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纪念父母风雨同舟四十年

czh.0037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2-27 11:37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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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岁月的沧桑造就了一个美满的婚姻,让人感动,相依相伴的日子会幸福永远,陈年往事如蜜的一样的甜,让人回味无穷。问候作者。

他是关里人,1945年出生。

他有一个脾气耿直暴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父亲和一个不会持家,每天走东窜西,满口不着调的母亲。

十岁左右时,他的父亲因为受了亲人的气,疯了,不到一年就去世了。五个兄弟姐妹中,哥哥已外出谋生,姐姐也嫁到了外地。二个妹妹一个弟弟还幼小、不懂事。

他舍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下地干活、要饭、捡破烂,只要能为自己和家人挣口饭,他什么都去做。

十六岁那年,聪明好学、性格坚毅的他在村大队做了团支书,兼当会计。

满二十岁那年,他当了兵。在部队上,他肯作别人不肯做的事,吃别人不肯吃的苦,很快就当了班长,入了党。

一九六七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人们的思想极度偏左。他的一个小同乡不小心把毛主席瓷像摔坏了,作为同乡、班长,他揽了过来,不料被一个嫉妒他的人做起了文章,连带着把家里母亲的所作所为牵扯进来。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被开除了党,撤了职,留部队察看。

两年后,他从部队转业,来到了刚刚成立的油田,当了一名最艰苦、最危险的井队安装工人。随后,他把母亲和弟妹从关里接到油田安了家,两个妹妹也相继嫁给了当地人。

她是一个地道的东北女人。同他一样,也是十来岁的时候就担起了家庭的重任。

母亲自她懂事起就卧病在炕,一年四季靠她的照顾。父亲是一个旧时的读书人,干不得重活,虽明理,但家里的事能不操心就不操心,很是超然。

两个姐姐嫁得早,一个在部队,一个在临村。

大概是在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久病的母亲去世了。为了父亲和弟弟,她将自己留在了家里,直到成为二十八的老姑娘。

介绍他和她相亲的时候,她的弟弟已经成家了。因为他的母亲不着调,整天骂人,她的弟弟坚决不同意她嫁他。弟妹更是发了狠话,如果她非要嫁,就不要再回娘家。因为弟妹家的亲戚看上了她,虽长的不出色,岁数也大了,但心地善良、孝顺有理,是个难寻的好女人。

她知道弟弟和弟妹是为她好,嫌他家穷,怕她受婆婆的气,还有一个未娶妻的小叔。但她铁了心。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正直孝顺和对家庭的责任感。她知道他有多好,知道他会疼惜她。她愿意和他一起过苦日子。

终于,她的父亲发了话:嫁吧,嫁个吃公家饭的,总有一天会有好日子过的。

甜蜜

她和他终于成了家。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破茅草房里。虽然婆婆时常闯祸,让人家笑话,但她仍然和婆婆相处的极好,婆婆从不骂她,她也从不瞧不起婆婆。一如待自己的母亲。

他是真的感激她,也更加的对她好。挣的少的可怜的工资月月交到她的手里,看她欣喜的模样。

第二年冬天,他们添了一个有着小圆脸儿,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女儿。女儿的出生让他们更加的恩爱。小日子也在他们的努力下有了起色。他们已经计划着盖一个属于自己的土坯房。

生死一线

这一年的冬天走的较晚,已是三月份了,还是那么冷,寒风刺骨。他已经上班好些天了,一直没回家,也没稍个信,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抱着一岁多的女儿,她的心不知为何一直打鼓,说不清是为什么,说给婆婆听,婆婆很是不耐烦,转身就出去玩儿了。她不放心,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心头缠绕着。

这一天,他的单位来了人,不说什么,只是让她收拾一下马上就和他们走,说他上工时受了伤,正在医院里。她一下子蒙了。也不知手里抓了什么,把孩子丢给婆婆就跑了出去。

一路上,她几次想问,都不敢问。那种心情已不是一个怕字可以形容。

终于到了医院,在他单位领导的带领下,她来到了他的病房。看到了那个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全部被纱布包扎起来的人平平地躺在了那里,全然没有一丝气息。她吓住了,不相信是他。但她知道那就是他了,她想哭,却发现自己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想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想动,却发现自己仅仅能够去抓住盖在他身上的被。她一下子瘫在了病床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哭了出来,嚎啕大哭,声声嘶心裂肺。

他单位的人看她哭了出来,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直到她再也哭不出来时,他们才简单地告诉她:三天前,他在上工时,因为身体灵巧,就在中午大家着急吃饭时,替另一个较胖、速度较慢的人上了井架,却不料系着他的钢丝绳突然出了问题,他从二十七米的高空落了下来,落地前被另一根钢丝绳挡了一下,不然人当场就完了。现在是昏迷,可不知道什么时间能醒过来,还能不能醒过来。让她有思想准备。

不,她完全没有准备。她的孩子还糼小,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他还不知道呢。她的房子已经要开始盖了,她的好日子就要到了,她才刚刚有了两年多的被人疼,被人爱的日子。

她的天塌了。可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日子多苦她都不怕。她只怕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人。

七天后,他醒了过来。在七十年代初,那样一个谈不上什么医疗条件、碱草地里简陋的小医院里,他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为他哭肿了眼睛,手足无措的她。看到了那个善良重情,他要一生疼惜的她。

是她每时每刻痛彻心扉的呼唤和无助的低声哭泣催生了他顽强的生命力。潜意识里,他是那样的舍不得她。他活了过来。

她欣喜的大笑起来,满走廊都是她的快乐。

她陪着他度过了他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无论他是怎样的脾气暴躁、咒骂连连,无理取闹,她都轻声软语,面带笑容。她知道,他的暴躁只是想赶她走,不想连累她。他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

可她又如何能离开这个曾许诺让她一生幸福、欢颜,也让她连一分一秒都心生挂念的男人,又怎么能让他彻底地离开她?她尽一切努力唤醒他对她、对家、对生活的渴望。

她把女儿带到了医院。不足两岁的小女儿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可是她知道,如何让爸爸笑。她会哼哼呀呀、摇摇摆摆地跳着舞。她会让爸爸勉强抬起那个没有包着的手,并抓住爸爸的手使劲儿地往自己的身上放。

她在病房外偷偷地看,看他在生存与死亡的左右摇摆,看他脸上刹那间的柔情与不舍。她的眼泪每天流了干,干了又流。隐忍的心痛几乎咬碎了她的满口细牙。

终于,在她的肚子已经很大的时候,他再没有了死的念头,终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每天积极地配合医生进行简单的治疗和复健。

在以后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她陪着他去上海、去北京、去汤岗子,只除了二女儿出生的那三个月。她要和他一起,她要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即便是再以不能站起来,她也要看着他恢复到伤后的最好状态。

就这样,一年后,他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治疗,可以用双拐代替腰部让两条腿走路,可以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原有个端正方毅的好相貌,两只手灵活有力。而在这次事故后,他不仅失去了自己独立行走的能力,五官也受了损伤,两只轻伤的胳膊因为急救医生的救治失误,废掉了一只。大家都为他感到遗憾,可他和她都高兴地说还有一只右手。

他对她说,大难不死已是福气,一只胳膊还算啥。

她对他说,你还能说,能走,能写,足够了。

这一年,她把组织上照顾给她的正式职工名额让给了小叔。一是想让小叔参加工作以后,能说个媳妇儿,自己成个家,让他不再为弟弟操心。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的心里不安。她要让他不仅是她的精神支柱,还要成为这个家的经济支柱。他懂她的心思,也感激她为他的付出。他对她说,只要他活着,日子就会越过越好,她们母女就有保障。

岁月如歌

在单位的安排下,他们在一个小家属站里落了户。这时,他们的大女儿四岁,二女儿二岁,小女儿也将要出生了。小女儿出生时,他和她都很庆幸,因为他们还能有自己的孩子。后来,在国家实行计划生育之前,他们又要了最后一个孩子。是一个儿子。

在那个小家属站里,他们每天的生活极充实也极规律。

家是站里的收发室。他每天早上听新闻,看报纸,记日记,整理当天的报纸、信件,并让还不及腰的大女儿把个人家的信件分送到收信人的家里。而她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给他穿衣服、洗漱,做他爱吃的面食。然后就是带孩子,做家务,无一时片刻的闲遐。

他们的家也是一个让大家不出大门也知天下事的地儿。家里每天人来人往,炕上、地上、只要是有能坐的地儿,就有人在那儿或阔谈,或抽烟、或闭眼倾听。而作为主人的他总是把最新的国家政策和大事小情向大家传达。他的独特的理解和思维每每让大家恍然大悟,会心一笑。

在他略带口音的高昂声调里,她已完全听不出一丝的苦痛。

平淡的日子有苦有乐,似水也如风。一晃四十年就过去了。

四十年里,他们从偏远的家属站搬到了市区,从小平房搬入了三室二厅的大楼房,儿女也都陆续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四个外孙外孙女和小孙女更是经常地围绕在他们的身边。生活虽不大富,却也丰衣足食,常喜常乐。

现在,他和她都已近古稀。而他依然是她的天,她也依然在他的庇护下,只知劳作,不管是非。只是偶尔,他们还会想起那些艰难的岁月,也当然会想起那些两人不离不弃、相依相靠、如歌如诉的陈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