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丽的理由

墨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2-25 13:59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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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人物的故事里尽现出一种美,那是有着深厚底蕴的美,有着传统风格的美,更是一种大环境的美。小说情节饱满,人物富有质感,与不经意间给读者带来了素朴也殷实的享受。

老孙是干休所的锅炉工。他好像一直是所里的锅炉工,不但那些鹤发童颜的老干部这么觉得,仿佛连他远在北京几年才回来一次的外孙女也这么觉得。

然而,在一个看起来美丽得有些迷人的秋天,他要下岗了。

这个带点灰色的消息,像所有坏消息一样,等大家都知道了,他这个当事人才伴着秋天的最后一批落叶,最后一个知道,而且这个消息他知道的很偶然。

多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本来下午四点多才烧一天中最后一次水,供大家做晚饭和晚上洗漱用,可他总是两点多就到了所里。这个单位建在村庄的前怀,老孙祖辈生活在这个干休所背后的小村里,从村里走到所里也就七八分钟,他就如同个定时出现的符号一样,早上四点半,中午九点半,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所里。早上和中午提前两个小时来,给以人多高又粗又胖的锅炉灌上凉水,然后捅开捂好火的炉底,开始烧,这样正好赶在早饭前六点左右,午饭前十一点左右,准时烧好开水。只是下午提前这两个小时到所里,外人看起来有点奇怪,其实大门里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他多么有敬业精神,他自己也承认,下午提前来,那主要是为了到单位的娱乐室里玩上一阵。

这个干休所休养的老干部,大多是一九四五年前后参加革命的,按他们的说法是抗日抓抓尾,解放跑跑腿,援朝扬扬威,到现在差不多都八十高龄了。休养生活其实也不平静,先是忙活完儿女的上学,找工作,结婚成家,然后又把第三辈的孙子孙女看大,直到送进大学,他们这才像跑完了马拉松,过上了衣食无虑、优哉游哉的晚年生活。不过这样的生活所缺的就是乐子,总不能吃了睡、睡了吃罢,总得有点精神调剂。所里适应老干部这个需求,很早就建起了集读书、看报、下棋于一体的娱乐室,夏天空调开着,冬天暖气供着,每个下午,夕阳把一天中最温情的光芒,厚厚地洒进来,这里就常常成了所里最热闹的地方,人气特旺,老干部们其乐融融,尽管享受着晚年幸福时光。

老孙虽是个锅炉工,但也是个近七十的老人了,比这些浑身火药味的老干部小不了多少,算是同龄人,自然很喜欢往这个老人圈里凑。但老孙自知他是个渔民老百姓,无法跟这些功勋灿灿的老革命比,所以在娱乐室里一很低调,有时甚至有点委曲求全的味道。比如,本来几圈下来,是他该“胡”牌了,他却装无事一样,反倒跟着给别人点“炮”;本来他早就可以把对手将“军”了,但看看对手的样子,该吃不吃,非等着“和”棋不可,而且从不多言,不多语,还时常掂着那个八磅重的大暖瓶,不住地给大家续水呢。

有些宽厚的老干部见他这样,怪没意思的,劝他说,赌场都无父子呢,我们老哥们娱乐一下,还讲身份级别?再说那都是过去的老皇历了,现在我们都是老人,你就来真的,玩实的。话虽这么说,老孙还是放不开,依旧下级服从上级的样子。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这样时间长了,老孙就成了非常受欢迎的人物,如同作战中的预备队,又像发动机里面的润滑油,打麻将三缺一,老孙上,下棋找不到对手,老孙上。老干部之间有时争输羸恼了,互不相让,老孙忙上前劝解,成了和事佬。棋下烦了,牌打腻了,老孙过来,给你提提好汉当年勇,讲起了那些有头无尾的战斗故事,老孙毕恭毕敬,像学生听老师上课,伸出敬佩的耳朵。

他即将下岗的消息,就是和于团长下象棋时得知的。

于团长下棋和当年打仗一样,不但勇猛顽强,而且诡计多端,所以棋艺在这帮老干部中居上乘。他常说,毛主席打仗行,但下棋不行,他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有点青出于蓝,打仗行,下棋也行。其实于团长下棋有个毛病,爱悔棋,而且总是在关键的时候,眼看一子定输赢了,非悔不可,不让悔,就敞开嗓门嚷起来,而且大道理还一套套儿的,说当年诸葛亮抓孟获还七擒七放,让人心服口服呢,你咋这么抠门?时间长了,老干部们就对他敬而远之,都是一个级别,一个待遇,凭什么听你这么霸道?所以只要于团长下象棋,一般就成了老孙的事儿了。老孙自然好说话,怎么悔都行,他不会恼。

但那天也怪了,兴许是早上孙女婷婷那个电话有影响,说是“十一”放长假要来小城陪爷爷,让他高兴的吧,只见那棋下得出神入化,远看六步,近使三招,让向来胜券在握的于团长只有招架的份儿,最后连悔三步都难挽败局,丁团长心想,今天他妈的要在小河沟里翻船了,不由恼上心头,盯一眼满脸开花的老孙,冒出一句:“你个老孙头,还没下岗呢,脸就变。”老孙看到于团长发怒,这才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对于团长那句事关自己前途的话儿没在意,只是有些懊悔自己的真刀实枪。“重来,重来”,他嘴里说着,决心下一盘好好注意,不能再让自己赢了,就转身提起暖瓶给于团长倒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于团长:“你刚才说什么,谁下岗?”这一问倒把于团长问愣了,吐出吞进嘴里的茶沫,说:“你怎么还不知道,所里已研究过的……”

老孙这次听清了,但他一万个不相信,就像不相信中国足球冲出亚州、美国准备打台湾一样。

不信归不信,但无风不起浪,有风就有雨。所以老孙这次玩了一会儿,就挡开老干部的招呼,闷闷地离开了娱乐室,他前脚刚迈出门,后脚还在半空,身后就传来了这个灰色消息的着重号:就你丁团长是个大明白,谁不知道这事所领导都怵头,要单独找老孙谈的,只是不到时机,你胡咧咧什么?

难道这事是真的,是不让我烧锅炉了?他真想转身回去问问这帮老哥们,究竟为啥,但还是忍住了,肚里装个秤砣似的,一步一挪地走向锅炉房。这个所院落不大,占地三十余亩,老干部独门独院的二层楼房居,分左中右三排,两条南北道贯通,锅炉房在最后面。孙老喜欢走西边的这条,一进大门,他的脚就向这边撇,拖着他向这边走,说不上什么缘故,也许是因为这道边有一排怀抱粗细的白杨吧,记得他刚来烧锅炉时,还只碗口粗呢,以前他总觉得这树长得太快了,现在一算,快二十年的光阴过去了,好像只是一眨眼。

其实,这几年,由于老孙表里如一的出色表现,老干部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了解到他的工资太少,就跟所领导提意见,他的工资也像这地球的温度一样,节节攀升,这不,从今年开始,他每月都可以领到八百元了,尽管他对这个钱不太在意,儿女寄供的够他花了,但他觉得这是对他工作的肯定,所以年龄在增大,待遇也在提高,他干活的劲头也一直没落下。而且单位也不拿他当外人,分发福利,走访慰问,开会学习,都有他老孙,乍一看,他真成了这单位的一员了,老渔民一辈子没有组织管,没有单位束,没想到晚年这一切都有了。更重要的是,每天还能和这帮老哥哥们泡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有嬉有闹的,千金不换呢,到哪里找这么一帮形影不离的朋友?

不管让不让干了,但只要所领导没有正式宣布,他还要认真地烧下去。他走进锅炉房,脱掉外套,熟练地干起来,先推出小车,到煤场那里取煤,然后放完陈水,再续新水,眼看指示阀水位到线,就拧死开关,顺手抄起火勾,伸进黝黑的炉底,只一下,那长年不熄的火种,像过年穿红戴彩顽皮孩子似地的,从黑炭底下蹦跳出来,又像打开了一团黑纸包裹的血红玫瑰,立马把老孙的脸映得红彤彤的,比喝了半斤酒还历害,同时一股热浪冲出来,老孙不觉浑身淋了热水浴一样抖了一下。

按平常,这是老孙最惬意的时候,他会坐在炉前,伸手把旁桌上的半导体打开,眯起眼睛听听京戏,直到水汽蜂鸣尖叫起来,他才打开隔壁的打水间,站到窗口前准备收水票。

可今天,在相伴他无数岁月的这光与热的圈子里,在鼓风机嗡嗡的响声里,却是低着头,胸口起伏一阵,止不住嘤嘤哭了起来,浑浊的泪水沿着眼角的皱纹,蚯蚓似地爬到嘴里,咸咸的……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直到开水液汽顶响了蜂鸣,才止住了他的悲伤。他擦擦眼,瞧瞧空旷的门外,不好意思笑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像个孩子。心情依然暗淡,如同小雨带来大阴天,更郁闷了。

他柱着那把握柄磨得锃亮的煤铲,深深插进煤里,壮壮了底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让我干,行,那总得有点说道吧,总得有个——就像孙女嘴边经常哼得那样——总得有一个美丽的理由吧?

要有让我服了的理由,这才行!老孙刚才柔软的情肠一时像插进了钢筋,连腰也直了许多。

他的犟劲又上来了。

老孙的埋怨和委曲,自有他的道理。

自从多年前经人引荐介绍,他担负起所里锅炉工这个差事,就觉得和这个所结下了不解之缘。别看烧锅炉这个活,本事大的人不愿干,本事小的人还干不了,不算起早摸黑,准点准时,这如何生火,如何焐炉,如何省炭,可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学问,多亏当年大炼钢铁,他跟本村的一个铁匠师傅当下手,炊风点火的技艺学得滚瓜烂熟。当初刚来时本来试用期一个月,结果只干了一周,所领导就鸡叨米似地直点头,好个老孙,就是你了。

这点头一诺就是二十几年,所领导和工作人员都走马灯似地换了几茬,他却像个卯钉,稳稳地“镟“在了这个干休所,和那些休养的老干部,甚至和院墙上的青砖,房顶上的红瓦一样,长在了这里。当时定的工资一个月三百元,不多不少的,他从此就很上心地干起来,心想这比当年出海打鱼轻松多了,离家又不远,说句话就到了,打打水,烧烧火,也不用多大体力。不过一开始还真不太习惯,春夏昼长夜短还好说,到了秋冬季节,整个一个起早贪黑了,上下班两头都顶着星星月亮。早上四点钟,天还黑漆漆的,他就摸索着穿衣起床,用小手电照着按时到所里,晚上五点半,天都黑透了,老干部们最后一个打完水,他才能锁门下班,平时风雨雪雾的,分钞不差,从没有误过时,误过事。

有时烧完了水,没事他就拿起扫把,夏秋帮大家扫落叶,冬天帮大家扫积雪,有时见那个公共厕所脏了,就进去清扫一遍。后来被所领导发现了,就说老孙,不行再加点钱,索兴把这个厕所的清扫任务也交给你。老孙却说,什么钱不钱的,有空我干就是。后来,其他的零碎活,老孙见了,也顺手就干起来,有些调皮的战士见了,本来他们的活都被老孙干了,就送给他一个弥勒佛似的笑脸,背后说这个傻冒老孙!连所长家里的板凳狗“乐乐”见了他都不咬,老孙每年都要去那小院里给杏树除虫打药呢。

他觉得自己像个幸福的陀螺,别看闲不住,其实充实得很哩,这也许就是他反复抗拒女儿不去北京的真正原因吧。

只有一次意外,本来算他影响了工作,可从实际效果看,反倒提升了老孙不少人气。

那是前年夏天,早刚透亮,他正准备起床上班呢,突然腹痛难忍,亲戚们七手八脚地把他送进医院,他才知道自己年轻时得过的疝气犯了,得住院观察呢。正像他着急担心的,那天早上到了打水时间,所里老干部们提着暖瓶,在锅炉房前排起了长队,脸上抹得像小鬼一样的两个小兵,弯腰撅腚的忙活,一早上连火还没有生着呢。

所领导上火了,忙带上礼物前去医院探望,在路上他们就嘀咕,这老头会不会是嫌工资少呢,看来再加点吧。但到医院一看,差点冤枉了老孙,真的病了,而且还麻烦着呢,要动手术,起码得半个月才能下床。没办法,所领导回去抓紧安排营房助理找个替班的。这猛一下找个合适的人,而且是临时的,还真不好找,助理员扣下电话,原地转了两圈,也算急中生智,就买了些水果到了老孙的病床前,让老孙给推荐一个,老孙躺在床上,腹中在疼着,心里在漾着,心说自己还真成了这个所离不开的人物了,怎能找个对手呢,弄不好出院之日就是他下岗之时。但看那助理员急得脸冒油光,火烧火燎的样儿,又想到那帮老干部用不上开水,就心软了,就说出一个人来。

哪知,这个“替身”老大爷别看年龄比老孙小,脾气却比老孙大,早上快八点了还没烧开水,见老干部着急,还火了,差点动了炉铲。这下,像捅了马蜂窝似的,老干部们把所领导的电话都快打爆了,提出宁愿半个月不喝水,也要坚持辞掉他。就这样两天换一个,三天换两个,所领导头发都快愁白了,直等到老孙病愈出院,才一切恢复正常。

这下让领导知道老孙的重要了,好像没有所领导都可以的,只是不能没有老孙,就立马把老孙工资又上调了一个百分点。

就在前几天,所里实施的天然气工程终于胜利竣工了,通气仪式上,彩旗飘飘,鞭炮声声,所领导和老干部们都兴高采烈的,他们说科学发展观进了干休所,老干部享受到改革的实惠了。老孙站在观众堆里,也由衷在心里感叹,这些老革命这么大岁数了,还搬来搬去地用那个“流动炸弹”煤气罐做饭,也委实不安全不方便,这“气”早该来了。他见硝烟散尽,就习惯地拿起扫把,准备清扫鞭炮纸灰。他刚弯下腰呢,所领导过来拍拍他的肩头,说老孙师傅,别忙扫啊,看这多喜庆,像不像过年呢,再保留一天吧。

老孙听了自然马上住手,可当他抬起头来,发现所领导在看着他,那眼神有些异样呢,像孙女那次听他讲完故事的眼神一样,深深的眸子里,不易觉察地藏起了什么。

想到孙女,他的心又是一沉。

自从十几年前相濡以沫的老伴离开他以后,原先几年才回来一次的女儿,回得勤了,而且每次临走,都费尽口舌让他“迁居”,非让他到北京生活不可。说她那里有宽敞的楼房,闲了有公园可逛,病了有好医院治,再也不要起早贪黑地烧什么锅炉。最后见说不动,又拿什么奥运会,鸟巢,水立方来等令人眼花缭乱的美景诱惑他,他听了心里倒是动了动,但最后都是摇头。他说不过女儿,但女儿也奈何不了他,弄得女儿每次都眼泪汪汪,牵肠挂肚地离去。

直到那次带大学毕业的婷婷回来,经过一番深入了解,才让做女儿的放了心。

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孙女婷婷,是老孙晚年的阳光和空气,他说不清这是“隔辈亲”的缘故,还是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老伴,反正一见了这孩子,就心软得成泥化水,只要孙女高兴,什么要求他都无条件地答应,这不,过去烟不离嘴,婷婷发布“戒令”,他就乖乖地停了;以前不习惯吃早饭,婷婷讲早餐的重要,让他必须加“早点”,他现在早上不吃点还不习惯了……

女儿深知婷婷在父亲心目中的份量,就想方设法动员婷婷充当劝父亲“进京”的说客,婷婷答应了。却没成想,只呆了一天,她就反串了,坚决地站在老人一边,也让她这做女儿的重新认识了一番自己的老父亲。

那次婷婷在那间老屋里坐了还不到二十分钟,就性急地实施她的“劝驾“计划了。只见她先眉飞色舞地给爷爷讲“重走长征路”的见闻,说和同学们一道如何翻雪山,过草地,住蒙古包,又讲红军故事,什么天险腊子口,什么敖包拜兄弟,还有同学们怎样团结一致,克服艰难险阻……孙女边讲,边挥舞着夸张的动作,激动处甩着漂亮的黑发,在屋里做动作,像是演了一出独幕剧。

老孙满脸的折子层层叠着,两眼眯成一线,很快活地听着,笑着,心想这茬孩子长大了,可不简单,还有点根正苗红的味道哩。只是不说什么,继续喝他的“铁观音”。

孙女说完了,也表演完了,见爷爷反应不大,就咕嘟着小嘴儿,嗔怪爷爷不浪漫。问爷爷喜欢吗?老孙就点点头,孙女见了,就想趁热打铁,接着问想继续听吗?老孙又点点头。婷婷诡笑一声,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上前从背后亲昵地搂住老人,说想继续听得话,那就得乖乖地跟我去北京,好吗?

老孙被顽皮的婷婷逗弄得合不拢嘴,心里像喝了蜜,但听了这话却不动声色,只是摇摇头。见孙女有些恼,就拉她坐在旁边,说你们做得对,没有忘记新中国是从哪里来得,讲演得也好,我看你真是像你那奶奶年轻时候,有点表演天赋唻。可你知道我们这个县城北边的那些海岛是怎么解放的吗?我们这个小地方也有革命故事呢。

“你知道解放这些海岛是在哪一年吗?是四九年,我刚满二十二岁,是支前队的呢。”老孙自问自答,“那时全中国大部分都解放了,山东境内也都“红”了,只剩下黄渤海小岛上这些“白区”了。但那些蒋匪并不服输哩,妄想借着……叫什么来着?”老孙敲敲脑门,眯眼回想丁团长当初讲的话,“是了,叫海峡天险,靠美国鬼子的家伙,和远在南边的“将光头”南北呼应,等待时机反攻倒算呢。当时是谁指挥解放长岛的战斗,不知道罢?”

老孙见婷婷摇摇头,亮亮瞳仁闪着好奇盯着他,越发有了兴致,继续讲下去。

“是当时任山东省军区司令员的许世友将军指挥的。”

老孙这句一出口,婷婷吃惊地喊:“是他?这可是毛泽东的爱将,大名鼎鼎,打这个小岛还不是小菜一碟?”

“当时不但你这么想,准备打仗的战士也这么想。”老孙见婷婷被故事吸引住了,心想还多亏听丁团长的“吹大牛”,他当时是解放长岛的一名营长,对解放前后的事儿知根知底的。

“当时令人担心的,是指战员的情绪出现了问题,有的觉得岛上的敌人是惊弓之鸟,不禁打;有的则滋生了私心杂念,觉得打了多少仗,多少鬼门关都闯过来了,马上可以享受胜利果实了,这次打仗可得小心点,他们私下交流得也不是如何打仗,而是关心回家干什么,许多战士满脑子‘一亩田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想法呢。”

孙女听到这里“嗤”地笑了,说:“按现在的观点,这也算是以人为本呢。”老孙听不懂,反问:“什么本?”

“别打岔,接着听爷爷讲。”忙碌着拾掇家什的女儿也被故事吸引了,站在一旁边听边奇怪,老爷子变得不认识了,现在都会讲故事,而且是战争年代的,自己小时候怎么从没听过呢?

“当时这是我们第一次打海战,别说军舰了,就连木船也得征用当地渔民老百姓的。不但没有海战经验,大多数战士连船都没有坐过呢,遇到大风浪,晕得找不着北,还怎么舞枪操炮?当时正值八月中下旬的秋末,海上风浪是一天比一天猛了。”

“那怎么办?”婷婷又急了,拉过爷爷的手使劲攥着,那是她从小神经一紧张就有的习惯动作。

“问题反映到老许那里,只见他略一皱眉,大手一挥,发话了,马上召开进攻长岛的誓师大会。第二天,许司令员站在威严壮观的会场中央台子上,虎视全场,突然令人心惊胆战大吼一声‘抬上来!’,接着大家十分惊奇地看到,四名高大的士兵从台下缓缓抬上一口黑漆漆的棺村,‘嗵’的一声放在了台子中央。只听许司令员严厉地对着台下的指挥员讲,这是什么?是装殓死人的棺材,是为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哇噻!真刺激!”婷婷听了简直要蹦起来,“爷爷你太历害了,有这么多神奇的故事,比我们在长征路上采访的还要精采耶!”一时间,她觉得爷爷就是那许司令。

老孙老实地向孙女承认:“这不是爷爷的故事,是爷爷烧锅炉的干休所里那些老革命的故事,而且全都是真实的故事,我这些年来为他们烧了无数的热水,可是也听了满肚子的战斗故事呢,你想听,可要多回来陪陪我哟。”

婷婷望着母亲,做了个鬼脸,那意思是说,妈妈哟,中爷爷计了,原谅我这“说客”要倒戈投城了。

讲完故事的第二天下午两点多,见老人要去上班,满心好奇地母女俩,脚跟脚地尾随在后面,见老人到了所里没去锅炉房,直接进了娱乐室,她们悄悄躲在窗外观看,只见老人一进门,就被几个老干部招呼着加入了麻将桌,而且有说有笑地,如同离水的鱼儿又跃入水中,失群的大雁飞进了队列。

原来是这样,女儿心里豁亮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提搬迁的事了,不单因为婷婷坚决反对把爷爷装进“水泥笼子里”,她自己也觉得,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老有老伴,话说一块,也许这才是晚年生活最重要的东西。

从此婷婷就和爷爷的“热线电话”里就增多了好多内容,都要问他最近又听什么好故事了。今天早上还说,“十一”长假,她要带几个同学过来,要看海,听涛,采集红色故事,如果可能,他们想跟单位的老干部见面呢。想到这里,老孙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如果知道爷爷被辞退下岗了,离开了这个单位,孙女又会怎么想呢。

“老的干不了。”

“没干好出问题了。”

“要换年轻的。”

这几个念头就像赶不走的三个愣小子,在老孙脑子里大打出手,比吃油大了反胃泛酸还难受,让他肚子里翻腾个不住。

他等不得所领导来找他,他要先找所领导要个说法了。

他刚走出锅炉房,迎面却走来他要找的所长。老孙抹不开面子,黑着脸想挤出点笑来,却只是把自己心里的怨气,变成了这么一句话:“领导,我找你有事!”

所长盯着老孙发红的眼圈,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笑说:“老孙师傅,正好,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了,这样吧,跟我走。”

所长边走边抬头向上看,锅炉房顶那个一人多高的烟筒,正嘟嘟冒着黑烟,被傍晚的秋风一搅,一时四周昏天黑地,烟灰毫不客气地扑在人身上,落在花草上。所长好像不经意地说:“这烟囱历害,简直就是个污染源,如果我们这个所是个人的话,哪受得了这个熏,早得癌症了。孙师傅,这可是你的副产品呢。”

老孙听了不放声,心里却嘀咕,“哪有烧锅炉不冒烟的,这不纯找喳吗?”

小院里此刻正是下班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所长和大家打着招呼,大家和所长打着招呼,然后表情复杂地和老孙打着招呼,老孙这时顾不得说话,跟在所长后面一撅一撅走,活像个赌气的老小孩。

老孙没想到所长领着他到自己家里来了,不由一阵狐疑,不知所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那是个独门小院,一时门,“乐乐”就欢势地扑上向所长,接着又敏捷地扑向老孙,他们“噢噢”地逗着它,又喜欢又无奈地躲闪着,受不了小狗那无节制的热情,但刚才有些僵硬的气氛,却一下活跃了。

它认得老孙。所长院里有两颗杏树,枝繁叶茂的,只是病虫不断,老孙背着那个喷雾汽没少来。如今杏树早过结果期,只剩一身碧绿,正在迷离的暮色里随风舞蹈,很像在欢迎进门的客人。

“人呢,可离不开大自然。要不是有这两颗树,这院里就一点趣味也没有了。”老孙一落座,所长就感叹开了。

老孙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推开一下,不应和也不反对,他心里知道,所长今天可不是为了感叹绿色生机叫他来的。

“喝水喝水。孙师傅今年六十有八了吧,快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呢。”

“领导真细心,不过我身体很好,什么都能干,别说一个烧锅炉,同时烧两个也没问题。”老孙警惕地支愣起耳朵,心里话知道你拿这个说事,没用。

“啊……”所长本来还想接着说,听到老孙这硬帮帮的话,不由一时语塞。

“老孙,知道吗?现在我们国家可是走科学发展道路呢,最近全世界都在搞低碳生活,减少温室气体排放,所以……”

“别整那么多没用的,我也听不懂。我听说了,下步不让我烧锅炉了。我只问一句话,为什么辞退我?”

所长没想到素来低眉顺眼的老孙,还有个倔脾气,不由哈哈笑了。

“不是嫌你老,也不是不让你干,而是我们所再也不用烧锅炉了。”

“那,那老干部不用开水了?”老孙睁大眼晴,越发疑惑不解了。

所长没有回答马上回答老孙的问题,而是让老孙跟他进了厨房。只见所长打上一水壶凉水,打开天然气开关,在灶上烧起来。

“这个水壶里的水可装八磅暖瓶一瓶,现在我们看看烧开需用多少时间。”

老孙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由静静地看着,只见那圈蓝色的火苗,宛如一群歌舞的少女,伸延着来自遥远的热情,挥动着轻盈地衣袖,温柔地舔着壶底。十分钟左右,白色的水壶银鸟似地叫起来,渐渐从壶嘴里吐出缕缕蒸气,十五分钟,壶水滚开了。所长关上开关,把老孙又劝进客厅,说咱们算笔帐。

“用天然气烧水,在目前深秋季节,水温较凉的情况,十五分钟,须用天然气0.085方,费用0.217元。如果用锅炉烧水,每壶的费用是0.2元。目前老干部到你的锅炉房打开水,也是这个价,但这是所里的优惠价,这背后还有一笔帐得算,每天烧三次水,日用煤100斤,一年需耗煤18吨,费用约一万五千多元,还有你的工资,还有锅炉维护,这样综合算起来,每年所里要补贴近两万元。老孙你听听懂吗?”

老孙点点头,压了一天的心事,好像被所长这笔帐算得找不到影了,就像那次得疝气,疼的时候知道在哪儿,医生一刀下去,就跑得没影了。

“而且,现在老干部、遗孀进入两高期,别说雨雪天气,就是好天好日的,出来打水也越来越难了,现在天然气进了家,他们可以在家里直接烧,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烧,又方便,又实惠,又安全,而且这冒了多年的烟囟也可以消灭了。老孙你说,这锅炉还能再烧吗?”

“是不能……”老孙不由心里叹服这领导帐算得对,算得精,但还是觉得牙被什么塞住了一样,理是这么个理,这烧了二十几年的锅炉说停还就停了?

“这样,我们只要拿出烧锅炉一半代价来,为每个老干部一年免费提供20方水、40方汽,单位还能一年节余一万多元呢。当然,关于你的问题,所党委在研究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心思,许多老干部对这个方案非常赞同,只是担心你下岗呢。”

老孙听所长讲到这里,突然想起孙女曾给他讲过的故事,说是现在许多动物都要危险了,如大熊猫,如藏羚羊,都以加速度的速度濒临灭绝呢,他当时听了顿生苍海桑田的感叹。现在他的感觉有点类似,但好像又不全是,心里的这种别扭,大概算是卸磨杀驴时驴的感觉吧。

但老孙嘴里却说,“唉,原来是这样,大势所趋的事。我也知道领导费心了,这么多年照顾我,让我有滋有味在这里地工作。只是我今后还能到所里娱乐室……”

“不不,孙师傅说哪里话。大家在讨论的时候,纷纷为你喊冤,觉得你对所里贡献太大了,不能让老黄牛吃亏,最后老干部和我们约法三章呢。”

老孙听了,心里一热,这帮老哥们,还真把老孙当成人物看待了?

“这第一,享受所里退休职工待遇,福利照发;第二,你年龄也越来越大了,有病可以到所里卫生队看,免费检查,优惠买药;第三,家里有了困难,可以随时到所里反映,我们尽量帮助解决。至于娱乐室等其它活动场所,你只要想来,那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你要不来,那帮老家伙还不把我们给吃了?”

听所长这么一说,老孙本想笑一下,脸上的折子刚堆起来,那笑却从肚子跑到嗓子眼换了味,变成了哭腔:“谢领导……”

老孙最后走出所长家时,又向所长提出了一个问题:“我那外孙女从北京回来,想见见老干部,这行吗?”

所长爽快地一扫手:“你这个90后孙女可不简单哩,听说重走过长征路。我们也正忙着整理红色资源,下步要组织老干部到部队作报告,地方大学生来学习革命传统,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老孙这下放心了,轻腿轻脚地回到家,着急拨通了孙女婷婷的电话。看着那蓝荧荧的手机屏幕,一下就跳出的熟悉的名字,他仿佛看到了孙女那甜美的笑容,那乖巧的身影。他要告诉孩子,快点来吧,爷爷给你联系好了那件大事。顺便告诉她,爷爷现在不再烧锅炉了,但还是这个干休所的一员,还和那帮老革命在一起。至于原因吗,是因为有一个……,叫什么来,对了,是因为有一个美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