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

倪无居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2-15 15:50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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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的环境衬托恰到好处,描写细腻深刻。推荐愿更多的人分享!

自从离仙走后,这是我第一次再回到德馨书院,又听到了熟悉的朗朗书声,那拖得长长的声调让我既喜且悲。

又是暮春三月,天空飘着的细长的雨丝,缠绵不尽,我向后院走去,那满院的桃花现在正在风雨中飘零吧,一直不忍回来,不忍看到那满树缤纷的桃花,然而,它们永远都是我最深的牵挂。

十五年前的三月,十七岁的我第一次在书院遇见离仙。

那天桃花开得正浓,满院的点点粉红在灿烂的阳光中绚丽夺目,但我还是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坐在最高那棵桃树上的小女孩,那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穿着葱绿短衫儿,在桃花的簇拥中怡然自得。我仰头看她,脑中忽地就蹦出了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以前只知其意,不明其境,如今这话竟仿佛是从自己心中得来一般。

“谢玉晨,你就是谢玉晨吧?”她洒下一捧花瓣,眼前仿佛下了一场粉红绚丽的桃花雨,我在花瓣的间隙中看到了她骄傲明丽的笑,把这一园的桃花和阳光也比了下去。“果真是个气度不凡的的书生,我常听父亲夸你呢。”她仍旧含着笑,但我却在其中感觉到一丝讥讽的意味。

后来我知道离仙是新来的裴老师的女儿,一个美丽又高傲的女孩,她也读书,但不与我们一起。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她对书院里的所有学子明显反感,当然也包括我,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日我捧着书卷去裴老师房中请教,老师不在,只见离仙坐在窗口发呆,看到我,懒懒道:“谢玉晨,我们去西郊抓鱼好不好?”我楞了一下,继而很开心地答应了。

直到日暮时分,我们才赤着脚,一手提着用柳枝串起来的小鱼,一手提着湿漉漉的鞋子跑回书院,这时院士已是手中拿着戒尺,阴沉着脸站在书院门口等我半天了。我低下头,伸出手来乖乖领受责罚,戒尺一下一下打在我手上钻心地痛,但是我却看到了离仙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可就算是幸灾乐祸的笑容,也是那么地美,那么地让人心动,让我心甘情愿地一次又一次违反书院规定,在本应读书的时间陪她去闹市闲逛,去湖上泛舟,去旷野放风筝……然后,常常独自一人点着油灯读书到深夜,以补回白天的功课。

离仙最喜欢坐在高高的桃树上,捧着一捧粉红柔软的花瓣,然后洒下来,看着纷繁美丽的花瓣在空中翻转、飞舞、飘落的样子,她脸上便会绽放出世间最美的笑容。

可是,三月很快就过去了,桃花渐渐凋零,离仙便不能再撒下那一捧捧的桃花雨了。

那天她依旧坐在最高的那棵桃树上,看着最后一瓣桃花轻轻飘落枝头,她亦轻轻叹息,我站在桃树下,不知该如何让她开心起来,她看懂了我的心事,便说:“谢玉晨,将你的书本拿来与我消遣,你舍不舍得?”我当然舍得,于是将我那一桌的书籍全都捧到她面前,任她将它们一页页撕得粉碎,然后一捧捧撒下,雪白轻柔的纸片在这已是凋零了花瓣的桃林中翩然飞舞,散发着淡淡墨香,我又看到了离仙那一脸骄傲而明丽的笑容,她问我:“谢玉晨,你为何读书?”我望着她仙女般清丽脱俗的脸庞,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或许,只为在这书院遇到你。”离仙咯咯笑道:“那么,你已经遇到我了,现在就陪我一起撕掉这些没用书罢。”

于是,我和她一起坐上枝头,将那些我曾无数次秉烛夜读过的圣贤之书撕得粉碎,虽然心中有些不忍,但是我想,书本撕掉还可以再买,而离仙的笑容,却是千金难得。

坐上枝头,我才发现高处另有一番风景,我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书院外面良田百顷,阡陌交通,春风和煦,杨柳依依,有农人正在春耕,有妇人提着食盒给正忙碌着的丈夫送饭,有孩童在田埂上玩泥巴……原来寒窗之外竟有如此美好的风景,我不禁感慨万千,对离仙说此时我真想做一个村野之人,亲耕亲种,闲时便吟诗、撰书,待到菊花开时,约几个同道知己,月下对饮,与花同眠……离仙笑道我们还可以背着鱼竿去江边垂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我们?我心中一动,看着神仙般美丽的的女孩,有种莫名的欢欣。

从此之后,离仙不再做让我受到责罚的事,只是在我闲暇之时让我陪她,而她待我更是与书院其他学子不同:夏日炎热,她在我书桌上放上一碗凉茶;冬日严寒,桌下便有她放置的暖炉;墨用尽了,她会给我研好端放在桌角;书卷凌乱时,她总给我收拾得整整齐齐……同窗看在眼里,都暗暗称奇,问我怎么让这个平时高傲得连理都不怎么理他们的女孩如此待我,我笑而不答。

我常常去后院的桃林与离仙一起读书、吟诗,有说不尽的话。我惊奇地发现,离仙的才华竟不下于我,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将来定是鹏程万里,前途无量。我常常靠在树干上仰望着离仙,然后长叹:“人生得此知己,夫复何求?”离仙便笑:“知足者,常乐。”

两年后的一个春天,父亲要将我送到邻县的一家书院读书,或许那里的老师并不比德馨书院的好,但是那里的院长是来年乡试的主考官,也是父亲新交的友人。临行的前几天,书院同窗都知道了此事,大家纷纷向我祝贺,离仙的神情有些黯然,但她什么都没有提。最后一天,我去找她:“离仙,我要走了,但我真的不忍跟你分开。”“那就不要走了。”离仙用明如秋水般的眼眸看着我,很理所当然地说。我沉默,心道:离仙,并不是有才学就一定能得到赏识,仕途上的事情,你不懂的。见我不语,离仙眼中的神采渐渐暗淡下去:“原来你真的要走?我原以为你不会走的。”她说完,便转身走开。我突然大声道:“离仙,你放心,不管我人在哪里,我的心都已经给了你。”这是我第一次向她如此明了地表明心迹,说完之后,竟觉手脚微微发抖,离仙也是身子微微一颤,但是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淡淡说道:“谢玉晨,你还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吗?”我当初说过什么?我们说过的话太多了,我不明白她指的是哪一句,再看时,离仙已经走远了。

临行的时候,我想问离仙昨晚她究竟指的是什么,可是离仙只是远远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眼神迷离。一片喧闹声中,我被催促着上了马车,我在心中暗暗承诺:离仙,等我功成名就,富贵显达,一定会回来接你走,那时我们便可以任情地去溪边抓鱼,去林中谈天论地,邀月同饮,把酒当歌了。走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地上一枝折断的桃花,心中一惊。

新的老师对我很是喜爱和欣赏,将我引荐给了更多的才子与官员,我小心翼翼地与他们交往周旋,谦虚有礼。我知道,即使有再好的才学,但没有好的交际,也难以在官场上立足。每天学习与交际的忙碌让我没太多的时间想念离仙,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给她写信,只有在夜晚清静之时,离仙美丽骄傲的容颜与欢快的笑声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她坐在那棵最高的桃树上,对着我笑,我望着她,说,人生得此知己,夫复何求?离仙便道,知足者,常乐。

我的天赋、勤奋与交际让我的科举之路一路畅通,一路过来,直取探花,继而成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此时我与离仙分离已有三年,尽管这三年来我也曾回家看望父母,但每次只是匆匆一聚,来不及与离仙相见,便要离去。这个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赶了回去,如今功成名就,我终于可以实现我曾在心中对离仙暗许的承诺了。

离仙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她依然是骄傲而美丽的。我在桃树林中找到了她,她依旧坐在那棵桃树上,仿佛八年前的初见。她淡淡的看着我,不喜不悲,我知道我让她等得太久,但我要让她知道我从未曾忘记过她。我满怀欣喜对她说:“离仙,跟我走吧,从此我们再也不分开了。”然而她只是冷笑:“谢玉晨,好一个才华横溢的书生,父亲果然没有看错你。”那种讥讽的表情,就如我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让我觉得陌生,就仿佛我们从来都只是陌生人一样。

我去找裴老师,裴老师只是叹着气对我说:“玉晨,你与离仙不会有结果的。”

我不信,当初离仙那般真心待我,我与离仙那般情真意切,怎会无结果?

我每天都去找她,尽管她对我已是与对其他书生无异,无异地冷漠。她坐在桃花丛中,我便站在树下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去河边,我跟过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用膳时间,我倚在在门口:“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见她遥望山峦,我又吟诵:“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如此这般,离仙依旧对我不甚理睬,但我看得出,她脸上的冰霜在渐渐融化。

休假的期限就要到了,离仙依然不肯答应与我一起走。于是我说,那我留下来陪你。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欣喜,和无奈。

父亲和老师开始着急,我若不按时回京,我这翰林学士的官职多半是保不住的,非但十年寒窗毁于一旦,甚至有可能惹来牢狱之灾,但我依然只是每天缠着离仙嬉闹玩耍,其他的,都不管不顾,她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最后回京的期限到了,终于,离仙走到我面前,说:“谢玉晨,我跟你走。”那一刻,我长舒口气,拉过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窗外,我仿佛听到了裴老师一声长长的叹息,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阻止我们。

娶了离仙,得了功名,我想,此生,我再无求了。

离仙对京城熟悉得让我吃惊,待我问起,她只道:“小时候,有些亲戚曾住过这里,不过已经故去了。”来到京城的离仙不爱京城的繁华热闹,不爱京城的华服美食,却专寻那僻静宜人之处赏玩。有时拉着我,去城南买来一筐果子,或一担木炭,然后去城北摆摊贱价卖了,拿着卖得的一堆铜钱去沽酒,自得其乐。我笑她:“好好的官家夫人不做,偏要做村妇。”她一脸倔强:“我就愿做个村妇。”

官场中的事务越来越多,除了做好本份公务,我还要忙于各种应酬交际。步入官场后,我才知正四品也不过是个处处受人牵制的小官,不能有所大的作为,我不甘就这样一直位居四品,只要我再下些功夫,我便能青云直上,鹏飞九天,于是我陪伴离仙的时间就自然少了,但离仙从未对我有过怨言,当我每次半夜疲惫不堪地回来,她总会递上一杯热茶。我对她说:“离仙,再待一些时日,我定会好好陪你。”她笑而不答,但是脸上有挥不去的落寞,我不忍,但也只能视而不见。

一日我酒后失言,夸我家妻才貌双绝,是神仙般的女子。大家听了都想见识一下,我自是不肯,后来他们竟煽动清乐王爷来当说客。清乐王是当今皇上的同胞弟弟,虽与我一般年纪,但地位实属悬殊,他的面子我怎敢不给?我只好答应了。但是我有言在先,大家只说是在我家以文会友,切不可谈论其他。我回到家中,对离仙说明日京城多有才子来我家中切磋诗文,让她一同助兴,离仙沉默不答。

翌日同僚来到家中,表面上是结社论文,但大家的目光都偷偷往离仙身上瞟,离仙有些恼怒,便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心中有愧,但宾客满座,不好明示,想待大家散后,再向她赔礼。酒过三巡,大家便不再强装斯文,话题由诗文转向官场、风月场,官僚之间的虚情假意,尔虞我诈原态毕现,甚至有人口出秽言,丑态连连,这哪里是一群“才子”?简直是一群“豺狼”?我一再向他们使眼色,但局面已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此时离仙的脸色越来越冰冷,厌恶之情早已溢于言表,我怕她会突然拂袖而去,搅散了酒会,得罪了同僚,正兀自着急,突然只听身边一声怒喝:“都给我住口!”霎时大厅鸦雀无声,大家看着满脸怒容的清乐王,诚惶诚恐。他站起身,淡淡说道:“今日大家都已尽兴了,该回了。”说完便拂袖而去,大家也不敢久留,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走了。

众人离去后,我急忙去向离仙赔礼,她只是问我:“谢玉晨,你现在知到官场是什么样的了,你还喜欢这样的官场么?”我如实答道:“不甚喜欢。”官场险恶,大家勾心斗角,躲明枪,防暗箭,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深渊,但是,不在官场,又哪来的这些功名?大丈夫寒窗十载,二十载,不就是为了飞黄腾达,光耀门楣么?她定定地看着我:“既然你不喜欢,那么我们就离开,好不好?”我惊愕:“离开?去哪里?”“去一个没有是非没有名利的地方,自耕自重,垂钓赏花,吟诗作画,不是很好么?”我笑:“离仙,莫要顽笑,我谢玉晨寒窗十余载,不是为了去做愚人村夫。”她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然后叹道:“原来,是我错了。”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本以为你与他们不同,可是,我竟看错了。”我不解,正要追问,只听一声通报,清乐王已派人来了。我有些不安,王爷刚刚负怒而去,现在又派人来,其中定有缘由。我匆匆出去迎接,来人态度恭敬,并不像是问罪,我稍稍放宽了心。但是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王爷竟要接离仙进府,有话要说。离仙是我妻子,与王爷素不相识,这其中必有蹊跷,可是王爷之命,不能违背,我只好道:“我这便与内人同去。”来人冷笑:“王爷只叫夫人去,谢大人若也跟去,莫非是对王爷不放心?”我忙道:“不敢。”可是,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我只能暗暗给自己宽心:素闻这清乐王谦恭有德,且并不喜好美色,离仙此去应不会有事,不过几个时辰就回来了……可是,离仙,你如此美貌多才,我又怎能完全放心呢?但是你若不去,得罪了王爷,我以后怎能在官场立足?这时离仙走了过来,轻轻瞟了来人一眼,问我:“谢玉晨,你让我去吗?”我不敢看她:“清乐王是正人君子,不会为难你的。”

没想到,这竟是我对离仙说的最后一句话。

离仙走后,我心神不宁,我在门口踱来踱去,只盼离仙早点回来,可是直到天黑,也不见一丝踪影。我终于忍不住,直奔王府,谁知不仅没见到离仙,连王爷也不知所踪。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后悔不已:离仙,你去了哪里?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在我四处寻找离仙的时候,王府中之人也在四处寻找清乐王,我不知这其中是何缘故,可是,我无暇想那么多,我只想找回我的离仙,然后从此,不再让她离开。

七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就在我急得快要发狂的时候,我遇到了清乐王,他一身风尘仆仆,年轻的容颜枯槁憔悴,我不再顾及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吼道:“离仙呢?离仙在哪里?”“走了,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喃喃道,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这是她给留你的。”我一把抢过来,上面飘洒的字迹确是出自离仙之手,但是信中却只有八个字:“与君缘尽,再不相见。”与君缘尽,再不相见?离仙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我咬着牙,瞪着清乐王,双目几欲喷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他轻轻吐出一句:“是你自己不懂她。”

原来,离仙与清乐王,竟是青梅竹马,当年裴老师竟是皇上的老师,那时的裴老师官居一品,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那时的离仙与清煦王,常一起在皇子们的书房读书,在御花园玩耍,亲密无间,两小无猜。离仙的母亲是个美丽温婉的女子,丈夫朝中为官,又担负要职,她常劝丈夫谨慎做官,远离是非,但是,正是气盛的裴老师哪里听得进,在官场只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不得意,于是犯下不少过错,结下不少仇家。灾难终于降临,与裴老师敌对的官僚们花了五年的时间,搜集到了足以致裴老师于死地的罪证,然后呈与皇上。皇上盛怒,但他有念师恩,只将裴老师抄家流放,永不起用。抄家那天,裴老师的仇人趁火打劫,派出一群杀手血洗裴家,离仙那温婉美丽的母亲便死于那场疯狂的仇杀,离仙亲眼见到了家中血流成河、尸横满地的场景,从此,对官场深恶痛绝,也对那些为步入仕途而读书的人极为厌恶。

后来在撕书那天,我坐在在桃树枝上说愿作一个村野之人,她当了真,只道我读书并非为求功名利禄,从此认定我与众不同,全心待我。我去邻县读书那晚,她说:“谢玉晨,你还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吗?”竟是指我那天的戏言。可是我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我步入官场后,她不愿再与我相交,但我苦苦纠缠,情真意切,离仙并非心冷如冰之人,她感念少年的情谊,终于决定给我一个机会,她以为我只是一时被名利所惑,她以为等我看尽了官场的丑恶之后便会厌倦,便会与她一起回归田园,可是,她看错了我,我越来越热衷于功名,越来越迷失本性,最后竟为了自己的仕途而将她送入虎口……

那日酒会上,清乐王一眼就认出了离仙,可是离仙自始自终都没有看来人一眼,从那些官僚走进我家第一刻起,离仙就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所以,不愿多看他们一眼。酒过三巡后,大家开始胡言乱语,惹得离仙极为恼怒,于是一直看着离仙的清乐王一声怒喝,将大家都轰走了,刚出门没多久他便派人来接离仙叙旧。离仙当年离开京城时清乐王还没被封王,所以她不知清乐王便是与自己从小玩耍的小男孩,她进王府前,袖中藏了一把匕首。

清乐王说道这里,我五脏六腑,皆如刀绞,离仙,我不知你走时竟如此决绝,那时,你的心已经死了吧,我若能知你当时心境,绝不会让你离我一步。

离仙认出清乐王后,态度也极为冷淡,此时她心已如冰,世间的一切,对她都无甚重要了,可是,她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在清乐王的心中一直都很重要,自从她走后,他再也没见到过如她一般聪慧骄傲的的女孩了。离仙一言不发便离开了王府,清乐王见她神色异常,心中放心不下,便暗中跟随,却发现她并未回家,而是径直出城,在路上拦下一辆马车,不知要去何处。他跟着跳上马车,离仙依然对他不予理睬,他跟了她三天三夜之后,离仙终于开口:“你不回去好好做你的王,跟着我做什么?”清乐王答:“只要能跟着你,不做那劳什子王又何妨?”离仙一怔,半晌,道:“那么,你陪我喝酒罢。”那天,他们在一个小酒家尽情地谈天论地、喝酒划拳,如阔别多年的朋友,不,他们本就是阔别多年的朋友。离仙趁清乐王烂醉之后,给我留下一封信,然后让马夫将清乐王拖上马车,掉过车头,自己便不知所踪。

清乐王指着我鼻子骂道:“谢玉晨,你这个贪得无厌的读书人,有了离仙,你不满足,还想要功名,要荣华,有了名利,你又嫌不够,还要更多,你永远都没有满足的时候,难怪离仙要离开你……”“住口!”我怒极,不管眼前是皇帝的何人,一拳挥过去,“要不是你,离仙不会离开我!”然后我苦笑,我这何尝不是自欺欺人?清乐王没有还手,也不发怒,他擦擦嘴角殷红的血迹,笑:“谢玉晨,离仙给你的信我已带到,你不舍你的前程,你的功名,不愿陪伴离仙回归田园,可是,我愿意,这是非名利场,我早就厌倦了,我与离仙本就是天生一对,若没有那场变故,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也轮不到你这庸俗之人来伤她的心……”“你给我住口!”我岂容他如此胡说,又一拳打在他脸上,他一个踉跄,后退一步,抚着脸,轻蔑笑了笑,便走了。

我去找裴老师,未等我开口,他先道:“玉晨,你放过离仙吧。”然后便哽咽了,那一刻,我想裴老师是想到了师母,面对此情此景,我只能沉默。

裴老师一语成谶,我与离仙果然没有结果,她是心洁气傲,远离尘世的仙子,我是世俗红尘,追名逐利的凡人,我放不下我的功名利禄,于是她,放下了我,我们有相遇的缘,却没有相守的份。

从此我再未回过德馨书院,再未去看过那后院的桃花,不是不想,而是不忍,直到今天。当我踏进后院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得呆了:哪里还有满园的桃花?那桃树早已枯死,只剩下一根根漆黑枯朽的枝桠在雨中颤抖,我的心也一阵颤抖:我心中一直牵挂的桃花,原来早就不存在了,或许在离仙离开的那一刻,这些桃树,就已皆尽死亡。

德馨书院的读书声渐渐远了,那个桃花丛中的美丽骄傲的女孩,也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