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倾城之暮秋
看过文章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在最后有了个完美的结局。是的,歌舞亦是神圣而美丽的,歌舞姬不是什么供认赏玩的低微之人,当歌舞姬朱唇轻吐,舞袖轻展之时,底下所有人,都是要仰望的。文章说的很好,深邃,恣情且飘逸。推荐共赏!
整整一个上午,女孩的鱼只卖出三条,而周围其他鱼贩的鱼都卖得差不多了。旁边一个也在卖鱼的老婆婆看着小女孩依旧是那副呆滞漠然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叹了口气,但没有说什么,想必是已经看惯了。
突然,女孩眼前一亮,继而开口叫道:“卖鱼了,新鲜肥美的鱼,今早才从海上捞的——”她的声音清脆甜美,让人听了很是受用。于是,一个三十来岁,身穿绯红轻纱罗裙的女人走了过来。这是个美丽妖娆的女人,有着修长的双臂和双腿,柔软的腰肢和细长的脖颈,走起路来身姿飘摇,仿佛随风而动的柳枝,妩媚至极。唯一遗憾的是她妖艳美丽的容貌已开始显现出凋谢的痕迹了,这是再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的。但即使是这样,也引得市场中的男人——无论老的少的——不住拿眼偷偷地瞄,但是这市场中的女人们却全都对她丢来鄙视厌恶的眼神,甚至在经过她身边时都故意离得远远的,仿佛离她近了,便会沾上霉气。
女人走到女孩的鱼摊前,轻启朱唇:“小妹妹,这鱼怎么卖啊?”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但也十分好听。女孩面带笑容地回答:“十文一斤,姐姐你买多少?”“姐姐?”那女人咯咯地笑了,笑得柔媚无比,“好甜的嘴啊,可是姐姐我很穷,只有——这么多钱。”她伸出纤长的手,手中只有六七个铜板。这几个铜板,只能买一条很小很小的鱼。女孩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过她手中的铜板,但她低头选了一条足足七八斤的鱼,用柳枝穿好递了过来。女人一愣,细细地打量了女孩一会,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笑意:“你想要什么?”女孩盯着她,眼中闪烁着细细的光芒:“我想要你身上的裙子。”女人看了自己身上华美的罗裙一眼,轻笑道:“我的衣服,你也敢要?不怕回去后你娘打断你的腿。”女孩冷冷道:“我没有娘。”女人一愣,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眼中闪烁出刹那的柔情,但继而又妩媚地笑了:“好,你将鱼送到我家,我就将裙子脱下来给你。”
女孩提着七八斤重的大鱼,吃力地跟在女人身后。她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生得腿脚修长,站起来后,比那女人矮不了多少。女人在前面走得姿态摇曳,步履生花。她用略略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女孩一眼,轻笑:“你知道我是谁吗?”“暮秋,从京城来的歌舞姬暮秋。”
呵,从京城来的歌舞姬暮秋,一个曾经卖笑卖唱的妖艳女人暮秋,这个小渔镇的人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吧。
暮秋的笑容中有些苍凉,但转瞬间又变成了妖媚,她又问:“我还有很多这样的裙子,你想要吗?”“要。”女孩坚定地回答。“好,以后,我就拿一件裙子换一条鱼,怎么样?”“行。”女孩一脸欣喜。
暮秋微微一笑,细细地看了看女孩,发现她脏乱的头发下却有着轮廓分明的五官:细长的凤目微微上斜,鼻梁秀挺,不点而红的薄薄嘴唇中隐隐透出一丝惑人的妖异。暮秋心中微微有些吃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萧潇。”“萧潇,好名字。”暮秋又在心里反复念叨了两遍。
也许,这个名字,会像当年的暮秋一样,倾倒天下。
暮秋又想起刚才与萧潇的交易:一条罗裙换一条鱼。她觉得有些好笑,曾经一笑便值千金的暮秋果真沦落到如此地步了么?但是那个女孩又怎么会知道,她暮秋的衣裙,没有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但是她暮秋还是愿意将她价值连城的衣裙拿来和小女孩交换,与其说换,不如说送。她愿意送,是因为她第一眼看到小女孩时,便觉可亲,如此而已。
当萧潇满心欢喜地抱着包好的裙子从暮秋家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壮实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门口,而且手中提着几尾肥硕的红鲤鱼,显然是送来给暮秋的。但是暮秋却只是淡淡地看了来人一眼,说道:“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暮秋轻轻把门关上了。那青年也不恼,只是朝那屋中笑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萧潇认得他,他是这渔镇中最勇敢、最英俊、最会打渔,也是渔镇的姑娘们最倾慕的青年——段铖。
傍晚的海风阵阵吹来,吹散了这个小渔镇白日的喧闹与鱼腥,朵朵雪白的浪花轻轻拍打着沙滩,抚平了白日里的一切痕迹。这时一个穿着绯红衣裙的女孩袅袅走来。海风吹着她轻烟般的纱裙,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和裙摆一起在风中飞扬,煞是美丽。这竟是白天那个卖鱼的小女孩——萧潇!此时的她完全没有白天在鱼市中漠然的神情与呆滞的眼神。她的神情是欢欣的,眼神是明亮的,略施粉黛的小脸上少了一份稚气,多了一份柔媚,再配上那件烟雾般的轻纱罗裙,竟是个风情万种的小美人。她自歌自舞,修长的身段,柔软的腰肢,婉转清丽的歌喉,还有水波荡漾的眼神,间或一个娇羞妩媚的笑容,将那抹夕阳也羞得落了下去。
“喂,你是谁!”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歌舞。她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朝自己走来。他的脸上带着隐隐的愠怒。他走到萧潇面前,一把扯过她的衣袖细细地看了看,然后怒道:“这是暮秋姐的舞裙,你怎么配穿她的舞裙?快给我脱了。”“不——”萧潇惶恐地叫道,转身就跑。少年要去追时,却因沙滩太柔软而无法跑快,只好眼见那绯红的身影如一只翩然的蝴蝶消失在夜幕中。
翌日,鱼市中依旧是喧闹腥臭。人来人往中,萧潇依旧是一脸呆滞地坐在那里,苍白的面色,蓬乱的头发,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口上破了几个口子,细长的手臂上有几道深深的血痕,不知是被谁打的。昨日黄昏时的灵动柔媚,此刻就像是被海浪抚平的沙滩,找不到一丝痕迹。
一个少年走了过来,当他看清眼前的女孩就是昨日那个翩然似蝶的女孩后,微微有些愣了愣神。但很快,他又掏出一把碎银子递到萧潇面前:“这些都给你,你把暮秋姐的衣裳还我。”萧潇拿眼轻轻瞟了一眼少年手中的银两,然后,依旧是一副呆呆的模样,仿佛当他不存在。少年拉过她的手将银子强行塞进她手中:“拿着,这些够你卖几天的鱼了。我现在帮你看着鱼摊,你回去把那件衣裳拿来给我。”女孩任凭他推推搡搡,只是不动,面无表情,仿佛死人一般,气得少年暴跳如雷:“你是死人吗?听到我说话没有?”萧潇依旧不理,嘴角隐隐浮起一丝倔强的冷笑。
“傅曈,我说今天怎么不见你人影,原来跑到这里欺负小妹妹来了。”一个绿色的身影轻盈地飘了过来,是暮秋。今天她穿着一件碧绿莹莹轻薄纱裙,衬托得那纤细的腰肢益发如弱柳扶风。萧潇见到她,眼睛忽的就明亮起来,脸上也有了神采。那名叫傅曈的少年见到暮秋,也是双目焕发出光彩:“暮秋姐,我叫这小女孩还你衣裳。”暮秋轻轻拉开他:“那裙子已是她的了,你别再胡搅蛮缠了。”傅曈急了:“不行,暮秋姐的衣裳纵便是烧了,也不能给别人穿的。”暮秋冷下脸来:“我自己的衣裳我爱给谁就给谁,几时轮到你给我做主了?”傅曈一时语噎,又急又气,憋得满脸通红。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吵嚷,只见一个高颧骨的精瘦女人扯着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她径直走到萧潇面前,一手扯着汉子,一手指着萧潇冷笑:“看看,看看,这就是你的好侄女,昨天听人说她放着鱼摊不管却跟一个卖笑的女人跑了,刚才又有人说她跟一个男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你倒是疼她啊……”傅曈听得她说暮秋是“卖笑的女人”,气得握紧拳头就要上前,却被暮秋一把拉住。她只是微微一笑,眼中依旧碧波荡漾,或许有那么一丝丝凄凉,但是转瞬即逝。
而萧潇又恢复了那幅呆滞的模样,眼神空洞,既不辩解也不认错,只是那么呆呆地站着,仿佛一幅逆来顺受的样子,又仿佛是对那女人不屑一顾。那女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骂得越来越起劲,越来越难听。那汉子在人群中又气又羞,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一挥手甩开了扯住他的女人。他人壮力大,将那女人甩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然后他挥手一个耳光重重打在萧潇脸上,“啪”一声极是响亮。他本就生得五大三粗,这一耳光狠狠打下去,周围的人都不由得担心这小女孩是不是经受得起。但是萧潇只是低了头,不言不语,哼都没哼一声。一绺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脸,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傅曈见状不忍,又要上前。暮秋却拉着他就走:“别人家里教训侄女儿,要你管什么?难道你看上那小女孩了?”“我——没有,但是——”他一时语无伦次,暮秋却早已将他拉出人群你,轻声道:“你放心,打不坏那女孩的,那汉子不过是做做样子,他不舍得打坏了那女孩,不然以他的气力,那女孩早就被那一耳光打得摔倒在地了。”傅曈想想有理,但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透过人群的缝隙,他仿佛看到了女孩嘴角露出一抹倔强的冷笑,他心中一动。
暮秋也轻轻往后瞥了一眼,心中默道:如果你能就此放弃这条歌舞之路,也算是你的造化。
又是一个夕阳漫天的傍晚,轻风吹拂着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沙滩,那个绯红的身影又出现了,依旧如翩翩蝴蝶,在风中曼妙飞舞。萧潇仍旧忘情地在海风中舞着,虽然她白皙的长臂上又多了几道触目的血痕。
礁石后面,少年傅曈席地而坐,伸出双手,修长而精致的手指在面前的古琴上拂过。一阵清丽的乐声传来,他满意地笑了笑。
悠扬的琴声传来,萧潇环望四周,不见人影,但她没有停下,依旧在这漫天的霞光中轻歌曼舞。这美妙的琴声仿佛是专门为她伴奏的,她嘴角露出笑意,舞得更加灵动飘逸。
那乐声起始清丽简单,如泉水叮咚,又如雏鸟初啼,清亮悦耳,渐渐地,琴声变得复杂欢快起来,接着,一声紧似一声,仿佛有数不尽的热闹奢华在上演,热闹中似乎带着无数欢笑,又似带了些许凄凉,那热闹到了极致后,一声惊心动魄的转折,曲子便渐渐转折低沉下来,似有美人愁肠百结,紧接着,那琴声竟如泣如诉,似有不尽的委屈无人倾吐,琴声愈来愈低,愈来愈哀伤,终至无声。
一曲舞罢,萧潇已是泪流满面。她收起舞袖,朝礁石这边奔了过来,却看到那个三番两次难为她的少年傅曈。他双手放在琴弦上,尤自黯然神伤。
萧潇后退一步,她怕傅曈会再次与她为难,但是刚才精妙的琴声又让她感到好奇,不愿就此离开。傅曈喃喃道:“你刚才可听出什么来了?”“一个故事,一个由单纯到繁华再到落寞的故事……”“这不是一个故事!”傅曈猛地抬头瞪着她,吓得她又后退一步。
“这是暮秋姐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切,虽然我看到的,只有最后两年。”
暮秋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并不是像现在这般妖娆美丽的。那时的暮秋,只是歌舞坊一个稚嫩青涩的小丫头,虽然清秀,但是与坊中其他那些顾盼生辉、婀娜多姿的女子相比,她便不能称作女子,充其量只是一个如刚露出一点粉红的花苞般的女孩。
那是个柳絮飞扬的日子,京城中的王孙公子们都骑着白马来到郊外踏青。一骑翩翩白衣,便遇见了那身着浅绿薄纱、如风中飘扬嫩柳般的女孩儿。惊鸿一瞥间,便注定了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
她为他,唱尽那世间最传情的曲子,舞尽那世间最惑人的舞姿,顾盼之间,眼波流转,举手之间,撩人心田。原来从一个单纯女孩到妖娆女子的转变,无需太多刻意的练习,无需练习那勾人魂魄的美目盼兮,无需练习那举手投足间的妩媚多情,只需一场深入骨髓的爱恋,便够了。
日复一日的歌舞,年复一年的欢笑,不知不觉间,暮秋竟成了京城中最美、最媚、最有名的歌舞姬。她的歌声,三日绕梁不绝,她的舞袖,翩然飞入了每个男人的梦。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笑声,却愈来愈凄凉。她歌她舞,都只为博那人欢心,然而那人,却始终不曾请求,请求她从此之后,只为他一人而歌,一人而舞。
年华渐渐逝去,暮秋望着铜镜中自己眼角出现的第一道细纹,惊慌失措,不再顾及所谓的矜持,跑到他面前,问他何时将自己带走,然而那个男子却只是一脸惊讶。无需多言,她已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想说的话,那句话,注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悲哀——你只是一个风尘女子啊。
哈,原来,她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个风尘女子。他可以和她一起把酒言欢、一起歌舞达旦、一起情话绵绵,但是她始终只是一个卖笑、卖唱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竟然还妄想他哪天会将她带走,真是太天真了。
但是暮秋只是转过身去,吃吃地笑,吓到公子了吗?暮秋只不过想和公子开个玩笑罢了。落下的,已不是泪,斑斑点点,是心碎成灰后残余的血。
风尘女子就风尘女子罢,从此以后,她便安心地去做她的风尘女子,不再有什么非分的奢求了。
她的笑依旧多情,依旧妖媚,只是,那些只迷恋她的容颜、她的身姿的男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其实只剩一具躯壳,一具能歌能舞,但却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的转变,只有那个少年琴师看了出来。他自诩这世间最好的琴师,当然也只有世间最好的歌者舞者才能配得上他的琴声。自他十七岁名动天下后,他便开始寻找那能配得上他琴声的女子,阅尽世间无数能歌善舞、绝代风华的女子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与他琴声匹配的歌舞姬——暮秋。可是,他明显听出、看出了那个绝代佳人,她的歌声逐渐沙哑、她的舞姿不再多情。于是,他愤怒地去跑去责问她,为何要亵渎这世间最美的歌舞。她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然后轻轻叹道:“我累了。”
她累了,于是离开了这繁华的京城、抛下了这万人痴迷追捧的盛况,来到了这偏远的海边,从此,不再歌,不再舞。
傅曈不甘心,不甘心那个唯一能配得上他琴声的女子就这样走了,于是一路追随到这个小渔镇,极力劝说,但是暮秋却丝毫不为之所动。
听完暮秋的故事后,萧潇有些痴了。良久,她问出一句:“我的歌舞,比暮秋如何?”“差得远了。”傅曈想也不想便嗤笑道,继而看到萧潇愣住的样子,立即后悔自己说得太直接,便又道:“也许再过几年,你能追上她。”“不是也许,是一定。”萧潇用那对明如秋水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嘴角又浮起了那抹倔强的冷笑。
傅曈心中突然一动:或许,眼前这个执着、倔强的小女孩,将来会是另一个倾国倾城的暮秋。那么,他的琴声,不就找到了另一个能与之相配的女子吗?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相信这个才相识一天的小女孩,或许是因为,他隐隐感觉到了,这个叫做萧潇的女孩,注定是为这倾城的歌舞而生的吧。
此后一晃就是三年。每日,萧潇都会来到海滩,在傅曈的琴声中练习歌舞。而暮秋,不仅将自己大多数昂贵衣裙拿来换成了一条条廉价的鱼,还要在傅曈的纠缠下教萧潇歌舞。虽然萧潇回到家中面对的总是婶娘的羞辱与打骂,但是她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那双眼眸越来越勾人,那颀长的身形也越来越妖娆。虽然她每日还是在鱼市卖鱼,但是那破烂的衣裳、凌乱的头发已经遮掩不住她的风华。不时有那十七八岁的少年,装作买鱼的样子来到鱼市闲逛,只为多看她一眼。
而这三年间,那渔镇最英俊最勇敢的青年段铖,总是将自己捕到的最好的鱼,送到暮秋家。虽然每次得到的都只是暮秋淡淡的拒绝,但是,只要能看到暮秋对自己说话,他便开心得要命。
这日,暮秋坐在家中,心里却一直隐隐不安。段铖已有十多天没有来送鱼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海上风险浪大,不知他会不会在出海的时候遇到什么不测。但继而她又自嘲道:暮秋啊暮秋,你真道自己是谁,你不过是一个卖笑风尘的女子,想必他只是没耐心等你罢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她心中一喜,急去开门,但是脸上却已换做冰冷的表情。门开之后,段铖果然就站在门口,满脸的喜悦,还有丝丝想极力遮掩的疲惫。
“你看我带什么给你了?”段铖这次并不是提着鱼来的,而是双手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玉盆。暮秋本想像以往一样拒绝,但是,当她望了一眼那玉盆中东西后,却再也无法挪开眼睛。
那是一条只有手指长,浑身淡黄透明的小鱼,一身薄而透明、柔软飘逸的鱼鳍仿佛一件飘洒清逸的衣裙。那小鱼儿游来游去之时,轻摆着尾鳍,身上那薄薄的鱼鳍便在水中飘荡起来,若隐若现,仿佛在轻舞一般,那舞姿精妙绝伦,非人间所有。
看到暮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玉盆里的小鱼,段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他又将玉盆端到暮秋耳边:“听,它还会唱歌。”一阵如美玉相击的美妙之声轻轻传来,有如天籁。暮秋闭上眼睛,只觉心中一片清澈澄明。
“这鱼,和你真像。”段铖狂喜之下,多了句嘴。暮秋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像我一样,天生便是供人赏乐的吗?”段铖一听急了:“不是不是,我是说,她和你一样美,一样圣洁,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圣洁?仙女?”暮秋脸上的神色怪异极了,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唐的话。段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点点头:“自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觉得你不是这人间的女子,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仙女,我只要远远地看着你,就觉得开心,只要听到你对我说一句话,我都会回去将这句话写下来,然后慢慢地看,就像你一直站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一样……”暮秋突然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知道我在京城是做什么的吗?”她全身微微发颤,眼中已然噙满泪水。段铖急忙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在京城,就像仙女一样,高高在上,撒着花瓣,且歌且舞,下面无数百姓,都仰着头看着你。传说中的天女散花,想必就是那样了。只可惜我次从来没有去过京城,没有看到过你散花的样子。咦?你,你怎么哭了?”
暮秋已经泪流满面,她轻轻扯过段铖的衣袖,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一缕幽香陡然袭来,暮秋乌黑柔顺的青丝已经贴近了他的脸,段铖不由得全身猛地一颤,然后,轻轻闭上眼睛,想:原来这只是一个梦,但愿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
暮秋靠在他肩上,轻轻啜泣起来:为何自己十八年前,遇到的不是这样的男子?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沙滩上出现一红一黄两个曼妙的身姿。傅曈坐在沙滩上,望着眼前两个倾城女子,微微笑道:“我傅曈永远都会记得今日。”说罢轻抚琴弦,灵动绝妙的乐声响起。而段铖,则在一旁痴痴地看着穿一身轻薄鹅黄纱裙的暮秋,想:我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捕捉到的那条会歌舞的小鱼儿,又怎及得上暮秋的万一?
夕阳将沙滩绚烂成一片金黄,两个绝美的身姿在这柔软的沙滩上翩然飞舞。那仿佛不是两个女子,而是两缕轻纱,随着海风轻轻地飞、轻轻地舞,时而高高飘扬,时而轻轻落下,时而舒展、时而收拢……恐怕天地间,已无法找出任何词来形容这绝美的舞姿了吧。
一曲舞罢,傅曈也已迷醉,他喃喃地重复道:“我傅曈永远都会记得今日。”然后,他走向暮秋,微笑地看着她。暮秋已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他想说的话:“暮秋姐,你输给萧潇了。”
“我老了。”暮秋摇摇头,轻轻叹道,但是她眼中却没有任何忧伤。“不,你不老,仙女是永远都不会老的。”这是段铖在说话,段铖永远都只会说真心话。
“暮秋姐,我明天就带萧潇去京城。”傅曈说。他知道,京城一直在等着萧潇,已经等了三年。暮秋笑着点点头。自从她知道段铖眼中的歌舞姬竟是散花的天女后,她明白了,在萧潇的眼中,歌舞亦是神圣而美丽的,歌舞姬不是什么供认赏玩的低微之人,而是站在高高的地方,将自己的美丽、自己的才情展现给所有人的绝世佳人。
当歌舞姬朱唇轻吐,舞袖轻展之时,底下所有人,都是要仰望的。
翌日,一辆马车从喧嚣闹市经过。而鱼市中,那个每天都在卖鱼的女孩没有来。
就在马车要出城门的时候,一个粗壮的汉子将马车拦住了。车中有人探出头来:“大伯——”那汉子看着车中微施粉黛、衣衫华美的萧潇,怔了半晌,然后讪讪道:“我知道你要走,我也拦不住,这些年来是大伯对不住你,委屈你了。我今天来,是想,想带点盘缠给你。”他拿出一个破旧的钱袋,“这是二两银子,是我背着你婶娘攒下的。你若不嫌少,就拿去。”萧潇一把接过,泪水盈眶:“我怎么会嫌少呢?大伯,一点都不少。是萧潇对不住大伯,要走了却没有告诉您,但是,萧潇还会回来看大伯的……”
马车渐渐驶出城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沙滩上,暮秋蹲在海边,将那条淡黄透明的小鱼儿放回了大海。而段铖,则站在一旁,静静地、温柔地,看着她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