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舞
这篇小说有些《幻城》的感觉,冷冷的杀手,在愤如疾世的状态里,抱着不冷静的去杀一个人,文章中的心理描写非常的到位,尚且可以凸显人物的感情,情节没有很跌宕,但是,在情节与环境渲染里,我们都看到作者的用心。问好星绫。加油哈。
漫天飞舞,一片荒芜,满眼风雪和眼泪都化做尘埃;再多的苦,于事无补,忘记所有才能够重来。
——题记
【一】
四月十八是我正式出道的日子。
原本我的出道日子该是四月十七,只可惜没有合适的人选助我完成出道仪式,结果迟了一天,不过没关系,四月十八也是好日子,因为这是我的生日。
仪式很简单,我选择了黠谷王。当我一剑刺穿黠谷王的心脏时,四溅的血花宣告着我正式踏足江湖。我留下了黠谷柔情的性命,黠谷王的妻子,因为我需要有人传播消息。
果然,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江湖,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字——寒。我的血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杀人不需要目的。
只不过是第七天,我的名字便传回我的耳中,地点在东城客栈。
从我踏进客栈的那刻起,便听到有人没完没了地喧哗着我的名字。当我坐下时,另外的三张椅子已经被占了。他们没有看我,可是我看着他们就不舒服,食欲顿失,座位没坐暖就起身离开。
他们果然不动声色地挡在我的面前。
我顺着他们给我的方向走到一条死巷的尽头。其实我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不希望我喜欢的客栈染血。
“你们是谁?”
“魑魅。”“魍魉。”“魇魁。”
话音刚落,三人已经倒下。除了魇魁有拔剑的机会,当然,他也只不过是拔了一半而已。其实要杀他们,只要用剑就足够了,但因为他们的身份,我还是用了我真正的兵器——惊雷,细小锋利的暗器,而且被划过会产生刺心的触电感。
关于他们的身份,我本毫无兴趣,只因父亲变得疯癫后,嘴巴只会说这四个字:“漫天飞舞”。直到我离开,父亲仍然只会说这四个字。
“漫天飞舞”是江湖中最大的杀手家族,江湖中人凡听到这家族名号都会忌讳三分,碰到这家族的人都会绕道走,更不用说有谁敢惹上门。
魑魅、魍魉、魇魁便是其门下的三大杀手。
【二】
“漫天飞舞”的人办事速度真快。
魑魅、魍魉、魇魁死后的第二天,我便收到了暗箭传书,上面只有简单五个字:东城十里外。
我相信,纸条上的地方就是“漫天飞舞”的总坛。我杀了他们的三大杀手,他们却没有杀我,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想我加入家族。
来到目的地的门前,实属有点意外,这里没有气派的大院,只有一户民宅。
门虚掩着,我推门而进,没人看守。一瞬间如入仙境,小花园里四处飘着如棉似雪的花,我认得,那是蒲公英,毛茸茸的,格外淡雅。
微风吹过,小花纷飞,我突然想起,父亲以前常提起母亲。他说母亲很喜欢蒲公英,虽然这种花并不美丽,并不妖娆,也最不惹人注意,但是却可以自由飞翔,让人忘记烦恼、忘记痛苦、忘记悲伤。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住在一个被蒲公英包围的房子,看着花儿飞,飞来飞去,飞向远方。
我没有见过母亲,但是父亲说我像极母亲了,我能想象到母亲的容貌以及无限向往的表情。
花儿是那样温柔,伴随着清风在空中展现最自然最优美的舞姿。叫我怎么把这景色和杀手联系在一起?我一度怀疑,或者是我的判断错了,这里也许不是“漫天飞舞”的总坛。
不过事实告诉我,我的怀疑是幼稚的。花园中央有一竹屋,上面的门匾大大的字:漫天飞舞。
竹屋的门打开着,我警惕着走进去,不过我的警惕是多余的,因为根本没人看守也没有陷阱暗器。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虽然她的面前有一层白纱帘,但轻薄的纱帘并不能遮挡住什么,风吹起的时候,让我看得更加清晰。那张明明就是我的脸,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就像在照镜子。
“你是寒?”
“是。”
“你叫寒?”
“对,我叫寒。”
“你就是寒?”
“是,我就是寒。”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再三确认我的身份。
她站了起来:“魑魅、魍魉、魇魁是你杀的?”
“是,是我用惊雷杀的。”
她穿过纱帘向我靠近,用那双跟我一样深邃的眼睛看着我:“寒,我就是你的姐姐,你的双胞胎姐姐。我叫冰心,是漫天飞舞的门主。”
我怎么没有听过父亲说,我有双胞胎妹妹的呢?但我相信,就凭那张脸,我相信。
就这样,我成了“漫天飞舞”的第一杀手。
每次冰心叫我去杀人,我不会问她理由,她也不会限制我时间。
暗杀时的感觉很奇怪,像死神追寻猎物,明明随手可得却在远处爱怜地等待。在漫长的等待中,能看见一个人的善恶本性、嗜好习惯、人前人后。然后,这一切都会在最后一剑的光辉中灰飞烟灭。当一个生命即将在自己手里消逝的那一刹,似乎有种把这个生命的全部都吸取到自己体内的错觉。
不需要目的,不需要仇恨,我只知道,杀。我从来没有失败过。
冰心说:“寒,你已经是真正的杀手了,你可以去杀他了。”
“好。”每一次我都是这样回答,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会在九月初九途径幻城前往魔域。”
不知道为何,冰心说着要杀他的时候,眼里嘴里都透着无比的恨意,前所未有的恨意。
【三】
幻城,一个太平的县城。
日子还没到,但我早已在进入幻城必经的蒐魂桥上等着他。
呼延脩。呼延是贵族的姓氏,他是太子。
除了母亲,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关于任何人的画面,但是我竟然会想象他。我倒吸了一口气,心寒之后觉得自己可笑。
他来了,骑着白马,比我想象中更加英气。我突然有种感觉,我是为了要杀他才成为杀手,甚至是为了杀他,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母亲早逝,父亲又总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我不知道什么是感情。我曾经问冰心,什么是感情,可是冰心只是冷冷地回我一句:“你不需要知道。”
自从加入“漫天飞舞”之后,我的脑袋好像一片浑浊,没有办法思考,没有办法判断。但是我想相信冰心,因为她有一张跟我一样的脸,像极母亲的脸。
他从我身边经过,我策马跟上。
跟了他两天,我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杀气,他却全然没有察觉。他似乎是一个很随性的男人,只带着一名随从,而且还有说有笑。不知道为何,他的笑容让我心痛。
我渐渐收敛了杀气,更靠近地跟踪。我还没有动手,因为我不会做没有十全把握的事情,我需要时间做充分的准备,我不容许有任何失败的可能性。
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就站在他旁边,他也浑然不知。当然,我有易容。有时候看着他满脸笑容,我会忘记为什么要跟踪他,但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冰心再三强调的话,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呼延脩。
我和他最接近的一次是没有任何距离。我不是故意的,但也不算完全无意。那天人很多,我被人不小心推了一把,其实我完全可以自己站稳脚步,但是我没有,我顺势向他身上倒,想试探一下他的警惕性,还有他的内功到底是什么程度。
事实证明我的试探是对的。一开始,我有感觉到被他深厚的内力逼开,但是他很快就收起了内力,还用双手扶了我一把。
他试探性地问:“你没事吧?”
我勉强地笑了笑:“没……没事。”
我当时没有易容,因为这一次试探纯属是意外发展,但是我不担心被认出,因为见过我真面目的人很少。
他有那么几秒是定定地看我,我竟然会不知所措地把头低下,我竟然会避开这个男人的眼光,我竟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他又问:“你是不是不舒服?看你脸色很白。”
我有点尴尬:“没……没事。”
我想我也只能回答没事,总不可能说我被你的内力吓到了。
他哈哈大笑:“姑娘,你真有意思,除了没事这两个字,你还会说其他吗?”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这次我有鼓起勇气告诉自己,身为第一杀手,不可以避开任何人的目光,只可以让其他人避开自己的目光。
可是我失败了,我只看了他一眼,我又马上把头低了下来。他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好像会发亮。他竟然可以笑得如此开怀。
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是杀手吧,一个要杀他的杀手。
想到要杀他,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真郁闷,我站了起来,没有打个招呼就转身没入人群,也不管他在身后一直对着我“姑娘……姑娘……”地叫。
【四】
这次暗杀可以算是我的杀手生涯中花费时间最长的行动。我已经跟踪呼延脩一个月了。
其实用跟踪这个词会觉得很可笑,因为自那次试探之后,我再没有易容。
我和他入住了同一家客栈,看上去是巧合。我装作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尽管他也没说。我告诉他我要去魔域找亲人,他笑言真是缘分,他也是去魔域找亲人,还说一个姑娘上路太危险了,邀我与他同行有个照应。
这一个月来,我的思维好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脑袋里的浑浊好像慢慢被驱散。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回到从前的自己,但是又好像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的杀气隐藏得很好,他对我没有戒心,叫我直呼他的名字,用不同的方式支开随从,还在我面前练剑,有时候一个回眸便对我笑。
他突然停住了动作,收剑向我走来,他的双眼好像能把人看穿,不留一点秘密。
“你笑起来很美。之前的你一直那么冷酷,我还以为你不会笑。”
是吗?我现在是在笑吗?我有笑吗?笑是什么?我突然很想马上用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看看什么是笑,我笑的时候是怎样的,是不是真的很美。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他曾好几次说我美,但却是像曼陀罗一样冷酷高傲的美。我说我不喜欢曼陀罗,我喜欢蒲公英。他说,那你以后的家就一定要有小花园,里面要种满蒲公英,风一吹过,便有花儿起舞,有白云相伴,有阳光照耀,有芬芳追随。
他倒是说得兴奋,但看我反应冷淡,便很无趣地说,此情此景,指日可待。
我怎么想也想不通,我的家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何他会比我更期待?
也许,我应该换一种生活,给自己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我似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女人,杀手的身份突然淡漠。我心里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脩,脩……
可是冰心的声音又打断了我的思绪,在我脑海回荡:“一定要杀了他。一定。”
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动手,我便会在迷惘中陷得越深。不能再考虑了,就今晚吧。尽管我知道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但是我不能再等了,而且魔域的磁场会影响惊雷的锋利度。
他依然如故,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这么高兴。不过他今晚就要死了。
我想起了冰心说杀他时的恨意,在和我一样的脸上呈现着愤怒、怨恨和悲痛。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安抚她,可是那只是肤浅的,表面的。我没有办法像她一样恨,始终没有。也许,我只能用呼延脩所说的冷酷来假装我会恨。
冰心说,没有恨也是好事,真正的杀手就是因为没有仇恨所以才可以冷静的杀人。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冷静了。
【五】
脩的房间已经黑了,这个时间他也应该睡着了,但天知道他会不会连睡觉也警惕着。也许我不该想那么多的,以前的我从来不会考虑这点小问题。
我从窗口跃进了房间,脩就躺在床上。虽然没有灯光,但是月光下我知道他睡得很安稳。我抬手把惊雷射出,出了名的快准狠,任谁也不会察觉。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相信我已经杀了他,不相信他死了,不相信是我杀的。这一个月来的生活在我脑海里快速倒流。一种酸楚的感觉突然袭来,暖暖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我后悔了吗?我怎么会后悔?
他站了起来,他没有死。这是我第一次失手,但我心底却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不眨眼地盯着我,眼神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他抬手,惊雷就在他两指之间。原来惊雷在到达他的心脏之前,已经被他夹住了,而我竟然没有发现。
“你是韩妃的女儿?”
“谁是韩妃?”
“漫天飞舞的冰心跟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姐姐。”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走到我面前。距离不到三尺,应该是一个好机会,可是我没有再出手。
“所以你要杀我。因为我是太子,皇上的儿子,所以你们要报复。”
“我不知道什么报复,只知道要杀了你。”
“我早该想到才对。你和韩妃那么像,和冰心那么像。”
原来他早知道母亲的往事。
脩的父亲,当今的皇上,用尽了权势把我母亲从父亲身边抢走,却没有给她幸福。除了讽刺和奚落,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半句人讲的话,一番侮辱后还把她打到冷宫。
冰心和我是母亲入宫后才出生的,但是皇上只知道冰心,因为在我们一出生的时候,母亲便想了办法把我偷偷送回父亲身边。
皇上还一直以为冰心是公主,但真相总有被揭穿的一天。母亲受尽凌辱和毒打,想逃走,可是换来的只有更厉害的酷刑,最后在冷宫中含恨而终。
年纪小小的冰心目睹了母亲的惨况,所以她恨极了皇上。她要报仇,可是那人是皇上,谈何容易?所以她偷偷学武,逃离了那个充满童年阴影的皇宫,成立了“漫天飞舞”。
对于冰心,漫天飞舞是母亲最向往的自由,在深宫中得不到的自由,犹如蒲公英随时随地都可以飞起来的自由。
行动已经很多次了,可是她还是杀不了他,所以她选中了他最喜欢的儿子——脩。
也选中了我。我是母亲和她最爱的男人的女儿,而且还是这个男人把我一手带大。由我动手,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脩知道这一切,可是他知道父亲和我们姐妹的痛苦吗?
我听得发呆,他也毫无表情。昔日总是对我笑的脩已经不复存在了。空气沉闷了下来,只听到脩和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脩才对我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
“能死在你手上,我愿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走吧。”
“你如何向冰心解释?”
“不用你担心。”
“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早料到?”
“我早猜到你和韩妃的关系,只是不愿意去证实,更不愿意去相信罢了。”
脩把他手中的惊雷放回到我的手中,我不明白,傻傻地任由他握住我的手。我的脑袋依然一片空白,脩已经举起我的手,用我手中的惊雷刺向他的心脏。他很用力,我来不及反应。
离开客栈,发现冰心就站在街中央。原来她一直在等我。
“我已经把他杀了。”
我的话是多余的,冰心就是知道我已经成功才会现身。事实证明,她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明天就去接父亲到漫天飞舞生活吧。”
【六】
把父亲送到“漫天飞舞”的那天,父亲盯着门匾嚎啕大哭起来。
冰心冷冷地说:“既然这么爱母亲,为什么当初又要放弃她?”
我叹气:“世事岂会尽如人意,也许父亲也并不想放弃,只是不得不放弃。何况,父亲也因此变得疯癫,要是真有报应,也应当受尽了。”
冰心问:“你不怪你父亲?”
我反问:“我的父亲难道不是你的父亲么?”
冰心点头:“是啊,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
我没有打算留下。离开的那天,冰心说她会照顾父亲。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漫天飞舞”的最后一眼,它告诉我,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第一手杀手已经不复存在。我要让脩成为我最后杀的一个人。
我又途径幻城到达魔域。我不是刻意故地重游,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不知不觉又到了熟悉的地方。
搜魂桥上,每当听到马蹄声,我都会不经意张望,脩骑着白马而来的幻象一次又一次出现,却一次又一次消失。
集市日,热闹非凡,我到处看一些有的没的,其实只是走马观花,脑里不断重复第一次倒在脩身上的情景。
我又回到了那家客栈,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我住进了脩住过的房间,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和脩两个人的最后一夜。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的,要放下的终究要放下。日落西山,暮色四起,我拎起行囊,再度上路。
“老板,这个多少钱?”
很熟悉的声音,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男子正把面前的纸扇用最潇洒的动作收起,我能清楚的看到他的样子。一定又是我的幻觉,不然怎么会看到脩呢?他已经死了,被我杀死的。
他放下手中纸扇,向我走来,还对我笑。这不是幻觉,是真的,真的是脩,他没死。我不禁喜出望外。
当晚,脩用我手中惊雷刺向心脏的瞬间,我本能地抗拒,以致惊雷的位置偏差了丝毫。想不到,因此救了脩的性命,也因此改变了我的人生。
他越靠近,我的心跳得越快。但是,他和我擦肩而过,是那么的自然。他的眼神没有停留在我的身上,他看我只是无意的。
我愣了,笑容顿时僵住。他忘记我了吗?
我转身唤了一声:“脩。”
他没有理我,自顾自地看着那些杂七杂八的路边摊。
“脩说,我们的家一定要有小花园,里面要种满蒲公英。”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但那种眼神明明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风一吹过,便有花儿起舞,有白云相伴,有阳光照耀,有芬芳追随。”
他好像记起了些什么,但这不重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