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
文章行云流水,读来很是享受。金黄的麦穗在煦暖的热潮里沸腾了,像这样的环境描写文章还有不少,恰到好处,贴切独到。推荐共赏!
听说八爷这次病的不轻,前几天由九爷陪侍坐铁柱的拖拉机进城看病了。八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杨金柱,二儿子杨银柱。邻里乡亲都劝他们及早陪父亲到城里检查一下,可他们却说:“正赶上农忙,清闲后再说。”
然而,病情那管闲忙,八爷的身子骨越来越差,连呼吸都要附上一身冷汗。九爷再也不忍看下去,他愤愤回家取了2000元带着八爷进城看病了。2000元——那可是九爷一家仅有的积蓄,是用来给铁柱娶媳妇用得。取钱那天九奶和铁柱都哭成了泪人儿,只是谁也没在意她们哭声背后的难言和苦衷。
1
金黄的麦穗在煦暖的热潮里沸腾了,所有的劳力都兴奋地跳进这充满诱惑的希望里。挥动着镰刀,舞出银光一片;白羊肚毛巾搭在肩上,欢笑的汗滴愉快地飞溅。杨家坡的麦田与黄家峪地畔相连,年轻的男女们哼唱着小曲相互挑衅,相互戏谑。八爷是杨家坡的村委主任,也是出了名的彪小伙。大家伙的嬉笑惹得他再也无法承载这内心的落寞。他干咳几声,抓起白羊肚毛巾半空里挥舞,好像在召集大家的注意。田地间顿然鸦雀无声,无数条射线不约而同聚焦在八爷这个点上,他们睁大眼睛热切地期盼着什么。然而,八爷却对着地界那边歇息的一群少女吼唱出几句酸曲:“”妹妹你就脸脸扭,把哥哥来圪瞅。看得哥哥我害了羞,赶紧往下来圪蹴。裤裆绷得开了口,露出哥的后门沟。
杨家坡的少男少女挥着镰刀,舞这毛巾,和着八爷酸酸的曲子乱作一团,唏哩哗啦的尖叫和笑声此起彼伏。黄家峪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八爷的酸曲捅了马蜂窝,几个胆子大的女子竟然跳出来回击八爷:“哥哥你就不用钻,妹子我早瞧见。麦茬茬高来不长眼,往下圪蹴太危险。弄得裤子绷开绽,捅坏家伙可咋么办。”黄家峪的男女老少“哄”的一声大笑,震得麦穗飘摇,八爷羞得满脸通红,扯下肩头的毛巾往脸上一盖“嗖”的一声窜进麦浪里。
黄家峪的女人如同喜鹊抱窝叽叽喳喳,她们似乎还没过足瘾,拉拉扯扯把村里最漂亮又最能歌善舞的黄玉凤推到了前面。男人们大声吆喝鼓动着;女人们窃窃私语怂恿着。黄玉凤沉思片刻羞答答地唱出几句小曲:“裤子扯成两扒叉,渎皮漏肉走了光。麦茬子捅坏二当家,再也不能把男人当。阉了的驴子骟了的马,日后可咋把婆姨相。”
黄家峪的男人们像狼一般嚎叫着;赵家坡的婆姨、少女手捂着嘴偷笑着;黄家峪的女人像凯旋的军人脸上绽满幸福的微笑。
八爷的脸憋的像猪肝,他愤愤地把自己扔进麦垄里,呼呼喘着粗气:“真他妈的丢人,——你个死玉凤,亏我暗恋你好几年。”八爷自言自语生着闷气,好在茫茫的夜色飘然而至,终是覆盖了八爷尴尬的内心和难堪的表情。
黄家峪那边响起刹工的号子,杨家坡这边也遥相呼应。人们的欢笑在晚风冲击下渐渐沉隐,八爷像斗败的公鸡从麦田里探出脑壳,神秘地张望了很久,拿着镰刀搭着毛巾大摇大摆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2
天刚刚发亮,队长们便操着破了锣的嗓子吆三喝四,催促人们起床上工。八爷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直愣愣盯着大梁发呆。昨天下午对歌的晦气还在八爷的周身游动,一个堂堂的村委主任在农村好歹也算是高级知识分子,却偏偏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手里。想到这些,不由多了几分担心:“这些无知的草民会不会因为昨天的一幕对我另眼看待?我主任尊贵的地位会不会从此受到威胁?我?”
窗外的催促声由远而近,人们拿取工具的碰撞声越来越紧。当了领导的自尊让八爷不再邋遢,胡乱穿上衣服向门外蹭蹭走去。人都走光了,八爷推出哪破旧的自行车一抬腿向地的方向飞去。
那时,八爷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如何不失斯文地走进麦田,自行车已经到了地边。八爷下了车用余光扫视一圈,发现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没一个人注意他,心里顿感踏实了许多。此时,好像上天赐了他神力,忽忽挥动着镰刀,整齐的麦秸哗啦啦倒下一片。
八爷浑身是汗,心里却无比的舒畅。忽然,堤堰那边传来凄艳的叫声,八爷停下手中的活循声望去,只见黄家峪的女人们乱做一团。“糟糕,有人被蛇咬了!”八爷毫不犹豫,拔腿就向那边跑去。
真如八爷所料,是玉凤被蛇咬伤了。她躺在地上缩作一团,脸部的表情痛苦地抽动着,美丽的面孔好似涂了一层灰粉。八爷扒开玉凤的双手查找受伤的部位,原来是左手中指被咬伤了,蛇伤清晰可见,紫黑的血液向外缓缓渗出。八爷手脚麻利地解下自己的鞋带把被咬的中指端给扎住,然后又用另一根把腕部狠狠捆上。
“现在马上需要送往医院,要不会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地盯着八爷,等待着他的号令。“看什么?搭只手扶到我的车上。”人们如梦初醒,三下两下便把玉凤放在了八爷的车座上。
“玉凤,一定坚持住,过10分钟就到县里了。”人们安慰着玉凤,把她的双手紧紧箍在八爷的腰间。八爷一脚点地,一脚使劲一蹬,车子就着坡路飞也似的去了。
路实在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的颠簸伴着金玉凤的呻吟拉近了县城的距离。八爷的脑袋冒了青烟,喉咙像着了火一般,只感到车后带着的人越来越重,贴在自己后背那两个滚热的馒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嘭得一声,玉凤的手忽然松开,她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八爷慌忙跳下车扶起地上的玉凤,她的嘴唇暗黑,呻吟声变成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八爷躬下身背起玉凤,嘴里叫喊着没有意识的言辞向医院奔去:“玉凤,你他妈给我顶住,回头还得做我老婆。”
玉凤被送往急救室抢救,八爷呆在门外的走廊里焦急不安。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也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总算开了,满面春风的大夫让八爷看到了希望。“你老婆已经脱离危险,亏你来的及时。”一个护士稍有责怪又不失关心地撂下一句话翩然离去。
玉凤躺在担架车上看着八爷脸上炫出一对靓丽的酒窝,八爷盯着玉凤也傻乎乎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窄窄的缝。
3
黄家峪的麦子照收不误,杨家坡的田地雀跃欢天。
自从医院回来,八爷的心情就极致的好,见人总带笑。
明天玉凤就要康复出院了,八爷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一早起床就骑车到医院,先把医药费给结算了,而后再把玉凤给送回家,如此这般,甚好!”梦到憨处八爷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糟了,他感到有些失态,抬头看看大伙才知道别人根本就没在注意自己。于是,八爷再次把头埋下,继续着自己未完的梦;“那次在医院玉凤娘握着我的手热泪盈眶,明天我再要把医药费给出了,怕她不会哭出声来。”想到这里,八爷手中的镰刀就像发了情的切割机轰隆隆压倒一片。
天刚泛出一丝亮光,八爷就起床洗漱、吃饭,随即穿上只有相亲时才穿的白衬衣和黄军裤,再加上三干会买来的皮凉鞋,俨然就是一个地道的城市人,八爷在镜子里打量半天满意地出了门。
自行车已经被用油擦的铮明发光,八爷哼着小曲,披着晨风,拉着梦的小手轻松上路了。
县城距杨家坡不足十里路,一眨眼间八爷的车轱辘已进了医院的大门,门厅里的钟表正好指向7:00,到上班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八爷把自行车往停车场一锁,拍拍身上的尘土再把白衬衣的袖口向上挽了几圈,顷刻,明晃晃的上海手表在朝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辉,一股强烈的自信从心底油然腾起。
八爷在大厅里背着手踱着方步俨然一种高干的派头,然而内心的焦虑和紧张还是给额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水。
楼上传来女人串串清脆的笑声,八爷不禁探头向楼梯的拐角处张望,他嘴角露出一丝温馨的笑意,是玉凤,还有他未来的丈母娘。八爷急匆匆上前招呼:“玉凤,我来接你了。”玉凤一脸羞涩蹦不出半句句话来,玉凤娘先是一怔,而后便把脸拉的像驴嘴一样长、脸凹的像锅底一般黑:“耶耶,是杨会计呀,前次我们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这次怎敢再次劳驾,我们老黄家向来不希望先是人情后是债!”八爷被玉凤娘一口气说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娘,人家救过我吗!”
玉凤扭扭身子拉拉母亲的衣襟。“娘知道,娘还没老糊涂!我和你爹不是准备要去谢他吗,再说了,你都快订婚的了,我们可不能再拖欠别人。”玉凤娘的话像一枚重型炸弹在八爷的脑袋里炸开,也像一把长长的利刃深深插进他的心脏,八爷活脱脱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软软的贴在墙上。
玉凤哭了,好像哭的很伤心,可她娘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恶狠狠拉着玉凤结了帐,而后就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离去了。八爷木愣愣看着娘俩远去的背影叹着气,只见,玉凤一走一回头,一脸无奈、一脸委屈。这一看不打紧,打紧的是玉凤的回首给了八爷勇气,给了八爷自信。
“去他妈的,不信你个老东西不愿意,到时你找我,我都要打哈哈!”八爷推着自行车不怀好意地跟在娘俩身后,哼着小曲上路了。
4
八爷在部队里,算不上最优秀的,但思想品行还是值得领导同志认可的,虽然那次转干未能如愿以偿,但沉重的党票分量还是给了八爷在农村生存的一片天地。退伍不久,村里正赶上选举换届,八爷办事的干练和热心赢得了群众的拥戴,他被当选村委主任。村委的活气对八爷来说算不了什么,只是个人问题老让八爷心底憋着一口气,二十几岁强壮的男人身边没个女人,真有点上火,心底的渴望让暗夜尤显寂寞。
虽说好小伙不愁女人,给八爷说媒的人多的让光棍们有些眼红,但八爷却总不心动。一个美丽女人的身影无时不刻地在八爷脑海里晃动,那就是玉凤——黄家峪的妇女主任。八爷曾多次找人上门提亲,可玉凤的娘却多次地婉言回绝:“玉凤已经有人家了。”八爷后来才知道玉凤娘盘算着把她嫁给在黄家峪蹲点的县工作人员张海旺,只是玉凤寻死觅活不同意。
好长时间,八爷的情绪为此一蹶不起,有时心里还愤愤不平地想:“张海旺,你个什么东西,二婚货、长的像个老地鼠,灰眉黑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过,好在黄家母女正在论持久战,八爷眼角时而总还闪出一缕亮光。八爷拼了命也想把这束光留住,可不争气的脑袋总是稀里糊涂、一片渺茫,竟拿不出个好的办法。
玉凤这次被蛇咬伤,算给了八爷绝好的表现机会,可油也不是抹到哪里都亮,玉凤娘就死活不吃这套。八爷心里嘀咕着;“老东西,前次见到我还是有说有笑,瞌屁眼都是个笑眼眼,今天倒好,一副拒人千里的熊样。”
玉凤和他娘在前面不紧不慢走着,八爷也时松时紧地跟着。玉凤娘N次回头,又N次方地向八爷抛白眼。可八爷却好似心不在焉没看见的样子,每当老太婆转身,八爷便不是抬头看天,就是望着远处的大山,好像在品味一副优美浪漫的风景画,又好似和火红的太阳、漂浮的云朵啦着情话。直把个老太婆气的呸、呸、呸直地上唾口水。
玉凤看着母亲滑稽的模样,再回头看看八爷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掩饰不住内心的好笑。一股不是滋味的滋味在眼角浮现,是恨?是爱?是怜悯?然而,现在的八爷好似变得格外精明,他自认为已读懂了玉凤内心世界的独白,于是乎,把胸脯使劲向上挺挺,身子轻轻,脚步翩翩。
黄家峪在这三角情怨无声的演示中缓缓浮现,这段难堪的行程马上就要终了,路口却冒出一个木炭似的人影,是张海旺,一副缺德像,张口叫阿姨:“队里开会来着,我来迟了。”“你忙去吧,大白天狼吃不了。”玉凤娘不耐烦地撂下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蹬蹬蹬迈着小脚一路小跑。张海旺又把脸转向玉凤,一副讨好像,玉凤不屑一顾地大踏步回家了。
张海旺一脸迷茫,木然地站在哪里。
八爷看着他那倒霉像,放出一声长长的呼哨,抬腿上了车呼刺刺向前飞窜。眨眼间把张海旺远远抛在身后。
5
“黄家峪今晚要放电影!”离收工还有半个时辰,黄家峪那边忽然传来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人们再也无心劳作,他们像报春的布谷把消息传播开来,越穿越远,直到欢快的笑声覆盖了杨家岭所有的地畔。
人们的情绪飞到了黄家峪的谷场,然而,心低有了渴望,焦急的等待便让人们为时间的漫长备受煎熬。黑了心的队长们好像默契了似的,迟迟不让收工。人们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西边缓缓欲坠的太阳起着哄打着口哨。唯有哪知人性情的晚霞不让他们烦心,它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云层里。收工的号子骤然响起,人们总算从烦躁、愤懑中解脱出来。
月牙儿爬出云端,星星眨巴着神秘的眼睛,杨家坡的男女老少们迈着豪迈矫健的步子津津乐道地聊天侃地。八爷默默地夹在行走的人群里,上千只小鹿在心里活蹦乱跳。
黄家峪的谷场到了,大伙儿四处张罗寻找着属于自己合适的领地。人有些拥挤,声音也很杂很乱,有孩子的哭闹声、有老人们不满世事的唾骂声、时而还能听到一些青年男女打情骂俏的欢笑声。八爷独自一人在人群里穿插寻找着玉凤,他昼思梦想的女人啊竟不见踪影。电影马上就要开场,可她仍不见出现,八爷眯缝着眼睛焦急地等待着。
喇叭里传出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曲子,人们听着便有些兴奋,所有的人都盯着幕布上放映机照出的白格,目不转睛,惟恐错过日后吃饭时仅有的谈资。八爷不耐烦地环顾着谷场周围,只见,一位多姿的少女跃进他的视野,八爷有些激动。只是兴奋的电流还没来得及遍及全身,那电流便被一股强大的电阻化为乌有。原来,玉凤身边站着一个黑秃秃的肉桩,那是让人看了讨厌、叫人恶心的张海旺。八爷看着他离玉凤越来越近的脑勺,一股屈辱中的震怒从心底喷薄而生。八爷稀里糊涂地冲了上去照着张海旺的鼻子就是一拳,只感到他的鼻涕伴着血滴四处飞溅,顷刻,谷场便乱作了一团。之后,八爷感到头部嗡的一声巨响便被一股强大的撞击震的歪倒在地上。
等八爷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感到周身难以动弹,原来已被粗壮的绳索死死捆上。八爷试着扭动一下发麻的脖颈而后环顾着黑乎乎的四周,只见槽头的牛马都在聚精会神地吃着草,那草料的清香和粪便粘合出一种特殊的气味,那气味撩动着八爷的嗅觉,浸润着他的衣裳和体肤。八爷无奈地憋着一口闷气倒在牲口的草料堆里,此时,倒真希望能有个人陪他聊聊,哪怕是最不想见到的玉凤娘,实在没有张海旺也好。
夜变得寂静无比,唯有槽头牛马吃草的声音证实着这世界还有生命的存在。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狗的叫声,好似还伴有行人细细碎碎的脚步。八爷竖起耳朵、贴着墙角、瞪着一双充了血的眼睛准备应对那即将发生的不测。门吱的一声打开,一个女人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入,是玉凤,八爷有些激动,想说什么。只是玉凤把手指挡在嘴边轻轻一嘘,八爷便不再吭声,任凭玉凤解了身上的绳索,拉起他的手向哪茫茫的夜色里遁去。
村子东头的狗开始莫名其妙地乱叫,村子西头的狗也控制不住蹦跳;麦堆里一个男人疯狂地喘着粗气,麦堆深处似乎还有一个女人在呻吟、在抽泣。夜,在这绝美的缠绵声里停滞不前了,狗也在为人类的契合起舞狂欢。
6
八爷因看电影在黄家峪打架的事传遍了四邻八村,那些好事多嘴的人竟如鱼得水般开始添油加醋,且越传越奇。有人说:“那晚,八爷一个人撂倒四个愣后生,最后黄家峪全村男女齐上阵才把八爷得以制服。”还有人说:“八爷被五花大绑、十几个民兵专门看管着,可八爷还是乘他们不备挣脱绳索逃之夭夭,那武功,真是盖了!”
虽然,人们的议论和传闻让八爷心底窃喜不已,但打架的行为还是让八爷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县工作人员被村民殴打在那个年代里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政治罪名,为严肃党纪,八爷被党内警告并除去杨家坡村长的职务。
人们为八爷的遭遇扼腕叹息,然而,里面的原由谁又能说清,也许只有八爷自个知道。偶尔,面子上会有些挂不住,但付出了总还算有回报,虽然八爷在政治上有些落魄,但爱情的甜蜜还是赢取了一点不足以安慰的安慰。
那时的夜路走起来有点艰辛,可日子总归还是要一点一点掖着过。
冰雪在春风里解冻消融,杨家坡的劳力们在队长们充满激情的吆喝声中走出家门,他们开始打造、酝酿新一年里的辉煌。如今的八爷是平民一个,最苦最累的活也是不能逃避。八爷默默地刨着半馊半冻的牛粪,任凭咸涩的汗水和粪土的热气在脸上勾勒出斑斑的印迹。也许,只有这样拼命的发泄才是心灵最好的解脱。
“哥,家里来人了,你快回去一下。”九爷急匆匆跑来。八爷有些不耐烦:“是谁?看不见我动弹着了嘛?”“是玉凤和她娘”。八爷微微一怔、眼睛一片迷茫,转瞬一丝狡诈的微笑在眼角浮现,八爷把装粪的筐子踢了个底朝天,随即拍拍身上的泥土向家跑去。
八爷喘着粗气前脚还没迈进家门,脸上已被重重抽了一个巴掌,“不要脸的东西,我们老黄家对你不赖,你却这样欺负?”玉凤娘开始哭啼叫骂,一边又撕扯着八爷的衣裳:“你算什么屌男人,把我女儿糟蹋了却连个鬼影也不见,你还想让我们把女儿亲自给你送来呀?做梦吧!”边哭边骂的活气确实是有点累,玉凤娘稍作休整后干脆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老天爷呀!我们老黄家哪辈子没烧上高香,遇见了你这孽障!”
不下地的老弱病残听见八爷家有女人在哭闹,都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瞪着牛卵般的眼睛越过哪长满青苔的土墙循声探望。屋里,八爷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啃,玉凤娘坐在地上又哭又闹。也不知过了多久,人们为剧情的发展的缓慢有些厌倦了,玉凤和九爷也有些坚持不住了,他们一个劲地劝说着玉凤娘。此时玉凤的娘也实在是累了,她抬头瞟了一眼门外围观的人们,噶然止住哭声,呼地站起身一屁股蹲在八爷家的炕上。
“把门给我关上,我有话问你。”玉凤娘发放施令,九爷迫不及待地把门掩上,八爷虔诚地焉着脑袋等待玉凤娘的问话。玉凤娘干咳两声,八爷有些醒悟,麻利地倒杯白开水轻轻放在玉凤娘身边的炕沿上。玉凤娘虽然不再哭闹,但又好似意犹未尽,那口怨气还没出完,她斜眼看着八爷开始了那审讯式的问话:“说实话,玉凤肚里的孽障是你的吗?”玉凤娘的问题提了一箩筐,八爷的好话也回了一大车。
看热闹的人群目不转睛盯着八爷家关死的门,一动不动侧耳细听,一个多时辰从耳际悄然滑过,只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听清。最终,人们不得不怀着沮丧、失望的心情慢慢散去,逐个离开。
7
又是一个迷人的麦收季节,杨家坡的男女依然快乐,黄家峪的人们也照就欢笑;到处都是金黄的麦浪,到处弥漫着甜甜的麦香。
又是那块地,那块杨家坡与黄家峪地畔相连的麦田,哪里充满着迷幻的色彩,哪里演绎出多少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每年麦收日子,年轻人们总会把自己美好的遐想寄予这片神秘的土地。他们做梦都想和八爷一样让自己美丽爱情的之花绽放出诱人的芳香。
今年麦收,杨家坡的劳力没变,黄家峪却少了美女玉凤。原来,玉凤最终因为怀上了八爷的孩子而嫁了八爷,不过是结婚没几个月她便生产了,八爷没有父母,也没有姐妹,伺候月子的事理该丈母娘了。八爷的心情格外明朗,他不仅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媳妇,还在最短的时间里生产了一个漂亮的儿子。每日里,八爷忙的不也乐乎,早早起床不是挑水就是扫院,直把个玉凤娘哄得拢不上嘴。
然而,美满的日子并不长久,上午,八爷赶完家务便乐呵呵向麦地奔去。当他迈进地垄的时候,突然直感所有的人都在注视他,八爷抬头扫视一圈,人们却又都匆匆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干活。八爷觉得有些奇怪,他想问一下旁边的人,可看看大家都好像在回避自己,不仅不看他,而且好像还在渐渐远离。
八爷虽然还在闷闷不乐地挥动着镰刀,可一想到人们奇异的目光心里就别提有多么的别扭。此时,也许就只能凭借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去猜测,去判断了。上工迟到?在当时农村根本就不算个事;打架的事吧?也已过时;生孩子的事?那可是喜事呀!八爷绞尽脑汁还是一无所获,于是,便气哼哼踱到地边从口袋里摸索出烟卷点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抽上了。
六月的天毒的像燃烧的火,人们在蒸笼里终于熬到了休息时间,于是,纷纷扔下手里的活向树荫跑去。八爷还在地边,看着散去的人群看着火红赶路的太阳昏头昏脑躺在地上。“哥,也许有人在造谣,你别在意。”不知什么时间九爷已站在身边。八爷听了九爷的话,一轱辘坐了起来:“什么造谣?”“原来你还不知道?”九爷有些惊讶又有些后悔,他开始吞吞吐吐不知所云。“快点告诉我,别让我一人蒙在鼓里。”八爷有些气愤又有些着急。九爷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好像在掂量着什么,八爷瞪着一对硕大的牛眼,喷出一股炽热的烈焰。九爷大概有些支撑不住这烈火的炙烤,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张发皱的信纸递给八爷,八爷飞快地把纸打开。
村中时讯
据可靠人士透漏,玉凤所生的孩子并非杨满栋之子。黄家峪的男女老少尽知,玉凤娘为了把女儿嫁给吃皇粮的张海旺,竟怂恿他三番五次地强奸玉凤。到后来,孩子在肚子里一天比一天大,玉凤却誓死不从,无奈之下玉凤娘也只能把女儿屈嫁杨满栋。
时讯办
X年x月x日
从读完以上内容的那时起,八爷就变得疯疯癫癫,那天中午他烧掉了家里所有房屋且口中念念有词:“烧--烧--烧--烧死这见不得人的孽障。”
在这次火灾里,九爷冒着大火从屋里救出了玉凤娘俩。玉凤抱着孩子哭哭啼啼逃走,她没有回娘家,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从此,人们便再也没能见过玉凤娘俩的踪影。
8
玉凤走后,八爷就这样疯跑了两年。之后听人说,八爷好像是从一场大雨里醒了过来,只是原来的一切都物异人非。八爷变得不再坚强,不再勤快,也不再彪悍,懵懂中又是几个年头过去了。那年春天,一个疯傻的要饭女人来了杨家坡,在九爷和乡亲们的撺掇下,八爷把她留下了。从此,八爷不再发呆也不再疯跑,只是他的话越来越少,不知情的人竟把他当作哑巴。然而,八爷内心情感世界的复杂又有谁能研究透彻,纵是九爷也只能从八爷长吁短叹的声调里领悟一二——也许那只是丧失自信后的深度独白。
农村的日子就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这样的日子倒也安生。疯女人虽然有点疯但过日子还是蛮在行的,她不仅给八爷生出一对白白胖胖的孪生儿子,还特别知道疼人爱人,家里的活从不让八爷烦心。
那年梨花盛开的季节,八爷告别了妻儿外出打工。可没几天就接到了九爷的传话,孩子妈走了,是因为挑水犯了病掉到了井里。八爷回到家,面对茫茫四壁,欲哭无泪,太多的灾难、太多的悲伤叫八爷的身心再度麻木。
灰蒙蒙的天下着冰冷的雨,昏暗的人生饮泣着孤独和泪水。绝望中的八爷终于迎来了改革的号角,八爷毅然承包了村里的砖窑,摇身一变,竟一夜间变成了民营企业家。人民生活越来越好,修建房屋随之也蔚然成风,八爷的企业开始变得格外红火,那时的日子可真是:“数钱手抽筋,睡觉自然醒。”
经过几年的创业,八爷盖起了两座砖包一块的青瓦小洋房。然而让八爷不顺心的就是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为了把他们培养成人,八爷花了很多钱把他们送到县城去上学。只是,三年高中下来,不但没有考上大学,反而在城里沾上了好多坏毛病,那可真是吃、喝、嫖、赌、抽应有竟有。两座小洋房被一夜间输掉,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为了除去这两孽障的牢狱之灾,八爷不得不忍痛割爱把经营多年的企业低价转卖。
希望孩子读书就业的愿望在八爷脑海里彻底化为泡影,能做的也许只能是娶妻生子了。八爷每天东奔西走托人为两个儿子说媒,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时间八爷就为两个儿子操办了喜事,此时,八爷总该长舒一口气了。
然而,八爷的一切又回到了圆点,夜,从此变得寂寞和孤单;口袋,变得浅不可言。
忽然那么一天,八爷变得郁郁无言,他躺在炕上不再动弹,是生病了,病的很重,九爷通知了金柱和银柱,可他们两都装聋作哑不予理会。那时的八爷只能直勾勾看着屋顶自言自语:“玉茭子长成了,玉米杆就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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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铁柱驾着拖拉机拉着八爷和九爷来到县医院,医院的人和车都多的数不清。现代化的都市就是这样,有无病呻吟的,有病痛难忍的,还有奄奄一息等死的。而像八爷这类纯属病危急需治疗又没钱没关系的,也只能到门诊处排队。太阳快落山了,八爷仍静静躺在车上,九爷看看长长的队伍急的满院乱窜。
八爷在车上打着寒颤,脸像纸一样的白,九爷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八爷盖上,一边呼喊着八爷一边催铁柱再去排队。这时九爷突然看见一个女人,具体地说是一个60多岁的女人,这个女人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打量着九爷,九爷来不及多想径直走向队伍一边。
“是九弟吧?我是玉凤。”九爷猛地抬头看着面前说话的女人,原来刚才看他的人竟是玉凤,虽然看上去也步入老年,却依然精神十足。“嫂子.”九爷叫了一声。“九弟,你来这里是给谁看病呀?”玉凤一边向车里张望一边关切地询问。“是我哥,八哥病重却又排不上。”九爷好似有一种负罪的感觉,话说得很低也很含糊,玉金凤的脸变得惨白,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九弟,既然病重还看什么门诊,到急救室好了。”
在玉凤的指点和帮助下,八爷顺利进了急救室。医生和护士看起来和玉凤都很熟,又听说是玉凤的亲戚,那热情的服务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通过简单的护理和处置,八爷的病情略有好转,只是化验结果出来需要紧急输血。医生说,八爷除了患有严重型贫血外,除此之外肺部也有问题,不过这就需要进一步确诊后才能定论。
九爷和玉凤都表示同意输血,不巧的是血库里竟没有AB型血浆。九爷有些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不行的话看看我们这几个亲戚的血能否配上?”玉凤开口了。“也好,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医生表示赞同。护士们开始抽血、化验,九爷和玉凤坐在急诊室外默默等待着。楼道里的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九爷几欲开口想问点什么,只是喉结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被哽住了。急诊室楼道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款款走了进来,西装革履,方方正正的脸上一双眼睛神气十足。“妈,你怎么在这?让我找了一大圈。”年轻人在玉凤面前停了下来。“嗷,是家乡的人住院,遇上了。”玉凤不太自然地解释着,年轻人挨着他娘轻轻坐下,九爷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俊逸的小伙。金凤向九爷解释道:“他是我的儿子,留柱。”“像、像、简直就是一个人!”九爷失声而出。留柱好奇地看着九爷,九爷也自知说漏了嘴,慌忙解释道:“和你娘年轻时一样样的。”玉凤苦笑着,留柱也出于礼貌地笑了笑。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护士轻轻走到玉凤面前说:“黄老师,血型配不上,您看?”玉凤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身转向儿子:“留柱,你试试吧,也许只能看你了。”玉凤说着便示意护士,护士朝留柱走来。此时,留柱有些急了:“妈,你这是干啥呀,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抽血,再说了我的血也不一定合适吗。”“那也要抽了才知道吗?”玉凤也有些急了,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往高了好多。留柱不再作声,乖乖坐在哪里听凭护士的摆布。
也许是凑巧,也许是缘分,留柱的血型和八爷的出奇的一样,都是AB型血。
留柱的血在八爷身体里流淌着,八爷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只是,那时的玉凤和儿子已驱车离去。
10
当八爷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多,铁柱大概是有些累了,呼噜噜的鼾声和九爷的焦急形成很大的落差,然而,也只有留柱不协调的酣睡才让九爷心低有了一点依托。
八爷看着九爷一夜间憔悴的面容,伸出那干枯无力的双手把九爷紧紧抓住,咸涩的泪从深陷的眼眶中缓缓溢出,那复杂的心情也许只有八爷一人知道。夜,在两位老人心灵的依偎中匍匐行进,九爷安慰着八爷,并告诉他:“今天看到玉凤和留柱,是他们帮着住进医院,而且是留柱的血救了你。”听着九爷的话八爷哭了、哭的很伤心且第一次哭出了声。
同在一个夜晚,同有一个难眠,玉凤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是谁拆散了我们?又是谁安排了我们今天的相见?无数的问号,无数的感叹交织在一起压得玉凤喘不过气来。玉凤没有开灯,摸索着起了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遥望着天际繁星点点,任凭清凉的晚风洗涤着自己繁杂混乱的心绪。
不知什么时间,留柱推门进来玉凤竟然没发觉,留柱轻轻为母亲披上一件外套。“妈妈,你有心事?能和儿子说吗?”玉凤回头看着懂事的儿子,满意地笑了。自从离开杨家坡,今晚的情景已不知有过多少次了,然而,每一次她都能在儿子懂事的陪伴中找到安慰。留柱搀扶母亲坐在在床上,而后、自己也在母亲身旁坐下。“孩子,这件事一直压在妈的心底,一晃就25年了,如今你长大了,懂事了,有些东西你也该知道了。”“妈,你说吧,儿子还是能分辨出好坏的。”留柱握着母亲的手,轻声鼓励着,也许这正是这20多年来自己做梦都想知道的秘密。“25年前,我从黄家峪嫁到杨家坡,嫁给你的父亲杨满栋,日子过得很艰苦,但我们夫妻恩爱日子还是挺甜蜜的。然而,有一天你父亲在外劳动时忽然看到一张黑帖子,里面说你不是他的种,是张海旺的苗。你父亲看完内容后就疯了,他无意识地烧了家里所有的房屋,我和你被你的九叔救出,从此我们便背井离乡来到了县城。”玉凤说着便流下两行让人痛心的泪,留柱掏出纸巾为母亲轻轻拭去。“妈,你别讲了,我知道生病的老人是谁了。”玉凤愣愣地盯着儿子,嘴角流漏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玉凤不再说话,留柱也不吭声,夜从此凝固了。
第二天,八爷按照医院的要求做了一个系统检查,结果却是肺癌晚期。医生说做手术的效果也不容乐观,因为八爷长时间患有严重性的贫血手术康复起来困难很大,如果保守治疗的话那就是化疗了。九爷听了医生的话急的出了一身汗,放弃治疗吧却又于心不忍,治疗吧,大概需要很大一笔的钱,这些钱可去哪里弄。此时的八爷算真真体会到有啥没啥别没钱,有啥没啥别有病的哲理,然而,庄稼人就是这样,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反倒有了。
九爷没了主见,有谁还能帮自己拿个主意?对,玉凤,也许她能。九爷按照玉凤留下的地址,终于在医院家属院找到了玉凤的家,听门卫的年轻人讲,玉凤是医院的退休职工。
11
九爷敲开了金凤家的门,玉凤热情地把他迎进屋,九爷看着明光光的地板有些拘谨,双脚并拢竟不知何去何从。“坐下,没事的。”玉凤一边招呼着,一边为九爷倒茶递烟,玉凤的热情让九爷极不自在,要说的话竟不知如何表达。
九爷坐在沙发的边沿狠劲地抽着烟,玉凤为自己倒了杯茶。“九弟,那场大火多亏了你,要不我们娘俩也不会有今天。”也许,玉凤的话是想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九爷却慌得满脸通红:“嫂子,别这样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再说我哥当时确实是疯了。”“九弟,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哥,要恨就不会有昨天的场面。”玉凤一边说一边微微一笑,只是笑得实在有些勉强。“九弟,你哥后来结了婚。”九爷无奈地点点头,此时的他简直像一只被猫追逐的老鼠,真希望找一个缝隙得以藏身。
九爷想走,只是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此时,农民朋友的本色在九爷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玉凤看出了九爷的心事,心里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话未免有些太情绪化,但她总想让多年闷在心底的疑团弄个水落石出。“九弟,其实,我什么都不怨,只是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是谁这样的无耻,竟能写出这样没有人性的西。”玉凤的话似乎戳到了九爷心底的伤疤,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激愤:“嫂子,都是哪个该死的张海旺干的。”玉凤的身子微微一颤,无奈地低下头,自言自语道:“是他,果然是他,找到证据了吗?”“村里人谁不知道,你走后的第二年,张海旺又看上了你们村黄海洋的妻子,他又如法炮制贴出了同样的帖子。你也知道,黄海洋可是军队里的干部,那件事部队都来人了,经过调查终于在张海旺的床铺下找到了那张帖子的手稿。他不仅交代了那件事还把给你们写帖子的事也交代了,老天爷也算有眼,张海旺因破坏军婚进了监狱。”九爷一口气说了好多,他看着玉凤痛苦的模样解释道:“我哥清醒后,曾花了两年的时间到处找你们,只是。”
玉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水像决堤的水从眼眶喷涌而出。泪水溅茶几上晶莹剔透,然而透过眼泪看到的却是金凤坎坷曲折的人生之路。
那年,玉凤带着孩子来到这个让人羡慕而又陌生的城市,为了养家糊口,玉凤不得不四处打工。人世间就是这样,罪恶的人终究会受到上帝的惩罚;善良的人也常常会得到上帝的垂青。玉凤遇到了一位善良的老人,她希望玉凤到她家去当保姆,为的是给孩子一个固定的家。那些年,玉凤的善良和勤劳终是赢得了老人的信任,留柱的乖巧和聪明也让老人欢喜的不得了。那些日子,玉凤和老人培养出了超乎亲情的手足关系,老人不再把她当佣人看待,她把玉凤看成了自己的亲生闺女。
两年后老人去世了,在市里当市长的儿子为了母亲的遗愿,他把玉凤认作干姐,并安排她到县医院工作。那时,追她的人很多,只是玉凤一直没有再婚。
日子过得飞快,儿子在玉凤的精心培育下终于长大成人,28岁的他已是县委副书记。
窗外的广播响起,九爷和玉凤从谈话和回忆中惊醒。玉凤留九爷在家吃饭,九爷却匆匆离去。
11
九爷按医生的要求填写了化疗通知单,并在家属栏庄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也许这次签字在九爷的一生里,算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化疗已经开始了,九爷没有再为钱的事犯愁,玉凤和留柱已经预交了三万元,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去看八爷。八爷每天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口里不停地喊着玉凤和留柱的名字。
从化疗的那天起,天就下着淅沥沥的雨,八爷透过朦胧的玻璃窗期待着一些人的到来,是金柱?银柱?还是留柱?只是,他们都没有来。
八爷操劳一生,如今也只落的一无所有,九爷时常看着可怜的八爷黯然下泪。终于有一天,八爷不再睁眼——是拒绝睁眼,也许,那时的他在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忏悔;也许,他在精心梳理着过往的一切。
八爷对自己当时的昏庸痛彻心扉,苍天啊!你为何要逼脆弱的我变得疯癫?为何无情的大火会让我痛失爱妻和娇儿?还有,我为何不再进城里找找???????无数的的错失让今天的我只能自找苦吃。
虽然,钱对现在的八爷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但八爷的病还是越来越重,双重的病痛折磨着他,他不再有希望也不再有信心。八爷开始拒绝治疗,他要回家等待上天赐他自然的归属。九爷实在是无计可施,他只能再次去寻找玉凤。
第二天,玉凤来了,留柱也来了。多少天,八爷第一次吃力地睁开那无神的双眼,呆呆地注视着玉凤和留柱,神情是那样的专注,看来八爷是真想让这最美丽的一刻永远定格在心底。玉凤和留柱都竭力劝说,希望八爷能留下来并配合治疗,只是八爷始终没有啃声。玉凤有些焦急有些失望,她直愣愣盯着憔悴的八爷,泪滴从眼角慢慢流出。“爸,别这样,虽然你没养过我,但你却是我心中永远的父亲,听我一句话,接受治疗吧。”看着母亲的样子留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留柱的一声“爸”让八爷呆滞的眼睛里泛出了光彩,他紧紧握着留柱的手连声应答表示同意,只是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由不得自己。
八爷在医院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玉凤整日陪伴他的左右,留柱也在工作之余常来看他。八爷知足了,然而幸福还是没能把他留住,他走了,走的很安静也很坦然。
八爷被葬在杨家坡和黄家峪地畔相连的地堰边。出殡的那天,全村很多人都来为八爷送行,城里也来了好多车和人,丧事办的很体面也很隆重。人们纷纷议论,满栋在城里看病遇上了大款,人家不仅给八爷付了医药费还给了八爷一大笔安葬费,不过那些钱都留给了九爷。人们在猜测钱的数额,金柱和银柱的心里也在嘀咕:“这样的机会自己怎能轻易错过?”他们有些忏悔也有些醒悟,只是能做的就剩下呼天抢地的嚎哭了。
送葬的人群浩浩荡荡,送葬的乐声幽幽咽咽,儿女们的哭声更是经久不息。城里所谓的老板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回身望着那些念念有词哭得伤心欲绝的人们,一种感慨从心底由然而生:“生时不孝顺,死后胡念诵!”
八爷的墓碑很气派,两根修长的哭丧棒插在坟头,缠绕在棒上的白纸条在风中簌簌发颤,那情景好似八爷生前飘动的胡须,也许,这些就是八爷一生心血仅有的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