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双凤
古风很浓的小说,虽然编撰的成分很大,但是华丽的语句和作者的文笔足以打动人心,欢迎作者入驻好心情,祝福,推荐。
(一)
游历了层峦叠嶂的绮丽山峰与拍岸心惊的涛澜大海,欣赏过极目苍黄的幽幽大漠和灿然坠落的袅袅黄昏,然而漂泊异地的她踏归故土的刹那,那最精致的情结毅然带着江南小城熟稔的气息由心底浮了上来。狄儿轻轻撩起轿子的布窗,欣喜的望着暂别数月的家乡,孩子般顽皮的笑意挂在脸上,一时竟忘了奔波的劳顿。
忽而听见前方吹吹打打,似是迎亲的队伍,狄儿好奇的把头伸出了窗外,只见两仗纵队在前方开路,锣鼓喧天,花雨纷飞,为这寂静的江南平添了一份妩媚的纷扰。不知是哪家的闺女出了格,排场还真大呢!狄儿自言自语道。车夫很识趣的停在了路旁,把大道让给了火红的队伍。狄儿看他们经过后,忽然诧异的自语,怎么没见到骑马的新郎呢?轿子继续前行,终于到了富察府上。
“爹,娘!我回来了!”这个一身男装的女子在轿子上再也坐不住了,她一路呼喊着飞奔进大大的别院,之后,朱红色的大门重重的关上了。
堂上,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夫人正端坐在桌前喝着午茶,然而就在听到呼唤的时侯,她立刻把茶杯推到桌边,站直了身子,泛起了水雾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飞奔而来的狄儿。又是一场笑泪共生的母女团圆,看得旁边侍候的丫头也禁不住落了泪。狄儿讶异的环顾着家里的一切,曾盛放件件爹爹宝贝的古玩架子已然变得空空如也,墙壁上各种镂空的奢侈挂饰荡然无存,娘亲身着素面朝天的装束……究竟是怎么回事?狄儿紧锁起眉头,急切的问道,“娘,发生什么事了?爹呢?”老夫人拭干了脸上的泪水,慈祥的说,“什么也没发生,狄儿,你刚刚回来,快去歇息吧,晚上娘给你接风。”狄儿似有不甘的追问,“娘,爹呢?”老夫人道,“他去吃喜酒了。”狄儿心中疑惑重重,但看娘亲已然疲惫,不便多问,就先行回房了。
天色还早,狄儿独自溜出府去,不知不觉便走到双桥边的碧水茶楼。阔别多日,最先想要拾起的果然还是那段最美的回忆。坐在二楼窗边木桌前,菊花茶淡淡的香气化作缕缕思念萦绕在狄儿解不开的眉间,她望着窗外那座双桥和它幽幽的倒影,失神的轻道出那个名字——青鸾。忽而,邻桌的闲聊声把狄儿从回忆中解救出来。“沈府这婚事真是怪啊!从头到尾都没看到那沈青鸾的模样呢!”“不过他那位妻子可是美若天仙呐!慕容府上的千金!”
“啪啦”,是类似那晴天霹雳的脆响,青花瓷的茶碗摔在地上,是捡不起来的心碎。青鸾,你成亲了?青鸾,你成亲了?
暮色朦朦笼罩着江南古镇,一个神情落寞的少女脊背僵直的走着,嘴里念念有词,青鸾,你成亲了?为什么不等我?……浓云密布,是欲哭无泪的天。
接风的盛宴却换来狄儿颗粒未进,愁眉不展,老夫人泪流如注,心疼的捧着狄儿的手,狄儿啊,富察家再不是什么江浙一带独步天下的商贾之府了,再也配不起沈宅那样的大户人家了,我们终究还是败给了慕容家呀。
(二)
花烛洞房,合欢帐下,佳人浴红衣娇俏正坐,盖头上垂下的穗子不规律的摇晃着;她的身旁,床榻之上,躺着一个着新衣的男子,双目紧闭,却依旧眉宇神风,英武俊朗。任新娘笑容娇媚甚好却没有挑起喜帕的郎君,伊梦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掀起了盖头,将那盅交杯酒一饮而尽。琐琐碎碎的礼节都进行完毕,喜娘领着几个丫头出了屋,和上了房门。伊梦还依稀的听到那喜娘的叹息,这么个可人儿竟然嫁进来只是为了冲喜,也不知道少爷什么时候醒,命苦的人啊!烛光忽闪忽烁的摇曳着,喜红的房间里只剩下伊梦和青鸾。
“沈公子,人都走了,您可以起来了……”伊梦偏过头轻唤了一句。只见那刚刚僵直卧着的男子缓缓的睁开了双眼,利落的起身坐了起来。“慕容小姐,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病的?”伊梦漫不经心的卸掉了凤冠,起身坐在桌旁,倒上一杯清茶递了过去,说,“我还知道,你是皇帝之子!”刚要接茶的手猛地晃动了一下,沈青鸾眉头一紧,“怎……怎么可能?你怎么都知道?”伊梦轻笑,“敢问谁家说亲可动用密旨,如若不嫁就会株连九族?敢问沈府不做生意,又非官宦,怎可能家业如此庞大?敢问青鸾一代才子为何遭江湖中人追杀?”语锋犀利,字字见血,却透着那么一股难解的幽怨。青鸾一惊,没想到娘亲竟动用了当年皇帝赐予的空白诏书,密旨赐婚!不过继而他神情缓和道,“慕容小姐果然聪明。想必对于追杀我的幕后主使,你也猜到八分吧?”伊梦轻啜一口凉茶,“皇帝的枕边人。”青鸾面色苍白,目光里寒气逼人,“不错。皇帝有意公布我的身份,皇后表面满口答应,实则怂恿朝臣极力反对,还暗地寻找我和娘亲的下落,想斩草除根。我和娘亲四处流浪居无定所,直到遇到当年随皇帝下江南的老臣,他认得娘亲,所以将宅邸让与我们居住,并答应我和娘亲,绝不于第四个人提起我们的身份。”伊梦眼睛闪烁迷蒙的神情,“敢问那位大人是?”“前任扬州知府孙大人。”举茶的手臂轻轻落下,伊梦若有所思的像是回忆着什么,之后又抬头,对青鸾说,“所以你确定富察府是被冤枉的?”青鸾坚定地点头,而当他对上伊梦依旧将信将疑的眼神时,便不经意的道出,“我知道狄儿不会害我的……”话音遗落,一段沉默,伊梦别过头把玩着手中的杯子,似是一只栖错了枝的喜鹊。良久,她又开口,“皇后为什么要让富察府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资产全部冲抵府库?”青鸾道,“其因难明。不过我推测皇后是怕皇上追查,所以急于盖棺定论,才抓了富察府做替罪羊。”伊梦双目失神,怅然的说,“所以,慕容府之所以继富察府衰败之后成为最富有的府邸,必是有人辅佐,而这位幕后主使的真正目的不过是为了他日东窗事发之时要慕容府代她顶罪!好深的心机啊。”青鸾垂目轻叹,“是的,思来想去,我们打算与贵府商议对策,毕竟这关系到你我俩个家族的存亡,却又顾及皇后耳目众多,不能解释,我和娘决定出此下策,以冲喜为由娶你进门,商议对策。事多不妥之处,还望慕容小姐……见谅。”一道圣旨赐婚于一个昏迷不醒的丈夫,叫人怎会不恼怒?一场纠葛无缘无故牵扯进了整个慕容家族,叫人怎会不恼怒?一次洞房花烛却成全一桩虚假的婚姻,叫人怎会不恼怒?聪慧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无所适从的幽怨,伊梦叹了口气,“有什么打算呢?”青鸾攥紧拳头,目光如炬,“皇上日理万机,无暇顾及此事,我若出府便是自寻死路,所以可否劳烦慕容小姐查出那个辅佐慕容府的幕后主使?待证据搜齐,我就择日上京,告御状!”
夜色如墨,包绕着整个屋子,映在伊梦眸子里的,是一个落寞的背影,紧紧攥着一个隽永的荷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样子,似乎周身的空气都随着复仇的血液沸腾了起来。伊梦走到长椅旁躺下,低语,“为了不露马脚,还请沈公子到床上睡吧。”种种相思,处处闲愁,辗转反侧,又是无眠之夜。
(三)
日上三竿的时候,狄儿睁开了肿成核桃的睡眼,哭了一夜,许是累了才睡过去的。揉眼时才发觉,自己的手中还攥着那个宝贝的荷包,是能和青鸾凑成一对的荷包。泪水朦胧处,依稀还听见得他说,“我想游历天下,可惜没有那种自由。”她瞪大一双灵动的眸子,“那我替你游历,把经历的一切都讲给你听!”他温婉的笑了,“好啊,可是你要记得回来,别把自己丢在外面!”她嗔怒地把荷包塞在他的手里,转身跑掉。
但她不知道,她走的那天,他相送十里,恋恋不舍,在她刚出视线的时候,竟杀来了一群黑衣强盗,横刀就砍,令他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她不知道,当地官僚歪曲事理,硬将这指使杀人的罪状冠到了富察家的头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更不知道,在富察家败落的同时,慕容家如日中天,将富察家狠狠踩在了脚下!
心的痛还那么清晰却再挤不出半点泪滴,她明白,一味的悲伤已是无济于事。
狄儿忽而灵光一闪,难道,这一切都是慕容家的阴谋?突如其来的想法让狄儿再无半点心思呆在府上,她换上一身素衣,走到娘亲面前郑重其事的说,娘,我要去慕容府查清真相!
三朝回门的日子,新婚燕尔坐着小轿带着五颜六色的彩盒回到了慕容府。轿门前倾,门帘轻启,狄儿似笑非笑的注视着这将要亮相的沈夫人。桃粉色短袄,褐棕色长裙,迈着莲步款款下轿,抬头的瞬间,眉宇间光华流转,琼鼻秀挺,樱桃小口,曼妙精致,果然是倾国倾城。不经意间四目对视,伊梦也看到了这个清丽脱俗的陌生面孔,一身素色掩不住灵气逼人,跟在管事身旁却怎么也不像个下人,腰间挂着一只精致的香包,那么似曾相识。管事忙解释道,“小姐,这位是刚刚进府的账房女先生,算了一手好帐呢!”伊梦淡然一笑,然后别过头进了府邸。狄儿目送着她进府,不知怎的,本该是排山倒海的恨意却削减了许多。回到账房,狄儿悄悄地潜进库内,继续搜寻着上个月的账目。密密麻麻的账本堆砌成山,要找某个月份的细账实在如大海捞针。
这时,一个婉转的声音由背后传来,“先生要找的资料许是在这一架上吧!怕是上个月有什么帐没有清?”狄儿一个冷战,她知道这慕容府的账房不是可以随便进的。回头才发现,说话的正是慕容伊梦。继而整了整衣衫道,“上月是有帐未清,来查证的。”伊梦如鬼魅一般穿梭在账目中,轻声道,“先生您怎么称呼呢?”“秋狄。”“哦,秋先生。不不,还是应该叫……狄儿先生。今后慕容府的账目还望您精心打点啊!”狄儿已是一身凉汗,眼前这女子睿智的目光似乎早已将自己看穿,可若是看穿了,又为何将她留在府中呢?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不过对于狄儿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在账目上找到蛛丝马迹。
(四)
沈青鸾在白日里仅能装成一个昏迷不醒的废人对付前来探病的三教九流,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能和奔波一日的伊梦静静商议下一步的对策。伊梦在白日里就以沈夫人的名义走动拜访,夜里就陪在他的身边,将一天的见闻,事情的进展讲述给他听。一个月的努力让事情逐渐有了眉目。
这日,伊梦深夜归来,满脸笑意,刚欲开口诉说,一阵阴风忽而吹灭了蜡烛,惊魂未定的伊梦来不及反应,却被一只温暖的手一把拉进帐里,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如履薄冰的生活,生怕走漏半点风声。所以半晌心惊过后,才确定,那不过是一阵风。两人长吁一口气,而伊梦这时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紧紧地环着青鸾的腰身,而青鸾的手臂那么自然地护住了她,带着浓浓的归属感,让她温柔的迷失了方向。这是第一次与他这样的接近,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就这样倾在他的臂弯里,再不离去,可是理智让她挣脱了他的怀抱,拨开纱帐,走下床去。
原来是夜晚风大,吹破了窗子,凉风袭来。
伊梦坐下来,定了定神,“事情有眉目了!原来,慕容府自腊月起,每月都会有一笔不小的收入从贵银钱庄计入府内,而这并非是府上任何一笔经商所得。这样一来,只要揪出钱庄内与宫中联络的线人,事情就豁然开朗了。”青鸾拊掌而言,“太好了!终于有线索了!”笑容渐渐收敛,伊梦轻说,“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窗外一阵风不合时宜的刮进来,隆冬时节,阵阵寒意让伊梦不由得摩挲着臂膀。青鸾看在眼里,似下某种决心一般,柔声道,“伊梦,不如……不如你睡床铺,让我……”聪慧如她,怎能看不出他欲言又止的心思,便打断说,“我们一起睡吧,当然,不会发生什么事。”合欢帐里,同床异梦。两个相背的身影僵直的定在那里,任谁也不肯转身。伊梦闭上眼,嘴角有安然的笑意,或许这是这些天来最踏实的一夜,背后的温暖驱赶着以往心头那种形似客居的情结。可不知已是几更天,迷蒙中,伊梦听见背后喃喃的呓语,“狄儿,你等我……”
虚掩的窗里又似有风袭来,一股落寞悄然啃噬着残存的温暖,伊梦忘记自己是自嘲的笑了,还是伤心地哭了。一切幸福似乎朝她相向而来,却又擦身而过。
天刚破晓,伊梦就起了床。越过青鸾身旁的时候,不经意间瞥到了他的手,那只香囊被紧紧攥在手里,似乎被攥了一夜,坚固的就像是那个女子在他心里不可撼动的地位。梳洗完毕,她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屋子。
明净的厅堂,醉红木的桌椅,金箔制成的挂扇,青花瓷的花瓶,一切的置备都和曾经的富察府那般相似,狄儿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端详,才免了心头那份潜滋暗长的恨意。“不知先生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啊?”伊梦款款走来,笑意横生。狄儿起身居礼,灿然笑到,“来府上已有些时日了,承蒙小姐您照顾。可是我却没有机会登门拜访小姐和姑爷,不知哪天个否方便让我……”“登门造访吗?”伊梦轻笑道。“狄儿先生何必客气呢?夫君身体抱恙,不便会客。不过先生如若有心,我尽快安排。”果真还是沉不住气的小姐性子,伊梦暗笑,但旋即黯然,夹在这对有情人之间当真不是什么好事。狄儿怕露出马脚,即刻转移话题,“不知昨日我查出的那笔进账的来历,小姐您打算怎么办?”伊梦狡黠而问:“依先生之见呢?”狄儿说道,“应到那钱庄问清楚。”伊梦想,若宫廷与钱庄勾结,此去必定打草惊蛇,就说,“若说的清楚怕是早就说了,这样去了可能也得不到答复。待我想想对策,日后再议。”狄儿觉得慕容伊梦在故意逃避,就知心的问道,“小姐似有什么难处,可否说与我听?”伊梦眉黛轻锁,落入沉思,是否该让狄儿知道真相?是否能让她一同来帮忙?可是狄儿必定是富察府的人,太多人认识,这样势必引来怀疑,但现在仅有她一人奔波,实在过于劳碌。究竟该如何是好呢,还是今晚回去问问青鸾吧。
“青鸾,你可知道那账目的古怪是谁发现的?”听到询问的青鸾不解的转向伊梦,随口问出,“谁啊?”“富察狄儿。”青鸾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但脸上依旧残存着无法挥去的激动,“她怎么会搅进来?难道你告诉了她实情?”伊梦读懂那一脸的焦虑全然是保护之色,轻叹道,“青鸾我答应过你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就一定会做到。她之所以来到慕容府做了管家,是为了搜集慕容府陷害富察府的证据,这是她搜集的第一步。她想要找到证据就证明她不会乱来,更何况她家里已经没有什么收入可言,在府上当差可以挣得糊口的银两,我又不会亏待她。仅此而已。”青鸾这才缓和了神情,抱歉到,“刚刚是我太多虑了,伊梦对不起。”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称呼从姓氏变成了名字,但他们之间似乎总有一段无法逾越的陌生,或许就是那对香囊纠葛出的一条银河吧。良久,伊梦道,“狄儿她想见你。许是怕你落入我这歹人手里,害了你吧。”青鸾面有愧色,但依旧坚定地说,“别让她来,我不想她和这事有丝毫牵扯,我不想让她涉险。”
同是风华正茂,玲珑生姿的妍媚少女,一个要为名义上的夫婿赴汤蹈火,一个却可被真爱的人保护在桃园之外。伊梦强忍住泪水,沈青鸾,我究竟算什么?
轻轻吹灭了蜡烛,黑暗便迫不及待的袭来。青鸾犹豫的说,“你……你睡……”伊梦卧在长椅上,“晌午,窗子已被工匠修过了。”
夜色凉如水,不见织女星。
(五)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慕容府丫头的急急的叫喊声将伊梦从疲惫的梦靥中惊醒。“账房的女先生被贵银钱庄的掌柜给抓去了,要小姐你去领人才肯放呢!”伊梦瞥了一眼闭目静卧的青鸾,字字清楚的说,“别慌,我一定把狄儿安全的带回来。”
到了慕容府,便有个下人在等待,伊梦想叫上几个下人同往,却被伙计打断说,钱庄主人吩咐,只要慕容小姐一人前往。一丝犹豫和疑惑飘上眉梢,但伊梦还是漠然的说了句,走吧。毕竟她答应过青鸾,要把狄儿安全的带回去,她不想让他担心,或是失望。
贵银钱庄不在繁华热闹的街区,却座落在一处幽深僻静的草木深处。其中亭台楼阁雅致之极,园中活水穿流,庭道是木制浮桥,悬于水流之上,美不胜收。真是个古怪的钱庄。
“慕容小姐这边请。”领路的小生不再往前走,只示意伊梦自己走向深处的一座竹制的小筑。琴音幽明,低砥回环,伊梦寻声而入,“啪”的一声,弦断声止。伊梦抬眼却见一白衣男子抚琴而坐,面容俊朗,眉宇之间淡露儒雅之风,只是那一双空洞的眸子,让潺潺的黑暗无尽的涌入。
伊梦惊叫道,“傅仁?你是这家钱庄的……主人?”白衣男子牵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来者必是慕容小姐吧?哦,不,应该叫……沈夫人!哈哈……”语调轻佻,讽刺与哀凉平分秋色。伊梦脸色微变,但又整理了思绪,继而道,“不知我的账房犯了什么事,要我亲自来领呢?”叫傅仁的男子将纤长的手指从琴弦上撤下,慢条斯理的说,“她的事先不急,沈夫人,说说我们的事吧!”伊梦知道避不了了,就坦然道,“想知道什么你就问吧。能告诉你的就都会告诉你。”傅仁忽然凄然的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加强了语气,“为什么?明明和我有婚约在先!为什么嫁给了姓沈的?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残忍,这么言而无信?”
伊梦知道,她根本不能讲明真实的原因,但若他是皇后的内应,又不能露出马脚,便脱口而出,“因为我要富察府身败名裂!你我都清楚,慕容府和富察府是令尊孙知府在任时亲自培植的两大家业,可是我们慕容府始终逊于富察府,这让我心有不甘!沈府是当地很有财力的府邸,如是能与沈府联姻,必定可促成慕容府跃居江南第一商!”傅仁讪笑道,“难道你不知道沈青鸾心有所属?那心上人正是富察府千金富察狄儿?”伊梦道,“当然知道!所以在他昏迷的时候,乘虚而入,我才有机会!若是他日他与富察狄儿真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慕容府势必更加不济!”傅仁长叹一口气,“女人……果然是不择手段的动物。可你若嫁给我,我也会好好待你,以我的家势,照样可以扶持慕容府啊!”伊梦狠了狠心,挑衅的说,“你比青鸾还差得远呢!”
傅仁一脸沧桑的笑意,“慕容伊梦,我真是看错你了。想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带我去作客富察府,十岁的富察狄儿看到双目失明的我理都未理,那个自视清高的小姑娘让我恨之入骨。可是第二日去慕容府时,同样十岁的你对我和颜悦色,同我一起玩耍,没有丝毫的嫌弃,那时的我便暗暗决心,这辈子非你不娶。事实上也正是,家父正是为定亲而去。自此便结下这段姻缘。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你变了!”
伊梦似乎也回想起曾经的一幕一幕,父亲指着那个双目空洞却面容清秀的男孩说,伊梦,以后你就是他的媳妇了。那时的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紧紧藏在自己父亲背后的男孩满是胆怯和恐惧,就走过去牵起了他的手说,我带你出去玩吧。回忆到此却被傅仁的话打断了,“家父在富察府没有定下婚约,却在慕容府说成好事,他发誓,今后要善待慕容府,不再理会忘恩负义的富察家族。可是,你们竟然毁约!我要父亲终止对你们府上的资助,奈何他不肯!直到现在,他还在继续资助!我心有不甘,一定要知道你背弃婚约的原因!”
伊梦在心里立即思索了起来,原来这笔不明来源的钱是孙府提供的,看来孙傅仁并没有和朝廷勾结。不对,在我毁约之后,他们没有理由再继续提供援助了,可是孙大人竟然这样执着,不是太奇怪了么?等等,孙大人?孙大人!莫非就是沈府旧宅的主人?
“傅仁我问你,令尊在任的时候府邸在哪?”
傅仁似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笑起来,“你不提我倒忘了,就是沈青鸾现在的住宅!若是早知道他会抢去我的女人,我是断不会赞成爹爹这么做的!”
伊梦不顾傅仁的惨淡表情,近似疯狂的追问,“令尊为什么告老还乡?为什么?”
傅仁有些惊奇于伊梦的反应,但还是长叹一声,“当年父亲在任知府时断错了案,被皇帝知道,降罪下来,多亏皇后出面求情,才让父亲带罪续任。可是自那之后,父亲就提出了告老还乡。”连起来了,都连起来了!孙知府就是这个朝廷的内应!他是除皇帝外,唯一见过沈氏母子的人,唯有把他收为己用才能让沈氏母子毫不猜疑的自动入瓮。孙知府那断错的案多半是皇后的策划,为了把孙知府的把柄紧紧攥在手里。孙知府深谙富察和慕容家的背景,定是提出了“先杀沈青鸾,嫁祸富察府,牵累慕容府”这条妙计除掉沈氏母子,也借此机会削弱富察府的实力,一解心头之恨。一切已经水落石出,伊梦只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青鸾,让他带着母亲快快逃离这里,远走他乡。
这时,一柄长剑,寒光闪烁,瞬间架在伊梦的脖颈上。一个森然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说!青鸾是不是你害的?你们慕容家坏事做尽,到头来还要栽赃给我们富察府!是不是你们?慕容伊梦?”原来这位账房女先生一直躲在屏风后。傅仁听到这段对话不禁讶异,“你……你是富察狄儿?”“不错!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捉住了你们犯案的证据!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走!跟我去官府!”愤怒的狄儿似乎早已失去了理智,锋利的剑刃上已有了猩红的血迹,弯弯延延的流下来。伊梦的眼里溢满泪水,今若去了,必定无言辩解,便是死路一条,若是不去,怕也是逃不过狄儿的利剑。算了,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这一刻,她的心里仿佛突然空灵了,慢慢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下有晶莹的泪花滚落,她忽然好想念那一晚,他和她背对着睡去,那么温暖。她好想再见一眼青鸾。
“住手!”一句低沉而铿锵的男子的声音,像咒语一样,让持剑的女子手中的剑“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让流泪的女子突然睁开了双眼。青鸾赫然站在两个女子的身前,他柔声道,“狄儿,别怪伊梦!不是她的错!”狄儿呆呆的注视着青鸾,嘴中不住的唤着,“青鸾……青鸾……青鸾!”下一刻,她已然扑到了青鸾的怀里,“太好了,你没事!你真的没事!”青鸾温柔的抱着狄儿,安慰到,“我没事。”伊梦白皙的纤指按住她还在流着血的颈,黯然的走出了屋子,那幽然的背影在夕阳下暗淡成了一滩难言的落寞,她扪心自问,她的存在,有几分价值?她的安危,又有谁会在乎?此刻,青鸾的眼神慢慢从狄儿的身上转向伊梦远去的背影,几次想要叫出口,却生生的咽回去,憋在心里化作凛冽的疼痛。不知那是愧疚,同情,还是不敢面对的缠绵。
狄儿似有察觉,抬头却看见青鸾迷蒙的眼神,心中泛起一股酸楚。可她没有过多理会,只是关切地问,“青鸾,你是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青鸾愣了一下,继而微笑,“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府吧!”傅仁听得云里雾里,但心中清晰地却是对狄儿和青鸾难解的仇恨,此刻知道两人要走,便怒言,“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人!给我都请到客房里去!”
(六)
天色渐渐暗下来,却迟迟不见青鸾归府,伊梦一颗心悬在喉咙不知如何是好,心想,定是孙傅仁不肯放人。从刚才的谈话看,孙傅仁根本不知道账房就是富察狄儿,但为什么会抓她呢?一定是狄儿急于搜集证据,独自找去,却被孙傅仁留住,作为与我相见的理由,并以她做个证人,若是察觉我有任何不轨的企图,可以以此为要挟将慕容府置之死地!该怎么办啊?
突然,伊梦灵光一现,研磨,提笔,在宣纸上起草了些什么,写好后立刻塞进信封,匆匆向门外走去。已然跨出门口,伊梦却忽然又不舍的回头,还在留恋什么?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的。再见了,青鸾,愿你和狄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昏暗的客房里,青鸾和狄儿相对而坐,或许是久别重逢,两人有太多的思念和牵挂,再相见又不知从何说起。青鸾望着狄儿炯炯的眸子时,却恍然看到一个落寞的背影,悄悄地走掉,他心里一惊,立刻躲开了。狄儿疑惑着,“怎么了?”青鸾回过神,“哦,没事。狄儿,你怎么会来这里?”狄儿高傲的撅起嘴,“我当然是来寻找慕容府诬陷富察府的证据!而且,我找到了!当那个瞎子问慕容伊梦为什么嫁给你的时候,她说,因为她想借助你的钱财让慕容府超过富察府!你又昏迷,她就乘虚而入了。”狄儿的话突然温柔下来,“都怪我,若是我还在这里,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青鸾陷入了沉默,伊梦嫁进来的原因他最清楚,在这样的时刻伊梦还在为了他的安危而尽力维护他,心兀自痛了一下,他失神的唤出,“伊梦……”狄儿愣了一下,忽然感觉眼前的青鸾,好陌生。她有些哀伤,“青鸾,你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青鸾沉默良久,决定把真相告诉狄儿。
傅仁正烦着该怎么处置这两个人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的下人们喊道,“小姐您不可以硬闯!”伊梦坚定地声音紧随其后,带着悲戚的哭腔,“走开!”下一刻,她已然走到了傅仁的面前,“沈青鸾还在这儿是不是?带我去见他!我有话要问清楚!”颤抖的声音不像是出自一贯冷静的慕容伊梦的口中。傅仁看她这般难过,心中残存的爱又燃起了点点怜悯,“好吧,我带你去见他!”
门锁刚被开启,伊梦就疯了一样的推门而入,不待谁有反应,她一下把信封摔在青鸾的脸上,先声夺人道,“沈青鸾,枉我在你病危的时候毅然决然的嫁给你!你竟如此不顾夫妻情面,病情才刚刚好转就一封休书将我休掉!你不得好死!”伊梦哭的梨花带泪,分外可怜,却将一个眼色使给了青鸾。青鸾立刻心领神会,辩解道,“伊梦我……我爱的是狄儿,你知道的。事已至此,我心意已决!”伊梦声嘶力竭的笑了,笑出血海深仇的样子,“好!沈青鸾你给我记着,这笔账我让你加倍偿还!滚!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怒气冲天,任谁都猜测不到这只是一出唱给傅仁的戏,伊梦一下扑到傅仁的怀里。放声大哭,而在身后做了个“快走”的手势。傅仁不忍伊梦这般心碎,急于安慰她,于是顺势喊道,“还不快滚!”青鸾意味深长的看向伊梦,对上她含泪的眸子,那清澈见底的双眼似乎述说着无声的永别。
送狄儿回了家,青鸾急忙走向沈府,还好他偷偷跑出来,没有让人发现。回到房中,他急忙打开了伊梦丢给他的修书。上面详细记载着伊梦获得的所有线索,然而,最后一句那样刺眼,我该遵循我的承诺,嫁给孙傅仁,你就当已经休掉了我,愿你带着娘亲和狄儿远走他方,幸福生活。伊梦字。两行滚烫的泪珠从青鸾几近瞪裂的眼眶中溢出,像中了邪一样,眼中不断地晃动着她那袭月白的裙子和温婉的笑脸,他的口中不停地叨念着她的名字,“伊梦,伊梦……”
天色已晚,傅仁正打算送伊梦回府,突然进来一个下人送上一封书信,傅仁拆开来看,是孙知府急招他回家。伊梦见他神色慌张,问发生了什么事,傅仁道,“皇帝病危,大概过不了今晚,天下格局要变,幼主登基,即变为皇后掌权。父亲叫我回府商议对策。”伊梦明白,这个老狐狸多半是想要逃走了。若真是皇后掌权,没有了皇帝的牵制,皇后就可以以任何名目公然追捕沈青鸾,到时便是插翅也难逃啊!她突然坚决地对傅仁说,送我回府!傅仁也来不及多问,便叫下人好生送慕容小姐回去。
(七)
推开房门的刹那,青鸾痴痴地愣在那里,惊喜点亮了那张本就俊秀的脸,下一刻,他已然把伊梦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拥住,似乎再也不肯放手。伊梦本想说什么,被他这样抱住便一时也失掉言语,只是双手环住他的腰身,静静享受这份迟来的温暖。
夜里挂着十六的满月,放着灿然而绮丽的华光,也许就算到了明日就缺了一半,也在所不惜!合欢帐里,青鸾的下颌抵着伊梦柔软的发,他们相拥在一起,能那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伊梦轻声说,“明天你就带着娘走,去富察府找狄儿,我在这里打点一下,随后在渡口会和。”青鸾却断然拒绝,“不,你和我一起走。”伊梦的手指静静抚过青鸾的脸颊,“不要担心我,我不是他们想抓的人。我只是简单的打理一下,随后就到。”青鸾温柔的在她的眉心印上一吻,又将她紧紧地拥进了怀中。听着青鸾渐渐匀称的呼吸,伊梦泪流成注,她悄悄解下青鸾腰间那块刻有他名字的玉佩攥在手里,轻轻的呢喃,青鸾,这样就够了,你要幸福呀。
四更天的时候,梆子声阵阵,打更的人大声喊着,“皇—帝—驾—崩—了—”,青鸾睁开眼,看到正在端详自己的伊梦,宠溺的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伊梦道,“该走了。”青鸾点头。穿戴整齐,打好包裹,青鸾搀扶着老母从小院的后门走出去,伊梦看着他们的背影,强忍着泪水笑着,挥手。忽然青鸾停下了,转身跑回来,站在伊梦面前,慢慢低下头,温婉的吻落在了伊梦冰冷的双唇上,许久,被伊梦推开了。他满目怜惜的轻语道,“我在渡口等你!”伊梦拼命地点着头,目送他三步一回头的背影,却暗暗地想着,对不起,青鸾,我做不到。
回到屋子里,她脱下一身的绫罗,卸下珠花和头钗,换上青鸾最喜欢的长衫,在腰间挂上他的玉佩,在镜前细细的端详着自己,满意的笑了。她将厨房做饭的油水轻轻的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曾辗转难眠的长椅,她曾梳洗打扮的镜台,她曾轻弄丝竹的琴座,她曾重拾温暖的合欢帐。淡黄色的液体犹如透明的琥珀,尘封起一点一点的回忆,凝固每一滴因不坚强而留下的泪水。突然,一个曼妙的身子闪进屋内,白衣胜雪,玲珑生姿,伊梦惊叫道,“狄儿?你来干什么?”狄儿看到身着一身青鸾装扮的伊梦,十分不解,但还是急切的问道,“青鸾呢?”伊梦推着狄儿往屋外走,“已经走了,去找你了,你快去找他吧!”狄儿语气急促,慌里慌张的,“外面一群官兵正拿着青鸾的画像四处盘查,不知是为什么!”果然不出伊梦的预料,皇后辅佐幼主的首要之事便是消灭所有潜在的威胁。伊梦已来不及解释,拼命地将狄儿推出门外,“他在渡口,快去找他,告诉他不要等我,走得越远越好!快走!走啊!”狄儿惊慌失措的点了点头,转身从后门飞快地跑掉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只剩伊梦一个人,她坐在床边,在抽屉里找到了那新婚之夜还没有烧完的半截龙凤烛,划火点燃。烛光摇曳,美的又似新婚之夜,伊梦笑着将蜡烛丢在地上。“呼”的一声,火光冲天,烈焰逼人,空气已被烘烤的变了形状,潋滟的红色犹如一个灯火通明的张灯结彩的洞房。如果没有这场殊死的暗战,那么凤烛喜帐里坐着的就是他最心爱的狄儿了,她就不可能遇到青鸾。爱上一个人,就是注定的事,就算是劫数,那也是在劫难逃。伊梦微笑着闭上眼,如果有下辈子,青鸾,请你等我。
狄儿跑出一段,听到阵阵呼喊,猛然回头,发现沈府火光冲天。她想起伊梦还在府中,想起她刚才决绝的神情,想起她身着青鸾的衣服,想起满屋淡黄色的液体,狄儿恍然明白了伊梦的打算。她转身就向沈府跑去,一面跑一面哭喊着,“伊梦,你不能死!青鸾他不能失去你!你以为你死了,我们就能幸福的过一辈子吗?你怎么这么傻……”等在门外的已是重重包围的官兵,狄儿不顾火势飞奔了进去,他们当中有人认出了她,立刻断言道,“她是富察狄儿!沈青鸾一定在里面!快去救火啊!”一桶桶水却浇得那焰更加张狂,像是灿烂绝艳的生命,在将近消逝时绽放出歇斯底里的光辉!
在富察府留下了口信,青鸾先等在渡口。他不住的眺望,却怎么也不见狄儿和伊梦的身影。这时,远处络绎有人朝渡口走来,议论声在人群中攒动,“沈府那火可太大了!听说沈青鸾还里面!后来又跑进去了个富察狄儿!”……影影幢幢的人群突然迷离了视线,青鸾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清,脑海里满是狄儿和伊梦的影子,他踉踉跄跄地坐在了地上,六月的江南,青石板上却是彻骨的寒凉。
两个至爱,用生命换他一世平安。
(八)
不知为什么,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熄灭的时候,曾经阔绰的沈府已是满目疮痍,焦黑一片。在官兵清理时,在府邸深处见到两堆银白色的骨粉,其中一堆里,有一块刻着“沈青鸾”名字的玉佩。它换来了朝中垂帘内那个听政的女人安慰的笑容。
有人说,那场火燃烧得正烈的时候,天空已然成了红色,有两条相互盘绕的火凤凰腾空而舞,吓得来灭火的士兵溃下阵来。
还有人说,那火凤就是神话中雌性的神鸟,她找到了雄鸟青鸾,自此万世轮回,终成神仙眷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