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二十五年前，当我怀着二十一岁的激情和梦想踏入这座沿海小城，我是失望的。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宽阔平整的道路，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低矮灰暗的旧房，坑坑洼洼的路上行驶着嘎吱作响的自行车。更糟的是，狭窄不平的路两边，堆满了一堆堆点着火，冒着白烟的又呛又臭的垃圾。这场景令我想到刚立春的老家，虽叫春天了，可漫山遍野依然是光秃秃的一片荒芜。可我还是很快适应了环境，并且喜欢上这座城市。因为这些低矮灰暗的房子里，全在热火朝天地工作。厂虽不大，可这座城里百分九十的人家都是老板，一个个小作坊如夜晚的星星，在闪闪发光。这又使我想到刚立春的老家，虽叫春天了，漫山遍野虽还是光秃秃的，可毕竟是春天来了，地下的草芽，树上的叶芽都在灿烂地生长着。

凭着自己的聪明和努力，仅两年我就掌握了这家皮鞋厂的所有技术，连新产品开发的攻关技术我都达到了同行的一流水平。比我仅大一岁的毛头老板，为了留住我的人和心，远见卓识地宁可自己骑着嘎吱作响的自行车，却给我配了一辆摩托车。这在当时，也不知红了多少双打工哥们的眼。

一天黄昏，我又威风八面地骑着摩托车出去办事，正当我在狭窄又坎坷不平的路上跳着不规则的舞蹈时，小巷里突然跑出一个人，在我还没弄清是什么回事时，那人就撞上了我的车。当我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满脸鼻血躺在地上喊疼的伤者，大脑一下一片空白，吓得全身发抖，傻成不知所措了。“还不送医院！”过路人的提醒才使我如梦初醒，我想都没想，背起伤者就往医院跑。

不一会，伤者的亲戚、朋友、老乡和工友都闻讯赶到了医院。“你眼睛瞎了，怎么能把车往人身上开！”“你眼睛长裤衩里了，是怎么开的车！”“揍他，骑上摩托车就了不起了！”“对，揍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耍威风！”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句，顿时拳脚如雨点般落到了我身上。事后医院检查，我被打得比伤者还伤得重。倒霉的是，我还付了伤者的医药费、误工费和称得上的敲诈营养费，一下就花去了我大半年的工资。

转眼二十来年过去了，我已不再是这座城市的打工仔。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智慧，我创办了自己的公司，买了房子和车，成了这座城市的主人之一。

“小李，快点快点，我们不能让客户在酒店等我们。”一天，我去赴一位客户共进午餐的宴会，时间差不多了，我边看表边催司机小李。“高总，我们是抄近道的，这路窄，已经是最快速度了。”小李说。“好、好，你尽快、尽快！”我着急地催。”突然，“唧——咚！”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物体的碰撞声同时从我们的车上传出，“糟糕，出车祸了！”

原来，在经过“丁”字路口时，一辆从右边拐道的助动车刚拐上正道，因我们的车速过快给追上了。“高总，怎么办？”小李见骑助动车的人被撞出了一米多远，一脸惊慌，颤抖着声音问。“别急，别急！”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我早练成了处惊不乱的能力，“你下车看下人有没有关系，问题不大赔点钱就走。”“好、好。”小李惊慌失措地下了车。

“奔驰撞上助动车了，奔驰撞上助动车了！”小李打开车门的时候，车外传来了围观者的叫喊声。围观的人们顿时把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很快，伤者的亲戚和朋友也闻讯赶到了现场。

“不能放了他，要他送最好的医院！”“对，我们要他赔钱，不赔我们就去告他！”“对、对，我们还应该打电话叫媒体来监督，这种有钱人有的是关系，我们不能吃暗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势汹汹地叫着，倒没听到一个“揍”字，我胆子大了起来。

我处乱不惊地下了车，朝人群扫了一眼。不知是我的一身名牌吓着了他们还是我的目光太犀利，人群静了下来。我朝扶伤者起来的小李喊：“小李，人怎样？”“我也看不明白，只见有鼻血，他躺着不肯起来。”小李说。“这样吧，”我说，“你打个电话给行政部的老蔡，叫他查下这带的交通属哪个中队管的，叫他们过来处理下。”我一副大老板连个电话都不打的样子，指手划脚地指挥。“好、好，我马上打。”小李掏手机时，我顺势朝刚才叫得最响的那人走去，边从口袋中掏名片，边对那人说：“老兄，这是我和我律师的名片，你想告我请和我律师联系。”“这、这……”这人居然吓得缩了回去。“别装了，起来吧。”我又走向还躺在地下的伤者，“这是我的名片，有事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把名片扔在那人身上，转身对小李说：“我们走。”我们上了车。打着发动机时，人们居然让开了一条路。

很快，半个多月过去了，我没接到一个电话，更没有一个人来找我，这使我想出好多的点子和关系都没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