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妻一妾

倪无居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2-21 08:29 责任编辑:池立正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3391
编者按

爱总是很受伤的,有时候会伤了性命。机关算尽,到头来自己却被算了进去。问好作者。

每每想到当初媒人对她讲的那番话,陆桑就冷笑。

媒人说:“赵家络凡公子如今年岁已是二十九,但至今从未娶妻,家中老爷夫人甚是着急,但公子却一点也没娶妻的意思。可昨儿公子在雁丘上看到陆姑娘后,竟是如此急着叫我这媒人来提亲了。可见在公子心中,陆姑娘就是那个他一直等着的人了。”

想起雁丘上翩翩赵家公子,陆桑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脸上便微微有些飞红。

嫁过去后,公子待她果然真心实意、万般体贴。每日清晨公子给她画眉的时候,她便会痴痴地望着公子专注的样子,想:能与公子这样的男子共度一生,就算少活几十年,她也是愿意的。

但是公子有一个名叫清然的贴身丫头却让她总感觉有些蹊跷。这丫头除了服侍自己与公子着衣洗脸读书喝茶外,别的粗活一概看也不看。而且其他丫头看到她,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仿佛将她当做主子一般。如果只有这些也就罢了,但是这丫头看公子的眼神,竟是一片柔情似水,完全不该是一个下人对主子该有的神情。而公子待她也与别人不同,每次出门回来,带回的礼物中,除了陆桑的一份,定是少不了清然的一份。有时陆桑竟发现哪里都找清然不到,而同时,公子也是不见踪影。

偶然一次从丫头们偷偷的嚼舌中,陆桑才知道,这个叫清然的丫头,从小就一直服侍着公子,与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人渐渐长大,便更加亲密,终于有了儿女私情。而老爷太太一来是喜欢这个丫头,二来也为公子拖延婚娶之事烦忧,便默认清然为公子的小妾了,直到公子在雁丘上对陆桑一见倾心,并决意要将她娶进门。当清然知道陆桑是决不能容忍公子房中还另有他人后,竟守着对公子的一颗痴心,情愿委委屈屈地又做回了丫头。

公子确实像媒人所说的那样,从未娶妻,但是家中却已有一妾。虽然清然现在已是做回了丫头,但是在公子心中,她的地位又怎会仅仅只是一个丫头?更何况,总有一日,公子还是会将她正式纳入房中的。

早知公子家中已有一妾,她还嫁过来干什么?陆桑觉得很气愤。她素来心高气傲,与人共夫的事情,她是不耻的。

可是公子对她那深情而迷恋的眼神,每次都让她欲言又止。

而且,清然那丫头也是极其乖巧,不仅没有丝毫地争风吃醋之心,反而总是费尽心思地去讨好她。陆桑每次看到她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怎么也恨不起来,有时想想,甚至觉得清然更可怜:只因为她身份低微,便不能与自己所爱之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子另娶他人。明明是她认识公子在先,现在却要心甘情愿地将公子拱手让出,而自己还要在公子的妻子面前卑躬屈膝。

想到这里,善良的陆桑又同情起清然起来。

可是,难道她陆桑就这样一直忍受自己的丈夫有一妻一妾的事实吗?

哪个女人,能心甘情愿地与别的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呢?

于是陆桑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将清然赶出去。即便那个丫头再可怜再无辜,陆桑也不能容忍她分走丈夫一丝一毫的感情。

爱情是自私的,因为这份自私,她只能狠下心来做一个蛮不讲理的恶人。

所以她常常挑清然的不是,不是说她送来的茶水太凉,就说她在主子面前礼节不周,不懂规矩。如此这般十多天后,陆桑便时时在公子面前现出要将清然赶走的意思。每次公子都沉默不语,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陆桑知道他舍不得,便想:既然你舍不得,那我只好亲自动手。

终于有一次,趁公子不在,陆桑见清然一个人无事坐在凉亭赏鱼,便走过去怒斥道:“别人都在做事,就你总爱偷懒,什么事情也不干,赵府白养了你这么个丫头,不如赶出去了好。”于是就叫下人将她拖出赵府。清然不肯,一路哭叫求饶,凄惨哀绝,竟引来了老夫人。老夫人一直都很疼爱这个乖巧懂事的丫头,心中亦是不忍,便道:“这丫头还是留着吧,从今以后就别跟着你们,跟着我好了,这样就不会让你们心烦了。”

陆桑看着清然与老夫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却更是担忧了。现在清然跟了老夫人,远离了自己的视线,从今以后就更难管制她于公子的事情了。公子要是以看望母亲的理由去与清然幽会,她总不能拦着吧。而且,哪天清然将老夫人哄得开心了,不定老夫人就将她明着赏给公子为妾了,那时,自己便更难动她。

于是她又回房去细细思量着对策。傍晚公子回来的时候,一脸的不快。陆桑知道他已听说了白天的事,便也不再绕弯子。于是她走到公子面前,定定地看着她:“你们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二女不能共事一夫,我和她之间,你自己选。”公子有些迷惘地看着他:“她不是已经去伺候母亲了吗?”陆桑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公子听了,眼中现出受伤的神色。陆桑见了不忍,又软语道:“我是因为在乎你,才怕有人会抢走你啊,若换做是你,你也不会安心的,对不对?”公子听了,看着眼前脉脉含情的美丽女子,沉默半晌,道:“但是她现在既然已是母亲的人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陆桑微微一笑:“我有办法。”

几天后,陆桑陪着老夫人出去散心,清然自然也一同跟去伺候。一路上,清然都只是低头搀扶着老夫人,不敢正视陆桑,亦不敢大声说话,显然对这位少夫人已是畏惧至极。陆桑问她一句话,竟将她吓得浑身哆嗦一下。老夫人有些责备地看了陆桑一眼,陆桑也有些自责,心想:这丫头从小就被卖身为奴,已经很可怜了,我却还要与她为难……可是,她又想起了公子,那个温润如玉的多情公子。

一想到公子,陆桑的心就硬了起来:公子只有一个,我与清然,也只能留下一个。

不久行至闹市,路边一算卦先生向老夫人道:“老太太您好气色,要不要来一卦?凶吉福祸,一卜便知。”老夫人素来便信这占卜之说,便坐了下来,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那先生算了算,便道:“恭喜老太太,老太太将来必定是多福多寿,子孙满堂,但是唯有一件事不好。”老夫人赶紧问:“怎么不好?”那先生道:“只不过是老太太命中与名讳带‘清’字的人相克,若不注意些,恐怕会招来灾祸啊。”先生话未说完,清然已是吓得惊慌失措,泪水盈眶。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翌日,老太太叫来公子与陆桑,一手拉过陆桑的手,一手指着清然说:“清然这丫头之前本是伺候我的,后来我见她懂事,就给了络凡。她本不叫清然,叫雪衣,清然是后来络凡给她取的名字。不想她得罪了你,又回到我身边来了。现在我既与‘清’字相克,还是让她叫回雪衣吧。这丫头七岁便来到我们赵府,对赵家尽心尽力,忠心不二,我在心中早已是把她当做女儿一般。络凡被她伺候了这么多年,也已是离不开她了,不如现在就将她纳入房中,你们一起照顾络凡,也省了你许多力气,你看如何?”

老夫人的一席话,说得陆桑如五雷轰顶。不想自己的精心设计,到头来害的却正是自己。她刚想争辩,却见一向慈爱可亲的老夫人投来一个凌厉的眼神,将她吓得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多言。

回到房中,陆桑便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收拾包裹要回娘家。公子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见她收一件包裹,便走过来拆一件,然后依旧将那些衣服首饰放回原处。陆桑收拾了五六个包裹,均被公子拆开还原了。陆桑终于忍不住朝公子发火道:“难道你连一点东西都不肯让我带走吗?”公子紧紧地抱住她:“谁说让你走了,你若执意要走,无需带这些东西,带上我便够了。”陆桑听了公子的话,一时心中更加悲痛,倒在公子怀里大哭起来。公子怜惜地抚着她的青丝,闭上眼睛:“莫哭,莫哭,今后我不碰她便是。她在这里也罢,不在这里也罢,我都只对你一人好……”

公子说到做到,自从雪衣回来之后,他竟真待雪衣冷若冰霜。她要服侍公子穿衣,公子便自己动手;她给公子送上热茶,公子只是微微抬下眼皮,示意让她放在桌上便可。雪衣也不敢和公子太近,只是经常偷偷躲在角落里痴痴地瞧着公子,神情痛苦异常。

这些陆桑都瞧在眼里,她一面为可怜的雪衣感到可悲,一面又要处处提防她,是以自己整日也活在矛盾与痛苦之中。

一日陆桑半夜醒来,发现公子不知何时竟已不再枕边。她心中一惊,突然就想到了雪衣,于是赶紧起身下床。

她轻轻地推开房门,看到朦胧月色之下,雪衣坐在花园里冰冷的石头上面,痴痴地望着面前的公子,而公子亦是那样痴痴地回望着她。二人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陆桑站在门口,瞧着他俩相对泪眼,自己的眼泪也簌簌落下。她突然恨起了苍天,恨苍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人。既然公子与雪衣两人有情有义,为什么又要让公子遇到自己?既然自己与公子能双宿双飞,为什么之前还要有个雪衣掺在其中?想着想着,她只觉得胸口阵阵钝痛,异常难受,再也忍耐不住,哭出声来。

花园中公子听到声响,回头一看,只见陆桑衣衫单薄地倚在门口,已经泣不成声。他赶紧起身奔了过来,抱起全身冰凉的陆桑走进了卧房。

雪衣眼怔怔地看着他们走了进去,消失不见,突然眉头一蹙,赶紧捂住胸口,却已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月的银辉淡淡地洒在这滩殷红的鲜血上,将之瞬间冷却。

第二天,当陆桑看到这冰冷青灰的岩石上面的斑斑血迹后,眼泪不觉又滚落下来。这次,她的眼泪完全只为可怜的雪衣而流。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让公子接纳雪衣。但是定了定神后,她又苦笑着摇摇头。

近日来,大家各自都是心事重重,家中的气氛愈来愈沉闷,大家往往都是相对无言。终于一天,公子对陆桑说:“我带你去雁丘上放风筝吧。”陆桑点点头,然后淡淡地笑了,仿佛又回到了与公子初见的那日,没有雪衣,只有她与公子二人。

出门的时候,陆桑又看到了雪衣。那个整日痴痴地望着公子,以泪洗面的雪衣,现在就那样望着他们,望着他们双宿双飞。陆桑的心又隐隐痛了一下,然后她对公子说:“不如也带上雪衣吧。”“好。”公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陆桑的心却又沉重起来。

空旷的原野上,三只彩色的风筝高高地飞上了天空。陆桑看到雪衣的脸上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开心的笑容,那样地单纯明媚,惹人怜惜。陆桑也不禁微微笑了:她多像自己那待字闺中的妹妹啊。突然她听到雪衣叫了一声:“姐姐,我们的风筝缠在一起了。”姐姐?她心中又是一动,便觉心里暖暖的。自从嫁到赵府后,就再也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这时两只风筝纠缠在一起,渐渐向山坡后面落去。于是陆桑和雪衣一起向山坡后面奔去。公子见二人似乎密切了许多,便微微地笑着站在原地,并不过去打扰。

翻过山坡后,她们发现两只风筝竟飘到了一处断崖边。

风筝的线缠得很紧,根本无法解开。于是雪衣说道:“姐姐,不如将我的风筝毁去,只留你的风筝就好。”陆桑刚想说那怎么行,却见雪衣已经将自己风筝上面的竹篾折断,将绳子解了下来。

陆桑愣愣地看着自己风筝上面的两根线,又触动了心事,说道:“你看这风筝,如果给它拴上两根线,你我各执一根,你要往左,我要往后,那该如何是好?”雪衣却仿佛没有听见,只说:“姐姐,我们该回去了,公子还在等我们呢。”陆桑刚站起了身,却见雪衣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朝自己倒来。她想去扶雪衣,却被雪衣就势推了一下,一个站立不稳,向后跌去。

身后,是十余丈的悬崖。

陆桑跌下去时,抓住了悬崖边的一棵小树。她身子悬在半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抬头望去,看到了立在悬崖边的雪衣,于是急忙向她喊道:“快拉我上去。”“为什么?”雪衣轻轻吐出一句,蹲下来淡淡地看着她,似笑非笑,手里拿的是那个缠了两根线的风筝,“你看这风筝,如果给它拴上两根线,你我各执一根,你要往左,我要往后,那该如何是好?”陆桑听了这话,才知雪衣竟是故意想让自己死,绝望道:“以前即便是我不对,我也不曾害你性命,你为何要这样对我?”雪衣不答,轻轻笑了笑,拔下头上的簪子,向她的手狠狠刺去。一阵剧烈的刺痛后,陆桑便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落下悬崖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雪衣轻轻的叹息: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呢?

作者的话:没错,公子的原型便是宝玉。清然的原型是袭人,她有袭人的城府,但装得比袭人更温顺,心地更是毒辣,但是,她也比袭人更爱公子。而陆桑,有点点宝钗的心机,但不如她沉稳,不会隐藏自己的坏心,让人一眼就能看穿,而且心也不如宝钗冷;她有黛玉的率性,但却没有她那样单纯脱俗。在某些方面,陆桑与夏金桂倒有点像,不过陆桑当然没有夏金桂那样粗俗,没她那么令人讨厌,而且陆桑至少是真的爱自己的丈夫。但是她与夏金桂一样不够聪明,而清然又不是温顺的香菱,所以最后陆桑只能死在清然的手中。

一夫一妻制多好啊,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