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
湖湘小说系列之一:
文章用大量的语言诉说,有些地方的环境描写也恰到好处。不过有些地方略显雍赘,可以精炼,我个人感觉那样将会提高阅读质量。加油,推荐共赏!
这是一条蜿蜒绵亘的山脉,因山上所生树木大都为松树的缘故,所以这山终年葱郁苍翠。这座山大,因为人们靠脚步行走很少有谁知道山的起落都是在哪里,固乡亲们会说自己是“大山上的人”。这山叫做“玉笥山”,巍巍盘横在汨罗江畔。如果碰到雨过天晴的午后,相隔七八十里的人都能望见天边一片黛色的山脉。山下有很多自然的村落,若问这些村子的人居住了多久,是从那个朝代住到这里的,或许只有八九十岁的爹爹才会“啪啪”两口旱烟袋,扯一扯蓝布的围裙子说句:“咯里的年代久啦!”至于到底有多久?他老人家只怕也说不上来。“跃进村”是这些村子中的一个,跃进村有六个队,老屋坪就是这些队里的一个。
老屋坪有个单身打了快四十年的男人,他叫陈双全。
可现在双全的肚子已经在腹水了,渐渐干瘦的身体弯成一张大弓,膝盖刚刚顶到肚皮。
双全又睡到了这间低矮的土砖房里来了。本是挂满了蜘蛛网的房子,昨天秀带着细燕子打扫了一天,才终于同意把他挪到这边。现在虽说房子旧,可打扫得仔细,泥巴地扫得放光,木窗户上面陈年累月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床上的铺盖也软和和的。
双全的爹原是个教书先生,可“五风“的头年就害“肺痨”死了,娘不晓得随卖窑货的贩子到了哪里。只是那些事情都如同坪里的那棵枯皮裂肉的栗树,记事起就在那里,树大了,他娘可再没回来。双全明年三月就一脚踩进五十岁的门槛里了,大燕子大学要毕业了,细燕子明年下半年进高中,三伢子也施了化肥一样一窜老高。“唉,一世人的时间就这么完了么?”双全勾着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暮气渐渐浓起来。冬天的日子短,尽管秀在走的时候在火盆里又加了几根劈柴,可火苗子窜了一会还是只剩了几截红炭灰。双全不冷,被子里有秀亲自灌的吊针瓶子的热水瓶呢!双全不由得用两只脚勾紧那个热乎乎的玻璃瓶。何况,他这病随时就发起烧来,烧得嘴皮子都裂了,这会还真想让秀用棉花蘸温开水湿湿嘴巴啊。他琢磨着,“秀,怎么还不来呢?”
“秀哦,秀。”
双全的脸是朝着木窗户的。他看到垂在床边的尼龙电灯拉线,他想把电灯拉亮,可是够了几下竟然没有够到。平日里多近的绳子啊,怎么突然那么远了?
秀回大瓦屋他们的家里去了,家里还有细燕子和三伢子要吃饭呢。放学回来没看到娘是多么可怜的事。双全九岁那会就是在放学回来后找不到娘的。家里的事多着呢,秀告诉他大母猪前夜下了十二个猪崽,那该多惹人爱,出窝了就是钱啊!还有满地的鸡吵着要食吃,冬天已经没有多少虫虫蚂蚁吃了,要用糠菜拌点饭。马上要过年了,大燕燕在学校伙食肯定不蛮好,这妹子又节省,双全早就打算杀几只土鸡给大燕子补补身体。
透过窗棂里投进来的昏黄光亮,双全似乎看到了秀在屋里屋外的不停忙活。四十出头的人了,身条子还是那么好,布棉袄精精致致。秀总说自己胖,说电视里的人都说女人要苗条。可双全觉得她哪里是胖啊?那是富态呢,是丰满呢,秀自己都不懂,不知道。
秀的名字就叫“陈秀”,那时嫁过来老屋坪时刚刚二十岁。当初杨水生带着她坐在单车后面第一次回家时,全老屋坪的乡亲都赞叹不已:“多么水灵的妹子啊!”。秀留的大辫子到了屁股那么长,油黑油黑,辫子尾巴就像只调皮的手在摩挲着又圆又翘的臀部。闹洞房的时候,一件红罩褂子巴皮贴肉,挽着的黑发髻子泛油光。一双杏眼羞答答的可似乎又会说话,抬着红茶盘子眼睛只那么一扫,老屋坪一队的男人只怕那晚睡在床上都在细细回味,恨不得自己变成新郎杨水生,此刻能睡在秀的身旁。也只有水生有本事讨得回来,他家世代贫农,小伙子白皮长目的,还在外面参加文艺宣传队,拉得一手的好二胡。水生去到陈家湾里演了一场《白毛女》,就看上了这个不爱说话只是喜欢抿嘴偷笑的姑娘,硬是托情说媒的搞成了器。那时的双全阶级又大,屋却是老屋组最小最破落的。爹娘留下一间土砖房子旁边搭个黑咕隆冬的小屋煮饭,不过一个人也够了。只是临近三村四坡的姑娘们都不得选他,那可是个讲阶级成份的年代。一转眼那年代就过去了,如今的社会谁还讲这些咯。
夜,真的来了。黄狗也随秀转回去了。门前的小路上偶尔有谁担着一担柴回家,扫得地面“刷刷”的响。双全隐约可听到邻居五娭毑炒菜时锅铲刮过大铁锅的声音,应和着五爹火钳子夹柴的“噼啪”声。五爹五娭毑都是好人啊,紧壁贴邻地一直照顾着双全。当年搞“五风”的时候,双全饿得实在不行了,去食堂偷偷抱了六七个烫死人的饭钵子就往后面山上跑,胸口烫掉一块皮,后来用竹棍子扒拉完了也被“五风”干部发现了,从红薯洞里抓了出来。就是五娭毑为他求的情啊!
“现在该是家家户户都吃晚饭的时间了吧?”双全想。他对这个小村子突然生出无比的留恋,这个他曾经留下了几多伤痛又伴随几多幸福的地方,这个一到黄昏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青烟子的老屋坪,这个小山坡里散落的十几户人家。
如今这间土砖房子可真的快垮了。虽说双全十几年前把原先的稻草顶换成了燕子瓦,又加了一间齐整整的厨房,可是老胚子的土砖已经快顶不住几十年的日晒夜露了。
“可自己也没有白白的来这人世间一趟啊”,双全的嘴角泛起一个笑。“秀,本是他水生的老婆,可就硬是和我双全做了十年的夫妻哦。”双全把手臂放到被子里躺好,他怕秀回来又说自己不当心身体要受凉的。
水生也走了十二三年了,不知道这个拉琴唱戏的杨水生现在到了何方?那时候的杨水生崭新的凤凰单车后座上夹一把二胡,留的西式头,路上要遇上个把人的话,笼头上的转铃子就摇得冒银花,他何曾正眼看过这个翻粪池的黑不溜秋的陈双全。可是,双全总觉得这个水生不地道,唱戏的人啊,天天梁山伯祝英台的,生得一副花花相。
秀的妈可是养了一对好闺女,秀是大,玲子是小。秀嫁到老屋组的那会玲子还是半大小孩,女大十八变,几年时间玲子又是葱一样的嫩,只是性格比姐姐更活泼更大胆。隔得姐家又不远,每次走路来姐姐家时,那铃铛般的笑声硬是撒了长长一路。老屋组的乡亲看到就经常的赞叹:“好妹子哦,谁配得上哪?”
玲子天生的好喉咙,和姐夫哥还蛮划得来。每次来了就跟在姐夫哥屁股头要姐夫歌拉胡琴。一个拉一个唱,一曲“九九艳阳天”唱得就跟那广播里放的一样。每当这时,秀总是停停手头的家务或哄着怀里的三伢子,荡起一个满足的笑。
玲子却在一夜之间和水生跑了。
秀是一个老实妹子。她带着着家里的三个孩子,操心着田里土里的事情,哪根肠子都没觉察出来那两个一身是劲头又拉又唱又扭的人是怎么一档子事,水生已经带着俊俏的小姨妹子只怕跑出了几百里路。水生走的那天手里拿着二胡,说是去隔壁的大队部唱戏的啊,平常也是三天两头的晚上出去拉琴,回得也晚,他怎么就一连两天没着家呢?
正在这时候,秀的母亲抹眼抹泪的来了,拿出刚刚在玲子枕头下发现的一封信给秀看,秀一下子傻了眼。
秀呆呆地几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傻傻地做着家里该做的家务。玲子和姐夫哥私奔的事已经在三乡四邻间传了个遍,成为了最大的新闻,也成了堂客们饭后摇着花罐吃豆子茶时的谈料。其后两家各自在所有的亲戚屋里找了个遍,这个水生带着他的姨妹子硬是人间蒸发了。
可秀的日子得过啊。大燕子细燕子都在读小学,三伢子挂着鼻涕趴在泥巴阶级上,公公气得发了病,咳得喘不过气。秀看着三个懵懂的孩子,她咬紧牙关要挺下去。
于是,老屋组乡亲的印象里多了个起早摸黑的秀:在菜土边挑着大半担子粪,在井旁打水,在田边铲草皮。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庞渐渐的晒黑了,没有什么表情也不和人多说话,背影却依旧挺直。
双全的日子照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亩多水田,两厢屋后的菜土,间或捉两只小猪崽喂大。渐渐也三十六七了,常年一件蓝咔叽的四个荷包,在隔壁五爹那学的几手篾匠活做得几只陀篮子去十里外的镇上换几片白豆腐,半斤猪肉。闷头闷脑地也不随单身汉“五脚鱼”那一伙见天玩牌的兄弟混一起,有空他就去隔壁五娭毑家帮着做点事,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说话。
做媒的秋嫂子也来过双全家几次,这日日头正好,秋嫂子手里拿块小手绢子擦着一年四季的“迎风眼”又来了。
“双全啊,看你也是个厚道伢子,嫂子这次再带你去看个妹子吧?是前进队的呢”
“秋嫂子坐。”双全起身拿起一把断臂的木椅子。
“不坐咯,趁天色早,我们快去快回。”秋嫂子是个麻利婆。
“嘿嘿,我不去了,……都是些拖儿带崽的堂客们,还都看我不来,以为我有什么毛病似的,我就不看了,一个人过也要得。”双全又拿起地下的篾匠活。现在物价高了一些,这些山区的竹货也蛮受欢迎。做多了一担子担到镇上也能卖个三二十块钱。如果讨不到老婆,也要攒几个钱防老啊。
“那何里行咯?还是有个女人家在屋里才叫过日子啊!你看咯,你的被子都看见棉花了,也不补补。你也是个造孽的伢子啊,爹死娘不在的。”
“呵呵……”
双全何尝不晓得啊!平常也没人常常提起过这些痛心的往事,一旦这个说媒的秋嫂子这么一讲,双全的心里还是颤了一下。从九岁那年娘走了,在大伯家住过两年,他已经单身住在这个土砖房子里都二十几年了。多少个冷火秋烟的日子哦,收工回来都是冷锅冷灶的,春去秋来,排肋骨贴着床铺板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无数个。
秋嫂子见双全真没有要去的意思,告辞走了。
大牯牛威风凛凛地叫响了春色,漫山遍野的绿。鲜红欲滴的“蛇果果”,颤颤巍巍的野黄瓜,鸭子戏水鸡打架,桃花热烈地开满了谁家的屋角。土地就像一大钵发酵的甜酒,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香,让人总觉得要做点什么。
三月初五,是双全生日的日子。他昨日就在刘屠夫那砍了一斤多肉,捡了几片豆腐,本是叫上五娭毑和五爹来吃饭的,可他们前日就去了山外的女儿家里。双全傍晚早早歇工回来,在灶灰里用瓦罐把肉煨得喷喷香,又在小卖部打了半斤谷酒,又煎几条晒干的小泥鳅,搬出个板凳当桌子,一屁股坐到了枣树下的砖头上,自己给自己庆生。
水塘边细燕燕子带着三伢子围着塘基赶鸭子玩,一群鸭婆子围着塘基转,三伢子兴冲冲的拿根棍子跑得来劲。久违的肉香吸引着姐弟俩到了枣树下,几好闻啊!三伢子的口水直往肚子里吞,肚子里突然“咕噜,咕噜”叫。
平日这个全伯伯是个不大做声的人,姐弟俩并不怕他,村里人叫他“全呆子”呢,姐弟俩一边一个趴到了双全的长板凳上。
双全看出这是对面坡里水生的孩子,他乐呵呵地笑了。他想,自己的生日别个都不晓得是哪天,他也不麻烦人家,现在总算来了两个细细客啊。他夹起一大块肉塞进三伢子的口里,又夹起一块塞进细燕燕的口里。
“细燕燕,你带你弟干嘛呢?”背后想起一个女人和气的声音。
“玩呢……,妈。”细燕燕的眼睛没有离开瓦罐子。
双全回头,这时秀已经走到了他的对面拉起了三伢子的泥巴手,三伢子却撅着屁股不起来,吃得满嘴巴油,眼睛依旧望着双全。
双全从没有面对秀这么近过。阳春三月,秀似乎刚从菜土里回来,手里拖把锄头,头上有点汗。秀的外面夹衣没有扣,里面的的确良衬衣领口的两个扣子开了,她刨着地肯定也没注意,一弯腰,双全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当他还在傍晚的金黄太阳里恍惚时,秀已经牵起她的两个孩子绕过塘基进了竹林。
秀,啊秀。
双全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那顿夜饭。他想,这样的女人才叫女人啊,话都不讲大声了,浑身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秋嫂带我看的亲都是些莫里人咯?不是拖儿带崽脸都没洗干净就是有什么残疾。那个一只花玻璃眼睛的妹子只怕也二三十岁了,冒人要她,她还翘起一张厚嘴巴嫌弃我双全老单身汉?我双全有哪里蛮差?我只是以前阶级大点,我是站起没有一人高还是做起没有几百斤蛮劲?还是养人不活?真是!双全把剩下的两条干泥鳅丢给老伙计大黄狗,搬起板凳进了屋。
可是秀是人家水生的老婆啊。水生出去也快两年了,也是开油菜花的时候走的,音讯全无。他平常和这个秀接触得不多,因为她老是不和人说什么话,他双全又是单身汉,想讲别个也不得搭腔,她直晓得一个人默默做着田里土里的事。不过,也不容易啊,里里外外那么多的事情。
水生还会回来吗?秀还会要他不?他还会要秀不?小姨妹子怎么办?他不回来秀能出嫁吗?听说秀在队里也不要人提改嫁的事,她还要等水生回来吗?水生如果不回来了,秀会等多久?会嫁给谁?可是这和我双全有什么关系呢?
双全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老想着秀的事,想着黄昏的那一幕。她觉得秀就像炎炎夏日时忽然吹进心里的一阵凉风,舒服得要闭上双眼,而他的心就像水里突然投进一颗石子,不停地荡漾。
屋里屋外都漆黑一片,双全忽而起身把灯点亮,但呆坐一回后又只能把灯吹灭。
人就是这样奇怪,一旦对某个人上了心,他的心思还真是会想方设法去围着她转。
他一夜似乎都没睡踏实,秀俯身的一刹那老在他的眼前晃过,春天的晚上真盖不得厚被子了,燥热燥热。天还没亮双全就挑起满满一担篾货去镇上,今日赶集人多,走了这十来里山路天就亮了,开春了农户要的是篾器用,应该不愁销路。
转过一个山头,双全手电筒的光照到一团影子,一副担子上面挂着一根扁担,一个人坐在草地上。
是秀!
水生挑着蔑货的身板晃了一晃,五月的天气有些热了,走得急有些出汗。
双全不知道怎样从秀膝盖前那条小山路绕过去,篾货不重但是地方占得大,这时,秀已经支着地起来了。
秀的担子里是些刚刚挖出的土豆,不大的一个,似乎刚刚洗净泥巴,黄皮上泛着绿光,水灵灵的。
双全过不去,只能等秀先走。
两人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除了竹扁担挑着担子随着步子的“叽呀”声,就是间或谁家的狗叫。双全的手电光忽上忽下地照在秀的一对脚上,他开始有点晕。他觉得那一对黑布鞋不是踩在泥巴地上而是踩在他双全的心窝子里。
秀的脚步如飞。她本是挑不动这几十斤土豆走这十里山路,可家里公公又犯哮喘,土豆挖出来家里吃也吃不完那么多,孩子们已是好久没吃荤菜了,天天土豆汤吃得三伢子都哭脸。今天卖了土豆总要称斤把肉回去。可没想到会在这狭窄的山路上碰到这个单身汉刘双全。秀的心里如同有鼓在捶。她觉得后面粗重的脚步和喘息声好像就贴着她的背脊,而她背上的寒毛似乎也已经被这呼吸所炙烤,火辣辣的一片,她的头皮发麻,她不知道后面这个打着手电筒的男人现在心里在想着什么?
东方渐渐的有点鱼肚白。秀的背上衣服都差不多汗湿了,发髻掉下来几络头发沾在脖子上,梅红色的圆领短袖贴在她的脊背上。双全走在秀的后面觉得就像是走在阳春三月的油菜花土里,蜜蜂子作死的嗡,千万朵花儿的香气包围着他,穿过他的鼻孔,撩拨着他的心尖尖。
“啊”突然前面的秀一声低低的喊,从双全的前面生生的滑了下去。原来遇到一个下坡的地方,夜里的草地被露水打湿了,秀的心里又紧张,恨不得背上长出一对翅膀就好,这一急脚下就没走稳,土豆滚得到处都是。
一个身影扑了上来,秀的心本来就在半空悬着,现在都到了喉咙口,“扑突突”要跳出来,她本能地抱紧胸部的衣服,是双全。
秀想“完了。”
双全的手缩在了半空中,他本想拉她起来,或者问她有没有摔伤,可他看到坐在地上的秀像一只猛的一追赶时受吓的兔子,白着脸瑟瑟发抖。
双全的手转向了草丛里的土豆,一个个的捡好放回秀的篾簸箕,然后把自己的担子和秀的担子撬到了一起,一言不发,走了。
秀赶紧爬了起来,跟在双全的后面走完了最后的几里山路。秀没有阻止,因为她的肩膀火辣辣的痛,摔得倒不重,可是她真的再也没有力气挑起那几十斤土豆了。
天大亮了,走完了玉笥山下的小山路,不远处小镇上的人声依稀传来。临近镇子,双全卸下秀的东西,再次挑起自己的竹篮子,甄子,鱼篓,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双全就这样长了几多的心事,一想到秀,心里就像有好多虫子在爬。和秀的这次偶遇让他觉得自己和秀的距离突然近了,秀从他的梦里走到了他的眼前,不常赶集的秀尽然会让他双全遇到,不迟不早,让他跟了一路。
秀也不那么平静,水生走了两年了,除了公公在农事上搭一把手,里里外外的事情让她累得腰酸背痛。她不和外人多言语,因为她觉得家里出的事是让她杨秀丢脸的。她也没有心思去细琢磨自己的未来,也琢磨不了。水生,这个当初指天跪地发誓的男人跑了她连风都没摸到,又会有个男人来到她面前吗?有吗?这个双全喜欢自己吧?应该是的,秀从他放下担子时低垂的眼光里读到了一些隐秘的心事。他帮着自己挑着担子不说话地走了五六里路,他还是蛮好,没有把我怎样,可他是个老单身哦,比自己大十来岁,……唉,秀自己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
双全的脑海里常常浮现出秀吃力的挑着那担土豆的身影。几多秀气的人啊,怎么命这么苦呢?那些重事是不该她这样的女人来做的啊,应该有个男人来做这些。
我双全就愿意做那个男人,愿意帮她秀做事,赚钱养她们娘崽,愿意供三个伢子读书,我是一万个愿意的!可是她会愿意吗?会嫌弃我吗?
双全就像一只围着花儿转的蜜蜂子了。他每天眼睛还没睁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秀,出门就想碰到秀,而一旦在田里远远的瞄见秀在做事,他却不知道怎样上前去搭腔,两个腿肚子直发紧,喉咙里发干。可他又是那么的欢喜,似乎心里藏了一个宝,满满当当的,胀得难受。
他也不是一个蛮蠢的男人,他想自己明着不敢,暗里总行啊?他想到就做,他知道秀的几块菜土在哪里,他一连几天天不亮就披着月光去那几垄土里翻整施肥。等老屋组的人都起床的时候,他早就收工回家了。
秀以为是公公整的地。
秀清晨到稻田里除杂草的时候,稻田里似乎刚刚有人来过,水是浑的,草扯得干干净净,几个大脚板印消失在田埂上。公公,还在饭桌上啊?
柴垛上还会多出一捆捆的柴火,三伢子的口里会有薄荷糖的香味,三伢子“呀呀”地说:“全伯伯给的”。
“双全!”,秀的心里明镜一般了,她是多么聪明的女子。
秀不知道怎样回应双全的帮助,是去登门感谢?还是在路上遇到的时候上前去和他说话?还是装作不知道?秀的心里是矛盾的,紧张的,却又似乎带着一丝丝的甜蜜和欣喜。她觉得自己的生活里似乎多出了一些什么,却又还是那么的飘渺。
一日黄昏,堂弟“建军”突然到双全的小屋子来了。双全的娘走了以后,大伯伯曾经把双全接到自己家里去带过两年,可伯妈从他进门起脸色就没展开过,看牛砍柴喝红薯稀饭地过了两年后,双全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兄弟们的感情却还不差,春天一起爬牛背,六月天一起游泳摸鱼,秋天捡禾线子,冬天挖菜根吃。建军现在有了出息,在城里包了一个不大的基建工程,缺劳动力,这不,想起老家憨厚的老哥来了。
“全哥啊,去我工地上帮一段时间忙吧?现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农活。”建军自己在陶包壶里筛了碗凉茶喝了,掏出一根烟自顾抽着,他知道双全哥是不抽烟的。
双全的心里立马闪过一个影子,秀。
可他说不出口,他的隐秘的心事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对建军说出来。
建军看他兄弟还在支吾,以为他同意了,约好了第二天一清早来叫他一起去镇上坐车。
建军急急地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留下双全呆呆地坐在窗户底下。
天要黑了,双全舀了一勺子坛子辣椒炒了一碗剩饭,吃到嘴里也嚼不出是什么味道。他在屋里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掩上门往秀家的方向走去。
月亮挂在玉笥山的一个山尖尖上,如一个银色的钩,星星就像一盘闪亮的宝石随意抛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家家户户都点着煤油灯,一灯如豆,竹影下的小路坑洼不平。屋檐下飘出孩子的笑声,夫妻父母的谈话声间或锅碗瓢盆的撞击声,这让双全觉得心里无比的孤独。
秀家的的堂屋里也亮着煤油灯,堂屋的门却关上了,透过木门板的缝隙也看不到人。依稀听到秀的公公杨贵爹敲着烟窝子不停地咳嗽。他想进去,这个家他原本也是来过的,贵爹也是一个和气人,可今天他却有些迈不动步子。
秀突然开门出来了,影子黑黑长长的投在门槛外,昏昏黄摇曳的灯光撒在她的肩上,双全觉得一伸手似乎就可以碰到,可是一转身秀又拿起什么回了屋,“欸乃”一声,门又关上了。
双全站在竹林的阴影下,没有动。风吹过竹林“哗哗”的响,间或几声竹鸡“咕咕咕”的叫声,似乎在呼朋引伴。双全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家了,他在秀家的竹林里一直站到深夜。
工地的生活辛苦而热闹,白天吃着大片的肥肉煮白菜,晚上在油布竹架搭起的工棚里边洗脚边开着七荤八素的玩笑。出来上十天了,双全的心是牵挂的,他不知道秀在家怎么样?好不好?
晚上收工,同来的老乡都出去看街去了,他们总是喜欢歇工了出去走走,去这个在他们眼里也算繁华的县城里转转看看。双全不想去,他在大通铺上躺了下来,他要把他的秀好好的想想,想想她黝黑的发髻,绯红的脸盘,想想她在灯光下的身影。他都有点记不起他的秀长什么摸样了,似乎在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又似乎在离他的心最远的地方。
缺角的油布斜斜地耷拉着,一轮圆月缓缓地爬上了湛蓝的天空。
双全静静的躺着,他觉得思念秀的感觉就像喝了一杯温温的盐水,咸涩而饱满,只是压得他的心快变成了几瓣。
油布“哗”一声被撩开了,随着脚步和笑语声,推推搡搡进来两个人。
“双全,看谁来了?”队上同来做事的狗子抓着一把瓜子磕,脸上红通通的似乎喝过酒。
双全坐起身,摇晃的灯光下走进一个不大的身影——是狗子的弟弟“铁婆”。
“看我们都在外赚钱,这狗日的反正书也读不进,偷偷跑来了。找了一天,这不,找到前面开小卖部的钱嫂子那问路,被我碰到了。”狗子笑着给了弟弟的头一巴掌,铁婆晃着脑袋咧着嘴“嘿嘿”笑。
狗子出去捡起两块木皮,塞进棚子外的土灶里,开始热饭菜给铁婆吃,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家里的事。
“屋里黄狗吃了吃“三步倒”死的老鼠子,硬是在山里睡一天,唤也不回,闭着眼睛嗷嗷叫,后来竟然又好了,你看几多厉害!”
“对门塘里不晓得谁丢了一只半大死猪子,游鱼子一大群,我和勇伢子每人钓了大半篮子,晒干了炒辣椒,几好吃”
“五脚鱼被贵爹一扁担把脑壳打开了。”
“啊?那是为何?”狗子在油布外灶上炒油炒饭。
“说是五脚鱼躲在秀姐收工回来的茶树园里,我也搞不清,后来贵爹寻到了。娘不告诉我,我也晓得,五脚鱼是个单身鬼咯。”
啊!双全像被凭空打了一个炸雷,一个翻身起来。他觉得工棚的灯泡照得他眼都睁不开,四周的彩条油布晃个不停,他的心似乎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拧紧了不放,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你再说说看,是真的不?”双全立在铁婆面前像座山,黑呼呼的吓人。
“何里不是真的,只是我搞不蛮清,反正是喜欢秀姐咯,秀姐在坡里和他打架。”铁婆十五六岁,学不全。
双全的耳朵“嗡嗡”响,秀出事了!他要回去,他要回去看秀,他的秀怎样了?他不敢想。
双全扯起脚就跑,铁婆一个人坐在铺上不晓得这个双全跑么里?
双全根本没有想五六十里的路程要走好久?他出来的时候穿的一双烂袢子拖鞋,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拖鞋已经完全断了鞋袢的时候已经出了城,他索性把拖鞋丢了,光着脚板走,他想,自己原来打赤脚打了十几年,有什么要紧?现在重要的是回老屋坪。
如水的月光洒在寂静无人的公路上,两旁的树影婆娑。间或路过一处池塘,惊起草丛里栖息的水鸟,“扑腾”一下就飞到树林里边去了。双全的心里揣着一团火,炙烤着他,折磨着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着脚板的回音甩在了身后,他觉得自己每朝前走一步就和秀的距离进了一步。他似乎看到了月光里秀流着眼泪的脸,秀瑟瑟发抖的肩膀。他觉不出自己的脚板硌在细卵石路上的痛。
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天空就像一块玻璃,没有一丝瑕疵,山林里不知是什么声音,“喔,喔”的令人寒毛倒立。
双全顾不得多想,他也无心顾及这些,他此刻只知道要快点走,赶到他的老屋坪,站到秀的面前。
当双全拖着两个血肉模糊的脚板站在玉笥山下的时候,老屋坪的雄鸡已经叫过了二遍。
他终于看到离开了十天的老屋坪静静的躺在月色下的山峦中时,他觉得自己浑身已没有了一点力气,一屁股坐到了一棵松树下面。
没有谁家亮灯了,所有的房子都安安静静地睡在薄雾蒙蒙的竹林深处。
双全坐在草地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他想:这时的秀早睡了,我怎么去敲她的门呢?
人一松懈下来就觉得脚板和脚趾头火辣辣的痛,手一摸,糊糊的一片。
双全太累了,他竟然靠着松树睡着了。
当太阳的光芒又一次照亮这个小山村时,双全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舔,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啊,是老黄狗。
老黄狗瘦了不少,摇着大尾巴,眯着一双忧郁的眼睛拿头顶双全的胸口。双全的喉咙忽然被什么埂住了,可怜的老黄!虽说自己拜托了五娭毑喂它,也不知道它天天去吃饭了没有?自己一离开了家连狗都没人好好照管啊!双全抱着老黄,把自己的脸搁在老黄软软的肚子上,他觉得喉咙里紧得难受,似乎有股辣椒水冲到了他的鼻腔里,粗糙的脸上不由得滚下了两行咸咸的眼泪。
双全穿过松树林,绕过田埂,老黄在后面亦步亦趋.。他来到五娭毑的家里,五爹在劈柴,六十多了身板子还是硬朗,斧头子扬得老高。五娭毑在灶下烧火煮早饭,晨曦透过木格子窗户投进来,照在五娭毑的身上。她一件白细布褂子穿了多少年了,依旧白得耀眼,头发拢在耳朵后面用一个钢丝发箍围住,一丝不苟。一坪的鸡婆“咯咯,咯咯”唱蛋歌子。
“全伢子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哦?你去了县里做事的啊?”五娭毑起身迎上来。
双全望着淡淡烟雾中这个慈祥的老婆婆,不知道要怎样开口。他觉得有好多的话要对这个如同娘亲的人说出来,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回来看看”他低头坐到五娭毑的小板凳上,夹起一小把柴塞进灶里。
“还去不啦?”五娭毑关切地问。
“不晓得。”双全声音蛮低。
“冒什么事啦?”五娭毑觉得这个看着长大的伢儿今天有点不对劲。
“我……”
“五脚鱼冒事吧?伤得重不?”他不敢直接问秀的事。
“你知道这事了啊?只是脑壳上开了一道口子,去乡卫生院缝了几针就回来了,还不是自找的。”五娭毑开始舀水洗锅。
“陈秀呢?”说出“陈秀”这个名字,他浑身都在打颤。
“她作孽哦!本来就收工迟,一个女人家家的,顾得田里冒顾得土里,顾得屋里冒顾得外头,唉!”五娭毑自顾自在叹气。
“她冒怎样撒?人好撒?”
“冒呢,她爹爹不放心来寻她,幸亏及时,要不就……,咦,你?你是?……”五娭毑对双全了如指掌,这个伢儿平常对这些事可不是蛮操心的啊,只晓得随着五爹做篾匠,要不就闷头去挖土,担粪。今儿是怎么了?莫不是?
“全啊,你莫不是——对陈秀?”五娭毑的脸上展开一个欢喜的笑。
“冒呢,看您说的”他又夹起一把柴塞进灶里。
“什么冒咯?”五娭毑看到双全的头都快栽到了胯下,四正四方的脸膛子就像扯了一块红布。
“五爹,五爹,快来快来,你来咯!”五娭毑颠着一双小脚跑到五爹的身边,俯身在老头子的耳边说着悄悄话,眉开眼笑。
“嗯,要得,要得。”五爹丢下手里的斧头,望着婆婆子直乐。
“哈哈,全伢子啊,你就在我屋里头等着,我和你五娭毑去找贵老倌。他那个报应崽只怕是冇得戏了,你虽说比秀姑娘大八九岁,但是我们都晓得你是个实心的伢子,贵老倌自己身体又不好,莫把个媳妇累死了。”五爹兴冲冲地要婆婆子快点搞饭吃,吃了饭说媒去。
双全觉得他所有积攒的心思被五爹几个“哈哈”一打,轻松了许多,他的心情突然开朗起来,不觉手中的一碗蛋炒饭也吃得一粒不剩。
五爹和五娭毑的说媒极其成功。贵爹在那晚看到秀和五脚鱼厮打在山沟里的时候,这个老人愤怒至极。他觉得他们杨家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妹子,那个丢人现眼的水生肯怕是不得回了,回了也要赶起他出门。秀姑娘,今年还只有三十一,要为她考虑啊!如果那晚不是自己警醒,肯怕也出了事。现在五爹和五娭毑这么一说,倒是给贵爹的心里点起了一盏明灯。这个全伢子还是可以的呢,人也勤快老实,原来讲阶级,现在分田到户了也不讲咯些事。自己看着黄泥巴就埋到颈根了,不为秀姑娘考虑好她的将来,以后她拖着三个孩子日子怎么过咯?
贵爹的态度很明朗:“要得!”
可秀的意见呢?现在不是旧社会了,要秀自己同意啊?
秀递过茶水后就一直用闸刀闸着一把把的喂猪的红薯藤,低眉顺目,一声不吭。
“秀姑娘啊,你说句话吧?”五娭毑有些急了。
“看看吧。”秀绯红了脸,一起身进了厨房忙活。
秀是害羞的,他和水生恋爱当初也是水生主动追求她的。妈妈说水生家成份好,人才子也生得好,话语子也甜,自己也是蛮喜欢他白白净净的样子的,糊里糊涂就这么嫁过来了,接二连三生下这一堆孩子。现在他跑了,多少个夜晚秀心里曾经默默怨恨过这个见异思迁的男人啊!两年里,秀在背处曾经流过多少伤心的泪水?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这个双全竟然真的托人来说媒了。秀还是不觉得讨厌这个双全,至少他是老实善良的人,从没有在队上传出过他不好的名气,还偷偷帮自己做事。可是,他人那么黑,闷头闷脑的不做声,也不晓得以后自己会那么喜欢他不?可如果不找个男人的话,自己的日子怎么过啊?那天晚上的经历现在想起还胆颤心惊,脚竿子打软。她又想到了水生,只是水生回来也不得和这样没良心的人了在一起过了。玲子妹子几多的蠢哦,他做得出一回就做得出二回,但愿玲子在外面平平安安的。
双全可是十二分的激动,高兴。他觉得老天对自己太好了,竟然会让自己的梦想成真。秀同意了!秀同意了!双全不知道要怎样的表达自己的心情。五爹五娭毑去秀家里以后,双全就回到自己屋里想做点什么,可他的心里“砰砰”乱跳,不知道该先做什么?他想烧点开水,可硬是找不到打火机点火,等五娭毑他们说完好消息一走,他发现打火机就攥在他的手心里,滑溜溜的快捏出了水。
秀同意了!秀同意了!双全的脚步轻飘飘的似乎踩在云端里,他从屋里走到屋外,然后又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又转回来,躺在床上望着蒙塑料布的屋顶发呆。
可是秀只是说“看看”,看看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推脱的话呢?不管它,我先去镇上买点进门礼,我双全要去秀家里上门了!双全觉得自己现在是个最牛的男子汉,他觉得生活一下子有了实际的目标。
当双全提着大包小包坐到秀家的堂屋里时,老屋坪的婆婆姥姥女人伢子挤满了一堂屋。双全从兜里掏出买来的“红桔”香烟满屋的发,咧开嘴“呵呵”的打招呼,眉梢眼尾都含着笑。秀拿出一个大瓦罐,端着一叠茶碗子不停地筛着热腾腾的豆子芝麻姜盐茶。孩子们在大人面前钻来钻去,一屋闹哄哄的。人们似乎都觉得今日的双全有什么不同,硬是比平日里多了份精神。
乡亲们渐渐散去,贵爹杀了一只大黑鸡婆。秀在灶上切切炒炒不停忙活,孩子们在地坪里嬉闹。双全坐在灶下夹着稻草把子烧火。隔着灶头熊熊的火舌,双全不时拿眼睛偷偷看秀。他不知道要和秀说点什么,秀也一气不吭。可双全是个仔细人,他知道什么时候火要大,什么时候火要小。两人的第一次配合还蛮默契,秀忍不住笑了,“你的火烧得蛮好啦!”,双全不晓得怎么回答,拿起火钳不停地夹一些细的草草沫沫丢进灶里,只会笑。
贵爹拿出杯子倒了三杯双全买来的“青梅”酒,孩子们欢欣雀跃的爬到长板凳上。他们欢笑地看着这个今日里不一样的“全伯伯”,眼光里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似乎懵懂不清,但他们是友好的,甚至是热情的,乡下的孩子懂事,他们对这个“全伯伯”并不反感。大燕燕如同她妈妈一样文静漂亮,尽管衣服是旧的,可洗得干干净净,补得熨熨贴贴。
贵爹支起身子,放下老烟竿对双全举杯:“全伢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看我屋里伢子多,田土也多。我也老了,水生回不回来都不谈他的事了。这个家以后就要靠你了啊!”双全一仰脖,一杯酒下了肚,咽下的也是一个坚定地决心和希望。
煤油灯的玻璃罩子擦得透亮,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秀喂三伢子吃着饭,低头不语。双全现在其实最在乎的还是秀的心,他不知道秀是不是迫于生活才同意他的婚事,他不愿意自己勉强秀,因为他爱她,所以他很在乎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吃完饭,双全告辞了。贵爹的意思是到八月中秋的时候再办喜事,以后就算双全到贵爹家入赘了,两人现在也按照新风气自由交往一段时间看看,婚姻大事可急不得。
风吹在双全的脸上,舒服凉爽。他的酒量本不大,喝的是时兴的“青梅酒”,甜滋滋的。可他的脑袋特别的晕乎,脑子里老是浮现一家人在油灯下吃饭的场景,浮现秀垂着几缕黑发的面庞。
第二天天刚刚亮,双全就来到秀的菜地里。十几天不在家,秀家的豆角藤,丝瓜秧全都泼辣辣的往上长,毛茸茸的藤蔓就像一只只手在找一个个依附的地方。双全到山里砍来一捆细毛竹,削枝砍叶的忙活了一阵,两个瓜架就稳稳当当地立在夏日的阳光里了。双全现在可再不怕人看见了,他是光明正大的帮助秀家做事,就算细嫂子她们几个堂客们笑他,他也不再紧张得把脸胀成猪肝色了。
“全伯伯,妈妈要我来叫你吃早饭呢!”双全刚刚准备回去做饭,抬眼看见细燕燕背个黄书包扎两小辫子站在田埂上。
双全不好意思起来,他没想到秀在屋里已经远远地看到了自己。自己一个早上的忙碌原来细心的秀早看到了,还叫他去吃早饭,真好啊!可他头都不敢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秀的家,怎么在秀的手上接过的那碗盖着荷包蛋的细面的。
孩子们都上学去了,贵爹也不在,双全的心里打鼓一样。他端起面碗坐到后门口当风的地方,秀进进出出的收拾家务。等他一碗面吃完,秀的一碗豆子芝麻茶又递到了眼前,双全颤抖着双手接过来,一抬头却碰到了秀羞涩的目光,他全身都好像被电击了一般,怔怔地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最幸福的人了!
双全的生活就像饱满的熟透的果子,幸福就像果浆,咬一口就“吱吱”的流出蜜汁。自从他觉出秀不是那么讨厌自己后,他觉得自己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他也去镇上买了一件“海军衫”穿起,平头在剃头的权爹那里收拾得齐刷刷,胡子天天刮得干干净净,早上刷牙洗脸后还在那个小圆镜子里照照自己。他觉得看了大半辈子的自己,一夜之间突然光彩起来。
天气渐渐炎热了,在火辣辣的阳光下泼完最后一瓢粪,双全已经支支吾吾的约好了秀今天晚上去五六里外的荷花队看场电影。七月十六是有名的老支书清爹的寿诞,清爹是讲气魄的人,乡亲们闹支书的戏看已经好久了。支书的儿子“德明”在县里请来了放电影的,拖发电机和片子的独轮车子早就“吱呀吱呀”地从山下过去了。听人说放的电影片子名字叫《小花》。双全在县城听狗子说起过这部电影,说是一个叫做“陈冲”的演员演的,还说那个演员长得真叫漂亮!
当月亮如一个大大的红红的咸鸭蛋黄挂在天空的时候,双全和秀已经走在窄窄的山路上了。老屋坪如同山峦中的一方净土,安详而宁静,青蛙在四周不停地“呱呱”叫,聒噪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队里的姑娘小伙子早早就出门了,秀哄得三伢子与爷爷玩儿蛐蛐才走。风儿撩起秀的裙子,如同夏夜里一朵摇曳的荷花。
秀洗过澡特意穿了一条多年压在箱底的白花浅蓝底的连衣裙。这还是结婚头年她摘茶叶卖了后奖赏自己的礼物。还是照着县城的时兴样子做的:蝴蝶领子,两粒细扣子到胸口下,下摆很大,走路时打得起一个个漂亮的旋。多年没有拿出来过了,每次翻起只是看看,三个孩子的女人哪有机会穿起这么浅色的裙子啊!可今天秀早早就拿了出来预备着,她觉得今晚要好好打扮打扮。秀觉得这个双全幷不讨厌,黑是黑点,粗手粗脚,可摸样仔细一看还算周正。秀觉得自己被他在帮扶着,在关心着,这感觉还是很好的。她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和他看一场电影,也算犒劳犒劳这个好心的男人。
秀洗过的长发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月光下泛着隐约的光彩。这么一个吹山风喝井水晒日头饮风露的乡下女子,生过三个孩子还是那么的青春亮丽。三十一岁,正是一个女人风韵的时候。秀虽然不知道“风韵”这个词,可她又一次穿起这条裙子发现自己的身段还是凹凸有致,身上皮肤依旧如姑娘时那般白皙细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两年来的时间怎么糊里糊涂就这么过来了,她都快忘记了她自己。
双全在前面一言不发,脚步蛮快,他手里拿根竹枝边挥边走。山区的蛇可是最多的,他要仔细的看清楚路。青蛙依旧远远近近“呱呱”叫个不停,月亮越来越高了,山峦和房屋都浸在一片奶白色的月光里。
双全突然觉得清晰可见的山路上有截什么东西横在路上,米把长的样子,眼看越走越近,双全猛地一脚收住了步子,“蛇!”
秀还在后面胡瞄乱看,一步一跟,双全的急刹车让她防不及防。“什么啊?”话没说完,她就直接撞到到了双全的背上,一双手臂趴在他的肩膀上。
双全和秀连手都还没有碰过,平日里就知道做事,吃饭,家常话语偶尔简单的交谈,然后双全自己回家。虽说两人曾有过眼光里的偶尔交错,那也是恍恍惚惚地摇摆不定。现在秀这么直接地把温软的身体贴到了双全的背上,双全的脑袋“哄”的一下,他觉出背上的奇异感觉了。
秀受了一吓,当她意识到自己正贴在双全的背上的时候,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双全已转过来身子,伸出强壮的手臂抱住了秀。秀似乎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一声,她的头一下子就蒙了,她本能地闭住了眼。双全的手抱得更紧了,秀只觉得周围全是双全的呼吸声,粗重而热烈,如同一团火,炙烤着她,燃烧着她,秀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秀的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下滑去。
双全看着月色下仰着脸的秀,看着她闭着眼睛的脸庞。他觉得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有现在的秀这么美丽。银色的光晕照在她的脸上,睫毛似乎在抖动,一双手无力的举在自己的脖颈下,指尖划在自己的皮肤上,就像一把刀子温柔地割着自己的心。可那感觉是奇妙而快乐的,他的周身似乎有无尽的力量,他要把这个心爱的女人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永远不放开。当秀的小嘴哈着热气扑在他的脸上而身子却在往下滑的时候,他一低头吻住了秀半张的小嘴,一双手紧紧地托住秀的屁股,把秀往上一托。
这是怎样的美妙感受啊!双全的手揉搓着秀的滑溜溜的长发秀的肩背和屁股。透过薄薄衣裙,他的拥抱是那么的有力。他似乎要把秀揉到他的骨子里,心坎里。秀却在挣扎,可她的挣扎显燃是徒劳无用的。“不……”,秀的一声低呼被双全滚烫的嘴堵住在了心腔里。她觉得双全就像是一座黑乎乎的大山,而这座大山却又让她怎么都难以摆脱,无法挣开。渐渐的她放弃了挣脱,软绵绵地依附着双全。
双全的身体越抱越紧,就像一头激情的公牛一样周身都要“噼噼啪啪”燃起火花。他继而转向秀的耳朵,秀的脖子,秀散落的头发,他把头弯到秀的胸前,嘴巴就像猪刨食一般左拱右拱拱开了秀仅有的两粒小扣子,他的嘴唇终于触到了秀挺立的乳头,他一把含住它在嘴里“啊,啊”的低叫着,一双手却更加急促地揉着秀圆鼓鼓的屁股让秀贴紧自己,突然他的动作更强烈了,嘴里“嗷嗷”地喊着,呼吸越来越快,终于,终于靠着秀不再动作。
当秀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身上汗津津的,胸前湿乎乎的一片,腿不停地打颤,她都站不稳了,只能靠在双全的怀里。而双全正带着一丝羞涩的笑不好意思地瞟着自己,秀的心里是那么的欢欣,她对着双全咧嘴一笑。
双全还沉浸在晕乎乎的甜蜜的虚空里,秀的一笑就像是给他的人又打了气,他一把横抱起秀,把自己的眼睛对着秀的眼睛看,他发现秀的一双眼睛对着月色闪着光芒,那么勾人心魄。
秀啊,秀。
大队部的坪里坐满了人,双全依依不舍的放开秀的手,走到了人群里。虽说是已经由五爹五娭毑提过了亲事,可双全和秀都是羞涩的,他们不敢坐到一起。秀坐到了前面一群妹子中间,双全和临队的一群熟识的后生伢子坐到了一起。小花正站在一个高高的山坡上望着一队队解放军经过,而双全的眼睛却透过一把把扬起的蒲扇和光着的膀子看着他的秀。他的脑海里还在翻腾着小路上的场景,那条蛇可真好,当自己再回头去找它的时候它早就销声匿迹,他肯怕都不好意思了。呵呵,秀还说是自己故意的,我双全可从不说假话的,真的是有蛇啊!
电影里不知道放些什么。散场的时候,秀被队里的两个姑娘拖着嘻嘻笑笑地走了。双全跟在人群的后面,他多想和秀一起走啊,可他不好意思。
月光如霜,双全的小屋都不用点灯。“好月亮啊!真好!”双全躺在蚊帐里,忘记了炎热。他呆呆地看着窗户外明镜似的月亮,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紧张忙碌的“双抢”开始了,收割稻谷,插上新秧苗。秀六亩稻田的活因为双全的到来而显得轻松不少,双全更因为有了秀的笑声和鼓励干起活如同一头健猛的牯牛。一天紧张的收割后,两人走到玉笥山下的水塘边清洗身上的泥土和禾屑子。清澈的水面倒映着秀红嘟嘟的脸庞,她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饱满的曲线让双全的的眼睛都不想挪开。
远远地又过来几个洗手脚的人,双全和秀起身往回走。平日木讷的双全突然想起以前和队上伢子们唱的山歌,他对秀说:“我唱歌给你听吧?”秀吃了一惊,“咯咯”地笑,“你还会唱歌?”“你不信啊?你听咯!”
“喂……
这山望见那山高
望见妹妹把锅敲
我的妹啊!
家里无柴我来砍
缸里无水我来挑
石榴花开红似火
我痛你来你痛我
年轻人多得像细沙
你为什么单爱我?”
秀被双全有些跑调的歌声逗得笑弯了腰,夕阳如火,屋顶上都开始冒炊烟。
终于忙完了双抢,双全开始准备结婚了。
房子还是秀家的四间半截土砖半截红砖的房子,双全买了石灰把几间房子都刷得雪白,购齐了六桌酒席的烟酒鱼肉糖粒子,双全要像模像样的结一次婚。
肉丸子撒着葱花热腾腾地端上了桌,边子鱼煎得两面黄灿灿,糯米粉炸的油陀陀……一桌一斤瓶口塞着纸塞子的纯谷酒喝醉了老屋坪的几多后生。
双全送完最后几个唱着花鼓调走着酒路的后生子走后,秀已经收拾停当了。一对红蜡烛点在书桌上,红的大圆镜子,一对新花瓶插着大把塑料花,一对福娃娃的装饼干的四方铁筒筒,一对白底起花的大搪瓷茶缸插着两把新牙刷和红塑料梳子,墙上秀用一块红格子布钉住在床铺的一边,床上铺着粉红色的印花床单,新被面上一对绣花的鸳鸯新崭崭的放光,红色的烛光摇摇曳曳。这些都是双全带着秀到县城添置的新东西。双全掏出了三十九年所有的财产,没取完的存折子也给了秀收起。自己老屋的衣服铺盖锄头粪桶箢箕耙头锅碗瓢盆全部一担子挑过来充了公,同来的是现在这个只会傻笑傻笑的全呆子。
秀坐在床头打开了那一对乌梢蛇一样的大辫子,用手指梳理着,带着波纹的黑发如一条瀑布。当双全一步跨进新房的时候,他的眼睛都花了,他都有点难以置信眼前这个红色衣衫的新娘是他的。
“秀啊,我的秀哦。”
双全几乎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秀的面前。他半跪在地上,把头埋在秀的怀里,身子趴在秀的大腿上。“去洗洗澡吧。”秀轻轻的推他。
“不……”双全的嘴里含糊不清。
“去”秀又轻轻推他的肩。
“不”双全埋得更低。
“不理你的啦!”秀假装转身。
当双全湿淋淋的挂着满脸水珠急急忙忙又跑回来的时候,一对红烛冒着轻轻的烟雾已经熄灭。白白的月光照在秀的被子上,红色的长袖褂子和黑裤子放在床边的椅子上,隐约露出一角白色的内衣裤。秀的脸对着墙,被子随着呼吸徐徐起伏。
这是秀第一次真正的和双全在一起。她没有失望,这个健壮的男人给了她磅礴的爱,给了她久违的激荡。
秀的笑声多了,眉梢眼尾都是喜悦,双全说话也似乎滑溜了,不再是结结巴巴怕前怕后了。他舍不得秀做重活,田里地里都是他一个人在忙活。贵爹已经不大出门做事了,太阳天就搬个椅子坐在地坪里晒晒太阳,眯着眼睛“呵呵”笑。放学后孩子们背着书包鱼贯而入,叫一声“爷爷”,叫一声“娘”,叫一声“全伯伯”。双全不强求他们喊“爹”,他觉得那只是个称呼。
一日放学后,三伢子哭哭啼啼地回来了,满脸的伤痕。秀赶紧迎上去把三伢子搂在怀里,“三,你跟娘说说,是怎么了?”三伢子平日可不是调皮捣蛋的啊?
“妈妈,他们喊我作‘继户爹’,追着我喊,他们骂我……丢石头,还。”
“你就和他们打架吗?”秀拿起毛巾,打来一盆热水,轻轻给三伢子擦拭。
“我就和强婆打,他带头喊的。我,我就把他摁到草堆里,他就抓了我的脸,好痛。”三伢子好委屈。
“下次莫打架了,不理他们就是。你知道什么是‘继户爹’么?”秀搂着三伢子问他。
“我不晓得,反正是骂我。”三伢子嘟着嘴。
“蠢崽吔,‘继户爹’不是骂人咯,是他们不懂事,他们是说我是你的后来爸爸呢。”双全从外进来乐呵呵地应道。
“你说我这个‘继户爹’好不啦?‘继户爹’就是我啊,未必蛮丑?三伢子是个宝崽子啊。”双全过来牵起三伢子的手一起坐到门槛上。
“可他们老追着我喊。”三伢子还是不懂。
“蠢宝,那你就答应,哈哈……”双全还在笑。
“看你,教坏他了。”秀娇嗔地拍了一下双全的后脑勺,进厨房开始做夜饭。
“伢子们就是这样啊,他们听得大人说三伢子的爹是什么‘继户爷’就去追着三伢子叫,也是有味,我明天送他上学去,买点糖粒子给那帮化生子吃,要他们莫欺负我屋里崽哒。”双全坐到灶脚下开始划火柴点稻草。
“你啊,会惯坏伢子去。”秀笑着说。
“那我就是不准别个欺负他!我细时候那个牛伢子老欺负我,骑在我脖子上喊我‘四类分子’,还要我吃尿,我急得要死,打又打不过他,我爹又死得早,那个鬼啊,他一身的蛮劲,手把子有别个脚把子那样粗,他老子又是队长。”双全对儿时那段伤心事记忆犹新。
秀怜惜地看着双全,她的心都痛了,她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双全有这么可怜。
“双全,我把环取了给你生个孩子吧?”秀轻轻的说。
双全一怔,火光照得发红的脸膛上扬起一个笑:“莫了,你都生了三个了,你就好生歇几年吧,我也四十出脚了,怕是也难得享到崽的福,再说了,亲生与不亲生有么里蛮多区别?我娘还不是走了?唉,只要你们娘崽几个好就行。”双全知道家里的负担重,他也不想秀再经历一番生养劳累。好不容易几个伢子都读书了,秀可以歇歇,再说添个细毛毛又要添张嘴,现在学费也贵,就算了吧。一世人有几十年咯,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大燕燕,细燕燕都懂事而聪明,家里墙壁上贴满了奖状。她们善良而温顺,如同秀的性格一样。
双全觉得日子踏实而温暖,忙碌和劳累都不算什么。男人家吗,生来就是做事的,力气做完了睡一觉就又长起来了,有什么了不起?只有病死的人,没有累死的人呢。
幸福的日子飞快,转眼间要过年了。
年前下了一场大雪,小山村一片银装素裹。眼看就腊月二十九了,可老天爷也没有放晴的意思,早上开门起来还是阴沉沉的天。双全有点着急,年货还没有买回来呢。这是自己到秀家里过第一个年,宰了一头大肥猪卖了一大半,其它的都腌成腊肉,队里还分了几条草鱼。可孩子们等着炮仗玩,待客的瓜子花生什么的还没有,还有要给家里人每人添一件新衣服……自己早早就预备好了一担子去挑回来,可眼看年就要到了,这天还没有一点放晴的意思!不管它,双全把黄军鞋紧紧系了几道草绳子,在秀的嘱咐声里挑着一担箩筐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山路果然泥泞,当双全一腿泥水走到县里集贸市场的时候都是午后了。年前的小县城人声鼎沸,鼎鼎有名的“大饭店”生意兴隆。卖包子的妇女围着乌揪揪的大围裙子守着热气腾腾的甄笼,一副大脸盘油光泛彩。双全有点饿了,他伸手到里面穿的棉毛衫口袋里,想掏出秀用小手帕包好的二百块钱。出门的时候秀叮嘱他放到里面口袋的。可这一掏双全懵了——兜里空空的!他卸下担子又把周身的口袋掏了个底朝天,除了掏出三伢子昨日放在他口袋的一个弹珠外,什么都没有!
双全急了,心“砰砰”地乱跳。这是自己和秀辛辛苦苦积攒的钱啊!他的头上开始冒汗,他低着头开始在地下找,除了踢开的落叶和积雪外,小手绢包硬是不见了。
双全蹲在地下慢慢回过了神:他记得自己走得热了就把外衣的扣子解开了,几分钟前两个长头发的青年迎面撞到了自己,操他娘的!是扒手!
双全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最可恨的就是这扒手了,冇得良心的人啊!咱农村来的人一年到头攒下几个钱几多不容易啊,这些披头散发油腔滑调的孙子居然下得了手!
可现在到哪里去找这两个扒手?自己也记不清他们仔细的摸样了。但双全不肯罢休,他在市场里又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又在街上寻了一回,可一无所获。
当双全一屁股坐到“大饭店”的台阶上时,身后鼎沸的人声吸引了这个发呆的汉子。原来是几个城里人在和几个乡下人打赌:谁能吃下三十个包子就可以拿走五十块钱的赌注,五十块钱由五个城里人各出十块。双全的心里灵机一动,似乎已经停滞的心又跳出了希望的火花,他一转身挤进了人群。
“我吃四十个,赌多少?”双全问一个领头说话的城里人。
“吃四十个啊?”这几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城里人似乎对乡下人究竟有多大的胃口很感兴趣。
“是的,四十个。买包子钱你们出,你们把现钱摆在桌子上,不准反悔。”双全暗暗下了狠心。
“你吃四十个,我们每人加二十块钱,我们五个人一共出到一百五。只是,如果你输了的话,你返回我们一百五。”穿着黄军大衣的几个城里人“哈哈”大笑,趾高气昂。
“我没有钱,我的钱都被扒手扒了。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赌,我要是输了就把这担箩筐给老板抵包子钱。”双全把一对新箩筐摆到店堂里。
“你还是算了吧,你自己都不出钱,我们傻子啊。”城里人不干。
“嘿,你们说话不讲信任。四十个就是吃不完,吃个三十个也不赖了,会把人吃病呢!我这是拿自己身体在和你们赌呢。”双全的心里很明白吃四十个包子是很不容易的,他心里也没底,可是孩子们和秀?明天过年啊!
几个城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还是给他一杯水吧。”店家是个善良人,端来一大杯茶水。
双全在水管子下洗了洗手,往裤管上擦了擦,坐到了大圆桌旁的蒸笼旁,一堆票子零零整整的丢在旁边。
两大格包子飘着诱人的香。
双全毫不费劲的吞下了第一笼包子,二十个。
随着双全喉头的上下滚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他们心里暗暗为这个被扒了钱的乡下人捏了一把汗。
三十个了,双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水喝掉一半了,还有六七个包子躺在蒸笼里。
最后的几个包子双全吃得很慢很慢,他这辈子恐怕再也不会吃包子了。四十个包子,什么馅的都有,他什么馅的都吃怕了,吃伤了。
他的头上出了一层汗珠,背上的衣服也汗湿了,从肚脐眼到喉咙似乎压着一块大石头。
当他吞下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用两只胳膊把一堆钱往自己的怀里一扫,神态就像一个胜利的赌徒。
他一张一张的卷好散落的钱,细细数过,一百五,一分不少。
在一片叫好声里,双全挑起箩筐走出了“大饭店”。
双全在腊月二十九夜里挑回了一担年货:孩子们的新棉衣,秀的围巾,贵爹的棉帽子,糖粒子,瓜子,花生,红红的鞭炮。
可接下来双全整整几天都吃不下东西。他的胃撑得太厉害了,四十个包子,个个都是那么大。平常买包子的时候都挑大的,今天打起赌来,只怪包子铺的老板包子分量下得太足了。
当一家人坐在圆桌边吃团年饭的时候,双全觉得自己真幸运,尽管他一口也吃不下,可他也拿起筷子来做做样子。他觉得他的心也和他的胃一样的满满当当。看着一头油亮秀发的秀忙进忙出,双全的双眼笑成了一对月牙。嘿嘿,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讨到了秀这样漂亮温柔的女人,还有一堆“叽叽喳喳”欢笑地孩子们,第一次这么热闹的过年啊。
秀那几天都关切地问双全为什么不吃东西?难得的过年大鱼大肉啊。双全总是推脱说自己感冒伤寒了,没胃口。秀要去喊医生看看,双全不许,说自己做做事出身汗就好了。过年的几天时间里,他把房子四周的屋檐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猪栏里的草又换成了新的,家里家外利利索索。
他要把四十个包子偷偷消化掉,他把坛子里的酸泡菜水吃了一些,没人的时候就不停的揉肚子,揉得喉咙里泛酸水,一股发酵的面粉味和着榨菜味让人晕头。
终于,一个星期后他舒服了,可以吃下点青菜稀粥之类。
春天,贵爹的气管炎又患了。老人家终日胸闷气短,咳得转不了气。县里的医生也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心脏功能已经衰退,只怕是不行了,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好吃的好喝的顺了老人家心愿。这日天气晴好,太阳晒得人穿短袖汗衫都热。在床上躺了个把月的贵爹竟又坐起来要吃粥,秀赶紧去熬,等秀把熬得软烂烂的白粥端来的时候,贵爹拉着双全的手正抽抽噎噎的说话:“全伢子啊,我贵爹不行了,我七十岁的人了,死也死得了……咳咳,你是个好伢子,贵爹的主冇做错,三个伢子都靠你,贱贱扎扎,……书也读得好,对秀妹子也好……”贵爹拉着双全的手,闭了眼。
秀丢下碗嚎啕大哭,多好的公公啊!陪着自己护着自己这么多年了。水生走了作爹的自己也伤心也想念啊,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他老人家就是一直护着自己,还让双全进了门。
贵爹的灵柩停放了四天。每日双全和秀一身丧服跪在灵柩旁,感激这位慈爱而通情达理的老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双全和秀已经结婚九年了。五间大瓦屋吊着白晃晃的日光灯已经耸立在原来的屋基上,里礼外外的墙粉刷得雪白,厨房的灶台上还贴了白色的瓷砖,热水灶一天到晚有热水洗,也做了城里时兴的浴室来洗澡。大燕子考到了省城的财经学院读大学去了。第一次写信回来时,一句“亲爱的爸爸妈妈”喊得双全湿了眼。细燕子也亭亭玉立,三伢子一放假就闹着双全带他去捉泥鳅逮鳝鱼。他给双全取了一个名字叫“全爸爸”。队里的人开玩笑说要他把那个“全”字去掉,叫“爸爸”多好,他也不听,照样跟在双全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提着鱼篓子,对着别个骄傲地扬起得来的小鱼小虾泥鳅子歪着头笑。
双全的病是一家人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一天双全感觉自己肚子胀痛,秀以为是他受了凉,赶紧要他歇下。秀熬了一碗生姜胡椒糖水给双全喝下,又坐在床头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可是双全的腹痛却是越来越厉害。喊来隔壁刘婶子女婿的摩托车往乡医院一送,打了三天的吊针倒缓和了不少。
可回来后肚子胀痛的毛病还是没断根。三番五次地折腾,终于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检查。当那个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检查结果对秀说出两个字“肝癌”后,秀如同晴天打了一个炸雷,焦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他平日不是喜欢喝酒的人啊?”秀无力的喃喃自语。
可医生也很无奈的摇头说:“肝癌的产生并不一定都是喝酒的缘故,别的原因比如说……”
秀无心听医生说话,她呆呆地坐到医院的走廊里,直到天快黑了,她才拖着步子回到双全的病房。
秀一直瞒着双全他的病情,可她不知道,双全已经从秀经常红肿的眼睛里和她支吾的话语间感觉出了不祥。
当他终于打听到自己的病就是癌症的时候,他坚决不肯再在医院呆了,他要回家,医生低低和秀说癌细胞正在慢慢扩散的话,他也隐约听到了。
他坚决要回家,自己的病用钱是个无底洞,家里孩子都上着学,不能把钱都丢在自己身上啊!双全要回他的老屋去,回玉笥山,回老屋坪。
他用不吃不喝让秀妥协了。队上的乡亲都来了,满满围了一病房人,终于,“长根”兄弟用拖拉机把双全给拉回来了。
晚上,孩子们守在他的身边。三伢子缺着牙齿不停讲着学校里这几日的趣事,细燕子一会端茶一会递毛巾来。家里的房子可真亮堂啊!电视机里放着连续剧,秀忙着为他炖东西吃,鸡汤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双全不想死啊!
如果自己死了?在这里死了?不?不能!我不能死在这里!孩子们还小会害怕的,秀还年轻啊,如果,如果有人喜欢秀,他真希望秀能找个好人,就像自己一样的痛她爱她,可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别的男人来了难免心里不高兴的。还是回爹娘留下的旧房子去吧。双全独自琢磨着这些。
当他第二天一清早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秀还刚刚坐起来穿着衣服,她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双全嚎啕大哭。
她这段时间憋得太苦了。她从不敢在双全的面前哭,她要让双全看到自己跟个无事人的样子,她要双全轻轻松松的活下去,慢慢地康复。她相信双全不会倒下去,双全平日的身体多结实啊,壮得就像一头牛,收割的时候打谷机他一个人就可以背得动,结婚后还跟着建军老弟学了一手泥水匠的活,农闲时去县里基建队干活也是别人抢着要的好师傅啊。他一定会好起来的,药一直在吃着,会好的。
而终于,双全垮了下去,身体急剧的消瘦,疼痛和高烧不时的折磨着他。他坚持要回自己的老屋,他说这是自己最后的心愿。
当秀带着细燕子把久不曾进来过的小屋打扫干净后,双全躺在这个已十年未曾睡过的床铺上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又回到了这里,不过,这次肯怕不会再走着出这个门了。
秀每日傍晚回去安排两个孩子的晚饭,五爹五娭毑晚上会过去陪孩子们写作业和他们做伴。秀日日夜夜的守在双全的身边,为他擦身体,端屎端尿,她要好好服侍这个给了她十年幸福生活的男人,这十年是她最最快乐的日子,她还没有过够啊!
虽说双全一再嘱咐秀不要再治疗了,可秀怎么舍得放弃呢?她现在正走在去七八里外“王家垅”村的路上,下午听人说一个得肝癌的病人吃一个老郎中的中药见了效,病人就是“王家垅”的。她直埋怨自己听得消息迟了,不过只要有一线的希望她就要去找,秀安排细燕子自己做饭,自己急急的上了路。
云影崇崇,月亮时隐时现。这条路秀走了多少年啊!当初嫁过来老屋坪是走的这条路,十几年前贩小菜也是走的这条路,遇到双全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条路,看电影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条路,双全啊双全,我的亲人啊!你一定不要丢下秀啊!
秀哭了一路,松树林里传来老鸹的叫声——“哇,哇”,阴森而凄厉,北风吹得“呼呼”地叫。
当秀终于问得老郎中的地址,告别那个正在康复的病人急急走回玉笥山下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银色的月光笼罩着巍峨的大山和村子,远远看去房子顶上似乎都披着一层银辉,就像下了霜。
可双全的小屋是黑的。
秀感到一种不祥,心似乎都要停止跳动,她奔过收割完稻谷的田野,跨过水沟,扑到了双全的屋子前。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她“啪嗒”拉亮电灯。
双全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她叫“双全,双全”,伸手到被子上去。
双全的身体没有一点反应,被子晃了几晃,秀又喊“双全,双全……”。她慌了。
“你说话啊!说话啊!我给你打听到了郎中了啊!双全,你起来啊,起来啊!你起来,起来……..呜……你真的丢下我了不?我的双全啊…….”。秀用头磕着床边的木板,哭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窗外已经起了薄薄的雾气,除了偶尔的狗叫声,路上没几个人走动,玉笥山如一位沉默的老者,怀抱着散落的村落。只有月色依旧笼罩老屋坪,安详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