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村(上)
黄泉村是一个充满神奇的地方,这里有妓院,有包子铺,还有来来往往的人流。有读书的,有大盗之流,也有豪侠。有腐化堕落的,也有被世俗所逼的,这样就组成了变幻莫测的世界。作者运用时空交错的笔法,一个人或物形成一个章节,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大背景,读来舒坦。问好作者。
我在出生那年就已经死了,我妈说我来世上让她又死了一次,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到我为止,浸死了十六个哥哥姐姐,横大闯要把我丢米缸时来了个和尚,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村里人敬重给关二哥添油的和尚,后来我在村北春宵楼长大了,做了长工,长的矮小壮实,脸还算漂亮,和一群身强力壮的精壮猛男做哥么,要么被他们打,要么打别人,陈妈每个月给我十文钱,我妈在我十岁时就病死了,我不知道我爹是谁,村里人管我叫野菜,穷孩子听见我野菜的名字就害怕,哥么嗜赌,我嗜酒嗜女人,春宵楼的年轻的村妓我都尝过,今年我掐指一算年纪,二十有余。
天还没亮,陈老奶就用水硬把我给泼醒了,今天本是跟陈老奶要钱的日子,看老奶一脸死相,只好先忍忍口。
陈妈说:小挨砍的,给老娘到村口找破三香买两罐参水蒙憨酒。
我说:钱!
陈妈说:小挨贼杀的,你先垫着,回来老娘少不了你。
我光着脚就去了,慢了老奶又打又骂的。黄泉村小,东面临海,西面是山,听老人说出去以后是另一个世界,北面有条臭水河,有座奈何桥,常有陌生人来那,有时候是来自杀的,小的时候一听见有自杀的客人就去找尸体,找到后把尸体全身搜一遍,值钱的都拿走,南面有个关帝庙,有个老的话都说不清的和尚,村里的人都很尊敬他,听说老和尚当年是扬名天下的诗人,还做过官。北面有个尼姑庵,里面也有个老的连话也说不清的老尼姑,还有个尼姑姐,人被毁了容,一脸的浓,村里的人都怕她,像个妖怪似的。
到了村口,破三香还在睡男人,叫了半天,横大闯从裂开的木窗口探出乌龟似的脑袋来。
横大闯说:小撇子,叫啥。
我说:我来买东西。
横大闯说:把钱拿过来。
我说:你叫破三香先把酒拿出来。
横大闯咂吧嘴说:小杂种,连我也信不过?
我摸了摸衣服,走的急,忘了拿钱。
我说:你等着。
横大闯说:你说什么?
我望了望四下,刘福权正在旁边包子店门口摇头晃耳读书。正在念什么“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我说:刘兄。
刘福权说:俺没钱。
我说:没钱买包子?
刘福权说:那是买给俺爹的。
我说:你给我哭穷,要出去赶考的人还哭穷?
“吱”的一声,横大闯穿着裤衩酿酿跄跄从酒店里走了出来,卖包子的王二看了看横大闯
彪肥体壮,摇头晃耳一幅痞子像。
王二说:福权,把包子拿回去给你爹吃,老哥不要你的钱,你把钱给他们吧。
横大闯眼睁怪眼,连打几个哈欠,纵起满脸横刀肉,大声喝道:干什么,干什么,爷是条汉子,不抢娃娃的钱。
破三香裹着块肚兜穿了条红裤衩也跑了出来。一脸意犹未尽的骚相,对横大闯拉拉扯扯急着回房。
破三香说:大闯,是陈老奶叫野菜来买酒吗,你拿给他就是。
死国
拿了酒我就往回走,晚了横大闯回来一说老奶又要大叫大嚷的,还没走到春宵楼就看见不少人围在门口看热闹,我跳了半天看不见。忽然从人群里飞出只手来,断肢上还戴着个银镯子,溅得满地是血,我认识这条手臂,是落兰的,“呀”的一声,看热闹的人四处乱跑,只见一黑一白两个道士打扮的人,白的手里拿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上面血迹斑斑,黑道士手里提着条铁链子,捆了八个春宵楼的女人往外拖,陈老奶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落兰的尸体赤裸裸的,哥么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两个道士在众目睽睽下把八个女人拖到了海边的一条木船上,上面有一群矮小而凶悍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陈老奶坐在春宵楼门口哭嚷道:呀呀呀,老生是老实厚道的生意人,祖上传了这家店,找谁惹谁了啊。
围观看客指手画脚,也有人吐唾沫,哥么们见道士走远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我们在山里葬了落兰。这女娃卖艺不卖身子,活着不容易,死了倒也解脱。
一个哥么说:那黑道士好厉害啊,被他踩着影子就动不了了。
我说:他们是坐船从海边来的?
另一个哥么说:又是外面的人吧。
回到春宵楼,陈老奶不知从哪里弄来些金银手饰,正在装箱,见到我们就大骂:老娘白养你们了,你们这些狗男人在床上那股狠劲呢……
陈老奶越骂越伤心,又赖在地上哭喊起来:老生这命苦啊……
哥么们都习以为常,懒得管陈老奶哭喊,收拾店面,开工做起事来。
忽然有人一脚踢开店门,哥么们以为道士又来,纷纷躲到里屋,只见横大闯一脸霸道,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横大闯掀翻桌子,一脚踩在长凳上。大大咧咧喊道:听说有人来砸场子,爷就往回赶。
陈老奶说:大闯,你可算回来了,你要给老生做主啊。说着就朝横大闯怀里扑去。
横大闯听了一会,把陈老奶推倒在地,哥么都知道他的脾气,二十多岁时他家给衙门烧了,三十多岁时他和北面山贼交了兄弟,赶走了衙门,成了黄泉村一霸,如今四十多岁的横大闯在黄泉村便是人见人怕。横大闯跑到自己床铺下取出一把铜斧,听说是他和北山贼从某镖局劫来的辟邪宝物,一脚把我揣翻在地,大叫了一声“让开”就往海边去了。
一个哥么说:不得了,闯哥这是去送死,快去北山把他兄弟叫来,多带些人。
另一个哥么应声去了,我提了根打穷嫖客的铁棍子跟着哥么们朝海边赶。
跑到海边,只见横大闯和一个黑大汉有说有笑。
横大闯说:狗日的,你十多年前杀人跑路害爹娘被官兵烧死了。
黑大汉说:这些年难为兄弟了,那年我朝海边跑了,后来遇见了一条海盗船,一混十多年。”
横大闯说:一回来就一鸣惊人?
黑大汉说:兄弟这话不对,我不是不知道情况回来找官兵报仇吗,我船上这群水寇几年见不着女人,只好跟陈老奶先借几个用用。
“哈哈哈哈……”两人都狂笑不止。
横大闯忽然收住笑脸:你他妈的把那两个道士叫出来。
黑大汉说:黑印白印,出来见我兄弟。
只见两个道士手拿节杖从船仓里走了出来。
横大闯问道:谁是杀人的?
白印说:在下是。
横大闯猛一斧头砸过去,正中面门,白道士的头被砸作两半,鲜血喷溅出来。
黑大汉说:兄弟你这是……
横大闯说:我兄长一早就被官兵砍了,头都剁飞了,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说着又一斧劈来。
黑大汉躲过斧劈,横大闯和船上的水寇杀做一团,势单力薄。哥么一哄而上,横大闯看了看我,一脚把我踢下船。“老子看着你长大的,你想再死一回啊!”
只见黑道士领了几个水寇逃进船仓,船朝海里划去了。
猛瞳带了四十多个山贼赶到海边,大呼一声“不好。”立刻吩咐手下到附近渔民家借船,一个老人出来说:去不得,去不得,这海是通往死国的。
客栈
“慢。”
猛瞳说:什么是死国?
老渔夫说:人死了通常以为自己还活着,哎!
猛瞳说:何解?
老夫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山贼甲说:老拐好狂妄,见了大哥也不知道恭敬,等我把他揪出来问个究竟。
猛瞳说:不,这话有道理,我们回去。
船离开了,一天,两天……一年过去了,哥么和大闯始终没有回来,谁知道他们是死是活,这里的海一直都是平静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又变得不再平静,人们都怕水寇再来,只有破三香每天到海边等待着船,她是爱横大闯的,破三香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的有几分姿色,谁也说不清她怎么到黄泉村来的。我还住在村北春宵楼,现在的陈老奶性情温和,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春宵楼只剩下我一个男人,矮矮小小的,村里人恨透了陈老奶,常来砸店抢女人,村子里的妓女都被抢去了,只剩下落兰和陈老奶,村民都知道落兰死了,是鬼。而且是我和哥么们亲手埋葬的,而她现在又回来了,这个妓院最漂亮的才女已是沉默寡言,显得更加文静而诡异。北山的猛瞳也不到黄泉村来了,以前他每年都要下山来要女人和粮食。
我还是在妓院里照常给陈老奶打杂,吃她的粮食。陈老奶现在不敢打人了,哥么们被水寇劫走了,他们是村子里最强壮的男人,有的倒是瘦男人来砸店抢女人,陈老奶就像以前被打走的穷嫖客,那苦苦哀求的下场甚是可怜,最后妓院就改成客栈,落兰回来后闹事的人就不敢来了,常有客人到客栈落脚几个时辰的,生意还算不错。
客人都说自己是从西山外另一个世界来的,走过曼珠沙华火照之道。便什么都记起来了。我们似乎也是从那个地方过来的,但谁也不愿意想起来,后来他们跟海边的老渔夫借条船飘走了。
客人们不把我们这叫村,说是条道,通死国的道。今天来了个嗜酒刀客,老奶照列叫我去破三香那买参水蒙憨酒。
她憔悴了,误把水拿给我,于是我又去找她。
破三香说:酒和水不一样吗?
我说:你这叫骗人。
破三香说:你能骗你自己吗?
我叫她赔钱,她说以后不开了,我说不管,她说横大闯死了,就连一点酒也不参了。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脸烂的尼姑姐被黑道士带走了,感到好奇,就朝尼姑庵走去。老尼姑远远看见我便装模作样敲起木鱼,念起经来。
我走过去说:小尼姑被虏去了。
老尼姑连看也不看我,敲得精精有味,嘴里还念着一堆咒,人说她老的连话也说不清。大概也听不清。
我凑过头去,老尼姑还在念,我又把耳朵帖过去听。
老尼姑说:人活着通常以为自己死了。
我吓得浑身冒汗,跑出了尼姑庵,一惊一诧往客栈逃,这是我有生之年听过最恐怖的一句话。
陈老奶早一脸焦急等在门口,见我就说:客人要上路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说酒没买着,刀客看了看我。
刀客说:黑印只给几个时辰歇脚,人说黄泉路上无旅店,我过去了。
陈老奶说:客人好眼力,这里是没旅店,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妓院。
刀客说:人死了还能嫖吗?
我说:怎么都行。
刀客说:你还死不了。
我说:你还带着刀?
刀客说:我喝酒杀人了,这是脏物。
书生
刀客走了。落兰要我陪她下棋,我不干。
落兰说:我以前可以自己跟自己下,现在只有一只手,不好下。
我说:你不是人。
落兰说:你是人,所以我找你下。
我说:陈老奶也是人。
落兰说:陈老奶是孟婆子,死不了活不成,回不去的。
我说:回哪里去?
落兰说: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我说我害怕。
落兰说:我们逃避在黄泉路上,不承认自己的绝望和希望。
我说我不会下棋,她说是五子棋,我有些印象,似乎很久以前,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躲着玩过,可是学校在哪里呢。这里连私塾也没有。
她黑棋,我白棋,我们都想走出去。
黑棋延伸,白棋干涉,白棋延伸,黑棋干涉,我们都不想让对方走出去,下来下去,谁也没走出去,累了。
陈老奶要我去做饭,说今晚要煮孟婆汤,我想起陈老奶最爱煮那东西,煮完后自己不喝也不给我们喝,我想一定是有人到奈何桥自杀了,今晚去搜身。
夜深一些我去了,村民们都睡得像死人。奈何桥上躺着刘福权,书呆子自杀了。我现在终于明白陈老奶的汤是毒药,喝了就死了,刘书呆手里篡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什么清华大学,我好象有点印象。这小子真穷,搜了一遍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我只好空手而归。
一进客栈就看见落兰缠着陈老奶要孟婆汤,陈老奶说落兰死了,喝了也没用。我问老奶这汤是毒药吗?老奶说还没到给我喝的时候。
我说:你想杀我?
陈老奶说:老娘嗜财不嗜命。
我说:你把穷书生给害了,喝你汤没活的。
陈老奶说:小挨砍的,老娘不给他喝他怎么肯回去。
我说:回哪里去?
陈老奶说: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我想起刘书呆和他爹一起来黄泉村的,他爹来这里时就患着病,病了好多年,刘书呆每天除了照顾他爹就是看书,说要考什么重点高校。我又想起件事。
刘福权准备去赶考,他到关帝庙问老和尚怎么走,和尚告诉他,跟着脚走。
老和尚说:读书人为了什么?
刘福权说:报国家,取功名。
老和尚说:与你何干?
刘福权说:俺不知道。
老和尚说:你吃什么?
刘福权说:俺家穷,俺爹病死了,俺考起清华没钱上。
老和尚说:然后你就吃农药。
刘福权说:俺就和爹一起来这里了。
老和尚说:你爹昨天走完了黄泉,他是担心你才迟迟不走。
刘福权说:俺是下了决心回去了,俺妈还在医院守着俺。俺知道有好心人捐了钱。
老和尚说:如果没捐呢。
刘福权说:俺就回来。
我说:山外面有什么?
刘福权说他回来告诉我,叫我不要欺负村子里的穷孩子,我说不会。他说总要回来,六十年,七十年。或者早晚一些。
落兰
黄泉村里来了个郎中,村民们想起自己身上都有病,只有病死的和没有病死的,病死的也来了,像落兰一样。
郎中留了很长时间,不收纸钱。后来就不走了,开了医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需要病人的器官。木桶里泡着落兰的手。
我说你有病,郎中咧开嘴笑了,我们都没病死,可是都有病。我回客栈睡觉。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记得很小的时候常常做噩梦,醒来后再也没有做过梦。
心头一阵寒,我很快知道我又被泼醒了,自从春宵楼改为黄泉客栈后陈老奶就不敢再泼我,我知道一定出事了,还不等老奶开口,睁开眼就往楼下跑。
门口站着一年前杀落兰的白道士,说是来带落兰走的。我马上想起白道士已经被横大闯砍死了,脑袋都给劈坏了。
我说:你死了。
白印说:你没死。
我说:你来干什么?
白印说:我来带落兰走。
我说:她死了。
白印说:她很早就死了,只是不甘心。
我说:你怎么知道。
白印说:她体弱多病,不相信自己的绝望。现在病治好了,该上路了。
我说:你被横大闯劈死了。
白印说:他也一早就死了,只是还有些眷恋,我让落兰找过死前的回忆。也让他找过他的回忆。
我无语。落兰被带走了,她是为了等某个人的。
陈老奶说:大家都死了吗?
我说:死了。
陈奶又问我:你看我死了吗?
我说:不像。
陈老奶打了我一把掌“小崽子,干活去。”
夜里,我跑到海边找破三香。
她站着,我坐着,她说她跟横大闯来的,我还是不知道我怎么来的,我说我想喝酒,就她家有,她说她酒精中毒,溺完就要回去了,我说回哪里去,她说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落兰走了,只有棋盘上的残局,像要暗示我一些什么,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报纸上有个被社会男青年强奸后杀掉的女高中生,死者生前的漂亮照片简直和落兰长得一模一样。听说那个女孩死前拼命反抗,手都被削掉了。
女高中生是被自己的初恋男友杀掉的,据说她的男友长得很英俊,有个做钦差大臣的爹。整天只会嗑药和做爱。
“小挨砍的,发什么呆,想落兰了?”我回头看了看陈老奶。
“别叽叽喳喳的,现在你没人使了。我不干活你也奈何不了。”
“老娘习惯了,要不了多久,这里又有妓女和壮汉来打工了,周而复始,几千年了。”
我说:我不怕她。
陈老奶说:她本来就是好人,她来我这歇脚的,只陪客人下棋。横大闯都不敢动她身子。
我说:她等那个男人被法律制裁。
陈老奶说:衙门靠不住的,几千年了,没几个几年就等到的。
我说:你不给她喝汤,她不甘心。
陈老奶说:她是以为自己还活着,喝了也没用。村子里的人都以为自己活着,很多都死了,活的死的都赖在这里,赖成了村落。
真相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陈老奶,我知道现在她一定会回答我。
我说:你死了吗?
陈老奶说:老娘一觉从春秋就睡到现在,回去也是一粒尘了。
我说:怎么回事?
陈老奶说:黄泉道上本来什么也没有,老娘是第一个赖着不走的,死国对不该死的人不好决定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就由我赖着,后来在黄泉赖着的人越来越多,赖成了黄泉村。
陈老奶又说:你这个年代的人,每天都有来赖着不走的,活人多死人少,害老娘每天煮汤。
我说:我死了吗?
陈老奶说:小崽子,死不了,可是回去又要来了,老娘等了好多年都不想给你喝汤。
我说:能告诉我吗?
陈老奶说:老娘不管命理,同情你才让你留这里,要不早让横大闯丢米缸彻底送死国了。
我说:我不是这里的妓女生的吗,大家都叫我野菜。
陈老奶说:你真想知道吗?
我说:你这老奶瞒不了我,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不说我到火照之道上去闻彼岸花。
陈老奶望着我,她的脸上写满了岁月无尽的黯淡,无休的年迈和生命的微弱。此刻泼辣贪婪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种暖,我知道陈老奶就是孟婆。
陈老奶说:可怜的娃娃,反正老娘迟早都要告诉你。
陈老奶接着说:那个的确是你妈,她把你扔了,后来得爱滋死了。
我说:我妈是妓……
陈老奶说:是小姐,小挨砍的,你是孽种。
我说:说个毛,那她生我做什么?
陈老奶说:你亲爹是款爷,还没下来呢。下来老娘帮你做主,阉了狗男人。
我说:都不是好东西,我要去死国找她问清楚。
陈老奶说:你迟早要去的。
我说:我怎么死的?
陈老奶说:你是被领养的,你养父是好人,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
我说:那我怎么来这里?
陈老奶说:你在大学里杀了同窗,吞药自杀,成了植物人。你来的时候你妈也来了。死国冥律罚她从你出生时再做妓养你十年,才放她过去。
我说:这冥律倒也公平。可我回去依照我们那的法律也是要偿命的。
陈老奶说:你不想看到你爹绝望的眼泪吧,那是个老实厚道的老男人,穷困潦倒,一辈子没娶妻。就你一个养子,老娘也不知道你该不该回去,老娘没这么残忍。
我全都想起来了,低下头。默默抽泣着。原来老尼姑说的是我,不,是一大群人,一大群有病的活人,是谁逼我们来的,不知道。
落兰说:我们逃避在黄泉路上,不承认自己的绝望和希望。
破三香说:你能骗你自己吗?
陈年朽木在晚风中摇摇欲坠,我忽然明白黄泉客栈是恐怖的,黄泉村是恐怖的,每个人都在逃,逃绝望,逃希望。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孤独,这里是生命的归宿,却又不是生命的归宿,有血有肉的人贫血了,如此苍白。
陈老奶没有拦我,我们都在懊悔着善意的告知与明了,我想起了那个大学宿舍,想起了我最喜欢的哲学家萨特说过“他人就是地狱。”是我亲手埋葬了地狱。
傻逼,你不是你爹单性繁殖出来的吧?”那群粪青还没有从我的记忆中磨灭,还没有……
鲁迅说“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可有的时候,爆发也是灭亡。
破三香
我和破三香都在等,她等男人,我等未知的东西。
我说:你逃避什么?
破三香说:我爱他。
我说:他死了。
破三香说:他是坏人,但是我愿意坠落。
我说:他爱你吗?
破三香说:我想是。
我说:能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吗?
破三香说:好。
都市的夜生活如此频繁,我们常常让自己的形骸放荡如酒水,说不清是为了释放压力还是害怕孤独。寻找暧昧中邂逅的乐趣,激情,危险,欲罢不能。
吹开啤酒的浮沫,每个人都在玩弄光线,垂涎若可。
“你喜欢这家慢摇吧吗?”
杨娟的假睫毛差点脱落,伸出黑色歌特风的纹甲,用纤长的玉指挡住,刻意露出蕾丝胸罩下的乳沟,男人是老手,安然吹着手中的香烟。三十多岁的脸嘴,像悍马一样的男人。
男人说:我喜欢你。
杨娟退开手指,沙哑的笑声“又来。”
“和我去疯吗?”男人的表情在暧昧中透着自信和坚定。杨娟只是笑。
杨娟说:低度酒是自慰用的。
男人立刻就火了:妈的,拿两瓶伏特加来。
破三香邂逅横大闯的时候,破三香是夜场里的陪酒小姐,已不再夜场年华,小姐妹都叫她香姐。除此之外,她还有另一个身份。
“你嗑药?”“他妈的,怎么,你怕了?”杨娟感到意外,抽出一根香烟,面无表情叼在嘴上“没什么,挺疯狂的。”
男人说:你白天做什么的?
杨娟打着火机,点燃香烟“急什么,我们不是陌生人吗?”
那时的破三香爱着她的拜金梦,玩过太多男人,有钱的,漂亮的。公差的,平庸的。还没有稀罕过横大闯的臭皮囊。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血性,和自己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
“哦,开别摸我的。”杨娟脱下高根鞋,提在手上,她改变了主意,接受被猎。
男人说:我说过我玩得起。
杨娟说:切,我还没玩够。踢了一脚宝马车,跳进车去。
男人发动汽车,一路狂飑,横冲直撞。
男人说: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扬娟说:破三香。
男人笑了,笑起来像个孩子“什么破名字。”
杨娟说:她是晚上的我。
男人说:想试试吗?
宝马冲碎了报亭,熄了引擎,两人在车里疯狂的做爱
疲惫的彼此,更容易产生倚赖的错觉,壮如液体和酒水。
杨娟
酒热消退后,女人告别了男人,回到自己的生活。
“杨姐,才来啊”“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杨娟出了电梯,朝黄局长办公室里走去了。
省统计局办公楼里熙熙攘攘,喝茶的,打电话的,聊天的。白驹过隙。
“黄局长今天心情不好,你要小心。”杨娟一边补工作妆一边骂“去他妈的,我昨晚有点事。”
同事们第一次听见杨娟骂赃话,骂得如此八卦和坦白,她还沉浸在破三香的角色中。
面对黄局长肮脏又狡诈的冷笑,杨娟感到厌倦,男人为五斗米折腰,女人为五斗米献身……
黄局长锁上门,伸出肥短的手臂,一把捂住扬娟,原形毕露。杨娟面无表情,任黄局长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变态的玩弄,像死去的茧,麻木,失乐。
黄局长满足的笑“臭婊子,下次再犯错误,就给我滚出单位去。”杨娟拉紧丝袜,扣起衬衣“局长,你不怕我告诉你太太?”黄局长狞笑起来“婊子,告诉你,我可是准男人,你爱告就告,看她敢杂整。”
杨娟说:那你和她离婚,我保证不管你。
黄局长一把扯住扬娟头发“婊子,你听好了,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杨姐,下面有个开宝马的找你。”“啊。”
杨娟补了补妆,梳好头发,逃出单位。黄局长躲在门缝窥视,看在眼里。
“女人,上班族啊,还是个吃皇粮的。”男人意气风发,笑起来爽朗纯朴。
“你怎么找到我的?”杨娟忽然觉得男人笑起来好帅,好舒服。
男人说:你昨晚把包忘我那了,里面有你的名片。
杨娟哭笑不得,忽然又觉得男人很可爱“请你别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男人说:不好,我爱上你了。
“和你做爱的是破三香。”“你不就是破三香吗?”
杨娟说:我……
男人说:天马上就黑下来了。
男人从来不告诉破三香自己叫什么,是做什么的,女人不再到夜场睡男人。却依然爱慕着奢华的生活,爱着强壮有实力的男人。男人每天都到单位接女人,像个骑士一样保护女人。后来男人给女人买了房,买了汽车,买了戒指,给她讲笑话,陪她逛街,看电影,喝咖啡。有一段时间男人和她失去了联系,女人离开了统计局,离开了黄局长。
杨娟到男人住的地方找他,她从来不相信爱情,可是她却爱上了这个笑起来像男孩一样的悍马男人,男人带着一种脱俗的魄力和魅力。
可是杨娟尘埃般的梦境又一次暗淡无光,当她看到男人和另外一个女人不堪入目的交往。她又回到夜场,陪黄局长喝酒,破三香的心碎了,像十年前那样碎了……
黄局长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他把手伸进破三香下体,不断挑逗着。
黄局长凑过唇齿,狂热吻着破三香的身体“婊子,你有气质吗?你有思想吗?你有背景吗?除了这张逐渐老去的美丽皮囊,你还有什么能留住男人的心?你凭什么水性扬花?你这个用下体接受下体思考的公共车……”
杨娟哭了,她想起自己离异的父母,破碎贫穷的家庭,为了养活嗜赌粗暴的爹,她被迫初中时就辍了学,到外面吃住生活。破三香是男人们骂陪酒女时给杨娟起的绰号,有时候,杨娟喜欢破三香。有时候,她恨破三香。
杨娟鼓起勇气,去找男人说清楚,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的男人。
横大闯
男人并不躲避杨娟,他们相对无言,却又朝思慕想。
“你是个骗子。”杨娟想打男人嘴巴,纤细的手却轻轻落到男人脸上,摩挲起来。
男人依旧爽朗的笑容“是你说要玩的,我说我玩得起,你开着我的车,住着我的房,穿着我买给你的衣服,你怎么报答我呢?”
杨娟说:你是个混蛋,我赔你。
男人说:你能当街把衣服脱了?
女人哭了,哭倒在男人怀里。“看什么看,他妈的没见过我未婚妻啊。”男人打开车门,把女人扔了进去。
“你好坏。坏进了我的骨髓。”“我只对一个女人坏,因为爱她。”
男人和女人同居在一起,他们穿越皮囊相爱了。男人告诉杨娟自己叫横大闯,是做生意的。
杨娟说:我们结婚吧。
横大闯没有回答她。
杨娟说:你不是说我是你未婚妻?
横大闯还是没有回答杨娟,表情里带着无法言语的苦。
一曲马莉莲·曼森的手机零声响起了,横大闯接了电话,从抽屉里拿了把抢,跳上了车。
“你这么大还玩玩具啊?”“看好家!”横大闯连看也没看杨娟一眼,宝马消失在漆黑的夜中。
男人残废了,注定一生躺在床上,女人守在男人身边,这次他们玩得太认真……
“我不爱你,你走,给我滚!”横大闯一次又一次想骂走杨娟。
扬娟说:我不走,这辈子我照顾你。我爱你。
横大闯说:我连性功能也丧失了,治疗费花完了存款,把车和房都卖了,我一无所有了。你还年轻,这么漂亮。
杨娟摇了摇头“我现在不爱你的钱,只想能和你在一起。”
“你这个傻瓜,白痴。”
女人哭了,然后她擦干眼泪,去给男人做饭,男人不吃,把碗砸了,她又去做。
后来女人感动了男人,他们还睡在一起,横大闯的确需要一个女人在身边照顾自己。
横大闯说:我把你给害了。
杨娟说:是我自己愿意的。
横大闯说:我是不干不净的人。
杨娟说:这个世界有谁是干净的呢?
横大闯说:我爹是贪官,我哥也是,我十岁时就失去了他们,我妈被我叔叔给侮辱了,我做了那撇子,就走上了这条道。
杨娟抚摸着横大闯的面颊“我想哭,其实你一直都是个好人,是吧。”
横大闯又笑了,男孩一般的笑容,帅气,阳光。“我杀人,像是替天行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畜生该死!”
杨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凝视着横大闯,他们接吻,相互安慰。
横大闯说:我想看《无间道》
“好,我去放。”杨娟从床上爬起身,用DVD放了几次,没有画面。
杨娟说:碟坏了,我出去买一盘。
横大闯点点头,坚强的男人笑着流下了眼泪。
杨娟走在午后的街道,安静,详和。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感觉,是横大闯的笑容,朴质,幸福。
“多少钱?”“一套90。”“好的。”杨娟转过身,只听见“砰!砰!”两声枪响,街道口停满了警车。
“黑道枭雄横大闯持枪反抗,已被击弊!”
杨娟跪在地上,耳边只有轰鸣的风尘,世界瞬间一片漆黑。音像店里也正在播放《无间道》,梁朝伟饰演的角色正好也被击毙了。
“我杀人,像是替天行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畜生该死!”
女人倒在了酒吧里。
“怎么有客人带着二锅头来喝……”
我说:这是你的故事?
破三香说:是的。
我说:你还愿意回去吗?
破三香说:愿意,我在这里和横大闯生活了一段时间,我已经满足了,他一直叫我回去,我不走,他也不肯走,就被鬼使带走了。
我说:你回去是你看到了希望?
破三香说:是的,你呢?
我说:我回去是绝望。
破三香说:即使是绝望,也是我们欠下造物主的,逃不了。
我沉默了,然后又说:我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吗?横哥在这里时一直把我当弟弟照顾。我想起横大闯把我一脚踢下鬼船。
破三香说:回去都可以做你姐姐,我也好想有个亲人,我不赞成你逃避。
我说:那可不行,喝了孟婆汤以后在这里的记忆就没了。
破三香说:我们迟早要在这个世界见面的,无论天堂还是地狱。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恐惧,却非常舒服。
包子
回到黄泉客栈,我说要回去。陈老奶问我考虑清楚了吗,我说没有。陈老奶让我再等等,躲在灶房里熬汤。陈老奶的汤料是千年秘方,从来没有人知道孟婆汤的做法,每次熬完汤陈老奶的眼睛都是红肿的。
破三香喝了孟婆汤,她回去的样子是那么安详,知足。
我说:以后没酒卖了。
陈老奶说:黄泉路上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我说:你不是说店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陈老奶说:老娘生前也是个悲剧。
早晨,我去找王二买包子,他问我要好人包还是坏人包。我问他有区别吗?他说好人包的是草馅的,坏人包是肉馅的。我问他价钱,草馅包比肉陷包要贵,我摸出身上的钱,不够买好人包,摇了摇头。
王二说:吃草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说:老哥吃什么包子?
王二说:我卖包子,不吃包子。
我说:来买草包子的人多还是肉包子的人多。
王二说:当然是物美价廉。
我说:买肉包子的都是坏人?
王二说:不是。
郎中也来了,把店里全部肉包子都买走了,我问他一个人怎么吃得了那么多?他说吃不完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来来往往的小道,晨曦的黄泉路上一片死寂,有人怀着希望朝死国去,有人怀着绝望朝奈何桥走,现在陈老奶像个巫婆一样,黯淡的眼睛熬得通红。每天都要煮汤,我感到一阵痉挛。
黄泉村没有月亮,可是这里的人每年都要过十五,老和尚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离开关帝庙,朝尼姑庵去。村民们说老尼姑是老和尚的红颜知己,那个烂脸尼姑是他俩生的。
陈老奶问我:小挨砍的,那边的月亮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想起每年这个时候,我总是和养父一起下棋,爹总说,家里要再有个人就好了。这阴晴圆缺似乎都与我们无关。
陈老奶又问:听以前来的人说月亮上有兔子。
我说:还广寒宫呢。那是骗娃娃的,上面只有冰冷和死寂。
陈老奶打了我一把掌:你是说老娘见少识寡?那上面有另一个世界,听说后来有人飞了上去,把战旗插在了那。上过月亮的人还走过我们黄泉道呢。
我说:那是宇航员,为了科学与人类的文明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陈老奶说:别跟老娘扯些听不懂的话,你们能飞到上面找兔子去,能下来救救这些活着的人嘛?老娘几千岁了,还要每天给你们熬汤。
“呵呵呵。”“哈哈哈。”
我笑了吗?其实我是想哭的。
这里没有月饼,我们吃着王二的包子,想象着那个世界的月亮。
陈老奶说:老娘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我说:草包子贵,只能吃肉包子。
陈老奶瞅了我一眼:小没良心的,你想给老娘吃草啊。
我说:我错了。
我想起王二没来之前,我们只能到山上挖野菜蘑菇吃,或者到死海里偷鱼。陈老奶每天都叫我去挖野菜,后来村里人都叫我野菜。
陈老奶
某日,黄泉村又遭到水寇的袭扰,不再死静。
“水寇来了。”“水寇来了。”
村民们听到吆喝,马上想到那两个黑白道士,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死国的使者,来带魂灵走的,村民们都怕被带走,能躲得全躲了起来。
白印走到黄泉客栈门口,朝里面看了看。
陈老奶说:看什么看,人都被你们带走了,没带走的也给人抢走了。
白印说:孟婆子,你疯了几千年不肯走,我带走你了吗?
陈老奶说:老娘改姓陈了,不是什么孟婆子。
白印说:你孟婆汤的配方却改不了。
陈老奶说:你想干什么?
白印说:老不活的,你好大的胆子,最近瞒着死国送了不少黄泉道的人回去。
陈老奶说:他们都是不该死的人。
白印说:是非公道,自有天堂地狱决定。
陈老奶说:我要代天行道。
白印说: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老办法,拿不出钱来我就把野菜带走。
陈老奶说:我上次就准备好了。
陈老奶进里屋去,把上次那几个装满手饰的箱子拖了出来,我忽然明白陈老奶在这里开妓院是为了救人。
我冲了出去。“使节,我跟你走。”“不行,你还没死。”陈老奶又把我拉了回去。
我说:我一回去马上就死了,你留着救其他人吧。
陈老奶说:千百年来,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尘世之上,小人得志,人心不古,伦理败坏。只要老娘还在黄泉道一天,就不许好人走过去!
白印说:疯婆子少有如此气节啊,钱我收下了,你安息吧。
白印和水寇带上箱子离开了黄泉客栈,陈老奶坐在门槛上,凝望着一穹混沌,眯起眼睛,老泪在眼眶了转了好久,却舍不得留下来。
我说:婆婆,我一直误会你了,你就是传说中的孟婆。
陈老奶说:小挨砍的,老娘什么时候要人同情过?
我的声音梗咽了:婆婆,其实……你是好人。
陈老奶说:老娘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们那的人骂我是骗人喝汤的凶婆子,这里的人骂我万刀刮的老妓女。
我说:婆婆生前做了很多坏事吗?
陈老奶说:呸,小挨砍的,胡说八道。老娘便是那哭倒长城的孟江女。
我说:我想听婆婆的故事。
陈老奶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穿越了时空,回到数千年以前。
孟婆
大秦一统天下,号令四方,昔日战国列强气数已尽,秦帝国万世烽火。昌隆至极……
长城何连连,连连几千里。连绵万里山河天下奇观,以御匈奴。
咸阳王城中,始皇帝坐断华夏,暴施酷刑,焚书坑儒,劳役重税,强人统治,百姓苦不堪言。
主殿内外,高手如云,始皇帝扶剑站立,左右涌出甲兵数百人,将阶下蒙面刺客当场拿下。
侍卫剥下刺客面罩黑衣,始皇帝观之,但见刺客香肌玉肤,明睦浩齿,淡扫蛾眉,沉鱼落雁容貌。竟是始皇帝的最为宠爱的美人孟姬。
秦始皇长叹一声“寡人屡遭国人行刺,有苦难言,你又是为何要刺杀寡人?欺骗寡人?”
孟姬骂道:既来到你这血腥的王身边,我就没想活下去,你又何必多问。
秦始皇仰天狂笑“千里焦土,兵戈不止,是寡人让天下重归一统,麒麟吐腑,千秋万世!”
孟姬冷笑道:王既已千秋万世,为何还要白骨壁垒,苦役苍生?
秦始皇面朝屏风,思绪半刻“拖出去,五马分尸。”
孟姬拼命挣扎,骂道:贼人,还我夫君命来!
秦始皇手臂一挥“慢!”走下台阶,来到孟姬面前,托起美人下额。凝视着爱妃双眼。
“始皇帝只看得见万里江山,却看不见人民疾苦。”
“嘘,这话说不得,被听见是要被杀头的。”
山脉绵延千里,举国劳苦壮力百万之众,修筑万里长城,多少古稀老人痛失依靠,多少门户人家妻离子散,白骨堆积如山处,筑起人间奇迹,以示大秦国力空前盛大,不惧四方蛮夷。
监工狠命鞭打,壮丁疲累至死,咸阳郊外一处城墙边,整日蹲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年轻貌美,却是千里寻夫,痛失爱人的寡妇。哭喊声撕心裂肺,惊天动地,欲哭到海枯石烂,山穷水尽,坍塌万里长城之时。
壮丁们看在眼里,心中同情,挂念家中妻儿。女子整日哭泣,竟感动了一位军官,军官每日送来食物给女子,得知女子叫孟江女,新婚之夜丈夫就被抓到咸阳修筑长城,被活活累死。军官见女子貌美如花,自己亦为旧日赵国降将,时时刻刻想要复国雪耻,遂心生一计,把孟江女收做妹妹,传授武艺,浓妆艳抹,化名孟姬,依旧使孟江女在长城脚下哭泣,孟江女报仇心切,无怨无悔。
我说:后来婆婆就进宫去了?
陈老奶说:别婆婆婆婆的,小挨砍的什么时候给老娘讲礼数了。
我说:哦。
陈老奶说:后来狗皇帝来巡查时,老娘勾引了他,当年老娘可是貌美如花。
我说:啊,貌美如花?我望了望陈老奶。
陈老奶说:小挨砍的,老娘老了,当然丑了。
秦始皇凝视着孟姬冰冷的双瞳,分明带着血海深仇,遂拔出配剑,想起旧日柔情,却又不忍斩杀美人,大喝数声,剁翻兵卒“原来你一直都在欺骗寡人!原来你一直都在欺骗寡人!”始皇帝连斩数人,气急攻心,摔倒在地上。
秦始皇道:依大秦律,后宫欺君弑君之罪……
官员道:陛下,当处以炮烙凌迟之刑。
秦始皇摇了摇头:寡人要全尸。
官员道:陛下的意思是用水银……
死狱中的孟姬,听到大哥事败被腰斩的消息,得知自己被处以极刑,不愿受刑。一头朝墙上撞去,晕厥过去。
恍惚中孟江女走过曼珠沙华火照之道,忆起生前幕幕,来到一条清澈的河流前。见倒影中的自己形容憔悴,面色枯萎,忍不住苦笑起来,身旁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牛头怪人。
牛头说:脏东西,滚远点,别污了冥河。
牛头说完俯下身子,在河里喝水。
孟江女说:牛开口说话?
牛头饮够了冥河水,擦了擦嘴说道:老牛乃是判官手下的地狱捕头,区区死人,也敢顶嘴。
孟江女说:敢问神仙这里是哪?
牛头说:黄泉。
孟江女说:什么是黄泉,怎么走出去?
牛头说:跟着路走,有海飘过去,你就死了。
牛头说完打个饱嗝走了,孟江女见冥河里的倒影逐渐模糊,消失……
我说:后来我知道,你赖在这,开了妓院,招揽生意。
陈老奶说:血海深仇未报,老娘是想在黄泉道上等好色的狗皇帝。
我说:秦始皇一生都想长生不死,他杀了太多人,你等到了吗?
陈老奶说:狗皇帝走脱了,老娘却等来了第一个佛陀,送了老娘一双世眼,看透三界般若,泅渡无岸之人。
我说:世眼,在哪?
陈老奶指了指自己那双年迈黯淡的双眼,我哈哈大笑。
陈老奶打了我一巴掌道:小挨砍的,早知道老娘不跟你鬼扯了,天亮了,去买些包子回来,今天客人多着呢,
我点点头,起身走了,其实我是相信孟婆的。
冥河
郎中来找过陈老奶,孟婆却拒绝给他熬汤,郎中医术高明,还是救不了自己。
去包子店的路上,我看见黑道士用铁链捆住郎中,朝死海拖,郎中一路大叫“我有钱!我有钱!”黑道士停下来想了想,还是把郎中拖走了。
我躲在一旁看热闹,却遇见了手拿节杖的白道士,我刚要跑,白道士摇了摇头“我们收了钱,不带你走。”
白印说:他是奸医,收不到钱就用做手术杀人,偷死人器官,被人打晕了,不能让他回去害人。
我说:白爷,可是他有钱。
白印说:死国冥律中,禁止恶人用钱赎罪。此人必进上九层油锅地狱,脱光衣服,根据生前所害人命,判刑滚油翻炸次数。啪啪作响后,重塑人身,再用酷刑。
白印所说,叫人毛骨悚然。
我问白道士:白爷,我妈在什么地狱?
白印说:小子,你听过肉酱地狱吗?
我摇摇头:没听过。
白印说:下为石槽,四肢固定,上吊万斤相同大小的磨石,小鬼斩断绳索,这种声音永远都动听……
我说:你们的刑罚好残忍。
白印说:你妈被判用刑一年,为凡间三千七百五十年,无数次求饶,无数次被砸为肉酱。
黄泉村里有罪的人,惧怕着死国的刑法,逃避着末日衙门的地狱审判……
我说:死国如何知道每个人的罪孽呢?我该入什么地狱?
白印说:孽镜地狱便在黄泉村,自己去看吧。
我说:我不懂。
白印说:奈何桥下的冥河与死海相连……
黑白道士带走了数十个村人,幽灵船消失在无岸的泅渡中。
那条发臭的河流中倒影着我苍白的脸,消瘦,毫无血色。也许我真的已经死了。
河流中现出横大闯的倒影,只见万牛狂奔而来,卷起沙暴,尘土飞扬。闯哥闪躲不及。被牛角挑翻,牛蹄践踏。他杀了太多畜生,死后被打入牛坑地狱受刑。
闯哥是好人,可陈老奶却没有使钱救他,原来陈老奶的积蓄只够救一个人。
落兰在刀山地狱中,赤裸身体,攀爬在直入云宵的刀山之上,她浑身是血。背负通往顶峰的铁钩,挂住皮肉,面目痛苦而狰狞,她心中充满仇恨,蔑视神灵。赖在春宵楼。不再相信天理,死后被打入刀山地狱受刑。
落兰也是好人,是那个表里不一的男人把她逼上了刀山,男人该下油锅。
小尼姑也在地狱中,她赤裸着身体,被困在寒冷的冰山之上,却似乎怀孕了,挺着大肚囊,摔碎了腿脚,又被重塑人身,受尽煎熬……
死国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地方,闯哥是条汉子,落兰却是无辜的,可陈老奶为何不救他们,我不懂。
我急忙跑回黄泉客栈,喘息未定,扯住陈老奶要问清楚。
陈老奶说:小挨刀的,老娘叫你去买包子你听谁瞎胡说?
我说:老奶,你瞒不了我。我去了冥河,看过孽镜地狱。
陈老奶面目表情:看了便看了,你看见你了吗?
我说:没有。
陈老奶说:你还没死,老娘自然先救你。
我说:可我回去就死了。
陈老奶说:你下次来老娘就把你交给黑印,小没良心的。
陈老奶告诉我,她来的时候,冥河清澈见底,河水甘甜润喉,后来人心不古,魑魅魍魉。进孽镜里的人越来越多,冥河便恶臭起来,死海也开始腐臭,很快我们就连死鱼也没得吃了。
关帝
陈老奶说我越来越不中用了,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黄钱,瞅了我一眼进里屋去了。
我说:我郁闷。
陈老奶说:老娘胸口阻。
孟婆也是死人,病不死活不成的,郎中被黑爷带走了。客栈生意却越来越好,强过做皮囊买卖。陈老奶整天给客人熬汤,全不顾一双红肿的世眼就快瞎了。
陈老奶当真看透三界般若,泅渡无岸之人时,又有谁来渡孟婆呢。
陈老奶笑了“老娘几千年都过来了,瞎不了。”
我去了关帝庙,为了婆婆的眼睛。老和尚曾救过我的命,我想他或许有办法。
我读过四大名著,深知关公是个武艺和为人都让后人尊敬的历史人物,关爷对兄弟,对君王,对国家,对嫂子,对朋友可谓义薄云天,仁之义尽。做人尚且如此,难怪千百年来被尊为武圣,受人敬仰,能给关公守庙的人,自然不是泛泛。
我进去了,老和尚不在,我只好在门口等着。里面那尊关老爷子的雕像枣面蚕眉,神貌威严,栩栩如生。像随时要斩人蛀,杀鬼赖。我想自己也是有罪的,就进去拜了拜。
关公说:何人?
我说:黄泉道上迷惘人。
关公说:何事?
我说:我找守庙人,没想到惊动了您。
关公说:你是读书人?
我说:是,可是我杀了人。
关公说:杀人偿命。
我说:可是您一生也杀人无数。
关公说:兴汉室,报国家,救无数百姓于水火之中,岂能说杀人无数。
我说:我们读书人却为了自己,我毁了自己。
关公说:读书人不为了自己的抱负和志气吗?
我说:老爷子,时代不同了。
关公说:玉可碎而不可夺其白,竹可破而不可毁其节,这本是炎皇子孙不因朝代更替而丢失的品格。
我说:可是我已经毁了自己。
“现在的学生问题很多啊。”老和尚从关公的雕像后面走了出来。
我说:原来您一直都在。
老和尚说:人说我老得连话也说不清。你年纪轻轻,却也说不清话。
我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老和尚摇摇头:求关老爷子吧。
我说:郎中来到村里时,只有您没去看病。
老和尚说:你想要草药?
我说:我想买草药。
老和尚点点头,要听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