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上零下
零下,是天气的寒冷。零上,人间的温情。小说的意蕴令人琢磨,有一份关爱总是藏在最深处,也是最温暖人心的。在写作上,每一个部分都留下了一个扣儿,等待读者去解开,亲人的爱就能够一层一层地剥开,设计得不错。问好作者。
雪下的很大,真的像是鹅毛一般,已经很久了……
快过年了,这种味道已经很久没有光临那个家庭了。毕竟,家里只剩下了一位老太太,其余的连只狗都没有,也就没什么可能再得到年味的“垂青”。
是接近年关了,天气冷得很,又是零下十几度。依旧下着雪,很大,这也大概是这儿十几年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也确实是场瑞雪。人说瑞雪兆丰年,可对于这家的老太太,丰年能怎样,不是丰年又能怎样,只一个人的新年,过不过又能意味着什么?
天色晚了,老太太随着街上捡垃圾的拾荒者一道回家。但她不捡垃圾,也不拾荒,只是为了打发一下这些惹人厌烦的时间。因为对于她,一个人在一间房子里,又要生炉子,消耗些煤,本来就生活拮据,更不愿再多花些钱取暖,索性,过起了乡下人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为了剩下些钱,留给她三年未曾见面的不知生死的儿子……
雪一直下着,老太太不禁打了几个寒颤,搓了搓那双因寒冷而倍感干裂的枯手。
“哎,我说,你……你说…我……还要不要买些年货?”老太太有些犹豫,但还是朝着同行的拾荒者说道。
“你买不买干嘛问我?我又不和你一起过?不过……”拾荒者倒也顿了顿语气,感觉身边的大姐有些难堪,缓缓口气,说道,“你……一个人?家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
“儿子?嗨,都三年多没见过面了,也许是……去外地了吧……”
“那过年也不回来,今年呢,也不回来?”
“这……”老太太略略呻吟了一下,“我也说不好,可能太忙了。家里穷……这小子也待不住。出去好哇,最起码可以养活自己,省的我操心,也省了不少花销……”
“哎,大姐啊,这话说得可不在理!家里有个壮劳力,多少都顶用的,最起码还可以给你赚点零花钱呢!”
“不用!”老太太断然的拒绝声,着实吓了拾荒者一跳,“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有心养我?……人老了,不中用了,都是要遭嫌弃的……”老太太用手抚了抚冻僵了的脸,顺便将眼角晕着的泪珠抹掉,害怕被人看见。
“姐啊,你不知道,有个孩子,尤其是儿子,顶事儿!我们乡下,就看中这个,若是家里没个啥,又没个娃,那就甘等着受人戳脊梁骨吧!这乡下可不比你们城里,封建的要死,更是不会给人活路的,那老娘们儿的最都是拴不住门儿,多臭的话都能蹦出来,受不了哇!”拾荒者先是叹了叹气,又紧随着说道,“这不,我不是进城了!”拾荒者蹭了蹭鼻涕,很狼狈的样子,不得不叫人怜悯上些许时间。
“那你……怎么过年?还回乡下?”老太太侧过头,轻轻地问了声。
“我?还回乡下?受那些臭婆娘的骂?我就死在这儿了……年,不过了,我进了城,这辈子的梦也就圆了;没被饿死,这辈子,也就算对得起爹娘了!”天色已经黑的可以了,但还是可以感觉到拾荒者红红的眼睛都在冷涩的风中,发抖!“倒是你,儿子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我倒是有个妹妹,可人家一家团圆的,我一个外人,添什么乱?我呀,没准儿……许就在家呆着得了,落得个清闲自在!”老太太喘着粗气,看得出来很很有力的叹了口气。
“那……算了,你也该到家了,不说了不说了,明儿个……还是老师见老地点?”
“好!”老太太这一辈子都从来没这么爽快的回答过什么。怕是拾荒者再说出什么,老太太扫了扫头上的雪,进了楼道,一溜烟似的没了人影儿……
夜,已经很深了,也很冷,至少是零下十几度。不过,这样的天气,在北方并不稀奇,可今年却不知怎么的,老太太一直打着寒颤,“是不是有些感冒?”
雪还是一直的下,很大。积雪都快没了脚跟。
老太太缓步走上台阶,很轻,没有一点声音,至少是人类听不见的,却还是不自觉的和自己交谈起来,毕竟是寂寞很久了。
“这年那,现在越过越没劲儿,一个人,没依没靠的,哪还用得着过什么年那!也就没啥意思了,不过是个形式,又得花钱!”老太太说到这儿,轻轻咬了咬嘴唇,瞬间白色的印迹突显,多少有些害怕,因为她的嘴唇已经没了一丁点儿的血色。
“不过了,不就是年嘛,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到时候哇,吃两口热菜,就得了,省事儿!”老太太全然没有理会自己脱了血色的嘴唇,自顾自的补充了一句。
她家住二层,楼道很黑,一共50多级台阶,她却走了将近十来分钟。并不是老太太腿脚不便,只不过她是不想回这个冷清的家。一个人静静守候黎明的到来,因为那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要远比思子的心情更加痛苦的,更何况这样的天气,又怎么不让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呢?真不知道他现在外边好不好,是不是已经准备过年了?
老太太根本就不能控制自己对于儿子的想念,因为他这一走就是三年,人这一辈子,尤其是像老太太这样年过花甲的,还能有几个3年?她害怕自己再也见不着儿子了,所以在外人面前从不提及自己的儿子,即便是被人问到,也只是想两三句的搪塞过去算了。
夜很黑,楼道里也很暗,过路的亮光也只能供看得清脚下的一两级台阶,可那一两点的灯光也是比没有强得多的。
老太太什么都没有,但却有这世上很多人都缺少的东西——知足。
“哎呀,什么东西?”老太太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下楼梯。“多危险那,怎么随地乱放东西!”老太太低头,把那一个大大的包裹拾起,很重。“这是谁的?怎么……放我门口了?”
老太太一辈子也没怎么读过书,但却识得上面扭曲的三个字“刘青梅”!
很简单,甚至是有些土得掉渣的名字,“我的名儿,怎么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自从搬这儿来,就很少有人过问起她的生活,即便是有所来往,也不过是大妈前,大妈后的唤着,从来不直呼她的姓氏。
老太太抖了抖身上落下的雪,又是一层凝结在一起的冰片。“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儿啊?”嘶,老太太吸了口冷气,“还真冷,这天气,真鬼!”
老太太把东西挪进了屋子,总不能把那些放在外面吧。这是间一室一厅的小屋子,还是儿子为她找的,房租也一直是儿子给付的。后来儿子不见了,倒也不见房东来催租,甚至连房东是谁她都不知道。兴许是人家房东见她可怜,稍微抖了抖良心和同情罢了。
“是肉,还有鸡蛋……”老太太一一清点着这些“上天的恩赐”,一边快速的吃光了桌子上剩下的混合着冰渣儿的粥。想了想,她已经三年多没吃过肉了,自从儿子失踪了。什么肉啊,什么蛋啊,都成了她的奢侈品。虽说过着低保的日子,她也不舍得乱花一分钱的。“这……这会是谁送的?不得好几百块钱?”老太太叨咕着,只是给自己听的,只有一个人的日子,一直都很拮据的。
第二天的阳光,再次来临,零下十八度。老太太是惯了早早起床的。她要比太阳还勤勉,太阳还没出来,老太太已经出了家门。
雪依旧下着,很大,不一会儿,她就背着满身的雪,去找那个同样苦命的拾荒者。
天天的时光,不知不觉的就这么过着,没有任何的变化。太阳还未出山,老太太已经走了;月亮正准备打盹儿,老太太却回来了。只不过今天,她回来的格外早些,毕竟,明儿……腊月三十儿了……
辞旧迎新的鞭炮声极是适宜的点响,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时不时窜上天空的几支花炮,点亮了多半个昏暗的天空。
应该说,街上早就没什么人影儿了,鞭炮声也渐渐稀疏下来。老太太回了家,看了看那些肉蛋,还好,没坏,因为这件房子就是个天然的冰窖,更不要说今年的天冷得可以,那些东西定是坏不了的。
老太太还是不能安心,因为她都不知道是谁施舍了好心,送来了肉蛋,即便是吃了,自己也不会舒坦的。
刚刚进了家门,歇了歇脚儿,生起了炉子,查看了那些无名年货,正准备睡觉,却听见突兀的敲门声,这对于终年听不见什么类似动静儿的老太太,实在是太刺耳了。不过,老太太一想,许是送肉蛋的恩人?急忙趿拉着鞋,赶去开门。
没人!门外空空的,又是一个箱子,上面突兀的歪曲字体“刘青梅”!
老太太打开箱子,又是年货,一些罐装的食品。不过,全都是她平时最爱吃但不舍得吃的,很实在。
“这……究竟是谁呀,为什么……为什么连个面儿都不露?这怎么也不叫我安生?!”
还没等老太太回过神儿来,又听见两声极其清脆急促的敲门声,这柔弱的门似乎再敲,都可能有罢工倒塌的危险。
门,只是轻轻地敲了两下,而更好像是一种示意,没有要老太太来开门的样子,可谁又不想,老太太却一直在门口戳着,说也不算是刻意的“守株待兔”,只不过是她还在想这个好心人的举动。
老太太倏地开门,吓了门外黑风衣一个踉跄,看得出,是个男人,胡子拉碴的,但却没见得着他具体的模样儿。
男人顺势下楼,准备逃走,却不小心慌乱中狠狠的碰到了护栏,看起来碰得不轻,腿立马是一瘸一拐的,但还是要比那个老太太灵敏的多了的。
老太太也是披着衣服,追了出去,为的不是别的,她只是想看看这位未曾谋面的好人心。
漆黑的楼道,便开始了追逐,“小伙子,你等等,大妈只想……问你一句……”老太太一边扶着护栏,一边朝下追去,嘴里还不断的叨念着,“小伙子,等等!”近乎可怜的哀求。
再等老太太下了楼,追出楼道,发现苍茫的雪地上,只是两排整齐的脚印,还有一些人家剩下的花炮残渣,而那个黑风衣男子已经到了下一个路的转弯儿。
“小伙子,你等等,大妈只问你几句话,不用多长时间的!”
小伙子头也不回,继续走着,一瘸一拐的。
“小伙子,你等等,大妈只问你几句话!”老太太的声音透出哀求和沙哑,“你,你……你再不回头,我把东西都扔掉!我……不会要你的东西的!”老太太也只是急中生智,说了句那些的话,可还是不见小伙子回头。
空旷的街巷里,只有2个人影儿,在晃动,一个老太太,另一个小伙子。“你……你要……再不站住,我报警了!”老太太气喘吁吁的追着小伙子。
可这话根本就不在情理,哪有这样儿报警的?但,奏效了!小伙子站住了身,却没有回头,“小伙子,你等等,我……我只是要问问你点儿事儿,用不了……多长时间!”老太太一边赶着脚程,一边追问道。
“诶呀,累死我了!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比你这个年轻人,不行了!”说着,老太太又长长叹了口气,“小伙子,回过头来,大妈只问你几句话!你怎么跑得真么快,想逃难的似的!你……你是哪的?叫什么呀?上次的那些肉蛋……还有那些罐头……是不是都是你送的?你……你为什么给我送这么些好东西?得都少钱那?”
老太太喋喋不休的发着问题,可一个也没有得到回答。
“小伙子,你……老这么扭着头,也不是事儿,让大妈看看你,回头儿大妈天天给你烧香,为你礼佛!”说着,又向前走了走,还是按捺不住兴奋,流出了眼泪。
小伙子好像是受了什么命令似的,慢慢的转过身来。天很黑,昏黄的灯光下,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就这么静静的戳在原地。
小伙子“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太太面前,眼泪哗哗的止不住的掉了下来,不,应该是他嚎出了泪水,像那种撕心裂肺一般。
“妈!……”
小伙子这一跪,把老太太吓了一跳,又这么一喊,老太太定睛一瞧,眼泪更是疯了一般的掉了下来。
“儿子!……”
怀里的温度,瞬间上升……
尾声:
那小伙子正是老太太的失踪三年的儿子。也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小伙子因为盗窃巨款,被判四年有期,而那只是为了老太太买点年货。
远方闪烁着的灯光,正是警车的大灯,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所以才有机会给老太太买来年货,这次……这次真的是他自己的血汗钱!
远方的雪还在下,依然很大。那两个重重的跪痕,还在那里,静静守候着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