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动失灵的婚姻快车

永州蓑笠翁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2-27 14:33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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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王成器在妻子,女儿不在后才知道清醒,真是悲剧,悲剧是他的固执断送了自己的幸福,充满了乡土气息。欢迎你向好心情赐稿,期待更多的佳作。

三道弯村有个叫王成器的小伙子,娶了个能干的老婆叫江春秀。江春秀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操持着家务农活,成了他浪荡生活的坚实后盾。每年春插过后,王成器就很少拢屋,整天在外与人打牌赌钱。能干人自然也有想法,江春秀心生哀怨,时常与男人发生争吵,夫妻感情日趋淡薄。

双抢过后,岳母家传来喜讯,小舅子考上名牌大学了,要借钱交学费。江春秀欣喜之下,倾其所有,将家里的一千五百元钱全部借给了娘家。半年后,王成器因为耽于赌博,疏于管理,承包村里的农电竟然亏得厉害,要赔钱,就要老婆去娘家收帐。半下午的时候,江春秀回来,说只有一千元了,那五百元被岳母七除八除扣掉了。王成器怒气冲冲地说:“我要了她家什么?扣我五百块钱?”江春秀没好气地说:“你一个男人家百事不管,豆子种、红薯秧、毛毛穿的毛线衣……我哪样没到娘家去拿?兄弟读书借那么一点钱,你马上就要,我娘恼了,就把平日里我拿娘家的东西折了价,除了你的帐。就是这一千块钱也是和别人借来还你的呢!我娘生我这个女儿有什么用?还不如刚生出来就丢进尿桶里淹死干净!”

王成器怒气难消,与江春秀吵起来。两人越吵越凶,升级成打斗。男人孔武有力,江春秀打不过,一气之下,“卟嗵”一声,跳起家门口的水塘里,王成器见状,跟着跳了下去。他既不是去陪葬,也不是去救人,而是捏着她的脖子按进水里,提出来又按下去,按下去又提上来,反反复复,直到妇人吃饱了污水,不再反抗挣扎,直到岸上的村民拣起土块砸他的背心,骂他畜牲,他才把女人湿淋淋的拖上岸来。

江春秀在家不吃不喝,连续躺了三天,任凭村里的妯娌婶娘们百般劝解也不济事。

第四天,江春秀起床下地了,梳洗打扮一番,去了镇里,买回一个大西瓜。到了村口,有人笑她:“想开了?”

“就吃!”她说,也对人笑笑,同时大步流星地往家赶。回到家里,将闻讯赶来卖呆讨零嘴的小孩们不客气地赶走,只留下五岁的女儿囡囡在家。江春秀关上门,西瓜切成三股,又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撒些粉末在每一股西瓜上。

囡囡天真地问:“妈妈,那粉子是什么东西呀?”

“味精,放些味精好吃一些——毛毛,你吃这股。”江春秀说着拿起一股递给女儿,自己也抓起一股吃起来。吃完就凶狠地对女儿说:“那股留给你爸爸的,不准再吃,再吃打死你!”

囡囡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我不吃的,让爸爸吃。我要出去耍了。”

“不成,就在屋里耍!不要吵我,我要睡觉了。”江春秀说着和衣躺在床上。囡囡不敢抗命,又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只好也爬到床上去,静静地坐着。

屋里出奇的静,偶尔有一只老鼠贼头贼脑地窜动。这是下午四点钟的光景。半小时后,王成器回来了,他正好拿着钱去电管所交了电费。门一开,江春秀在床上说:“桌上有一股西瓜,留给你的。”

王成器看到闷了几天的老婆今天终于温言软语地开口说话了,心里一阵欣喜,伸手就去拿桌上的西瓜,他正好渴得难受哩!就在他的手接触西瓜的一刹那,忽然发现扑倒在床上的女儿气色不对,上前去摇了摇,喊道:“囡囡!囡囡!”囡囡软塌塌的没有反应。成器急了,瞪一眼表情冷漠的江春秀,一把将囡囡抱到屋外,大声叫道:“娘,囡囡发痧了,快来给她刮痧!”

囡囡的奶奶急忙从另一间土砖屋子里跑过来,让成器抱着,她就勾弯着右手的中指食指给囡囡扯痧。的吧的吧扯得老重,每一把下去,立刻现出一块乌黑。这种土法儿弄得人很痛的,大人尚且难以忍耐,小孩常常鬼哭狼嚎,但囡囡却像团软泥巴一样,任凭摆弄,不挣扎,也没有好转的迹象。王成器母子俩越发焦急起来。正在张皇失措的时候,屋里传来春秀发作的呻吟声。王成器似乎明白了什么,冲进堂屋,赫然看见八仙桌上那块鲜红的西瓜,那是婆娘留给他一块儿上路用的。遁声进入里屋,江春秀口吐白沫,脸色铁青,在床上痛得打滚。王成器的猜测得到证实,惊出一身冷汗,转身冲出屋外,野兽一般嚎叫起来:“来人呀,我家两个人吃了耗子药哩,怎么办啊!”

在村邻们的帮助下,王成器火速将江春秀和囡囡送进了镇医院。经过一夜的折腾,江春秀在天亮前脱离了危险,囡囡却没救过来。孩子实在是太嫩了,抵不住同样份量毒药的摧残。江春秀获知囡囡的死讯,脑袋一偏,又昏死过去。当她再次醒来,一直到出院回家,都没见到王成器的影子。她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男人是再也不肯原谅她。村民也像躲瘟神一样避着她。后来,又听说镇里派出所的民警要来找她问话,不由涕泪滂沱,放声大哭:“让我死了还干净些,何必活着受这个罪呢?!”囡囡的奶奶觉得这女人歹毒,不理睬她;心软的村妪悄悄地告诉她:王成器在动手埋了囡囡后,收拾一个包袱出门,十来天了,再也没有拢屋。

江春秀听后,躲在家中默默抽泣,她知道男人不要她了,自己在这个村子里已无立足之地。整整一天,冰锅冷灶,水米不进。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她想起当初相亲的时候,自己一眼看到高大英俊的王成器,少女的心扉就打开了;她想起新婚之夜,两人疯狂地缠绵,意犹未尽的情景;当她在自己的新家生火做第一顿饭时,脑海里便勾画出一幅锦绣的生活前景;当她生下囡囡时,更是体会到初为人母的欢欣……一阵老鼠狰狞的撕咬声打断了她的遐想。她立刻想到自己已经是个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女人,做不了好人,干脆走出去胡混算了。街上有明明暗暗的小姐,有昂首阔步傍大款吊老头的二奶,难道还多我一个人不成?一想到这里,所有道德的约束立刻崩解冰释,心里顿时轻松多了,脸上绽开惨白的笑容。那笑容在夜色中冷艳而凄寂,像一朵摇曳的罂粟花。但一想到被自己亲手毒死的女儿,她的心就重新颤栗起来。黑暗中,女儿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她的面前闪动,一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问道:“妈妈,那粉子是什么东西呀?”江春秀心惊肉跳,投毒时的景象历历在目,胸腔里似有无数的虫子在啃咬着她的心肺。那种难以言状的痛苦促使她“啊”地发出一声尖叫,凄厉的叫声在乡村寂静的深夜没有引起任何响应。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村北两里外的铁道上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死者的肉沫血浆沿路飞溅,经人仔细辨认,证实是江春秀撞车轧死了。后来人们从她家里找到她留下的一张遗书,遗书上说:她之所以选择火车而不是汽车,就是要让王成器在她死后也得不到一分钱。

江春秀死了;王成器杳无音信。

以江春秀叔叔为首,江家涌来十多个男人。江家要惩罚罪首却找不到人;要风风火火地办一场丧事出气,却苦于缺乏经费,便找到火车站要说法。和谒可亲的胖子站长告诉他们:四分之一世纪以前,铁路上就有规定,站内轧死人赔三百,站外发生的车祸却不负责任。这个说法让张家人很绝望。不过从人道主义出发,胖子站长递给江家二百八十元收尸费。江春秀叔叔是个标准的作田人,黑红的脸膛里透着老实憨厚的本性,这时一改往日的拘谨,怒吼一声,将钞票砸到胖子站长的脸上,扬长而去。一伙人回到王家,拆房揭瓦,变卖家具,办了丧事。

三道弯村后的祖坟地上又多出一个黄土新坟,惨白的招魂幡迎着五月里轻拂的南风阵阵飘摇,似在诉说一个毛骨悚然的故事;王成器的家只剩下断砖残垣,夹杂在邻居屋场间极不和谐地支愣在空中,旮旮旯旯透露出莫名的阴冷之气,大白天小孩子也不敢打那里经过。

两年后,村里起了一个传闻,有人亲眼看见王成器在广东某地打工,兢兢业业,老实多了,从此断了赌瘾,并且还有一个不明底细的女孩喜欢上了他。看来他是要重起炉灶新开张。所有善良的人都衷心祝愿浪子回头,不过,回首瞧瞧那颓废的屋场,都不免一声深沉的叹息。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悲剧像大西洋上的沉船,沉入村民记忆的深处,渐趋模糊,却难以磨灭,继而演变成乡土教育的经典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