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

老章和小张不是一个家族的，他俩在同一个办公室里，都是圆脸庞，浓眉大眼，单位上的人都戏称他们是“爷儿两”，小张对老章也很尊重，以长辈相待。老章也挺关心小张，常问小张的个人问题何时解决？小张说：“工作不稳定，不找对象。”小张说的工作不稳定，是因为他学的是财会专业，却只能做做与财务搭边的事，比如：抄抄数据、整整单子、开开发票，做做老章的辅助会计。

单位上管财会的大权握在老章的手里，他是“老字号”的总账会计，小张干什么都在老章的指手划脚中。单位上有人在小张前面煽风点火的说：“小张，这科室里，除了老章牌子老，就数你学问高，将来的总账会计肯定是你，要不是老章还死死趴在总账会计的位置上不肯下来，你现在就会总账大权握在手了。小张呀，要努力，抓机会噢。”小张听了表面上无所谓地说：“我还年轻，经验才是最好的证明。”全单位上的人都说小张人谦和，从不摆大学生架子。

单位上，有人对老章表面上恭敬，背后里却骂：“糟老头子，抠得很，报个车路费都算计得死死的。”老章对工作极为负责，这一点倒让领导省心又放心。因为老章在单位上任总账会计已经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换过岗位。单位上换了几任厂长，每一任厂长都很尊敬他，所以老章除了管总账之外，还兼任书记，他就像个老管家似的，把个“大家庭”管得顺顺当当。尽管这两年工厂不景气，但在财务这一节上从未出个什么漏洞，这也让一些想挖公家“墙角”的人恨之入骨。

单位上新买了一台电脑，原来的手工做帐，将逐步改为电脑操作，这可是小张的拿手活，老章那把拨弄了二十几年的樟木算盘将要成为历史的收藏品了。老章透过老花眼镜瞄着小张在电脑键盘上熟练的操作，显示屏上跳动的文字和数字一闪一闪的，看得眼花。老章心里明白，这就是未来发展的趋势，他再不跟上学习，怕是要被淘汰了。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二十世纪，不懂电脑的人属于第二代“文盲”。

有一天晚上，老章请小张吃火锅，小张有些受惊若宠。火锅桌上，老章对小张说：“小张呀，你到我们科室已经快一年多了吧？”小张点点头：“嗯。”老章意味深长的说：“我一直待你像亲儿子一样，虽然严了些，那也是为你好。将来我要退休了，就推荐了当总账会计。”小张心里有点激动，站起来给老章加酒。老章继续说：“虽然单位要求总账会计要有一定的工作经验，但你学历高、又肯吃苦，工作也细心，领导一定会考虑你的，我看好的人一定会是很优秀的。”小张被老章夸得更激动了，还有点晕，当然也有酒精的含量，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今天陪老章高兴了。他站起来要敬老章一杯，老章摆摆手意思他坐下，与他碰了一下杯子，一仰头一杯啤酒就下肚了。老章酒量挺大，平时都是喝“白”的，这“啤”的对他来说还不来劲，刚开始喝，像“马尿”，再喝喝，还挺爽口的。小张说人家老外就喜欢喝啤酒，不伤胃，还利尿。老章相信小张的话，小张在城里读了四年的大学，懂的新鲜事多。小张给老章碗里夹了一只鸭腿说：“叔，多吃点鸭肉。”小张在单位上喊老章“章书记”私下里喊“叔”，老章也爱听，感觉情切、贴心。老章说了一堆要推荐小张上“总账会计”的位置，小张也不摆在脸上兴奋，只是放的心里激动，一个劲的给老章夹菜倒酒敬酒。老章以为啤酒没多高酒精含量，多喝了些，没想到才喝了第三瓶就有些“高”了。借着酒劲，老章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看工厂这形势怕也快了。这样吧，小张，空暇时你教我电脑，我教你拨算盘，怎么样？”小张知道老章有些“高”了，要不然他不会放低架子和他说这些的，但酒后吐真言，这也是老章的心里话，小张爽快的答应了。

其实，小张以前也拨过算盘，后来有电脑了，就很少拨算盘了，偶尔拨一下，手还不听使唤。每次看老章那只酷似老槐树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把那圆圆滑滑的珠子拨弄得顺顺溜溜的就佩服得很。老章这门“手艺”在他们这代人身上怕是“绝”了。小张也想再练就这门“手艺”，就喜欢没事拨弄老章的算盘，当然是在老章不在的时候。老章很宝贝他的算盘，平时不肯让人碰他的算盘，除了小张对他的算盘感兴趣外，科室里也没谁喜欢他的算盘。今天老章自己提出来和小张互换手艺，小张当然是乐不可支了。

接下来的几天，老章一有空就趴在电脑前练指法，老章不懂拼音，只能练五笔字型，字根又记不住，小张就在电脑里下了软件，直接照着电脑里练指法。老章像个孩子一样，不懂就问小张，认真得很。小张对算盘有基础，当然不需要多问老章，只要多拨拨就行了，可拨弄了两天，小张就没兴趣了，觉得这算盘拨多了就枯燥无味，不像电脑，忙完工作的事之外，还可以上网聊天，打游戏，这些老章还不知道。

年终，财务任务特别繁忙，有时还要加班到半夜，电脑就一台，来不及还得手工做帐。有一天，小张做了一天的电脑财务，到晚上，电脑死机了，当时忘了存盘，白忙活了一天。老章终于明白这电脑也有不听话的时候，还不如算盘老实。虽然是慢了些，只要你人细心，保证不会让你白忙活，从此，老章再也不去练电脑了，关键是在电脑前待时间长了，头脑胀痛，眼还花，这大概就是别人所说的“辐射”吧。

第二年春，单位召集领导班子会议，根据上级发布文件，为了企业的生存、新生力量的增加，各单位都要裁员。老章已经五十多岁了，自然被列在其中。单位考虑到老章被裁，一下子没有接班人，财务这档儿上恐怕会乱套。就决定暂时留用老章培养小张。

这些天，老章心情很不好，跟小张也不搭话，小张要问他话，不是吃颗“白果”就是尝个“哑蛋”，即使发话了，也是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小张从早到晚多是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找老章的蛮烦。小张明白老章是舍不得自己的工作岗位，谁说不是呢？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多年的工作，就这样被“裁”了，想想心里就酸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小张能够体会到老章的心情，其实现在不景气的单位多了，下岗裁员的事已经风云四起，只是老章不太关注外面的事情。

经过这一场裁员事件，老章也开始有些变化了，不再像从前只把自己封闭在数字世界里。

看到老章脸色好看了些，小张对老章说：“章书记，我想我还不能胜任总账的工作，还是你有经验，我去跟领导说说，让你留下来吧。”老章一瞪眼说：“年轻轻的，就没一点自信心？将来还成什么大器。”小张低下头。老章觉得自己口气重了些，可能会伤了小张的自尊，又缓和了口气说：“你年轻，要珍惜机会，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呀，这份工作和你学的专业又对口，好好珍惜吧，也是给自己锻炼的机会。”小张深深感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老章对他的关爱，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章那颗失落的心。老章似乎看出了小张的心里，相反笑着安慰小张说：“别为我担心，我年纪大了，也该退了，有机会就得留给像你这样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小张心里感动，总想找出什么能安慰老章的话来。突然，他想起来了，对老章说：“要不，我再教你学电脑，你多练练，会电脑了，还可以到别的单位去应聘呢。”老章哈哈笑起来：“还应聘呢，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单位都不要我了，哪里还有单位用我这被裁了的人。”小张看到老章脸上挂着苦涩的笑容，进一步安慰他说：“那不一定，像你这样有工作经验的老会计，还是管总账的，再加上又懂电脑，人家会争着来聘用你呢。”老章的自信心被激活了。他决定再花时间来学电脑，下了班也不回家，趴在电脑前练打字，没多长时间，老章也会利用电脑做财务了。

后来，老章还是内退了，他不叫“裁员”。老章走时，小张心里有些难过，老觉得是他挤走了老章的。这天，小张又请老章吃饭，算是为老章送行。

老章倒觉得轻松多了，就像一头卸了货物的老黄牛，对小张说：“现在我退了，也放心了，因为培养了你这么优秀的接班人，而且是我培养出来的，我高兴呀。”小张被老章这么一说，心里也放松了许多。给老章敬酒的时候说：“叔呀，以后我有不懂的地方，还来请教你，谢谢你对我的帮助。”老章喝了口酒，摆摆手说：“我们今天不谈工作，谈谈你的个人事情吧，有女朋友没？”小张不好意思的说：“以前在大学时谈过一个，毕业后，她非要我去她那边工作，我没同意，就分手了。”老章问：“她那是城市，还是农村？”小张说：“是县城。”老章不明白了，这县城怎么也比乡镇好呀，为什么不去？而且又是同学，有感情来。小张腼腆的说：“我心里也矛盾过，最后还是选择回自己家乡了，离父母近，好照顾，又能为自己家乡做点事，我这几年大学也没白上。”老章一听这话，拍着小张的后背，向他翘起大拇指说：“好样儿的，有孝心又有骨气，我喜欢。你个人事情，我包了，我就将我侄女介绍给你。”小张又以为老章酒喝多了，但这次不是说心里话，而是笑话。

老章看小张没多大反应，以为小张不愿意，又说：“追求我侄女的男孩多着呢，你要同意，我就做这个主了，我侄女可听我话了。”小张这才感觉老章是认真的，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同意，就不知人家看不看上我呢？”小张看到过老章侄女的照片，就压在老章的办公桌的玻璃下。小张每次趴在老章办公桌上时都会忍不住偷偷瞄那照片上的美女。这一细节早就让老章看出来了，当时小张还以为是老章的女儿，老章说是他的侄女。那女孩看上去又漂亮又大方，老章说她也是个大学生，今年就毕业，也想回来工作，跟小张的想法一样。最让老章得意的是，他上回已经将侄女带到单位上让侄女偷偷看了小张，侄女很满意。

再后来，小张真的和老章侄女谈了恋爱，准备在第二年十月结婚。老章因为懂电脑，又是老总账会计，被另一家单位聘用了。老章和小张真的成为了一个家族的人，经常在茶余饭后谈及过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