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表妹

黄杏醉南风 短篇 围城风景 2010-03-06 18:15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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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的文章有了很大的提高,变得精炼了许多。语言流畅,感情细腻。这篇文章如果加些适当的环境描写会更好。加油!

放学一回家,刚想丢下书包去跟小虎他们几个斩羊角,妈拉住了我,指着站在桌边看爸裁衣裳的一个小女孩说:“黄毛,别走,给你介绍个伴。诺,你表妹,来跟你爸学一年缝纫。以后少到外面疯跑。要玩,跟表妹在家玩。”站在爸身边的女孩,瘦瘦的,一件碎花衬衫飘飘荡荡,遮过了屁股,齐肩的两小辫,长长的脸。见我看她,就“啪”的一笑,墨似的两眼友善地看着我,仿佛早就是朋友似的,说:“黄毛哥,你放学了?”

从此,我的生活里,就添了个好伙伴。我喜欢表妹墨似的眼神和略带外地的口音;我喜欢表妹天真大方的个性;我喜欢晴天的傍晚时分,村口的榆树下常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怪腔怪调地唱“上海糖年糕——两分洋钱买一包”,一听到这声音,我与表妹就相互挤挤眼睛,不约而同地找个借口,飞也似的跑出去。最主要的是,每次都是表妹替我出钱。尤其是星期六,我是多么希望听到下课的铃声啊。一到星期天,爸妈似乎也放了表妹的假,我们形影不离,比跳牛筋,踢毽子,拾蛤蜊。

记得又是一个万里晴空的星期天,我与表妹在榆树下比赛踢毽子,看谁先踢满一百下。表妹因为是女孩,理应踢难度较高的“打跳”。她先捋捋毽的羽毛,向空中一抛,追过去,昂起头,墨似的两眼瞄准毽子下落的位置,弹起左腿,“嘭”的一下腾空而起,五彩缤纷的羽毛越过头顶,像只受惊的小鸟,向高空窜去……表妹一连打上十几个,面不改色气不喘,并且几乎都在原地。有时为令我开心,故意斜里踢过去,“呼——”的一下,毽子带起一阵风,从我面前掠过,飞出好远,表妹燕子一样追过去,脚一勾,毽又腾向空中……

“稀——奇?”我并不服气,抓过毽子,抛得老高,抢上去一个优美的弹跳,脚刚沾地,就“啊呀”一个趔趄跌倒了。表妹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涨红了脸。我躺在地上,抱着条腿“嗯嗯”叫唤。表妹笑过一阵,看我绷紧了脸,蹙着眉头,十分痛苦的样子,就走上前。“真的摔疼了?”边说边来拉我。我紧紧攥住表妹的纤手,向下一用力,表妹便滚到我身边。我一跃而起,欣喜若狂,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笑话表妹的上当受骗,表妹噘起了嘴唇……

每个礼拜是与表妹在一起欢快的嬉戏,和小虎他们那班羊角朋友就日渐疏远,放学的路上,他们几个就凑在一起,扯着嗓子向天喊:

“黄大毛,小表妹

两个坏东西

一对臭夫妻

……

我抱紧书包,昂着头,向他们睨一眼,傲然而走。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我行将小学毕业,表妹也凭了自己的聪颖,除了中式棉袄缝得不算了妥贴外,其它衣、裤、帐的裁剪缝纫都已学会,拿爸的话说叫“满师了。”

啊,我是多么希望表妹没有学会这些东西。没有学会就可以继续留在我家,和我在一起跳牛筋、捉迷藏和踢那窜入云天的羽毛毽。但是妈说。“总有那么一天的么。她不要吃饭?”我那时少年的心,全不懂得“吃饭”的意义。我只知道不要我的表妹离开,不要丢下我在门槛上发呆,我已在心理上完全接受了这个妹妹,仿佛她生来就是我家的一部分,仿佛她天生就应该与我在一起。妈或许是为了安慰我,看一眼窜高了个儿的表妹,笑着说:“就是做你老婆,总不能现在留在家吧?明天礼拜天,正好,你送她。”我像被妈刺破了哪块肉,浑身一惊,偷看表妹。表妹一言不发,正专心地低着头,钉一件上衣的钮扣,向着我这面的,是耳朵下一片红的脖颈。

初夏的季节总是让人怀念的。高远深蓝的天空挂着几朵棉絮样的白云,朵朵向后移动,空气里流淌着麦苗、油菜和青草的香气。婆娑的绿树因风摇荡,绿树下浅蓝的河水升起一排排向前推进的波浪,浪尖上片片金黄的光斑咚咚跳动着,似无数鲜丽的小金鱼去接受检阅,整体看又像万道金鞭在舞蹈。

我挑着表妹简易的行李,心情欢畅,自然风景脱离了课堂上枯燥的文字描写,就变得生动活泼,赏心悦目。表妹拎着妈送她的一个包,跟我并肩共走那二十里回家的路。她不时地指点着我看这看那。

“黄毛哥,那边——”

大河的远处,是一只带篷的渔船,船周围十数黑色的斑点,一会儿潜入水里,一会儿浮出水面。渔人头戴毡帽站在船头,拿根长长的竹篙,间或伸进水里挑起片斑点。

“噢,鱼鹰,在叼鱼呢。”我看了一会儿,说。

“不,是老鸨。”

“是老鸨,书上叫鱼鹰。”表妹就默不作声,脚步似乎慢了。我也放慢脚步,等待表妹同行。

“黄毛哥,你说,你以后还会记着我吗?”追上我的表妹不看我。

“肯定,”我看着她耳朵下的那块脖颈,太阳照着,是红的。

“三年,还是五年?”

“至少十年。”我说。

“不一定的,你们念书人……”表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将手里并不沉的包换个手,竟不开口。像有一只手,在我的心上抚摸,甜甜的,有些舒服有些痒,我想捉住那只手,它游来游去,让人捉摸不定。我希望它上下左右,坚决些,有力些,或者干脆在我的胸膛大搅一场,挠个痛快,行走中暗暗期待了好久,竟再无动静,听见的,只是“嚓嚓”的脚步声,看我的表妹,朝向我的,依然是那块脖颈。那时候红亮的太阳正隐藏在棉絮似的白云里,田野上暖风吹起了阵阵绿波。

二十里地与表妹同行,是分外的短。穿过村落前的竹林和几户茅舍,她家便到了。门上了锁。

“大舅他们呢?”

“许是队上干活去了。哥,你累了吧?快放下来。”表妹说着,走到门边的窗口,从窗台上抽出只胶鞋,倒出钥匙,开了门。

“哥,你歇着。”表妹找了条板凳让我坐定,自己屋里屋外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一无所获后,歪着头看了我半天,豁然开朗似的,说:“哥,我们田里去,上次听我爸说,种了西瓜呢。”

“真有吗?”我高兴地问。

“没错的。”表妹说着,找出菜篮和两根竹竿。

“带这干嘛?”我奇怪地问。

“瓜苗欣的话,西瓜是找不到的,竹篙一拨,不就都出来了?”

表妹带着我来到他家的瓜地,果然是一片翠绿葱茏,瓜藤似无数条碧绿的蛇,昂着头游满了田。我与表妹日本鬼子扫荡一样满田翻找,露在外面的几个西瓜,大都带了层白白的茸毛。“葫芦”表妹说。于是我们用上了带来的武器。横拿在手里,一垅垅扫雷般拔过去,每发现个大的,我就惊呼表妹过来鉴定是生是熟。表妹“恰咕恰咕”几步跨到我面前,翻过瓜,看看着地的一面的呈色,拍一拍,甚至用力挤一挤,并不表态就摘下了。

这样地采了五六个,带回家一个个切开,竟没有一个是红的。表妹满心歉疚,好像西瓜的不熟全是她的过错,硬要再去采。我说,“算了妹,再采也是生的,恐怕还不到时候,你不见现在还没人吃西瓜吗?”表妹就点点头,不再坚持,但一次次跟我说,“黄毛哥,过些天你再来,我在家等你,一定啊!”

我答应了又答应。我答应表妹西瓜成熟的季节,我俩一同去摘;我答应表妹年年去看她;在表妹送我出村的时候,我们站在大河边,久久的,约定了好多好多事。那时候,风吹起河塘里无尽的芦苇,绿叶飒飒响,一群野鸭在天空飞去又飞回。

但是我们年少时的约定,有多少变成了真?

课本上有位伟人说过,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我不知道,如果真的过去了三十八年,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谁还认得谁?我没想年少时的一句话,竟……十个春天就真的溜过了,从我的脚边,从我翻动书页的了无声息里,从拖鼻涕的乡村小学一直追随着我读了四年的省城。其间,也曾主动或者被动地接触过一些女孩,有的时髦靓丽,有的才气逼人,也有个别出身豪门,但又隐隐觉得,她们的身上,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倘要深入思考,又说不清,道不明,然而我的心,仿佛总游离于她们,游离于我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啊,我的表妹,你在哪儿?

又是一个初夏,我为单位去苏浙皖边界市场采购文具,你拥我挤的人群里,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看,见一女子横里冲我挤来,她惊喜地矗立在我面前,我则困惑地打量她:她身穿一件横纹短袖衬衫,骠肥体壮的斑马似的,东凸出一块,西鼓出一片,椭圆的脸上画着血红的两唇,耳坠上两只硕大的圆圈晃来荡去,金光闪闪,墨似的两眼似曾相识。

“黄毛哥,你不认识我了?”

“你?”啊,我梦中的表妹。

“离开你家后,去镇上开了几年缝纫店。唉,一个女孩子,你不知道有多难。嫌大嫌小的,赔过不知多少回,不瞒你说,也哭过多少次。后来政策开放了,生意反而清淡,来店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更难侍弄!年轻人,谁还做衣服穿?这样清汤寡水的熬了几年,有一天忽发奇想,何不开个店,直接卖成品……”

蜷在她巴掌大的服装店里,禁不住靠接二连三地抽烟来镇定情绪。我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跟她见面。幸好时有光临的顾客,来打断我的窘迫。她每次都极快地站起来,用墨池般深黑的眼睛对我说声对不起,然后进入角色,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抛出个三至五倍的价钱,再商量,争执,讨价还价,“好,不赚你钱了!”一锤定音。这样地约摸坐了两个时辰,意外地发现,她每成交一笔生意,都要掏出口袋里七长八短的钞票重新点上一遍,然后神经质地一扭脖颈,两耳上的圆圈便左右摇荡,熠熠生辉。

后来有空就常去她的巴掌店坐坐,表妹依然是一次次的热情。但渐渐的,往事回首完了,未来却无从展望。啊未来,未来有无限美丽的内容,她被我日复一日的想像所填充,不断修改,不断膨胀,终至于我每天的呼吸,每天的存在,仿佛仅仅为了一个目标,一种目的:爱我心中的表妹!我为这种感觉,这种情绪所压迫,我呼吸困难,坐立不安,我要表白。但是这层层叠叠的奇装怪裙,,像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妖怪,他们大大咧咧,贴满墙的四壁,将我嘲笑,将我压迫。强烈的欲望冲撞着我,我怒火中烧。我要点上一把火,将这些肆无其惮的妖魔化为灰烬,然后屹立在这余烟不散的灰烬之上,大声喊:“我爱你啊表妹!”啊不,决不需要喊,决不需要说,难道这十年来的日日夜夜,不就是一纸无字的契约,一句无言的承诺?但是离我咫尺的表妹在忙出忙进,讨价还价,仿佛除了对我的热情,除了对过去的怀念,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于是迷茫潮水似的向我涌来……

一个礼拜后,西瓜上市,两块六一斤,贵是贵了点,但与表妹约好,去买几个,各自带回家,让家人尝个鲜。水果交易市场永远忙碌。我与卖主谈妥了价钱,便爬上瓜堆逐个地挑。“嗨——接住。”每挑出一个,就抛给表妹,让她先放在一边。这样地挑了七八个,叫卖主过磅。卖主忽然不肯卖,说是数量少,要加价。一气之下,我说:“算了妹,不卖就不卖,三五天后,看他不掉价。”我与卖主争执的当儿,表妹始终离开我几步,好像与她无关似的背对着我们,又莫名其妙地朝我做表情。

“走。我们去……”我追上表妹。她慢慢朝我转个身,得意地一扭脖子:呀,她胸前抱着个大西瓜。

“你——?”

“不想走?”表妹望着我凝固的脸,问。

我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呆了半晌,咬出三个字:“你先走。”

表妹也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将那西瓜放进她自行车前面的菜篓,跨上了车。

我望着远去的表妹,一种苦心经营后惨遭失败的悲哀,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从深蓝的天空下,将我包围。我站在大路边,好空虚,好孤单……

“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

把我俩的过去

丢进河里

埋在土里

让我俩永远永远的忘记

谁家的窗里飘出歌声,我向来的路上走去。

注:斩羊角——儿时的一种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