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的苍白

摩天轮的最顶端。

“忽忽，我到了这里，感觉到了世界的顶端。俯瞰到一切，这一刻，感觉我就是世界的主宰。这样的幸福，这样的感觉只够发给你一个人，因为我马上就要从顶端下去了，来不及发给别的人了。”悠悠拿着手机兴奋地按着键，心一面在顶端狂舞，一面还要把幸福的喜悦发送出去。

摩天轮一点点下降，幅度很小，但人很容易感觉到。悠悠的心里的喜悦也慢慢降低，她握着手机的手已经渗出了汗。

“忽忽，你收到了吗？怎么还不给我回……”

“我就要下去了，就要降落了，你怎么还不说点儿什么啊！你学会忽略我的幸福了么？”

“混蛋，我只给你一个人发。早知道你不理我，我就发给丢丢、虎子、小付他们了……”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干嘛呢？从来没有不回我短信过。”

摩天轮转了一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悠悠踉跄地走了出去，险些摔倒。

“悠悠，你没事吧？在坐摩天轮前半圈还乱叫打闹呢，怎么一到顶点之后下来，你恍恍惚惚的？”

“忽忽？小茹你说忽忽怎么了？”悠悠的声音打颤儿，听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悠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忽忽来了。也不怕你的小男友吃醋。”

“没什么。只是，忽忽他没回我短信。”

“……，悠悠！你真是神经了！”小茹推搡着悠悠，刚才还为她紧张的脸一下子变得喜笑如春，绽如桃花。

三天后。

“你好。请问，是悠悠么？”

“恩。您是？”

“我是忽忽他父亲。忽忽他，前天已经走了。你能，来一趟我家么？他临走前有些东西要我转交给你。”男人的声音哽咽。

“叔叔，他……我……我去，我一定去……”悠悠的声音放的很轻，仿佛大了声就怕会影响到那个已经沉睡了的灵魂。她没哭，不像平常那么咋呼的她。也许因为，她早就准备好，忽忽有一天，会轻轻地，不跟她告别，就离她而去。

忽忽家。

“叔叔阿姨，对不起，我来晚了。”悠悠沉痛着心情，惭愧地向忽忽的父母请罪。

“别这么说，是忽忽不让我们告诉你的。要不，你能提前来的。能见他最后一面的……”，“忽忽早就跟我说了，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他走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悠悠仰望着那个刚失去儿子的父亲，他的脸部的线条十分坚毅，面上看不出深沉的悲痛，只有一双熬的通红布满血丝的眼，那里，写满悲伤。

悠悠小心接过那很轻的几页薄纸，手不禁颤颤巍巍地哆嗦着，但拿到手里随即把它握紧，以便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激动。那确实应是激动，一种坚强的不想流泪不想在他父母面前透露的情绪。“叔叔，我能，去看看他的屋子么？”

“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不要脸！和我们家忽忽分分合合，搅得他最后的日子都不得清净！忽忽走了，居然一点儿都不悲伤。他爱上了你这么个人，真是造孽啊！臭丫头你拿了东西就赶紧走，我们都不想再看见你！”忽忽的妈妈狰狞的面孔，凄厉地叫喊让悠悠慢慢向后退了几步。

悠悠眼中的痛苦加深了，泪终于无声的滚下。“对不起。打扰了。”随即转身。

她从没有过如此绝望的转身，这一转身，就将再也看不到关于忽忽的一切了。这一转身的瞬间，好像空气都凝固了，她这一刻，是没有呼吸的。呼吸被憋了回去，她无法呼吸。她屏住一口气，跑了出去。就那样在大街上毫无顾忌地奔跑着，“悠悠，你该锻炼了。没事跑跑步有益身体健康！”“我才不跑呢！要跑忽忽你自己一个人跑去，我嫌累。跑步是种浪费生命的事情，我无法正常呼吸，感觉那就是离天堂最近的靠近方式。”边跑，这些曾经和忽忽的对话便也到了脑海里。

忽忽，如果我玩命地奔跑，能够到达你在的地方，那么我跑，我跑，你看见了么？我在奔跑啊，我听你的话。我在锻炼身体，你该高兴了吧，冲我笑一个吧！久违了你的笑容……

忽忽，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你一直跑不动。现在我带你跑，我们一起跑。忽忽……，你怎么就，一个人突然地走了！

悠悠忽然累极，也不管大街上有多少人看着她，她就坐在马路中大哭。从前，都是只流泪，不出声的隐忍的哭泣，现在，什么都释放出来了。忽忽走了，心灵，是被掏空了吧，还顾及什么，忽忽离开了！离开了！

渐渐围着她的人流都散去了。街道一如往常的冰冷，悠悠快被冻成一塑特别的冰雕。她把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无止境地放大，放大，放大到一个她自己接受不了的境地，是一种彻底的无助。忽忽走了，还有什么人能支持她，不用说话也能读懂她，还有什么人能用精神就能给她最大的抚慰。忽忽一个人做到了一种别人无法超越的极致，悠悠彻底被打败了。

当意识稍微苏醒些，悠悠想到，忽忽还给她留了封信。

借着路边幽暗的路灯，悠悠靠在灯杆上，虚弱地把信打了开来。

“悠悠，别哭，别伤心。我想你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我身体一直不好，离开，只是早晚的问题。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医生前不久就给我下了最后的判决书。我不忍心告诉你的。我不想在离开你之前，还要看你还为我奔波，为我着急，我这样走了，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很自私。但我走的很安详。请允许我自私一回吧。我一直都依着你，宠着你，只有这次，就让我自私一回。

因为我知道，你已经长大，走在了工作岗位上，能自己养活自己了，思想也变得独立了。你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女孩，你有自己坚持的爱，你有爱你的男朋友，你有其他追你的人，那么多人可以替我照顾你呢。

我很高兴，在我走之前，我们能够重新联络上。无论我们以前的分离有多么的痛苦，但最终还是赶在我生命消逝之前，我们又在一起了，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这样，对我，就足够了。悠悠，感谢你在我最后的生命里给了我最后的快乐。

悠悠，你今天跟我说，你明天要去游乐园了。一定要坐摩天轮啊，那里能仰望到很多，也能感受到很多。那个极端的最高点，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鲜活的震撼与幸福。我把我的祝福给你。祝你玩的愉快。

悠悠，我感觉死神的逐渐临近了。他们无声的脚步，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是日益期盼的，但现在，又有了可以聊天的你，我不想让他们那么快降临在我身边了。不过，来了也好，来了我就可以不再担心你，挂念你了。

我这副躯壳，这副臭皮囊，阻挡很多我应该能做，想做的事。我一直想奔跑，跑的酣畅淋漓，跑到尽兴，但是我的身体不能，它只能这么瘫着，脆弱着，臃肿着。我只能每天在电脑面前等待你上线，跟你聊天，我不能陪你散步，不能走到你身边，不能近些聆听你，不能触碰到你。有时，我总在想，你是不是我一个遥远的梦，因为我总感不到真切。

我终于无法继续这意志活下去了，我的思想都开始飘逸且变得涣散了。悠悠，我想你得知我走的消息，一定会哭的。但是，我可爱的悠悠小姐，别哭。因为我终于可以摆脱这副臭皮囊而轻盈的上天了，我可以轻松的用灵魂来爱你，这才是真的我。我会变成天使吧！有着可爱的小翅膀，飞到你身边，感觉着你的喜怒哀乐。我离你会越来越近的……

离你，越来越近……”

这一刻，悠悠终于笑了。她向周围的空气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

“忽忽，亲你。”

忽忽，我应该好好生活的。你的爱，那么浓烈，那么深邃。我要再伤心，就对不起你了。可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嫌弃过你，你的疲惫的，怎么也跑不起来的身躯。你的灵魂你的思想，寄托在它那里，那是个安放地。我感谢它的存在，因为有它，才有你。虽然它并不美丽。

你在电脑的对面，我望，望不到你，却已被你望穿。你在，你一直都在我心里，那是别人无法打去的光辉。你虽然具有亲和力，但我，却觉得你是高傲的。高傲的，可以让我用来支持我破碎的精神及思想，我从你处采集，收纳，一切拥有的很安稳。谢谢你，忽忽。

悠悠此刻仰着头，哭花的脸被风吹拂着。

忽忽，你真的把灵魂安放在我身边了吗？就在这触手可及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