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烟圈的女孩

顾月 短篇 围城风景 2010-02-26 19:22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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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写的很好,文笔也不错,有些地方的景色描写也恰到好处,一定程度上烘托了文章那种淡淡的伤感。只是这样排版似乎有些不合适。加油!

有些事,有些人,总是在不期中相遇。衍生出一段无理的纠结,然后离开。两两相忘。

离落是我在一个陌生城市偶遇的女子。十七岁。读大二。

那天。我抓着那架过时的胶片相机,正在为这个花俏的城市留下些什么。

我总是沉溺于有实质感的东西。比如那架胶片相机。我喜欢那种可以时刻让我看见的影像。它们停留在方方正正的胶片上。让我满足。

她曾经也是破败的,我想。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证据。

我寻到了一座房子。一座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泥土和芦苇草堆砌的房子。

这是她来不及愈合的伤疤。毫无遮拦的暴露。如此丑陋。

我端起相机,不停的按下快门。

我叫未辰。

我没有正当职业。靠为一些杂志提供照片,换取微薄的稿酬。然后生活。

大学还没毕业,我就背着那架破相机离开了。

大学主修心理学。我却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摄影上。

我总是痴迷那种定格后景象。安静。平和。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把更多触动心灵的东西记录。所以我选择离开。

只身一人。我不停的行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因为居无定所,很多的稿费都滞留在别处。我的生活过的很窘迫。凄凄惨惨戚戚。

但我从没想过放弃。我不知道,不摄影我还能去做什么。

那天,当我正为伤疤留念的时候,一个女孩从房子里走出来。

她抬头看我的一刻,我不经意的按下了快门。

那女子反感的剽了我一眼,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我抓着相机,随着他与我的距离,旋转着身体。

那女子表情很冷,也很美。

原本想打个招呼,可想想还是算了。我不希望别人误以为我心怀不轨。

其实根本还没来得及想,她就已经走远了。

我忙抓起相机,留下了她落寞的身影。

我继续在那座城市流连。

我相信她应该还有些什么,是可以让我暂时解决温饱的。

已经联系到几家报社。我提供照片,它们满足我的吃饭和居住问题。

有时我就在想,人活着为什么要吃饭和睡觉。

要不然,我就可以不用担心很多问题。

就可以一直只做一件事,就可以暗无天日的按下快门。

可我没想明白。所以我还是整天在为生活奔波。为不挨饿而让那架相机过早的步入末日。

我还是要继续。

因为生活也在继续。

这是一座美丽的南方小城。我想,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定很幸福。

至少,他们被繁华笼罩。

我在无耻的按报社的意思吹嘘城市发展的时候,还是想到了那座土房子。它与周围建筑的不协调,让我决定再次去看看它。

很轻松的我就又找到了。

无论是谁,只要你问起这座城市唯一有泥土的地方,刚会走的小孩都可以告诉你是哪里。

因为在这个繁华的城市,泥土早已经被掩埋。

一起被掩埋的,还有它曾经贫穷的历史。和破败的痕迹。

人们总是不愿把自己曾经的灰暗展示。可能因为那些已经作古的,让他们自卑。

但是,再完美的掩饰,也不会改变什么。一切都将继续。

那座土房子还在她原来的地方。是的,它还存在。

可是,谁会知道它还能存留多久。它终究会被吞没。在某个清晨醒来的时候。

人类前进的步伐总是那么匆匆。

我这次更加走进的去看望它。

上次为了能让照片的整体感觉好些。我站的有点远。我看到的只是它的轮廓。

我想把它尽收眼底。我想让它在我的眼睛里留下完整的样子。

我再一次站在土房子的前面。

它应该是用泥土堆砌的,因为它斑驳的墙壁上已经被雨水冲刷出了微小的沟壑。

那些用以保护它皮肤的芦苇草所剩无几,零散的在那里静止。

我想到了我的家乡。这熟悉的一幕,让我开始了想念。

那个不为人知的小村庄,那个我玩耍长大的地方。它缓慢前行的历史一样不堪回首。那里世世代代生活着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了破旧。他们亦已麻木。

小时候,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那些土房子。

那时候的人们用这些自然的东西修筑用以生活和居住的地方。他们是聪明的。

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会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用巴掌大的一块泥做房子。虽然很幼稚,但却很开心。

儿时的春天,我会拿上一个酒瓶儿和一根细竹条儿,东奔西跑着在土墙壁上掏蜜蜂。

那是小时候记忆最深刻的事情。

现在眼前的这座土房子,让我感觉亲切。

我迈动了脚步走向那扇门。或许,我应该去看看房子的主人。

房子是低矮的泥土房。门自然不会金碧辉煌。

那木制的门扇也已破旧。摇摇欲坠。屋内一样昏暗。

进门第一眼我看见的,是那天剽了我一眼的那个女孩。

今天我在同一个地方又看到了她。在我意料之外。

她坐在屋内的小凳上。表情落寞。我发现她的手指间夹着烟。

屋里除了她,好像没有其他的人了。因为这房子只有一间。

对于我的出现,她没有很大反应。还是像上次一样,只是剽了一眼。然后继续她颓废的姿势。

我不知道应该要怎样,只好站在门口。沉默的看着屋内的一切。

这是一间极其古老的房子了。从屋内的什物可以看得出。

正对着门的墙上贴着毛主席的大幅画像。纸张颜色已经暗黄,边角也已破损。画像下面是供奉专用的桌子。摆放在上面的物品还在。

左边是一张木制大床。上面的被子折叠的很平整。床头是茶色高脚对开门衣柜。

房子的右边是灶台。历史的痕迹清晰可见。它已经漆黑一片。

屋内虽然简陋,但是很整洁。它的主人应该是很和蔼的老人。我猜想。

最后,我还是把怒光移向那女孩。因为我想询问房子的主人是谁。

此刻我还站在门口。我决定走进去。

我先向她打了招呼。因为我走近她身边了,她不予理睬。

那姑娘还是没有答理我。转过头看着我欲言又止。又转过头去。仍旧抽烟。

我识趣的不再出声。在一把古朴的藤条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又开始环顾房子内的摆设。

那姑娘还是默默的抽烟。不经意我发现她会仰起头优雅的吐烟圈。

那些烟雾组成的圆圈从她头顶缓缓上升。慢慢的就没有了形状。只剩一缕带状。

我看着那些连接腾起的烟圈,不禁猜想。当初是谁在极度无聊的时候,无意间让这些转瞬即逝的生命诞生。它们的诞生是因为寂寞还是寻求创新。

我想起自己一直抽烟的过程。

我会把吸进嘴里的烟大口大口的吞下。然后不停的咳嗽。直到眼泪连续坠落。

我享受这种剧烈的运动。

我只会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抽烟。为了寂寞。我害怕那种只听见呼吸和心跳的沉静。

所以我让自己不停咳嗽。发出打破寂静的巨大声响。

我一直是害怕孤独的人。

在我遐想的时候,那女孩终于先开口跟我说话了。不过好像很敌对。

她问我,你们真就那么急着拆这房子么。

我没听明白。准备让她再重复一遍。

那女孩又开口了,我爸不是已经买了这块地么。

我更听不明白了。看来我有必要解释一下。

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我只希望你们能不要那么急着拆了这房子。那女孩转过身子看着我。我能想象到她那是在恳求。这房子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真的是越发的糊涂了。我只是来看看这房子。顺便再看看它的主人。我没说过要拆了它。

我好像明白过来。这女孩肯定是认错人了。

我解释到,我不是你说的要拆这房子的人。我是个路人。只是来看看这房子的。

那女孩一样迷惑的看着我,像是不相信我的话。

我继续解释,我是个喜欢拍照的人。在这个繁华的城市看到这间房子很让我喜欢。所以我想把它记录在我的相机里。然后随身携带。

抽烟么。那女孩问我。

抽。但是我只在一个人的时候抽。一支一支。接连不断。

那女孩径自点了一支。很娴熟的动作。我注意到她用的是火柴。

你一个女孩子的为什么也学着抽烟。

那女孩楞了一下。笑到。不为什么。想抽就抽了。

你刚说拆房子是怎么回事。谁要拆这房子。

女孩停住了正在往嘴里送烟的手。一会儿又归于平静。继续着先前的动作。

是城建办的。这里是最后一处没有拆除的老房子了。其它的早换成大楼了。他们说它影响城市的整体容貌。女孩低着头说。

我此刻选择了沉默。在一个人静静回忆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打扰。我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我叫离落。今年十七岁了。在A城读大二。

这间老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爸爸是他们的独子。爸爸是这城市很富有的人。他也很孝顺。爸爸不知多少次要他们离开这里搬进大房子里住。他们都不肯。他们说大房子住着不习惯。

我也是在这间房子里长大的。小时候爸爸忙着做生意没时间照顾我。我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他们很疼我。

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虽然没有妈妈陪着我。但我并不孤单。因为我有爷爷和奶奶。

到读书的时候爸爸在城中心买了房子。我搬过去住。再不能和爷爷奶奶天天在一起了。可一有时间我就跑来看他们。

那时候我真的很快乐。

去年我上了大学。去了另一个城市。要半年才能回家一次。

其实我并不喜欢读书。只是我是个听话的孩子。爸爸对我很好。我不想抵触他。

我在学校没有很认真的学习。因为我迷上了音乐。我选择了电吉他。

爸爸每个月拿给我的生活费几乎全部被我买了电吉他和配乐器。

我沉醉那种金属质感的声音。它们激昂或是低缓,高亢或是柔和。都让我迷恋。

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器乐室里度过。我想要不停的去抚摩它们。

可我不喜欢那些既定的旋律。那是别人的表达方式。

我只演奏自己的心弦波动。所以我弹弄的曲调全部自己谱写。

书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它需要安静。需要低调。需要时刻的清醒。

我总是想把心里所有的语言用音符的形式显现出来。可是我发觉那很难。

我一直都是个话不多的孩子。

我只会用一个很简单的表情去回答身边的人。

我想。慢慢我可能会丧失掉讲话的能力。

女孩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个苦笑的表情。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狠狠的抽了一口烟。然后仰起头开始吐烟圈。还是很优雅的姿势。那些如梦如幻的环形烟雾让我微笑。

我在猜测。这女孩一定不抽女式烟。

她继续诉说。

写不出曲调的时候,我异常烦躁。我会将某一个音符反复的弹奏。直到手指麻木。

渐渐的我开始害怕。我怕自己真的写不出什么旋律。我怕自己不能很清醒的活着。

我学会了抽烟。那种辛辣刺激的味道让我安静。

我总是慢慢的品尝。我会把吸进的烟雾含在嘴里。一直的含着。直到失去了味觉。

我从不抽女式烟。因为太做作。我喜欢浓重的感觉。

我第一次抽烟的时候没有剧烈的咳嗽。很坦然。或许这是宿命。

那段时间我习惯一个人。一个人演奏。一个人静坐。一个人书写。

我渐渐选择了走向孤独。

你吐烟圈的样子很优雅。我说。夹杂着落寞。

吐。那女孩若有所思。我不说吐。我称它那为吹。吹烟圈。

吐给人的感觉过于迅速。我习惯缓慢。我喜欢吹。那种散懒的形态是我的一贯作风。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吹烟圈的。也没有刻意的去学。可能会抽烟就会了。

这或许也是宿命。

我其实只是偶尔的吹一次。

我会告诉自己吹烟圈可以把不想记忆的事情抛掉。它们会随着烟雾的消散一起消失。

这是我安慰自己的方法。自欺欺人。

有很多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除去的。我明白。所以我不再麻痹自己。我选择面对。

我还是每天不停的弹吉他。不停的写曲。不停的抽烟。然后衰老。

我应该是已经定格在这样的生活里了。

其实我知道,我已经长大。已经懂得让自己快乐。

大一第一学期终于结束。我只背着吉他就回家了。我讨厌太多的负担。

我没有回爸爸的大房子。径直来到爷爷奶奶这里。

我真的很想他们。

我会把学校里的事说给他们听。我还要弹吉他给他们听。

可当我进门的时候没有看到爷爷奶奶。屋里还是一样的整洁。

我以为他们出门了。因为我没告诉他们我今天会回家。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等到天黑还没见爷爷奶奶回来。我打电话给爸爸。问他爷爷奶奶去哪里了。

爸爸没有回答我。只是说让我先回去。

我以为爷爷奶奶在爸爸的大房子里。就很高兴的回去了。

爸爸告诉我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两个月前。

我不相信。我说爸爸你开什么玩笑。

爸爸没有说话。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二老遗像。

我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不是好好的么。

爸爸说老人上了年纪,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病。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先知。

我流着泪吼到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是爷爷奶奶不让告诉你的。他们怕影响你学习。他们也很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疯一样的冲出家门。向老房子跑去。我不相信爷爷奶奶就这样没了。

那晚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坐了一夜。

我没有再哭泣。只是木然的坐在那里。爸爸来过几次。没说话。也静静的坐在那里。最后我让他回去。我说我想一个人呆着。

我一个人在漆黑的老房子里静坐。外面不远就是一个新建起的小区。传来的声音证明那里的人们很快乐。

黑暗中我努力的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门口。我以为爷爷奶奶会回来。

可等到快要睡觉了,房子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终于知道他们已经永远离开我了。

我开始抽烟。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我只看到自己苍白的手指。

燃着的烟在我的呼吸作用下忽明忽灭。它的瞬间转换让我快慰。

我想。爷爷奶奶的离去我应该学着释然。

放假的每天我都会一个人呆在老房子里。

爸爸的房子很大很漂亮。可是他要做生意。所以只有我独自在家。

我还是喜欢这间老房子。虽然它破旧。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几乎十年。它的每一寸土我都认识。

我应该是幸福的。我至今还拥有这城市最多泥土的房子。

那天爸爸告诉我老房子可能要被拆除。因为城市在建设。

我无语的低下头。其实我有预感。

我只说了一句。爸爸。你能不能让老房子多陪我一段时间。

后来爸爸告诉我他已经买下了老房子的那块地。我想它留多久就留多久。

那是我从学校回家第一次笑。只是粗略的笑了一下。

那次假期我是在老房子里过的。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开学了。要离开了。

我告诉爸爸。请让老房子一直的存在。我很快就会回来。

就这样。老房子暂时没有被拆除。

但我隐隐感觉到。它不可能真的一直存在。

大二的第一学期开学不久。爸爸告诉我老房子可能保不住了。

虽然已经买下了那块土地。但长久的没有建设。即将被收回。

我知道终于要来了。为了不像爷爷奶奶那样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决定立即回去。

爸爸说他已经交涉了很多次。可是政府说的就是命令。

我说没事。我已经预料到。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我还是一天到晚的呆在老房子里。我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或许很快。爷爷奶奶留下的唯一一样存在着的东西也会消失。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时间应该要怎么挥霍。我还可以做什么。

女孩停下来看着我。似乎在向我寻求答案。

我说。

你已经长大。应该有很多事需要面对。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事情我们不能左右。因为我们很脆弱。

社会是要前进的。这样必定会有需要被掩埋的记忆。无论是谁的。也无论它重要与否。

但我们可以把握我们自己的思维。我们可以选择把那些遗忘几个世纪的事情再次想起。

我们应该学着大度。学着洒脱。学着让自己快乐。

你应该是个很清醒的孩子。

我向那女孩要了支烟。然后点燃。大口大口的吸进。吞下。

女孩迷惑的看着我。你为什么把烟吞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抽烟的。这让我感觉真实。

我说房子都要拆除了。是不是应该留下些纪念。

干脆我给你和老房子拍几张照片。记忆下那种难以遗忘。

女孩说好。

在房子的前面。女孩坐在矮土墙上。背对着我。落寞的姿势。

我选好位置。准备按下快门。突然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说离落。你吹烟圈吧。我想一起记录下来。

两天后。我拿着一叠照片给那女孩。

照片上。一间低矮的土房子。前面一个只有背影的女孩。她的头顶有缓缓升起的烟圈。

整个画面是那么和谐。那么安静。那么让人心疼。

我在照片的背面写到:离落,你要好好的。有些人,有些事,总是在不期中相遇。衍生出一段无理的纠结,然后离开。两两相忘。

我也将离开。这个城市只是我的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