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的故事—一个后现代神话的破灭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美国某地《社会文本》杂志编辑部里。

《社会文本》是一个后现代的时尚杂志，它的总编辑是X先生，一位年近五十的大学者。此刻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

“胡闹！全是胡闹！”他怒不可遏，肥胖的下颌剧烈地颤抖着，目光可怖。“转告索卡尔，我要起诉他！”

他把听筒紧篡在手中，狠狠地盯了半天，仿佛手中的听筒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他要下死力气把它捏得粉碎。

“啪！”的一声，他把听筒摔到桌上，满腔义愤，狠不得用它把地球砸个大窟窿。

他把自己深深地埋在沙发里，像一头受伤的公牛忽吃忽吃地喘着粗气。

轻轻地敲门声，“可以进来吗？”无人回答。

又是一阵敲门声，“可以进来吗！”，依然没有回答。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门缝里拱出一位女职员的小脑袋，见状立刻缩了回去——在“小脑袋”看来，此刻总编辑X先生，无异于一枚一触即发的炸弹。

门又轻轻地合上。X没有注意到“小脑袋”的闪现和消失。他依然怒气未消，咬牙切齿：“索卡尔，我绝不放过你——”

两个月前有一天，就在这个办公室里，X会见索卡尔。

X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他前面坐着一位三十八九岁的学者、某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索卡尔。谈话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两人都兴奋不已。

索卡尔带来了一卷五十多页的打印稿，这是他的论文《超越边界：走向量子万有引力的经典解释学的转化》。索卡尔说这是他长达五年的研究成果，五年期间他读了不少于一千万字的资料，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至今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各种人文科学无所不包，论文雄辩地论证了后现代主义的真理性，并针对许多人对后现代主义的各种非难和指责，进行了有力的驳斥。索卡尔自信这是全面论证“后现代”的重量级论文。它主动出击、捍卫“后现代”，历史将会证明这是科学史上不朽的经典之作，可与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学说比肩。

“完全正确，年轻人。”分别的时候，X一手握着索卡尔的手，一手搭在索卡尔的肩上，称赞道，“你在影响世界，改变世界。全世界的后现代主义者都感谢你。”

X立即指使编辑部工作人员在《社会文本》的显著位置全文发表索卡尔的论文《跨越边界：走向量子万有引力的经典解释学的转化》，并加上X亲自撰写的按语。X认为这样一来索卡尔论文发表必定能产生举世瞩目的轰动效应。

“看那些反对派还有什么话可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长长地气吐了一口气，瞬间眼前云遮雾障，接着似乎腾腾云雾又变成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可恶的反对派都被无情地埋葬了。“谁说世界上没有终极真理，这就是！”随着这个思路，他仿佛看见在云遮雾障中，突然两座山峰拔地而起，一座是索卡尔，一座就是他X；他又看见深邃的天空上，两颗璀璨的明星划破了千年黑暗和沉寂，这两颗明星，一颗是索卡尔，一颗就是他X。在这之后，他每天早早上班，打开电脑，从网上了解反馈信息；与此同时他也借助电话了解动态。

果然不出所料，最初几天从互联网上从电话里得到的全是好消息，对索卡尔的论文赞不绝口，什么“顶峰”、“里程碑”、“新纪元”、“科学发展史上划时代的伟大发现”、“历史证明了并将继续证明后现代主义是颠折不破的真理”、“后现代蒙受屈辱的时代一去不复还了”，等等，应有尽有。对《社会文本》杂志和X先生也极力歌颂，称赞他们“发现英才”，使“后现代后继有人”，是“后现代的发展史上的佳话，值得大书特书”，X先生本人将因此“永垂青史”，等等，不一而足。X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英语谚语“Everydoghasday.”（人有得意时，狗有得意日；片瓦也有翻身日）的含义。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其快活程度绝不亚于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那一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天他突然在《科学时报》上读到索卡尔给《社会文本》和X的公开信，还附了《科学时报》记者对索卡尔本人的专题采访。索卡尔在公开信中声称自己的“超越边界”一文根本不是学术文章，而是游戏之作，是“故意用荒诞无稽的逻辑把后现代主义大师们的引语粘在一起的混凝土”。他这是“以毒攻毒”，给后现代“开玩笑”，目的是要后现代们不要“装腔作势”，到处“唬人”“蒙人”。专访报道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更多讲述“超越边界”的撰写过程。X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揉揉眼睛看个仔细，可千真万确就是那个索卡尔，该死的索卡尔。X肺都气炸了。于是就出现了我文章开头X恼羞成怒的一幕。

X被送进了医院。整整一周他都处于昏迷和半昏迷中状态，他在惊恐中度过一个个漫长的黑夜和白昼。他时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医院都为之震颤。

他常常出现可怕的幻觉：

米洛率着一个飞行中队，在自己头上狂轰烂炸，周围血肉飞迸（1）；

全身长满美人痣的“白雪公主”，张开血盆大口，对自己发出淫浪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2）；

T.S.艾略特，不，也可能是索卡尔，用嘲弄的口气和语调对自己朗诵这样几句诗：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3）

……

关于X先生的结局有三种说法：

一是医治无效死了。

二是作为精神病患者送进一个边远地区的精神病医院继续治疗。

三是专门从事惊世骇俗的所谓“行为艺术”。

注释

（1）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其中写美国空军一个中队的伙食管理员米洛利用战争发财，大搞“跨国公司”，竟然与德国人签定合同，用自己的飞机轰炸自己的空军基地。

（2）美国作家唐纳德•巴赛尔姆的小说《白雪公主》，这是对格林同名童话的戏拟式改写。其笔下的“白雪公主”丑陋不堪，俗不可耐，令人目不忍睹，是对美丽童话的消解颠覆。

（3）美国诗人T.S.艾略特的诗句，以之预见世界将以一种滑稽可笑的方式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