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

伶九 短篇 悠幻玄谜 2010-02-07 09:49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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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整体看,清新自然,文笔运用自如,很富有文采。凤求凰的故事如此生动,如此细腻,不乏是篇好文章。推荐共赏,问好。

初安不停的跟我讲起他的梦,他不曾告诉我内容,他只说在遥远的南国有一个叫江南的少年,他一遍又一遍用哀戚的眼神看着我的小木屋。

他说江南在等我,等我,一直一直等我。

那天真的下了好一场桃花雨,整个山谷的桃花都谢了,明明没有风,但是放肆的桃花将她粉色的娇躯满满铺了一地。我站在窗户前,隐隐约约的听到有人在抚琴。

初安出走在一个下雨天,真真好大一场雨,初安高大的背影就消失在大雨里面。我躲在润湿的窗户后面窥视他的离开,他背着用黑色油布包裹的瑶琴,黑色的靴子踩着满地的桃花瓣,走出我的视线。

我甚至还记得他肩膀,一片粉色的花瓣停留在那里,因着他的脚步,起起伏伏。

他都不曾同我道别,他把我一个人丢在小木屋里面,他说他要去寻找他的梦。

我曾无数次的问过他的梦是什么样子的,他紧闭的双唇不肯透露半个字,他只是仰着头,看见头顶浅白闲散的云彩刚刚好散了。

那时候他的样子,像极了初夏时分,屋角白了一片的木香花。

但是那天的琴声不是初安弹的,我听的出来,初安的琴声是繁华尘世之中的一点静,是山谷深潭里的一小点弦动。

初安喜欢盯着东南方看好久,他边弹边唱,等你归来,鬓白如霜,柳絮雪染,锦台洛阳。他唱的很认真,他说他在清歌他自己的宿命。

然而,那天的琴声里面带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以至于我小木屋周围的一大片桃花全部无风凋谢。我几乎看得见抚琴人期期艾艾的眼神,揉碎到梦里去。

我踏着琴声,终于寻到那里,东沐就用我猜想的眼神看着我。

彼时,桃花满山,斜阳满陌,清风如沙,酒醉穿肠。

东沐手里好大一壶酒,冲天的酒气依旧没有掩盖他身上的檀香。那味道甚至盖过了桃花的清香,叫我连同漫天飞舞的桃花,以及隐约的琴声一起深深锁进脑海里去。

他说初晓,我们会再见面,我会带着凤来到你身边。

他是踏着浮云,踩过树梢离开的,剩下满山的桃树上,斑驳似旧年。

就是那一日起,我开始做梦。在那之前,我是没有梦境的。所以初安为着一个梦而离开我,我是多么的羡慕。

我梦见我踏上悠长的小道,润湿一地的青草蔓蔓,我乌黑乌黑的发,夹杂了许多雪花变成永夜里面怎么也落不完的清霜。

我有怀疑过这是一场阴谋,这个叫东沐的浪人,用一壶酒一点檀香一曲凤求凰,唤醒我出走的梦境。

我甚至有些记起了我的初安。

在我所有的童年的时光里面,初安的琴声浸透了我每一根记忆的发丝,我光洁的脚丫子,将偶尔飘落的桃花踩下去踩下去,我记不得更远的东西,好像一个好大好大的漩涡,那里是初安清冽琴声回响的地方。

在独自过了数个桃花落,我采了新开的木香花别在衣襟,我突然很想念我的初安,我空白了双手乘着南风去找他。

我总是在无数个澄净的夜里,梦见在落英缤纷的初春里,初安边弹边唱,柳絮雪染,锦台洛阳。

我后来真的到那个有大团大团牡丹盛开的地方,我似乎闻得到空气里面有似蜜如酒的清香,我顺着亘古长河边的琴声,找到已经满头白发的初安,他已经那样苍老。

我看到他身边,一个同样满头清霜的女子,凋零了绝色的容颜老的不成模样。

我说,初安,我来接你回家。

初安微微浅笑,我尤似看到昔年他踏着雨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给我的背影,他说初晓,我又见到你。

你可有想念我,初安。

不,我并没有很想你,我只是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怎么可以不想我,我是那样的想念你。

可是,在你想念我的时候,我那么害怕被你想起。初晓,你要找到凤。

昔年,浪人一样的东沐对我说,初晓,我会为你找到凤。

我终于伸出手去触碰他浅白色的影,初安忽然像羽毛一样轻,他真的变成了许许多多的羽毛,飞走了。我满满的视线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剩下一架瑶琴,她叫凰。

当年,背写斜阳,静默如画的初安,背着我的凰逃离我的小木屋。

凰惺忪的睁开眼睛看我,她说初晓,凤在繁花开尽的碧落山脚下。她扬起柔白的衣袖擦拭我满面泪痕的脸,我只感觉到她衣袖上,缠绵悱恻,孤冷如水凉。

再也没有鬓白如霜,柳絮雪染,我只听见蒹葭蔓蔓,荻花苍苍。

初晓,你要找到凤。

凰似乎很兴奋,她说初晓,我们终于又见面。她说初晓,我们去找凤。

我问她,凤是谁。

她没有告诉我,我只看见她眼底,像是雾像是云,浓浓的惨淡色悲哀,痴缠冰冷,空寂如莲,万水千山。

我抱起凰,我浅粉色的荷带扫过青石的洛阳街道,我们一起飞到碧落山去。

我没能飞到碧落山,一只尖锐的短箭没入我的肩膀,那一声嘶哑的洞穿声响,化作巨大无比的黑暗吞没我明亮的视线,我只看到凰那样忧伤眼底,像浓的化不开的酒。

江南的国度里面,生满了一种花叶不相见的花,凰告诉我,那叫曼珠沙华。

花开时不见叶,生叶花以谢,真真花叶不相见。

我并不十分想念初安,他化成了一段记忆在我脑海里面,每到夜深人静,他在我梦里唱歌,他唱,鬓白如霜,柳絮雪染。

他说初晓,我不过是你的一个梦境,当宿命开始的那一刻,我背着凰出逃。

我问他,那么我的宿命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他像凰看我的眼神一样看着我,我仿佛看见我小木屋前,凋零了一地的桃花似海,悲绝西风,山长水远。

凰告诉我,江南会将你留下,这是你一直追寻的宿命。

而我,从来不相信宿命。

江南每次来看我都会带来许多曼珠沙华,他希望我爱上她,然后将我别再衣襟上的木香花送给他。

我爱上你衣襟前的木香花,江南告诉我,我手上的短箭爱上你粉色的荷带。

凰偷偷告诉我,他爱上的是你。他想将你永远留在这里,永远都不要飞到碧落山去。

那怎么可以。我要去找凤。

这是你的宿命。凰如夜水凉的悲哀,她又这样看着我。

但是我从不相信宿命。

江南热切的等着我的回答,初晓,不要去碧落山,好不好。我们不去寻找凤。

他将我空白的手牵起来,我们踩着一地的曼陀罗,温风暖暖,落霞挂在高高的树梢上,硕大的夕阳,将我空空的手染上永远都洗不干净的血色。

我看着江南倒在我脚下,我粉色的荷带,有层层水渍的印子,像月亮一样美好的江南,就像一个睡着的小孩,闭目浅眠,流水落花,静默年华。

我骄傲的扬起嘴角,我对凰说,我从不相信宿命,我怎么会叫他留下,我们去找凤。

这也是你的宿命。凰对我说,宿命注定你要去寻找凤。

我手上的短箭,跑到地上去,跌进江南冰凉的血水里去,溅起我一整个视线的血色。

然而江南再也醒不来,他睡着了。

我抱着凰去寻找凤,凰说你看,初晓,那边有人在弹琴。

那时节,有柳絮翻飞,东沐漂白的衣襟上,沾着瑰丽的羽毛,他修长的手指下面,如魔似幻,谴惓情结,泪湿儒衫。我闻到流连在空气里面熟悉的檀香,他支棂着手肘,宽大的袖摆上,绣着好大一只凤。

他说初晓,我终于在下一个冬天到来之前等到你。

等我做什么呢?

等你醉卧清风,等你浪迹天涯,等你凰凤于飞。

我浅白色的笑里面,染上了血色,我说东沐,江南死了。

他抱着瑶琴一直走到我身边,他摘下我衣襟上的木香花别到我耳边上,他说,初晓,那就是宿命。

他讲凰和凤的故事给我听,他说初晓,昔年歌者一曲凰求凤促成凰凤于飞的神话,从来只有凰才能走到凤的身边,而凤也从来就只有凰。

那么江南呢?我是多么的想念赐给我一只短箭以及那么些曼珠沙华的江南,就像曾经想念我的初安一样,他们都变成了我的一段记忆,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永夜,轻哼浅唱。

东沐红着眼睛跟我讲,初晓,江南是鸾。我们分明先遇见,我们才是凤与凰。

我只是将头埋进他宽大的衣袖里去,我说东沐,你为什么要唤醒我的梦,我梦里的初安已经远去,你为什么要唤醒我沉醉东风的初安。

东沐深切的看着我,他没有回答我,他背着瑶琴,留给我一个如雪白的背影。

只有风带给我东沐的话,他说初晓,我去将凤找回来,等着我,初晓。等着我们凤凰于飞,忘记江南,忘记鸾,忘记岁月,大好河山。

我抱着凰游荡在莺飞草长的繁花陌,我不知道等了多少个日月,从清明的少女等到鬓角有了白雪,从冬深等到夏至,凰躲在硕大的花朵背后,扬起绣着凰凤的裙摆,柳腰如水,笑靥微凉。

我说,凰,你可有想念你的凤。

凰轻柔的捧起我的脸,她说初晓,这无所谓想念或者不想念,总有人将他带到我的身边,百年一轮回,我们总是在轮回的交界口,演绎一场凰凤于飞的神话。

可是凰,我在想念的我的江南,我在想念一只鸾。

凰又用那样的眼神,罩着我修长的双腿,我哪儿都去不了,她说初晓,从来只有凤求凰,当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锦瑟合弦,凰凤于飞。

我冷笑,但是凰,那样美好的传说已经变作白骨,我们执着的凤凰,百年一见的相逢还有什么意义?我已经老了,我等不到东沐回来,我等不到东沐带着你的凤回来。

然而东沐回来了,他满身风霜,他同样老的不成模样,但是他回来了,他带着凰的凤回来了。我看见凤眼里的疲惫,融进骨子里去,盘根错节,渐成沧桑。

我看见东沐怀里一把瑶琴,如水的琴弦晶亮如日光。

我在凰的眼底,看见了宿命一样的悲哀,她就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初晓,这就是你的宿命。

我看见苍老的走不动路的东沐化成如沐的春风,绕我三匝,消失到风里去。

凤对我微笑,他说初晓,我们又见面,谢谢你将凰带到我身边,重复百年一轮回的重逢。

他已经疲惫,一次次的重逢分别,重逢分别,他晶亮的双眼已经满目红斑。

我听见走过我身边的凰对我讲,你本是我的梦。

我一遍遍的走出我的小木屋去寻找我的梦,一遍遍的嗜杀江南叫我情何以堪,这些全部都是为了百年一遇的凤凰于飞。

我看见江南的短箭飞起来,我看见凰背后裂开一道婴儿笑脸,我看见凤惊恐眼底印着我染满血的双手。

凰的双手捧起我的脸,她风清的吻落在我的眉心,她说初晓,你本是我的梦,但是从此,我是你的梦。

她说初晓,因着你爱上一只鸾,凤和凰一别经年,天涯海角。你从此踏遍轮回只为触碰他指尖,却因着凤凰的宿命,路过了又落过。这些毫无意义的轮回,都是因为你而起,没有你爱上一只鸾,凤怎么会沉醉东风疲惫不堪。

我抽出短箭,凰就再也没有说话。她紧紧闭着双眼,摔进凤的怀里去。

初晓从此,逃出凰的梦境,朗朗乾坤,鬓角那丛木香花已经早就枯萎成灰。

我看见一个婴儿从凰沧桑的生命之河走出来,那是我的初安,我低头看见我鸡皮丛生的手上,光洁如初。初安说过,他只是我的梦,他本来是凰的梦,但是现在,初安真的,只是我的梦。

凰是一架瑶琴,我抱着凰,抱起小小婴儿飞起来。

凤说,初晓,命运又开始运转,我等着你来找我,我会在碧落山下等你。等你继续无数次的轮回,以及短暂的相见。

再也没有了凤,再也没有这样毫无意义的轮回,因为一只凰,爱上一只鸾,她已经忘记了遥远国度里沉睡的凤。我扬起如水的发,留给他一个诀别的背影,再也没有这样毫无意义的重逢,满目疮痍的分离。我会叫你们凤凰于飞,再也再也,没有多出来的一个鸾。

我美丽的荷带飘过江南的国度,再也没有人送给我见花不见叶的曼珠沙华,凰在我的背后,安静的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初安再次从我的梦里走出来,他变成了这个小小婴孩,在以后的很多年后,他会从我的小木屋里出逃去寻找他的梦。然后我会去寻找我的梦遇见江南。

瞧,我多么的骄傲,因为一只鸾,缔造一个初安。

那时节刚好又是桃花烂漫,我的小木屋里落满了桃花,屋角的一片木香花孕育了花苞等待开放。

我凝视着怀里的小小婴儿,我伸出手去,我看见初安灵白色的皮肤上泛起青色的阴影,他没有挣扎,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抚摸他再也没有温度的身子,我让三月的桃花漫过初安的眼鼻,见证一场最奢华的花葬。

那瞬,我再也没有了梦,透过如雾的凡尘,看见遥远的南国那边,江南哀戚的眼底再也没有了光彩。江南,我们终于不需要再遇见。

凰悠悠响彻天际的轻鸣,遥遥的,凤疲倦的身影从凰心底走出来,那架瑶琴铮铮轻响,一树的桃花全部都谢了,我没有闻到熟悉的檀香。

我像站在高高的云端,看见山长水远,云卷云舒,凤凰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