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湾(上)

山色有无中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2-14 09:08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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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欢迎作者来稿好心情,情节和环境的描写都很到位,人物的性格塑造成功。问好作者。祝福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多少年过去后,夏端阳从小巷边的那棵老槐树下路过时,不知还会有这种突然因惊喜而产生的有些微微眩晕的感觉?

那是春天一个微雨的清早,巷边的老槐树正开满乱纷纷的月白色花朵。她骑着电摩从大路上拐进小巷,去这条叫三道湾的小巷深处的市一幼上班。路过槐树下时,一朵带着雨露清凉柔软的花飘落在她白皙的勃颈里。她一分神,电摩差点撞上了前面的行人。

“对不起……天,怎么是你呀,你是……庄青松,对波?”

那人有些愠怒地回过头来,愣了一下,“你是……”

“柳湖中学,还记得不?我是你隔壁班上的夏端阳呀,你是校篮球队的队长,我经常看你打球……”

“记起来了,下课后同学们在走廊上打闹时,笑得最响的可是你?”庄青松憨憨地嘿嘿笑起来,挠了挠头,“不过我那时不晓得你名字。”

那个春天里槐花乱纷纷盛开的微雨的清早,在三道湾湿漉漉的小巷边,夏端阳感到满世界都是那么美好。

十来年前,夏端阳上高中时是典型的琼瑶迷。什么《在水一方》呀、《庭院深深》呀等等,看得如痴如醉,看到主人公的遭逢际遇情节时往往感动得泪流满面,对书中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宣言背得也是滚瓜烂熟。有时上课时也偷偷地看,有次上数学时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收缴了她的书,在讲台上高举缴获的战利品,调侃道:“高考可不考琼瑶小说,考的是X+Y=Z,不然你绝对考高分。”因此,与世上所有少女一样,她有着粉红色的玫瑰情结,总爱幻想着青蛙王子和白雪公主的真情故事: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江山静美,岁月无声。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夏端阳还是记得少女时代心中的白马王子,就是曾经的阳光少年庄青松。记得开始注意隔壁班上的庄青松,是在一次校际篮球赛上。在两队打成平局比赛行将结束时,只见本校一位高个队员前场一个漂亮的断球后,转身一个潇洒的三步跨篮,球应声而进。全场欢声雷动,夏端阳又蹦又跳,拍痛了手掌。一问同学,才晓得他的名字,知道他还是校篮球队的队长,校学生会的文体部长呢。真是名如其人啊,一棵挺拔的青松,夏端阳悄悄地将这个名字写进了心田。

晚上一个人在家温习功课时,她的眼前总飘动着庄青松的影子。书看不下去时,便扯下一页作业纸,写下了生平的第一首诗:啊,你是山巅上伟岸的青松/你是夜空中闪亮的启明星/我愿执子之手/风雨兼程/走过路漫漫的人生旅程/地老天荒,直至永恒…...活泼开朗的她虽然喜欢沉浸在玫瑰色的梦幻中,但对认准了的事,认准了人是绝不会轻言放弃的,她决定要让他看到这首诗,读懂她躲在文字后面的一颗滚热的心。怎样将诗送到他的手里呢?她苦思幂想了半天,便有了主意。第二天课间休息时就站在走廊上等,看庄青松是否是一个人走过,可每次他身边总是围着几个男女同学。夏端阳放在衣兜里紧攥着纸的手直冒汗,上课时偷偷拿出看时,发现纸都被汗溽湿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她小心地把它折好,仍然放进衣兜里。一天,上课的预备铃响过后,终于看到庄青松一个人大步走过来了,她感到有些紧张,口干唇燥,待他快走近时,手从兜里抽出,手一松,那页纸似乎不经意间落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头也不敢回地匆匆跑进教室,木木地坐在座位上上课,但老师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壳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他看到了吗?他看了开心吗?快下课时,只听得那位平时喜欢来一点冷幽默的老师对全班同学说:“咱班人才济济啊,情诗写得真好,可惜啊可惜,要是作文写得跟情诗一样,那我老人家就脸上有光咯。”说完宣布下课,夹着教案扬长而去。

夏端阳脑壳嗡地一响,半天没回过神来。是他看了后交给了老师,还是根本没看到,被老师拣到了呢?

三道湾是月城一条普通的背街小巷。从西林大道拐进来,看见了一座不起眼的号称大世界的超市,就到了巷口。不过这超市的店名也取得太没边际了,让人总想起蚊子打喷嚏——好大的口气这句俗话。不过这年头吹牛皮不犯法,长得对不起观众的妹子不也号称美女嘛,开了个三两个人的皮包公司不也叫张总嘛,见惯不惊,这样一想就可以理解了。话说回来,逼仄的三道湾小巷可是实事求是的,从大世界超市前进入巷口,上一道坡,往左一拐,到了那棵老槐树下,看看无路可走了,不料小巷往右一拐,又是一道坡,眼看就到叫叶叶绿菜市场门口了,以为到了小巷尽头,没想到小巷在一道行将坍塌的断墙前,又往左拐了个弯。走路的人正走得气喘吁吁要发脾气时,抬头一看,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条平坦的大路,路边还有一个叫花之园的社区花园。就这样左拐右拐地直拐了三道弯,花园旁竖立的一座巨石上,这才名正言顺地书写着“三道湾巷社区”几个大字。

夏端阳头一次来三道湾,也是一边爬坡一边拐了三道弯后才找到花之园后面的市一幼的。她记得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世上是本无路的,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她想,世上的路只怕也是无所谓好走和不好走的,走的次数多了,就习惯了,就自然了吧。

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夏端阳随父母从柳叶湖农场迁居到西城。临离开时的那个傍晚,她一个人来到柳叶湖畔。此时一轮红日即将落到对面那片苍苍茫茫的芦苇荡里了,一阵凉风吹来,湖面上波光粼粼,半湖瑟瑟半湖红。别了,柳叶湖,别了,少女时代的梦想,两行热热的东西从她的脸颊上爬下,她默默地在湖边的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父亲调到西城农业局工作,把她转到市十一种上学。很快就高考了,自然像老师说的那样,高考是不会考琼瑶小说和作情诗的,自然她落榜了。夏端阳很平静的接受了名落孙山的现实。她知道以她此时的心境和平时的基础,是不可能有奇迹出现的。她之所以参加高考,主要是不想太伤父母的心。后来在和柳叶湖的同学断断续续的联系中,知道隔壁班上的庄青松考上了外省的商业学院。夏端阳听了这个消息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父母看到她一个人呆在家里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急得嘴里起了泡,便托关系给她在市一幼找了一份作保育员的工作。在这里工作了几年后,夏端阳心有不甘,总不能就这样作一辈子保育员吧,于是提起精神恶补学历。但毕竟高中基础太差,自考大专断断续续几年靠意志力读完,待读出来,大专生在职场已没任何优势了。岁月蹉跎,自己也二十五六岁了。父母托人开始给她介绍对象,相亲的第一个人是大专院校老师,觉得没感觉没弄成,而后每年有相亲的人,都没谈成,且一个不如一个。眼看快成剩女了,有人又给她介绍了个博士二手男,对方也看中了她,你来我往了几次,渐渐也有了那么一点点感觉,但夏端阳总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团朦朦胧胧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于是决然转身离去,让其父母顿足捶胸,痛失良婿。

“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啊?”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晓得不,你妈为你相亲的事急得头发也白了。”

夏端阳对父母微笑了一下,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了门听起音乐来。父母面面相觑,他们觉得女儿的微笑都比得上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神秘了,于是不约而同向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重地叹了口气。

高高的老槐树默默地站在三道湾小巷边,高高的庄青松微笑着站在老槐树下。这么多年过去了,夏端阳发现他除了仍然挺拔阳光外,还多了一份沉稳和从容。夏端阳想,为什么曾经在梦里出现的庄青松,总是不见长大,总是隔壁班上那个挺拔和阳光的少年呢?

他们不自觉地改用柳叶湖的家乡话交谈起来,于是都感到亲切。夏端阳记得有很多年没说家乡话了。

“还好吧?没想到你也到西城来了。”夏端阳边走边微偏着头,笑眼弯弯地问,“是不是去我们幼儿园看崽伢子?”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本来爽朗笑着的庄青松怔了一下。夏端阳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察觉到,他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郁,就像蓝蓝的天空飘过一朵乌云。

庄青松读大学时谈了个女朋友,比他低一级,外语系的,叫柳如风。在大学学企业管理的他毕业后回到了柳叶湖,在企业局找了一份工作,而一年后小柳则分到西城外贸局作翻译。庄青松受不了两地阻隔的相思之苦,就辞了企业局的工作,单枪匹马来到西城,在美而康家具实业公司作了营销员。没料到小柳胸怀远大理想,却和一个港商好上了,并以此做跳板,飘洋过海上美国留学去了。

庄青松今天来三道湾,就是来接洽市一幼的家具业务的。

“现在的年轻妹子只晓得攀高枝,眼睛都长到额头上了,”夏端阳说这话时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是女人,心中掠过一丝不知是欣喜还是同情的复杂感觉,“好吧,我带你找园长刘阿姨去,我们园正在创星级幼儿园呢,要添置好多小朋友用的新桌椅板凳呢。”

庄青松在夏端阳的引荐下,顺利地与刘园长签了家具供应意向书。为什么不直接签合同呢,刘园长有她的考虑,因为资金还没有着落。

夏端阳送他到花之园时,庄青松一个劲地向她表示感谢。

“乡里乡亲的,还是老同学,可不许说感谢哦,”夏端阳笑呵呵地说,“说一次就要请一次客,说两次就请两次。”

“我请我请。好,我走了。”庄青松朝夏端阳扬了扬手,走了几步,又挥了下手,才转身大步走了。

夏端阳笑眼弯弯地一直看着他的身影远远地消逝在那堵断墙后,才转身朝幼儿园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低头看了下庄青松留的手机号码后,目光就落在门口的花园了。

此时雨停了,早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满园的花木。花圃里的山茶树墨绿的树叶间,此时正开着带着晶莹雨露的血红的花骨朵。映山红则热烈地开成红艳艳一片,如朝霞一般瑰丽。夏端阳经常从花园经过,但头一次发现,这个小小的社区花园原来是这么美丽。

市一幼以前俏得不得了。谁家的孩子想上一幼,都得找关系开后门才能如愿。楼上的孩子上了一幼,而楼下上的是街道办的幼儿园,送孩子上幼儿园时,两家路上走到了一起,楼下的家长就会有些自惭形秽,觉得没楼上的有本事,对不起孩子,耽误了孩子的远大前程。要是楼下的孩子知道楼上穿着漂亮园服的小朋友上的是一幼,就赖在地上打滚不肯上街道幼儿园了,哭着囔着也要像楼上的东东一样去一幼,弄得家长无地自容。因此一幼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根本不愁生源问题。这些年可好,一些私人老板也办起了幼儿园,条件比一幼还好,还有簇新的园车接送小朋友,一幼的生源就慢慢成了问题。

一幼的园长刘阿姨,是个胖大的中年妇女,平常风风火火,作风泼辣,园里的阿姨和小朋友都很怕她,哪个小朋友要是哭着闹着不听话,只要阿姨说声刘阿姨来了,小朋友马上乖乖地闭嘴不哭不闹了。前些年一幼办得红红火火,刘阿姨人前人后也是风风光光,但这两年都要为生源发愁,毕竟园里的设施也太陈旧了,没有了竞争优势。因此她有个计划,借创办星级幼儿园的机会,添置一批小朋友用的小床小桌子小板凳,钢琴手风琴也旧的不能再用了,也要添新的,跷跷板,滑滑梯,还有门窗和教室的内墙也是油漆剥落,也该刷刷了。计划虽然宏伟,可是算来算去,资金还差一大截。金钱不是万能的,但要实现这些计划,没有金钱可是万万不能的。她向机关事务局打了报告,可是泥牛如海无消息。于是她决定请局里的马局长来园里看看。

马局长下午来园里看了看,表态说一幼的师资力量创星级没问题,但硬件确实要改善,局里尽量想法支持一点。刘园长说:“这么大的局长,可不能太抠哦。”说完指着阿姨们,“你,你,还有你,除了值夜班的,都给我陪局长吃饭去。”

夏端阳见园长点了她的将,忙摇着手说:“小杨她们去就可以了,我就不去了吧。”

刘阿姨没吭声,只是鼓着眼睛看了一眼她。夏端阳马上搂着她的胖脖子说:“我去我去,刘阿姨,我去,别看我好不,我最怕你看我了。”

于是一行人来到西林大道的夜夜醉酒家。在晓风残月包厢坐定点了菜,刘阿姨笑吟吟看着马局长:“局长,你是这里的党代表,我们一幼最听党的话:你说今晚喝什么?”

马局长沉吟道:“这个这个,我老马今天是进了千紫万红的花园了对吧,就喝带色的吧。”

“好,上红酒。”刘阿姨向服务员招了招手,“长城干红,先上三瓶。”

酒菜上桌,刘阿姨先代表一幼敬了酒,感谢领导的关心,又指挥阿姨们敬酒。小杨站起来说:“我可不叫局长,我要叫帅哥,帅哥,小杨敬你。”

老马笑得合不拢嘴,口里却说:“小杨就别笑话我了,我老婆可是说我坐起来像南瓜,站起来像冬瓜呢,老了,发福了。”然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大家都笑,小杨用小手在老马肩膀上亲昵地拍了一下,“不许你说老了呢,我最喜欢成熟的男士了。”

轮到夏端阳了。她斟满一杯站起来,“我是柳叶湖的,按我们家乡的习惯,给尊贵的客人敬酒要连敬三杯,一敬局长身体健康,二敬局长生活幸福,三嘛,希望局长支持我们创星级。局长随意呵。”说完咕咚咕咚连喝了三杯。

老马喷着酒气说:“支持支持,全力支持,在小夏面前我可不敢随意哦,我也干了。”咕隆一声也干了。大家都鼓起掌来,刘阿姨顺势在夏端阳大腿上捏了一把,痛得她差点喊哎哟。

酒醉饭饱,刘阿姨提议去卡拉喔呵,马局长兴致很高,连说好好好,于是大家簇拥着老马去楼上的夜来香歌厅唱歌。

到了歌厅包厢,老马看着大家,“小杨你们看唱什么好呢?我老人家可只会唱老歌曲呢。”

小杨看了一眼夏端阳,酸溜溜地说:“别问我,问端阳姐吧。”

夏端阳知道小杨也是有远大理想的,一直不安心在园里工作,只想调到局里去,可能怪她抢了她的风头。觉得好笑,也不屑计较这些细妹子,就笑着点了首《糊涂的爱》。陪马局长唱完,大家又鼓掌,刘阿姨自谦是破锣嗓子,上不得抬面,就一步三摇地顺手牵羊将茶几上的塑料花献给了马局长。

第二曲是小杨点的《夫妻双双把家还》,小杨正要拿话筒,马局长却把话筒递给了夏端阳。她只好又和老马对唱了一首。

那一晚,马局长很尽兴,临走时答应刘阿姨,一幼创星级的专项资金局里全部解决。大家都好高兴,只有小杨有些闷闷不乐。

夏端阳在街边等的士时,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上了的士后,她给庄青松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忙什么呀,今晚我醉了呢……

庄青松当晚没回信。夏端阳回家后,澡也懒得洗,就上床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起来,夏端阳觉得太阳穴还有些隐隐发痛。父母也没怪她晚上回来这么晚,倒是都面有喜色。他们倒是不高兴女儿经常按部就班地一下班就回家。出门下楼时,庄青松打来了电话,问她醉得厉不厉害,现在好了不。夏端阳一接电话,脑壳也不痛了,急急地告诉他:昨晚请了局长,园里改善设施的资金都解决了,你就等刘阿姨通知你签正式合同吧。庄青松那头很高兴,答应有空一定请客。

一幼添置了家具,改善了设施,面貌焕然一新。刘阿姨乐呵呵的,夸奖夏端阳也出了力。拉着她的手说:“端端,你也老大不小了,莫说你父母着急,阿姨我也急呢。我看那个小庄就不错呢,要不要阿姨牵线搭桥呀。”

夏端阳心里感激,嬉笑着打了一下她的胖手,口里却说:“我就是要打一辈子单身,让阿姨急一辈子看。”

那边小庄仿佛听见她们的对话一样,马上打电话过来了,约园长和夏端阳晚上吃饭。刘阿姨大着嗓门说:“我就心领了,免得人家怪我不懂味,呵呵呵,她来,对对对,招呼好了端端我就满意了。”说完挤了一下眼睛,把手机塞到夏端阳手上。

夏端阳喂了一声,说;“你请不动我们园长,饭局就免了吧。好,喝茶,河边的清明上河图,好好,八点。”挂了电话,几个园里的小阿姨笑着朝她扮鬼脸,只有小杨背过身去撇了一下嘴。

夏端阳晚饭后特意换了一套裙装,在镜子前照了照,便骑了电摩朝河边弛去。正是早春二月,河边的风还有些冷飕飕的,但她心里热呵呵的,也不感觉到冷。

到了清明上河图茶庄,庄青松早等在那里了。两人在临河的卡座坐了,点了两杯碧螺春清茶,还点了一小碟茶点。此时天已完全断黑了,窗外沿江大道的路灯下,河边那一片朦朦胧胧的树丛,已失去了白天清晰的轮廓。透过树丛,可以看见对岸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两人边喝茶边热烈地回忆了柳叶湖的校园生活,谈了这些年各自的种种见闻和经历,都感叹日子过得太快了。

庄青松给她递了一把瓜子,说:“不知你记得我们班的唐大亮不?”见她摇了摇头,就比划着说:“就是那个矮胖矮胖像日本鬼子,外号叫唐大太郎的那位。”

夏端阳回忆了一下,突然记起来了:“唐大太郎呀,记起来了。记得他喜欢下课后在走廊上练拳脚,也爱打架,有一次打了低年级的同学,还差点被学校开除了呢。”

庄青松若有所思地说:“这个社会说不清,这小子高中毕业后给一个老板当保镖,一次老板在酒店和人争风吃醋斗殴,把人打残了,这小子讲义气,把罪名替老板顶了,蹲了几年大牢,出来后也到西城了,现在开了家汽车修理厂,也人模狗……”

说话间,他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庄青松把手机放在耳边,“喔喔,我是小庄,好好,我半小时内赶到。”

他为难地看着她,“你看,老板要我赶快回公司,交代总工会新办公楼办公家具的业务……”

夏端阳爽快地说,“你走吧,商场如战场,没事呢。”

庄青松歉意地挥了挥手,披上外套,匆匆下楼走了。

夏端阳在他走后,又坐了一会。大厅里的音响正放着斯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舒缓恬静的旋律让夏端阳感动。她站起来,把窗户玻璃当成镜子,笑了笑,一甩长发,到收银台结了账,就骑着电摩回家了。

过了两天,夏端阳给庄青松发了一条开玩笑的短信:庄总好大的架子,昨晚是你请客我买单呢,呵呵;总工会的那笔生意谈得怎么样了?庄青松很快就回了信:失礼失礼,嘿嘿,有空一定加倍请,只是夏阿姨到时候要给我面子哦;正赶往总工会的路上。自此以后,两人你来我往,就经常有了联系。

过了些天,夏端阳发了几条短信,都没有回音,打电话也是关机,心里便有一些空落落的感觉,上班时也有些出神。下午给午睡后的小班小朋友穿衣服时,直把小裤子往小朋友头上套,直到小朋友奶声奶气的提醒说夏阿姨穿错了,才回过神来,自己也笑了。小杨看见后就偷偷向园长告状,倒被刘阿姨板着脸训了一顿:“你看见了提醒她一句不就完了,等着看笑话是不?”小杨心里很不爽,第二天就把脾气发到了小朋友头上,在带大班的小朋友做游戏时,一位小朋友不听话,她啪地就是一巴掌打在孩子的脸上,小朋友当场就大哭起来:“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妈妈,妈妈,你快来呀……”其他的阿姨就赶快过来哄孩子,好说歹说,才哄得小孩不哭了。

夏端阳这天值夜班时,庄青松打来了电话,告诉她这几天去外地出差了,忘记告诉她手机一卡双号的外地号码了,才收到短信。夏端阳心情轻松了,说:“你好象当了大官回来了,哼哼哈哈,鼻音好重的呢。”

庄青松在电话里说:“在外地时淋了场雨,得了重感冒,现在快好了。”

夏端阳柔声道:“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也不晓得照顾好自己。记得要多喝水多休息才好得快。”

庄青松在那头答应了,她才挂了电话。

次日休息,夏端阳买了袋时令水果,搭了7路车,去地处郊外的美而康家具公司。找到住在公司单身宿舍的庄青松时,他正趴在桌上呼哧呼哧地吃方便面。

庄青松非常惊讶,搓着手,连说稀客稀客,怪她也不事先说一声,手忙脚乱地让座倒茶。

夏端阳笑吟吟地说:“听说你们附近有家新开张的金橘子服装市场,想去淘几件衣服,就不能顺路来看看你吗?”转身打量了一下房子,皱了一下眉头,“也太乱了吧,该整理打扫一下了。”

庄青松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单身汉习惯了,鸡窝里能飞出金凤凰,猪窝里不照样能走出大帅哥?”

夏端阳被这句话逗得格格地笑起来:“今天卫生检查不过关,我要罚你,罚你陪我去金橘子逛市场。”

庄青松连说三个好,说今天反正请了病假,正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呢。

于是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公司大门。在门口碰到同事,直朝庄青松挤眼睛,他装着没看见,就走过去了。

上午两人逛了市场后,就在梨花坡土菜店吃中饭。这家店子的红烧猪脚远近有名,庄青松点了一大盘,直劝她多吃点,说多吃猪脚可美容哩。

吃罢饭,庄青松送夏端阳上了公交车,正要转身往回走,没想到她从车厢窗户里扬着手打招呼,庄青松回头挥了下手说了声再见,只见她探出头来,张开嘴正要说话,可是车开动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把她嘴里的话捋走了,到底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庄青松回到公司,遇见财务部的小孙。小孙笑着说:“你小子好福气啊,这个妹子身材苗条,满面春风好有气质哦。”

庄青松说:“你瞎说什么,只是一个同乡而已,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给你介绍介绍,也好赚双皮鞋穿。”

小孙嬉皮笑脸地说:“老乡碰老乡,背后打一枪,我才不上当呢。”

庄青松作势要楱他的样子,小孙掉头跑了。

回到宿舍后,庄青松觉得满房子里还留有夏端阳的气息。他点了根烟,记起刚才脱口而出说要介绍介绍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似乎有点酸酸的感觉。自从受到那次失恋的打击之后,自己早成了惊弓之鸟了。可是,自己真的对夏端阳有意思了吗?那怕是一点点呢?

夏端阳笑眯眯地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家里,母亲忙问她吃了没有,菜还热在饭锅里呢。夏端阳放下挎包,对母亲说:“妈,以后我没回来,你们就不要管我了,我都快三十了,还把我当小孩子看。”

母亲笑着说:“你就是长到六十岁,只要妈还在,在做妈的眼睛里,你永远是妈的孩子。”

夏端阳就搂了母亲的肩膀撒娇:“好好好,我永远是妈的孩子,永远长不大,永远不懂事,还不行吗?”说完,就系了围裙进了厨房,一边哼着《老鼠爱大米》,一边洗洗刷刷。

次日她上班,经过三道湾来到一幼,就听得里面吵吵闹闹。进去一看,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胖大妇女,一手牵着孩子的手,一手指指点点,怒气冲冲地口口声声要找姓杨的阿姨算帐。小杨吓得脸都白了,直往人群后面躲。

夏端阳心知小杨打了人家的孩子,人家来找麻烦了,忙上前拦住她,陪着笑脸说:“嫂子,有话好好说,别生气好吗?”

没想到那妇女盛怒之中,不问青红皂白,扑上来就揪夏端阳的头发,“就是你这个恶婆娘吧,你敢打我儿子,我就敢打你!我要上事务局告你们去。”

夏端阳赶忙退后一步,那妇女一爪抓在她白皙红润的脸上,抓出了三道红印子。

旁边的阿姨七嘴八舌说你怎么打人呢,而且你打错人了。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园长赶到了,喝住了打人的妇女。问清了来龙去脉后,一把从人群后拉出小杨,要她向孩子的家长认错。小杨红着脸,眼睛噙着眼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向家长鞠躬认错。夏端阳一边捂着脸,一边好言相劝:“大嫂,你看你也抓了我一爪,也该消消气了,就饶了小杨吧。”

那妇女打错了人,自知理亏,就一言不发地低头走了。

小杨待那妇女离开了幼儿园,就拉了夏端阳的手:“端阳姐,你真好,今天多亏了你。”夏端阳只是笑了笑,转身招呼小朋友去了。

过了两天,庄青松谈定了总工会的家具供应业务,那是他做的第一笔大业务,心里很高兴,就约夏端阳晚上去清明上河图喝茶,说一呢是要补请上次的客,二呢是要感谢她给他带来了好运气。夏端阳也不客气,就答应了。见了面,庄青松看着她脸上结了痂的黑印子,关切地问她怎么回事,是谁欺负夏老师。她只是淡淡地说被小朋友抓了一下。那夜,他们喝着茶,天南海北的聊了很久,都觉得非常开心。

夏端阳感觉很快乐,这种快乐有些喝醉了酒的感觉。每晚睡觉前,总要闭着眼睛,回忆与庄青松交往的种种细节,包括他看她的眼神,他抽烟的姿势,他的每一句话……她就在这种回味中甜蜜地进入了梦乡。翌日很早就醒了,又像勤奋的学生温故而知新温习功课那样,将昨夜里的回忆,在脑海了过一遍电影。然后,就听得春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再之后,就听见了楼下林子里传来清脆的鸟鸣声,看看窗外,天也亮了,马上一骨碌爬起来,精神抖擞地骑了电摩去三道湾上班。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快,转眼间就到了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时节了。一天,夏端阳在家休息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她对着电话说:“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吧。”

刚要挂电话,那头却说:“呵呵,没错,找的就是你,你猜得出我是谁吗?”

她听出了对方口音里带有一丝柳叶湖的乡音,这种乡音就像穷人穿了一件新的短上衣,无论如何是遮盖不了里面的破棉袄的,于是说:“柳叶湖的同学?”

那头哈哈地笑起来:“恭喜你,夏小姐,你答对了,我是唐大亮。”

夏端阳也吃吃地笑了:“唐大亮,唐大太郎,我隔壁班上的同学呢。”

唐大亮说:“正是鄙人。是这样,好几个在西城的同学好久没见面了,好想念的,我今晚作东,请大家小聚一下,就在芭蕉树酒家的雨打芭蕉包厢,到时候请务必赏光。”

夏端阳满口答应了:“一定来,咿?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唐大亮说:“庄青松嘛,我委托他负责联络,他告诉了你的电话,你是女士,我就亲自打电话请了,其他的就由他通知了。”

到了晚上,夏端阳在父母意味深长含笑的目光中打扮了一番,挎了挎包,去芭蕉树酒店。找到包厢,大家早到了,除了唐大亮和庄青松,都是一对一对的带了家属,唐大亮是有家属但请客时不愿带,嫌说话不自由。同学们围着大桌子坐了,夏端阳一眼看见庄青松边上空了个位子,笑了笑,就挨着他坐了。

昔日的唐大太郎今日的唐大老板在主位一屁股坐下,笑哈哈的看定夏端阳:“青松我是晓得暂无家属,夏小姐怎么就不带上我们柳叶湖的女婿来呀?”

夏端阳只得坦白交代:“至今还没人要呢。”

唐大亮义愤填膺的样子骂:“瞎了眼,全天下的男人都瞎了眼,多好的姑娘,你要是愿意,我立马把家里黄脸婆休了。”

大家都笑。有同学边笑边骂唐大亮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当当代的陈世美。他笑着说:“我也是怕我们柳叶湖的肥水流了外人田嘛。”

另外一位同学一拍脑壳说:“我看青松和端阳倒是很般配的一对,这样肥水不就进了自家田了嘛。”

就有同学歪了脑壳看定他俩:“真的哩,好有夫妻相呢。”

大家又笑。夏端阳忙低了头吃菜,庄青松敲着酒杯说:“笑笑笑,谁瞎说就罚酒一杯。”大家才转移了话题,忙着敬起酒来。

酒醉饭饱,直到夜阑人静,同学们才尽兴而散。

庄青松便送夏端阳去公交车站。此是已近深夜,街上行人寥寥,他们站在树阴下等公交车。夏端阳看着庄青松,幽幽地说:“西城的同学中间,就剩我们两个了。我再也不参加这样的聚会了,免得同学笑话。”

庄青松低了头,看着她,发现她被树影笼罩的脸上一片柔和,心里一阵暖流在涌动,便抓了她的手握着,低声说:“也许下次不怕他们笑话我们了呢。我们不怕。”

夏端阳轻轻说:“希望你不要后悔。”便扬了脸,等着他。

庄青松就搂着有些微微颤抖的夏端阳,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深深地吻了她。

第二天是三月三。照西城的风俗,三月三,煮鸡蛋,家家户户都要用一把翠绿的荠菜煮几个鸡蛋吃,说是吃了后不会得风湿病。夏端阳老早就起来了,洗了一把荠菜煮起鸡蛋来。她在汤里加了一调羹白糖,放了一把红枣和几片生姜煮了一会,锅子里冒出的热汽就有了一股好闻的香味。

母亲起来后看了,唠唠叨叨说:“你这孩子怎么没睡醒一样,煮这么多鸡蛋,难道要拿它当饭吃?”

夏端阳只是笑笑,用饭盒盛了鸡蛋和荠菜汤,就提着匆匆下楼上班去了。

这一天是一个晴好天气。但对夏端阳来说似乎很漫长,挨到下班时候,她和同事草草招呼一声,就急急忙忙沿着三道湾小巷来到西林大道上。在街边的水饺店吃了一碗水饺,便站在公交亭等7路车。上了车找了个位子坐下,车窗外和煦清新的春风就不时灌进来,马路边的香樟也换了鹅黄色嫩叶,不断从车窗闪过,令人心中充满对春天的热爱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夏端阳安静地坐着,时不时撩一撩被春风拂乱了的头发,脑海里相象着庄青松突然看见她出现在他面前,该是怎样的惊喜,脸上就挂满了甜甜的笑意。

可是春上天,孩儿脸,在梨花坡下了公共汽车的时候,天竟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她翻了一下包,才发现没有带伞,只好在上次和庄青松一起吃猪脚的土菜店等。眼看天快断黑了,可这场雨下得非常耐烦,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夏端阳拿出手机,想打电话要庄青松来接,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她想,这样的话给他的一个意外惊喜就要打折扣了,于是抿嘴笑了笑,看看雨小了些,用挎包遮了头,一头走进了风雨中。

一路小跑找到公司的单身宿舍,站在庄青松宿舍门口,夏端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咚咚地敲了几下门,可是并没有回应,倒是把隔壁的门敲开了,从门口泻出了一片昏黄的灯光。一个男青年走出来问:“找庄青松吧?这小子可能到楼上打麻将去了。”就站在楼梯口大声喊:“庄青松,庄青松,来客了,快下来。”

一阵脚步响,庄青松下了楼。黑暗里,他没有看清是谁来了,只是擂了同事一拳:“刘满哥你蛮讨嫌呢,我正要糊牌了的,客呢?”

刘满哥笑嘻嘻地凑近庄青松耳边,悄悄说:“还糊什么鬼牌咯?只怕不是一般的客,是堂客吧。”

庄青松这才看清是夏端阳来了,手忙脚乱的开门开灯,扭头要刘满哥上楼去挑土。

看着她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庄青松心痛地责备道:“你呀你呀,总喜欢搞突然袭击,小孩子样的,电话也不打个就来了,我也好接你。”

可灯光下的这小孩子满脸雨水,并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看着他,带点调皮的神态,任凭他用干毛巾帮她擦脸。擦完脸,庄青松又命令她脱了外衣,她乖乖地脱了,穿上他的一件西装。

庄青松看着夏端阳,突然呵呵地笑起来。

她打了他一下:“笑笑笑,发神经呵。”

他还是笑,指着墙上的镜子说:“你自己看吧。”

夏端阳一看镜子,发现自己穿上他的西装,就跟穿上了一件大衣一样,也格格地笑起来。

夏端阳打开饭盒说;“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东西了?”

庄青松弯腰一看:“哇,荠菜煮鸡蛋呢。我有几年没吃了。”于是用电炉子热了,夹了一个大口吃起来,边吃边点头:“好吃好吃。真好吃。”要夏端阳也吃,她说吃过了,就给她夹了粒红枣吃了。

两个人在一起时,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夏端阳看了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可外面的雨却越发大了。

庄青松搂着夏端阳的肩膀,低声说:“你看,雨下得这么大,人不留客天留客,今晚就不要走了。”

夏端阳一把拂开她的手,站起来说:“原来是人不留客啊,我走我走。”

庄青松急了:“说错了说错了,是人也留客天也留客呢。”

夏端阳笑起来:“逗你玩哩,看把你急的,我来时就打算不走的呢,你赶我也不走。”

庄青松松了口气,赶紧幸福地把被子打开。不料夏端阳说:“你找人搭铺去。”

他有些尴尬,她笑着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听话呵,我要困了。”

庄青松拍拍她的脸:“那我的客晚安哦。”就找人搭铺去了。

夜雨还在哗啦哗啦一个劲地下。夏端阳也感到累了,就在哗啦哗啦的春雨声中,甜蜜地睡着了。

转眼间端午节到了,西城满城飘荡着清新的艾叶和粽子香。一幼这天放假,夏端阳就在家陪父母休息过节。母亲爱怜地看着女儿,叹了口气:“女儿都这么大了,怎么就没人来拜节呢?”

夏端阳对母亲说:“来了,又来了,一到过节就叹气,搞得家里每次过节也没心情,再说我可走了。”

母亲责备女儿:“你看你这孩子,我才说一句,你就要说三句,可真是大了,翅膀硬了。”

母女俩说话间,就听得有人在外面敲门。夏端阳开开门,笑着对站在门口提了大包小包的庄青松说:“你说要来,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哩。”

庄青松进了屋,夏端阳嬉笑着对父母说:“这回总不怨没人来拜节了吧。他叫庄青松,也是我们柳叶湖的人哩。”庄青松忙恭敬的叫了伯父伯母。

母亲一边让座端茶,一边笑骂女儿:“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也不早点告诉我们,弄得跟一个地下党似的。”偷偷地瞧了几眼庄青松,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跟庄青松随便聊了几句家世职业,就笑呵呵要女儿陪他,自己就进厨房准备饭菜去了。

夏端阳知道父亲是一个象棋迷,庄青松也会下一点,就提议下象棋。父亲很高兴,便与庄青松在客厅的茶几上摆开阵势,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子地下起棋来。夏端阳时不时去厨房帮母亲打打下手,其余时间就坐在庄青松旁边,津津有味地看一老一小下棋。下了三盘棋,到底是象棋迷,夏端阳父亲宝刀未老,取得两胜一和的战绩,眯着眼笑得很开心,庄青松则有些不好意思。他是一个好胜心强的人,提议再下一盘。刚摆好棋子,饭菜就上桌了。

夏端阳说:“还不服输,以后多向爸爸学习学习,现在吃饭去。”

母亲也招呼着说:“你看这老头子只记得吃猪吃马。来来来,小庄,吃饭了,尝尝我做的红烧猪脚,不比外头的差呢。”

吃完午饭,庄青松走的时候,夏端阳父母一再嘱咐小庄,以后有空就来吃饭,要像在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

夏端阳送走庄青松后回到家,就看见父母在嘀咕什么。她问父母对小庄的印象,父母都满意,父亲还说:“这小伙满讲礼貌的,下棋时每次都让我先下,从不架当心炮。”

母亲则白了老头一眼:“你就知道下棋。我家端端也老大不小了,要不过几个月就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

母亲的话讲中了女儿的心事。她知道庄青松也有这个意思,但她觉得似乎也太快了点,就没有吭声。

此后他们来往得更频繁了。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后,见面的时侯,互相的称呼也从长到短,从夏端阳或庄青松变成了端阳或青松,最后变成了端或松。当然处于热恋中的他们并没有觉察到这种称谓不知不觉的变化。他们的爱情,就像这个夏日雨后的青草,在心中一个劲地疯长。

一日,快下班的时候,小杨把夏端阳悄悄扯到一边,看看四下没人,在她耳边说:“端姐,你人好我才告诉你:昨晚我在河边的夜巴黎咖啡屋,看见庄青松和一个洋派时髦的女子,在那喝咖啡哩。你可要当心呵。”

夏端阳吃了一惊:“你没看错吧?”

她知道小杨最近和事务局的一个大学生在谈爱,是马局长牵的线,经常在河边约会,曾经骄傲地向全园宣布过:这辈子当不了公务员,也要当个公务员堂客,当不了老板,也要当老板娘。看来不像开玩笑,于是又狐疑地问了一句:“怎么会呢?”

小杨说:“我怕没看清,特意靠近看了,的确是他,他没发现我。他经常来园里看你,我认得的。端姐你要小心一点,现在社会上这种脚踏两只船的男人可多了。”

夏端阳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的。父母看她脸色苍白,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推说胃不舒服,天没黑就上床蒙头睡了。

十一

庄青松这天与档案馆谈定了一笔档案密集架的生意,心情轻松愉快,就打电话约夏端阳晚上去银苑看电影,可她那头只是牙痛样哼哼啊啊的不肯多说一个字,态度非常冷淡,问她到底去不去,倒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却是一阵嘟嘟嘟的忙音。他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她病了不舒服?还是……于是决定去一幼看看她。

到了幼儿园,就看见夏端阳在教室里教大班的小朋友唱歌,唱的是:

蝴蝶啊蝴蝶长得真美丽,

大大的眼睛穿着花花衣,

飞来飞去……

这时夏端阳看见了站在窗户外看她唱歌的庄青松,就要小朋友自己唱,走了出来看着水泥地,淡淡地说:“来了?”

“经过三道湾,就来看看你,还以为你病了不舒服呢。”

“我好好的,你是要看见我不舒服就舒服了吧。”

正好刘阿姨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了两人在说话,就笑着对他们说:“呵呵,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端端,我代你一下,你和小庄出去走走。”

两人就默默走出幼儿园。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来。沿着小巷拐了三道弯,就到了老槐树底下。

站在树荫下,那棵槐树上正充斥着嘶嘶蝉鸣。庄青松抬头看看枝叶繁茂的老槐树说:“日子过得好快,春天时就是在这棵树下,你差点撞上我的,你看夏天又快过完了。快活这个词真有道理呢,人一快乐就感觉到活得好快。”

夏端阳也抬头看了看槐树,并没有马上附和他的感慨,只是低了头用凉鞋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半天才幽幽地说:“是啊,你是快活啊,有洋派女人陪着喝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的呢。”

庄青松一听倒嘿嘿地笑起来:“没想到是为这事啊,难怪我战高温冒酷暑地在这么热的天气来看你,笑脸也不给一个呢。”

原来他的前女友柳如风回西城了,不过现在改了个洋名叫露西。以前的柳如风现在的露西从美国学成归来,在沿海一座大城市的外国公司工作,这次到西城出差,一个人住在宾馆寂寞,就打电话约庄青松见一面。庄青松犹豫了一会,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风,加上也不想显得太小气,就应约去了。

庄青松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向她交代了约会的经过,夏端阳撇了一下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要不是有熟人向我说了她的发现,我还蒙在鼓里哩,害得我几晚都睡不好。”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为这事生气使小性子?”

“这样的事还要我提醒吗?还心心相应呢,那两个人不跟过路人一样?”

“好好好,一切都是我的错,这事我也是怕越说越说不清楚。——她当时还要送我一件外国名牌T恤呢。”

“你要了吗?”

“我才不要呢,我说我在女朋友家里吃得好,发胖了穿不上了。”

“哟,哪可怪可惜的,名牌洋衣服呢。”

“洋鸡蛋可比不上土鸡蛋营养,我才不希罕。我看她还不是为在我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现在发达了?我去见了她都后悔。”

夏端阳笑了:“像我们这种土气的女人才不会没人格,专门去傍大款呢。”

“就是就是,好可笑的,我看她时不时的蹦出几句洋文,当时差点就将口里的咖啡都喷出来了。”

两人在树下作践着现在的露西,害得远在沿海那座大城市的她,连打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喷嚏。

夏端阳垂了眼睑看着树影斑驳的水泥路,怯怯地问:“那,还去看电影吗?”

“去,怎么不去?票都打好了。”

那晚他们在黑咕隆咚的影院观众席上,依偎着看了一部外国情感片。散场时灯亮了,庄青松发现她眼睛挂着亮晶晶的泪花。

十二

秋天了,夏端阳的爱情也到了收获季节了。她在和庄青松高高兴兴扯了结婚证往回走的路上想:谈恋爱这三个汉字真有趣,真有道理,短短三个字就概括了恋爱的三步曲,首先是两个人相遇,有了好感,在一起时总有说不完的话,谈着谈着,然后就互相恋着对方,没日没夜地牵挂着对方,最后是带着甜蜜的绵绵无尽的爱,双双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想到这里,她独自傻呵呵笑了。

庄青松低了头问:“一个人傻大姐样的笑什么?”

“难道今天不值得我们欢笑吗?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哩。”

庄青松一听也乐呵呵地笑了。

按夏端阳父母的意思,他们就在家里结婚。夏端阳跟庄青松商量,可他不乐意,说他怕人笑话。

“如果结婚后住在你家,我那些哥们还不笑掉牙齿?我也太没面子了。”

“也好吧。”夏端阳想了一下,知道他是一个自尊心强的男人,只好答应了,“那我们得抓紧找房子。”

“对,我们自己买房子住,休息时我们可以多去看看老人家。”庄青松沉吟道:“房子最好在三道湾附近找,你上班方便,至少可以就得一个人,省的两个人都跑。”

“三道湾社区生活交通确实方便,超市啊菜市啊幼儿园小学啊都有,离我家也不远。”夏端阳笑着看着庄青松:“只是以后你上班可远了。”

庄青松哈哈一笑:“只要我太太满意就好,我一个男子汉上班跑跑路算什么?”

刘阿姨知道他们已领了结婚怔,就问夏端阳:“营业执照都办了,什么时候开张营业?”

“他不愿意住我家,正在找房子呢。”

“我在三道湾街区住了好多年了,人熟,我帮你们问问看。”刘阿姨很热心,“你们要找多大的房子?”

“他的积蓄和我的,加上我家里支持一点,只够买两室一厅的二手房。——他父母是农场退休职工,是没有多少钱给他的。”

“年轻人来日方长,有两室一厅的也够用了。我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们。”

夏端阳赶紧谢了,觉得刘阿姨真好。过了几天刘阿姨就喜滋滋地告诉她,她们那座院子里有户人家买了河西的新房,正想卖了旧房子呢。

于是夏端阳约了庄青松来看房子,是六楼,进去看了看,和房主谈了价格,大家都很满意,就去房地局办手续买下了房子。

接着请人稍稍重新装修了一下房子,又忙着添置家具家电和布置新房,两人都忙得不亦乐乎,但都忙得很快乐。

“我们的新房布置一下后也好漂亮哦。”夏端阳站在客厅,乐呵呵地对庄青松说。

“那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位漂亮的新娘?”

“哟,嘴巴倒跟擦了蜜一样呢。”

他们将日子定在农历八月十二。因手头紧,加上两口子觉得结婚仪式不必搞得那么张扬,结婚这天就只请了五桌客人。

晚上待闹新房的客人散去后,已近半夜了。正是秋高气爽季节,天空没一丝云彩,一轮将圆欲圆的皓月向大地泼洒着银色的清辉。夏端阳躺在庄青松怀里幸福地说:“今天我要告诉你,柳叶湖中学时我就给你写了一首诗呢,当时被老师看到了。现在我终于可以背给你听了。”

庄青松听了后很感动,在这个明月当空照的月夜,用力抱紧了妻子。

十三

庄青松清早醒来,见夏端阳如一只温驯的小猫一样,还躺在自己怀里酣睡,便悄悄起来了。他一直有个习惯,就是一醒来就要起床,绝不恋床睡懒觉。做单身汉的时候,起来后就在郊外的马路上跑跑步。当然现在不好去锻炼了,就到书房打开电脑,和人在网上下起象棋来。

下了几盘,到卧室看了下,她醒了,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呵,醒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

“睡过头了,昨夜里好累的,”夏端阳不好意思地看了丈夫一眼,“我就起来,我们下面条吃。”

他们早商量好了,这几天哪都不去,就在家呆着,照西城风俗,三朝后回娘屋。然后回柳叶湖住两天,再到本省的翡翠河风景区旅游。当然不能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家里已没有多少余钱了,以后还要吃饭过日子呢。

三朝期满,正是中秋节。夫妻俩下午手牵手走到三道湾巷口的大世界超市,给父母买礼物。

看着丈夫拿了一袋又一袋,夏端阳说:“你就少拿几样吧,好象不要钱样的,自己的爷娘,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哪怎么行?今天又是过节呢。”

看到女儿女婿回来了,夏端阳父母笑得合不拢嘴。父亲要和女婿下象棋,女儿则跟母亲唠着家长里短。

吃完晚饭,父母送他们下楼。父亲直夸小庄棋艺大有长进,以后有空多来,母亲则嘱咐女儿成了家,不比在娘屋的时候,要少使点小性子。两人答应着,就回家了。

第二天回到熟悉的柳叶湖,他们在家住了两天。庄青松父母见儿子带了新媳妇回来,自然是无限欢喜,也摆了几桌酒席,请了至亲好友。两人有空还走到湖边,看了一会秋日湖区美丽的风景,又去中学拜访上学时教过他们的老师。

临走的时候,夏端阳看婆家家境并不宽裕,公公还有风湿病,就和丈夫商量着给家里留八百块钱。

“那太委屈你了。”庄青松很为难的样子,“我们还要去翡翠河旅游个把星期呢。”

“哪有什么要紧?我们少玩两天不就省出来了。”

婆婆说你们在外面花钱多,家里不缺钱。夏端阳硬是将钱塞到婆婆手里。婆婆站在路口,眼泪汪汪地对儿子说:“以后可要对端阳好啊,不然,妈饶不了你。”

“妈,你们放心,他对我可好了。他要对我不好,我就向你老人家告状。”

夏端阳一句话,说得婆婆破涕为笑:“青松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你们可要记得常回家看看啊。”

“爸,妈,你们放心好了。”庄青松笑着说:“看,大巴来了,你们回吧。”

两人上了车,车就开动了。从车窗口往后一望,清早凉爽的秋风正吹拂着老人满头花白的头发,他们站在路口,在使劲扬着手。

十四

大巴要在乡村公路上行驶个把小时后,才能拐上高速公路。这段乡村公路正在修路,汽车时走时停,倒让他们正好可以饱览旷野上明净灿烂的秋色。到了一个叫老屋场的所在,汽车停在加油站等待加油。从这里就可以拐上通往翡翠河的高速公路了。

“下去走走吧。”庄青松说。

“好,正好活动活动。”夏端阳便挽着丈夫的胳臂一起下了车。

此时太阳已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对面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山下已收割了稻谷的寂寥空旷的田野上。马路边是一束瘦瘦的山溪,秋日雨水少,水落石出,溪里面满是大大小小的卵石,宛如山溪夏天下的一窝窝蛋。几只老鸭在卵石间大摇大摆走着,不时停下来,用扁嘴在浅浅的溪水里寻觅着,想捉点小虫小虾当早餐。也许没找到什么吃的,歪着头做若有所思状,又低了头,在水里继续找。

“这秋天里的田园风光真美,”夏端阳呼吸着田野上清新的空气,不禁赞道,“那几只老鸭也好可爱。”

“这么喜欢乡村风光,就把你留在这里算了。”庄青松笑着说。

“你舍得吗?”

“舍得呢。”庄青松一边说,见大家都上车了,一边口是心非地拉了妻子的手,慌慌张张朝车门口跑去。

汽车上了高速公路后,夏端阳一会儿便依偎在丈夫怀里睡着了。等到醒来,翡翠河景区到了。

他们在一家小店吃了午饭,又在街边买了张旅游地图,就找了一家旅社住下。夏端阳问丈夫下午去哪个景点玩,庄青松早想好了,告诉她景区有四个景点,原打算所有景点全玩遍,但现在钱不够了,古夜郎国遗址就不去了,那里来回要两天时间。

“下次我们再来,”庄青松打开地图,带着歉意说,“下午我们去雪松山玩,那里近。”

“好,去哪里都行,”夏端阳深情地看了一眼他,“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们前三天游了雪松山和芙蓉楼。在雪松山采了一大束金灿灿的野菊花,献在抗日烈士墓前,——六十年前,在这里发生了抗日战争的最后一战雪松山会战。芙蓉楼则是唐代诗人王昌龄写下“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诗篇的地方。他们玩得很开心,照了很多相。

第三天开始游的翡翠河古城,是景区的核心景点。那是一座临近贵州的古色古香的边城,城外是郁郁葱葱的翡翠山,一条碧绿如玉的翡翠河穿城而过。找到一座临河的吊脚楼旅社,一问价钱,包吃包住一天才两百块钱,他们高兴坏了,准备在这里住上两天,好好地逛一逛古城。

白天爬了翡翠山,看了庙,看了和尚,看看天落起雨来,天色也不早了,才打了伞下山。

回到吊脚楼,雨却停了。他们坐在楼上靠窗的桌前,在等饭菜的工夫,欣赏着窗外翡翠河的景色。此时暮色四合,但见河对岸那片密密麻麻的竹篁里,驶出一叶扁舟。到了河中间,就看清是一位苗族少女站在船头撑着竹篙。慢慢近了,那苗族少女忽地扯开嗓子,向着这边唱起山歌来:

郎从那门前过呀,

妹在那窗前坐呀,

泡杯香茶浓洌地香,

给他喝哟喂。

娘在那屋里问呀,

泡茶给哪个喝呀

慌里慌张打破了碗,

烫了脚哟喂……

歌声嘹亮激越,穿过河面薄暮时分的空气,飘荡到了吊脚楼上。

夏端阳和庄青松手拉着手,一时竟听得痴了。

《三道湾》上集完。上集已埋下了伏笔,欲知人物性格冲突和悲欢离合情节如何展开,且听下集分解,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