把目光投向了庄青松,说无论论能力还是论资历,都非他莫属,性急的人就囔囔着要他请客。这天下班时因为还有一份合同没审核完,庄青松在办公室多呆了会。审完关了门走出来时,正好老杨走了过来。

“小庄啊,好好干。”老杨拍拍他的肩膀。

庄青松感激地点点头,老杨也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走出公司大门,庄青松拨通了妻子的电话。夏端阳也正好下班准备去买菜,听得手机响,一看是丈夫打来的,喂了一声说是今晚不回来吃饭?庄青松却说不要去买菜了,等下一起去沿江大道的活鱼村餐馆吃,那里的水煮活鱼味道鲜美得很。

“哟,你是不是今天中了奖?舍得请我在餐馆吃饭?”

“报告老婆,我既没中奖,更没有中风,只是想一起在外面吃一次。”

“又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在家里吃不也蛮好吗?”

“伟大领袖节约闹革命的教导要重温,我们去年在河边吃饭喝茶时的浪漫,也要重温一下对不?”

提起去年两人谈恋爱的时光,夏端阳心里一阵温暖。一想确实有大半年没一起下馆子了,就满口答应了。

夏端阳家也不回了,直接去了沿江大道。到了那里,庄青松也骑了电摩到了。两口子进了餐馆,捡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菜后等酒菜的工夫,一边聊着一边看外面的街景。便看得一个老头挑了一担葡萄从门口走过,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牵了妈妈的手,指着前面,似乎想吃葡萄。那女人弯腰跟孩子说着什么,可那孩子不听妈妈耐心细致的思想政治教育,蹲在那里不走了。那女人来了火,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孩子就坐在地上蹬着腿哇哇大哭起来。

庄青松笑道:“这女人真是个恶婆娘,怎么能打孩子呢?”

夏端阳说:“人家恶不恶关你什么事?那孩子又不是你儿子。”

“只要他喊我爸爸,我保证给他买葡萄吃。”

“不要脸。”夏端阳含笑用筷子在丈夫额头上戳了下。

庄青松知道妻子平常爱吃葡萄,说饭菜一时半会上不来,是不是买点葡萄吃。见她点了头,起身走到街上。前面风摆杨柳地走着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身段婀娜多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女子也要买葡萄,走到前面香樟树下,弯腰在老头的筐里挑选着。只见她跟老头讨价还价说,看她的面子,就少两毛钱算了。庄青松凑近一看,吃了一惊:她原来是一脸大麻子,面目狰狞可怕。老头自然只认钱不认她的面子,不肯少,那女子嫌贵,气咻咻地兀自走了。庄青松忍住笑买了葡萄回餐馆时想:怎么这世上的一些人,都是从后面看上去很美呢?

两人才吃了几粒葡萄,酒菜就上桌了,那盆黄澄澄的水煮活鱼,果然鲜美无比。他们有说有笑地吃鱼喝啤酒,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恋爱时光。庄青松清了下喉咙,告诉妻子说公司营销部经理老杨升了公司副总了。夏端阳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人家升不升和你有什么关系?庄青松就像感冒了喉咙发痒忍不住要咳嗽一样,向她透露了公司要提拔他做营销部经理的消息。

夏端阳听了很高兴。吃完饭在河边散步时,她看了身边的丈夫一眼,觉得他更高大更帅气了,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此时天已黑了,河边的风光带灯火阑珊。西城这几年实施的“一山两岸”战略已初见成效,西山的提质改造即将完成,西水河两岸的风光带建设五一节就竣工投入了使用。一到夜幕降临时分,河岸边就聚集了很多来风光带纳凉休闲的市民和谈恋爱的年轻人。

河风轻轻吹。夏端阳拉着丈夫的手,站在树影里说:“今天是农历七月七,七夕节哩。”

庄青松就仰头看河面的夜空,指着头顶最亮的一颗星说:“看,织女星。隔着天河,那颗星该是牛郎了。”

夏端阳也仰头看了会,幽幽地说:“牛郎织女七夕相会,好感人的爱情故事啊。”

庄青松感叹道:“他们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可惜只是美丽的传说。前些天我看一部抗战题材的小说,主人公说现在日寇入侵,烽火连天,哪里容得下一张安静的课桌。我看如今物欲横流,人心浮躁,假若牛郎织女来到人间,只怕也容不下他们至真至纯的爱情了。”

夏端阳撅了下嘴,骂他瞎说:“也就喝了点啤酒,就胡言乱语的,我才不信你的话呢。”

庄青松嘿嘿地笑着转移话题说:“天不早了,回家吧。”

两人默默走过马路,来到放电摩的小巷口,就听得楼上的卡拉OK厅,一对男女在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男的嗓音如同破锣响,女的逼尖了嗓子好似猫叫春,相得益彰地存心让过路人浑声起鸡皮疙瘩。庄青松笑道:“这两男女好玩得很,这是故意破坏和谐社会嘛。”夏端阳也忍不住笑,跨上电摩后抱了丈夫的腰,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十二

夏端阳感冒了。星期一晚上她值夜班,半夜三更时发现全托班的小朋友军军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说胡话,忙给家长打电话,却是关机。只好急忙抱了军军送到社区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是肺部感染,马上就给孩子打点滴。夏端阳守到天亮后再打电话,终于打通了。军军的父母好玩得很,急急忙忙赶过来,见了孩子的烧退了就互相埋怨起来。一个说星期天带孩子逛公园时你不该让儿子吃冰淇淋,另一个说怪你怪你就怪你,儿子玩出了一身汗你也不记得给他换衣服。总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直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医生忍住笑说:“我看你两个都有责任,还不是晚上你们只图自己快活,不管孩子才让他生病的?好了好了,就不要吵了,人家幼儿园阿姨帮你们守了大半夜,总该谢谢她。”军军的父母才不好意思笑了,停止了内战,高度一致地向夏端阳道了谢。

回到家里,夏端阳连打几个喷嚏,才发觉自己头昏脑胀,知道是感冒了,在抽屉里找了几片感冒清吃了。也没有胃口吃东西,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着了。傍晚时分醒来时,也不见丈夫回来,只听得外面是一阵风声和雨声,真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心里就感到有一丝寂寞和无助。她无力地在枕头边摸索着拿起手机想给丈夫打电话,发现他早发来一条短信:端,我今晚不回来吃。夏端阳回道:知道,要早点回哦。想想一天没吃东西,肚子也饿了,就开灯起来煮了碗面条。她加了一大勺红红的剁辣椒,直吃得满头大汗。

她看了会电视,左等右等不见庄青松回,心里的火气就像点燃了的湿柴烟,一股一股往上冒,气鼓鼓地上床睡了。

庄青松经不住同事几次骂他铁公鸡,说就快当经理了,也不请弟兄们搓一顿,晚上只好请客。大家兴致很高,光啤酒都喝了两件。等他紧赶慢赶回来,已快十点了。他开开门,家里黑咕隆咚的。打开灯后才发现妻子已睡下,有些诧异:平常妻子总是要等他回后才放心睡去的,今天怎么啦?凑近一看,只见她眼睛虽然闭着,却有湿润的泪痕,忙问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夏端阳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哀怨地看了丈夫一眼,也不吭声,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地抽抽嗒嗒哭了。庄青松慌了,边问怎么了怎么了,边用手给她揩眼泪。

夏端阳却撩开他的手,哭道:“你还晓得回来?呜呜呜……我感冒了就是一个人病死在家里也没人问!”

“哟哟哟,感冒了千万不能哭哦,吃药了没有?”庄青松又用手给她揩眼泪,“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不然我就不会跟他们去喝酒……”

“滚开!”一提起他喝酒去了,夏端阳气不打一处来,披头散发猛地坐起来,手朝庄青松挥去。只听得稀利哗啦一声脆响,床边梳妆台上的花瓶掉在地板上打烂了。

庄青松后退一步,也生气了:“好好好,你长本事了,学会砸东西了。——不就是感冒嘛,你以为是旧社会?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夏端阳见花瓶烂了,心痛地怔了一下,一听丈夫骂上吊什么的,郁结在心的怨恨爆发出来,拍着被子嚎啕大哭起来:“你不是好东西,不是好东西!自己在外面花天……呜呜……酒地,还希望老婆……呜呜上吊……”

庄青松听她骂不是好东西,气得用手指着妻子:“我我我就算不是好东西,你你你就是好东西么?”

“不是好东西的是你是你!呜呜……本事没有,还抽烟喝酒……”

“你有本事啊,”庄青松冷笑道,“也不过一幼儿园阿姨而已。”

“哼哼,你有本事啊,”夏端阳抽泣着,“成天怪这怪哪的,还指着电视上的胖市长说一看就像贪官。”

“你不也在背后说园长爱讲痞话,要提高文明素质吗?”

幸亏他们小时候不在一个幼儿园,不然吐口水尿裤子偷同学铅笔的事也会相互揭发出来。最后庄青松记起了“沉默是金”的名言和“好男不跟女斗”的古训,主动撤离战场,来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他点了根烟,想这女人撒起泼来真不讲道理,得理不饶人,简直就是个母老虎嘛。歌里还洋洋得意唱什么“山中的老虎真可爱”,完全是扯他妈的蛋,那词曲肯定是打了八辈子光棍的人编的。

见妻子哭累后关灯睡下,他枯坐了会,百无聊赖,也摸黑走进卧室,背靠背睡下了。

十三

庄青松和夏端阳仿佛一夜间被人灌了哑药,互相之间又不会说话了。冷战状态持续了两天,那只打烂的花瓶两人都赌气不去打扫,就那么刺眼地躺在卧室地板上。宛如一场大战后留下的战场遗迹,要作为子孙的珍贵历史文物,千秋万代传承下去一样。

这天晚上,夏端阳躺在床上一声不响地翻看着杂志,庄青松则紧锁眉头在客厅看电视。突然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庄青松赶忙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母亲从柳叶湖老家打来的,告诉他父亲吃晚饭时突然倒在地上,现正在医院抢救,要他尽快回来。母亲最后在电话里带着哭音说:“不晓得你还赶得上看你爸爸一眼不?”

庄青松听了心急如焚,父亲苦了一辈子,做儿子的若赶不上看他一眼,那真会抱憾终身的,想到这里不由得鼻子发酸,恨不得插上翅膀,深夜就飞回柳叶湖探望父亲。夏端阳在卧室侧耳听出了大慨,也暗暗着急起来,见他一手抓着头发,急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由心疼,气也消了一大半,但毕竟两口子才吵了架又不好意思先开口问,好象谁先开口谁就先输了理一样,吵架时的激动、埋怨和挖空心思叱骂对方都付诸东流了。

庄青松次日一早起来,收拾好行李,迟疑着对妻子说:“那,我走了?”

夏端阳站在旁边轻轻说:“我也去。”

“你真好。”庄青松紧紧抓着她的手,觉得妻子并不是母老虎,还是蛮贤惠蛮讲道理的嘛,倒为自己前天斤斤计较与她吵架暗暗羞愧起来。

“你爸不也是我爸吗?”夏端阳白了丈夫一眼,默默地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包。

夫妻俩打的去南站,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开往柳叶湖农场的早班车。一路无话,他们风尘仆仆赶到柳叶湖农场医院时,太阳才升起一竿子高。找到病房,母亲正给父亲喂稀饭。他们见儿子儿媳回了,都很高兴,父亲的病也似乎好了一大半。夏端阳上前叫了声爸爸妈妈,接了婆婆的碗帮着喂公公吃稀饭。庄青松忙问父亲得了什么病,母亲说:“你爸前几天就得了重感冒,咳得很厉害,可这死老头子怕花钱不肯看病,结果昨天吃晚饭时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就昏过去了,幸亏送医院及时。菩萨保佑,医生说住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这回快把我吓死了。”说着眼圈发红了。

见父亲的病无大碍,庄青松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夫妻俩在医院直到伏侍父亲出了院,才乘上返回西城的班车。上车后,庄青松叹了口气:“自己在外混得这么窝囊,父母这么大年龄了也照顾不上,真是对不起他们。”帮妻子理了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又说:“也对不起你啊。五月份你过生日,记起以前我们一起逛商店时,你拿着一条项链爱不释手的样子,总想买一件贵重的项链送给你做生日礼物,可就是手头紧没给你买……”

夏端阳依偎在丈夫的怀里,用手捂了他的嘴说:“不许你说了。你有这份心,比买十条项链还让我开心呢。”她看着车窗外空旷的田野,记起去年的此时,正和丈夫去美丽的翡翠河景区结婚旅游呢。她想,时间过得真快啊,一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一天,庄青松下班回来,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恹恹地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夏端阳喊他吃饭也懒得应,只是无力地摇摇头,问他是不是也病了,还是摇头。她摸了下他的额头,也没有发烧。便抓了丈夫的肩膀使劲摇着:“不许你对我这样啊,你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十四

庄青松如不认识妻子一样,木木地看了她一会,又像对妻子,又像自言自语地说:“这美而康公司,我是不能呆下去了。”

原来,庄青松从老家探望父母归来后回到公司上班,发现营销部以前老杨坐的位子上,坐了位瘦精精的年轻人,同事介绍说是新调来的刘经理。庄青松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好似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了,一时目瞪口呆。

那刘经理非常热情地打着哈哈,如捉住恋人的手,握了又握:“庄哥啊,我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名,今后营销部的业务工作就靠你们这些精兵强将咯。”

庄青松镇静了一下,只好机械地说好好好。挨到中午,他敲开了老杨办公室的门。

老杨饭后正坐在沙发上看《参考消息》,好像在谋划着要把公司的家具推销到美国白宫似的。一见庄青松进来,一边问他父亲病好了没有,一边起身让座倒茶。待他坐下就叹了口气,不断地摇头:“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本想让你把营销部的担子挑起来,一方面是欣赏你的人品能力,主要还是为公司今后的业务拓展着想。可是老板不同意,却调来个七不懂八不懂的小刘,我们这些做副手的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啊,也只能干着急。——你晓得小刘是谁的人吗?他是老板的这个那个……那个的老弟呢。”老杨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只好用暧昧的眼神看了下他。

庄青松缓缓喝了口茶说:“杨总,我今天来看你,一来为表示感谢,感谢杨总的器重,二来想跟你商量:我准备辞职离开公司去南边看看。”

杨总一听,马上在沙发上挺直身子,“你想辞职?莫莫莫。我知道这次你受了委屈,但年轻人来日方长嘛。”

庄青松诚恳地说:“我想去南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同学上个星期又打了电话过来,问我想好了没有。但是毕竟和小夏结婚才这么久,另外呢,在你手下也干得痛快,在公司干了这些年对公司也有感情,所以一直在犹豫。这次公司的人事安排倒是好事,让我下了这个决心。”

“年轻人敢闯敢干是好事,不过,”老杨沉吟道:“我们公司毕竟是国有控股公司,虽然比不了机关的铁饭碗,但比私营公司还是牢靠些。我看呢,你也不必辞职,不如请一两年假,办个停薪留职手续,这样可进可退,回旋余地也大些——这事我亲自给老板说,这点面子肯定会给我的。”

“谢谢杨总的好意,我看还是辞职好。”庄青松昂然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呢。”

杨总一听呵呵地笑起来,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现在讲的是好马不吃窝边草,兔子不吃回头草呢。要庄老弟就听老兄一次。庄青松怕辜负了老杨的一番好心,同时停薪留职的话也好做妻子的工作,想了想,就答应了。庄青松下班后一路上的心情就跟这阴晦的天气一样糟糕,想想客也请了,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真是奇耻大辱,不免感到心灰意懒,到了家后也是一脑壳的乱麻理也理不清。

庄青松见妻子忧伤地看着他,便把公司没让他当营销部经理,而是调来了姓刘的坐了经理位子的事告诉了她。他抚摸着妻子的头发,强笑了一下。

夏端阳听了安慰丈夫:“不当就不当,下次要我们当我们也不当。不就是一个部门经理嘛,我不希罕。”

吃饭时,庄青松小心翼翼将准备离开公司南下去珠海的事和妻子商量,跟想象中的一样,夏端阳一听差点跳起来。

她放下筷子,瞪着他:“你是嫌我了吗?嫌我爱跟你吵是吗?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以后改好不?”说着眼睛也红了,眼巴巴地望着丈夫。

庄青松看了心酸,解释说,两口子谁不吵架?再说吵架也不能全怪她,回想起来自己也有责任,对她体贴不够。“我主要是想去南边发展发展,说不定是另外一番新天地呢,我同学在那边就混得很好的。到时候,把你也接过去,以后让我们的孩子也住上三房两厅四房两厅的房子。要是不如意,我还是回美而康。这样呢可进也可退。”

听了丈夫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夏端阳说:“那就让我再想想吧。”

十五

夏端阳那天晚上睡得一点都不踏实,翻来覆去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好,一直到凌晨,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树挪死人挪活的话,精神一下子松弛下来,睡意如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布,当头把她罩住了。

翌日起来,秋高气爽,天气出奇地好。两口子起来后,庄青松满怀希望地凝视着妻子,笑道:“想了一夜,想好了吧。”

“你要去南边,我一个小女子拦得住吗?”夏端阳深情地看着丈夫,“到了那里,不比在家里,要晓得照顾自己。”

庄青松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妻子上班去后,庄青松要通了李建军的电话。可这小子压低声音说:“老同学,正开会呢,呆会我打过来。”

庄青松只好等着,看看过了个把小时,正准备打过去,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正是李建军打过来的。他高兴地对庄青松说:“你呀,终于改革开放解放思想了,是不是今天就过来?”

“好个李建军,不,是李总李总,还是那么性急呢。”庄青松打着哈哈,“我总得去以前公司打个招呼办个手续什么的吧。”

他们约定了第二天接站的时间和地点,最后李建军嘻嘻哈哈说:“我说老同学啊,要不要动员公司的美女们拿着鲜花,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来接你?——我们公司的售楼小姐可是国色天香呢。”

“去你的,美女还是留给你这小子慢慢享用吧。”

庄青松挂了电话,写了个报告,就赶到美而康公司。杨总告诉他已给老板说好了,问要不要陪他去见老板。庄青松说谢谢杨总,还是自己去吧。他敲开老板办公室的门,平静地将报告递给坐在宽大写字台后面的老板。老板口里念叨着公司这口塘小了,留不住你这条大鱼呢,一边龙飞凤舞地在报告上签了字,然后等着庄青松跟他握手说感谢再见之类的话。可这年轻人起码的礼貌也不讲,向他点点头后就来了个向后转,只给了他一面高大宽阔的背影。庄青松走出办公室后,老板知道公司又少了个业务好手,就有点怪他的这个那个胡搅蛮缠要她老弟上,不由得摇头叹气:做人真难呐。

这天中午,杨总请庄青松吃饭为他饯行,他主管的营销部和财务部听说庄青松要走的消息后,也来了不少同事。大家依依不舍,轮番敬酒,说舍不得庄哥走呢。杨总开玩笑说他知道在座的谁最舍不得,大家问到底是谁,杨总便指着忙低头吃菜的财务部的许婷说,就是许美女嘛,呵呵。许婷脸红了,骂杨总瞎说,大家都笑了。

下午回到家,妻子听说他明天就要走后,请了假回来说帮他准备行李。其实沿海城市气候很好,也不要带多少衣服的。夏端阳晚上特意为丈夫炒了个红辣椒炒香干,庄青松连说好吃好吃。

她有满肚子的话要和丈夫说,可两口子坐在一起吃饭时,反而无话可说了。沉闷地吃完饭收拾碗筷时,心慌意乱的夏端阳不小心将一只碗也打烂了。庄青松嘴里念着“打发打发,越打越发”,忙将碎碗扫进撮箕里。因为明日要早起去南站乘长途大巴,夫妻俩很早就上床睡了。自然的,两口子在这个深秋季节的夜晚里,很是绵缠温存了一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夏端阳把计划生育国策也忘到脑后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来了。庄青松一手牵着妻子的手,一手拉着行李箱,踏着小巷满地零乱的落叶,走到西林大道上。深秋清早的城市,秋风萧瑟,空气冷冽,此时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里。他们打的来到南站打了张去珠海的票,等了会,庄青松就要上车了。

“端,听话哦,天气这么凉,快回吧。”庄青松拍了拍妻子的脸。可夏端阳一点都不听话地坚持站在剪票口,极力忍住眼泪不掉下来,目送着丈夫在人丛中缓缓朝大巴走去。上车的人真多,就是高大的庄青松在嘈杂拥挤的人流中,也只能不由自主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就在他即将上车时,夏端阳眼红红地喊道:“要是到了那里不开心,可要记得赶快回来!”庄青松正待回头,后面的人群一挤,就把他挤上了车。夏端阳喊的话也没完全听清,只听得“回来”两个字,他只得隔着封闭式车窗玻璃向远处的妻子扬着手。

上了京珠高速后,大巴在秋日寂寥的原野上飞快地奔驰着。庄清松怀着对未来的希望和忐忑,出神地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和着车轮滚滚向前的节拍,夏端阳那声“回来”的呼唤,再一次在他耳边地老天荒地响起。

(不知是小说中的人物牵着吾,还是吾牵着小说中的人物走到这里,都说该歇一会了。但生活的河流却总不停歇地向前流淌着,接下来,主人公的爱情小船是驶入宽阔平静的河面,还是驶入狭窄湍急的水流?且听下集分解。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