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爱

夏小陌至今还记得颜小北离去时的样子。神情凄然，憔悴无比，幽幽地说：“爱是这辈子的坟。”

——题记

我站在壁上长满绿苔的巷子口，五月的阳光从我的发梢滑落一片明媚。“快点走，等会赶不上火车了。”颜小北在巷子外喊。我嘴里应着声却挪不动脚步。

每次和这个巷子短暂的别离我都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我想起第一次在这儿遇到颜小北的情景。那时，我还扎个马尾辫，穿着白球鞋，一条脏脏仔裤。那天，我怀里抱着书本低头边漫不经心的踢着脚下的石子，一遍哼着王菲的《流年》，突然听到哎哟一声，我瞬间便失去了重心，有个人一把抱住了我，怀里的书撒落一地，我感觉到一个男子的气息在我耳际弥散，不由一阵眩晕。这是我第一次闻到男人味。稍顷他推开我说：“你没事吧。”我慌乱地说：“没事，没事。”我抬头打量他，一袭淡蓝格子衬衫，下边是一条浅色裤子，脸上棱角分明，唇角掩藏不住的一丝倔犟，笑起来有一种温暖逸出。那时的小北身后跟着叶小南是快乐的，笑容是明亮的。那个长长丝发披肩的女孩子，一笑露出两个细细的小虎牙，身材瘦消，眼睛不太大。里面却内容丰富，忧伤而深不可测。

“夏小陌，你能不能快点，我的话你听到了吗？”我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加快了脚步。颜小北的脸色忧郁而不耐烦。记忆里，颜小北是从不舍得对叶小南发火的，即使她经常任性地激怒他。我不由叹了口气，陆小北还是陆小北，我亦不是叶小南，所以陆小北也不是陆小北了。可是我爱他，不能自己的爱他。以前我留短发，为了他我蓄了长发，可是我是快乐的，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我不能掩饰自己的快乐。我没有叶小南那多愁的眼神。颜小北经常看着我的眼睛，尖刻地说：“夏小陌，你的眼睛空洞无一物，所以你才会无知的快乐。”尽管如此，我依然快乐，这不能怨我，我的父母给了我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即使我很难过，我的眼睛看起来也快乐无比。

我和小北赶到火车站，离火车开动还有半小时。我看到颜小北脸色苍白，容颜憔悴。他固执地沉默着，一支接一支的吸烟。我小心翼翼地说“小北，你没事吧。”小北摸摸我脸颊，没事的。我说过的带你去西藏看云，就一定要办到。我想，在西藏辽阔的天空下，我就会好起来，那雪白的云，那深蓝的天空都会让我获得新生。”小北说这话时，眼睛透着明亮的光，瞬间光焰熄灭，他又开始吸烟，脸上回复了惯常的忧伤，我知道他又在想叶小南。我突然一阵难过。我记起颜小北看叶小南的眼神，温柔而无限爱恋。

是的。叶小南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乖巧，任谁都想照顾她。而我，总是大大咧咧，吹口哨，和人吵架，怎么看都不像个淑女。颜小北从来没有用温柔的眼神看过我，每次看我总是眉头紧锁。每次和他在一起总是我在照顾他，迁就他。爱就是这么贱。凭什么？我哪儿比叶小南差了，我比她阳光，比她有个性、比她漂亮，追我的人有一打，可是我爱颜小北，无法自控的爱，而颜小北只爱叶小南。每次颜小北夜夜辗转反侧，半夜独自起床站在阳台上仰望夜空我就知道他是在想叶小南，他在和她说话。

我和颜小北在拉萨车站下了火车已是第二天傍晚。我们在一个名字为“风的线条”旅馆住下，然后到街上去吃东西。站在异乡的街道上，感受着异乡的风从发丝吹过，我仔细地观察小北的脸色，小北显然也被拉萨的景色所吸引，脸上有着少有的兴奋。我长长喘了口气。我们从饭店出来，小北拉着我的手说：“小陌，你敢不敢跟我在街上一起疯跑。”我说：“只要是我想的，就没有什么不敢的。”我敏感地看到小北的眼睛有一股黯然，我知道他又想起了叶小南。叶小南是和我不同的。如果这时小北问她，她一定不会回答，只用眼神小北就会用手牵起她幸福地奔跑。可是我没有叶小南那样的眼神，我没有办法不去说。

小北拉起我的手，我们在街上疯跑起来，我的笑声在夜色里尖利而快乐。我看到小北厌恶的眼神。我停下脚步直视小北的眼睛：“小北，告诉我，你一直忘记过叶小南吗？”小北突然痛苦而恼怒地说：“不许你提小南。”我压抑很久的情绪终于若火山般爆发，我说：“陆小北，叶小南已经死了两年了你还忘不了她。如果你忘不了她，你怎么又要跟我在一起，你真的忘不了她，你怎么不也去死。”我看到颜小北的泪从脸颊滑落，然后他扬起手掌狠狠摔向我的脸颊。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用手捂住脸，却没掉半滴眼泪，我歇斯底里的喊叫：“颜小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的叶小南多么纯洁啊，多么完美，可她最后却跟了别人。两年来，你从没跟我提起过你和她之间的点滴，可是你忘记吗？你忘记不了那个背叛你的女子，我鄙视你。”

颜小北不再争辩，默默点燃一根烟，夜色里，我看到颜小北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缓缓艰难说：“夏小陌，叶小南并没有背叛我。她离开我是因为那时她就发现自己患了绝症，她怕连累我。那时，她说她爱上了别人。那时我是多么痛苦，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就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报复她。”我震惊地说：“小北，你怎么知道她没背叛你。”小北用手把我前额的头发温柔地拢到脑后，幽幽地说：“对不起，小陌。我实在忍受不了对小南的想念，我就背着你去找了小南要好的女朋友，是她们告诉我的，小南走时嘴里一直念着我的名字。”小北突然眼神温柔地望着我：“小陌，自从我知道真相后，我的心就已经死了，你知道我一直不曾忘记过小南。小陌，找个爱你的人好好恋爱吧，我只爱小南，只爱小南。”我的心顿时有种撕裂地滋味，我紧紧地抱着小北，求他留下我，只要让我爱他，我什么都愿意。那一刻，我明白我是如此爱小北，我不能没有他。小北缓缓推开我的手，凄然一笑；“小陌听话，好好生活，我以为我会忘记小南，可是我做不到。”我泪流满面不由一阵冷笑，我竟然输给了一个死去的人。

我和小北没去看云，更无从看天，我们默默地原路返回。看着他静静地收拾东西离开，听着CD里传出的孙铭宇苍凉的声音：爱是这辈子的坟。我不由一阵伤感。在小北将要跨出屋门时，他回头用眼神扫视了一遍我们共同生活了两年的小屋，脸上的表情决绝而凄然，他缓缓地说：“爱是这辈子的坟，唱得真好。”我再也不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我跑上去从背后紧紧环抱着颜小北，我的泪汹涌地落在小北雪白的衬衣上，我说：“小北再给我一个吻，最后的一个吻。”小北用没提箱子的左手捏捏我的脸颊，凄然一笑“小陌，多保重。”

小北走了，带走了我的心。我每天蜷缩在小屋里蓬头垢面地一遍遍听《爱是这辈子的坟》，然后流泪失眠。

小北走后的第十天，我意外地接到留学归国的裴皓然的电话。裴皓然是我诸多追求者最执着的一位。我在电话里哭得唏哩哗啦的，皓然柔声说：“怎么了，宝贝。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二个月后，我在装修豪华，格调高雅的西餐里接受了皓然没有玫瑰花、没有红烛，只有承诺一生闪闪发光的钻戒。我在用这种方式在遗忘颜小北在我生命里留下的深刻痕迹。在我们婚礼的前两天，我偷偷地打电话给颜小北的好朋友，想问问颜小北过得怎样。没想到，他的朋友凄然地说：“小北在一个月前出车祸死了，你不知道吗？”话筒滑落在地上，我也没顾得捡起，我穿着拖鞋，脸上淌着泪水，一路疯跑到花店，扎了999朵白玫瑰，狂奔到颜小北的墓地。我在墓地整整呆坐了一夜。走时，我对小北，也是对自己说：“是的。爱是这辈子的坟。”我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电视剧上一个演员说的话：“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皓然，把结婚戒指还给了他。我对他说，我们的结婚现在已经毫无无义，在皓然不知所措的目光中我黯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