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止

红梅一夜夜开放，悄悄的在我窗前染印着火一样的颜色与热情。

只是，我早已养成了闭窗掩帘而居的习惯.我的窗外，已不会有声响，也不会有音讯。

梅霜，雪月，浪迹在我的窗下那么久，我都没有去理睬.我只是在闭门痴想期待，我最爱的人啊，你还可以回来么？

窗下的梅树，是你在一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午后带我种的.依稀的灿烂里，你的欢笑那么的温柔.你就真的这样残忍么，不再回来？

往事那么久的远去了，已不会再次来临.即使这样，佣人说要砍去遮蔽视线的梅树时，我还是拒绝了.梅树里有我最眷恋的东西，我已和它同生了。

我出门时，父亲刚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叫了我一声，我没应，只是冷的冒出几个字，我出去散心！

没有耐心再回头看他的反应，只是随即跟来的小莹说老爷很不高兴，要她陪在我身边.我没话.你要人盯着我就盯吧，我已一无所有，你想怎样就怎样。

冗向城，复古街，梅园路，梅子庄。

曾经是我们最钟情和流恋的地方.一起牵手的街，一起放歌的路，一起拥抱徉倘的庄。

那里有我们爱的梅树，梅子庄内的冬雪梅林是你绝爱的灵感.你说过，冬雪梅林，还有我，是你最钟情的风景.你可以看着我，看着雪，看着红梅，情满自溢的画出自己最欣赏的梅雪图.

你说过，是我把微笑带来给你的；而你又传递回梅树上了.你说，自己画上的梅是在微笑的，是因为有我在。

詹士凡的《梅雪图》向来为冗向城的书画界所赞誉而价值不蜚的.可没有人知道那个总是隐秘的凡，其实落魄的很特别.你总对我抱怨，你不欣赏他人的评价.他们的评价还不如我的只言片语.你除了有我，有满脑子的才艺外，别无所有.连一日的三餐都得我给顺便带来，我知道，你要沉溺画里了没人叫醒的话，一天就会那样过去的。

那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于万千人外，恋上你，我自己也奇怪当初在梅子庄时为何钟情于你。

你说在初见我时也是奇怪的，你看中了我站在梅树畔的美，将我疾书于画纸上，也深深的印在了心里.

那天的梅花现在已凋零在记忆深处，已随着凡的离开被岁月深深掩埋了.曾经那么艳丽的现实梅林，不会再香隐于我身旁，也不会再成印与纸上了.凡的那幅《梅香隐》被我珍惜了那么久，还是要含泪隐藏起来的。

父亲是从不客气的，在对待凡时，冷酷的态度让我吃惊.我现在所表现的还不及他当日的万分之一，我学不会他的冷。

不知觉的，还是走到梅园路来了.冗向城那么多的街那么条路，我还是准确的走来。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温暖的感觉直冲全身上下，叫人沉醉.有"梅子庄"三个大字的牌扁似是在闪烁着光，若有若无，像断续的歌声。

小莹在我身后，不知为什么，一直什么话都没说.也许她知道我在想什么，一个下人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我其实是不喜欢这有阳光的天，懈逅凡的那天是阴色的风，冰冷，心却炽热.和今天完全相反。

梅子庄外原是有一株独梅树的，可现在不见了.我问小莹，她应着说，她早打听好了，梅树因为枯死，被砍掉收走了。

也不知道这是多久的事，我好像是离别了梅子庄很久的故人.对一切都似曾相识却又久未可知.

梅子庄，游览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冬日赏梅，即使未曾有雪笼罩，梅树亦会成为宠儿.对梅的痴恋不止我一个.

梅树疏疏，梅香隐隐.灿烂的阳光，鲜艳的在花间闪烁。

小莹说，就快要到梅树林了.她似乎也很期待。

我已经嗅到了花香，不是零落的点点残香.零落的只是在来往间踱碎步的赏梅人，抛弃卷入拂走的都是些断香。

梅树在阳光下的风里招摇，遍撒浓香.梅林深许，不见尽头，被风压弯的枝下，有几只在嘻闹不停的狗。

画梅人没有，冷笑人没有，连最清静的阴云冷雾都没有.一切都太清醒，我不习惯.香味过于暖，我不喜欢。

小莹陪在身后也随我吹风，她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去哪.偌大的梅子庄，我就让她候在庄外.

梅林深处，尚有风景；陌路归来，自遇庄生。

梅林深处的陌路居是凡带我去拜访的.凡的才能，就源于此隐蔽之居。

游历花林始得心.毕竟，我还记得凡最敬重的师傅－－庄生.

庄生和凡，亦师亦友.庄生隐逸梅子庄内多年，所会之人，不过尔尔.我们是他会面次数最多的人。

陌路居在梅林深处，依旧被群梅所笼.山色潜染，花林成封。

庄生闭居不见，久未门开。

门外，只有梅花与我同在，听我哭诉之声：凡已经离开，我找不到他.而父亲又逼迫我成婚，我无力抵抗。

梅树似有所语，瑟瑟而抖，散下残瓣，花落芬芳.可庄生依然无语.他并不欢迎我的造访。

在庄生的陌路居前，我真觉得形同陌路，我已经找不到路了。

没有人看到我在梅花枝下的流泪，庄生不算世俗之人.我其实早该想到，到庄生这来是不会找到答案的.他一心归隐怎么会理睬我这样的小女子呢？

梅枝摇曳，阳光似缺，沾染了淡影的手臂上衣被梅枝牵连着在风里飘舞.眼睛不再迷离，我望着陌路居，安静的退开。

小莹果然没离去，我走出庄时，她赶紧迎了上来。

她问我现在是不是回家去.我应着，已没有地方让我去了，只能回家.她很高兴，一脸轻松.

到家的时候已快是黄昏了，冬日的夜来的早.寒风起的劲，没有多少在街上徘徊的人。

父亲仍是冷冷的坐在大厅，我理都没理他，径直上楼去.小莹被他叫住了，我猜肯定又是问些不着边迹的话来。

上楼时，佣人阿李给我使了使眼色，很无奈的把头瞥往窗台.我感觉又是出什么意外了。

窗外空空如也，昔日凡从梅子庄移植过来的那两课梅树不见了！窗下，有刚掘开的泥土，在黄昏的光里死气的全无生机.梅枝，消失不见；凡给的梅树，死了！

我恍惚的不知所措！

是父亲，一定是父亲！是他，杀死了梅树！

我没下去找他，他倒自己上楼来了.

他还是很平静的审视着我，尽管，我是满脸愤怒的瞟着他。

他说，一直了解我还没忘记那个凡.但，他是不会接受那样一个穷酸人作女婿的。

我瞟着他，不应。

他坐下来接着说，梅树是他命阿李挖走的.他说除去与凡有关的东西，要我必须忘了那个男人。

他喝了口茶.我听得清楚，他说会给我找个有显赫家势的人.他在说，一切都是为我好。

父亲起身离开房间，抛下句让我好好考虑的话.可，我始终是倔强的瞪着他。

为我好？呵呵，我傻笑着，一下子呆坐在窗前.再没有梅树的火红了，再没有凡的影子了.我的窗前，只剩下一片幽静的苍白。

我想起了凡的那幅《梅香隐》，立刻又泯灭了遐想.我不能将它拿出来，我得保存好它。

我觉得父亲的思想有些可怜.他以为断了梅树就可以断了我的思念.可是，事实是这样么？我呆笑着，掩梦而泣。

我知道，凡没有远去；他还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得到.我有在梦里嗅到他的墨香，还有我们同爱的梅香……

父亲愈来愈把我看得紧了，我感觉到有黑暗在向我袭来.小莹说，老爷这次很认真，他邀来了某个大公子来晚宴过，交谈很欢。

阿李上楼来给我换窗帘时也说，老爷好像很急于纳婿，与那个史家走的很近呼。

他们的话像流水似的让我惊恐.我出不了房间，看着新染的腊梅窗帘，死死的期盼着.可是，期待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从父亲逼走凡的那天起，我就失去了期待.我只是自我的欺骗.父亲已经逼走了我爱的他，现在该是逼我了！

在梦里见到凡，依然是相守在我们钟爱的梅林畔.我一直在念着很想他很想他，凡反复地应着同一句话"要我等他，等他！

有梅树为证，我听到了凡对我的承诺。

梦醒时，惆怅依旧！我会缭望着空寂的窗台，哭泣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我在哭，连凡也感觉不到。

我学着很听话很顺从的样子和史家的人见了面，包括那位光彩的史公子.我忘记了他自我介绍时报出的名字，我的目的不在此。

姓史的那个公子不黏人，让我挺意外的.双亲都很满意高兴，尤其是我的父亲。

再次出门果然就顺利多了，父亲只叫阿李陪着我.和阿李出来时，天色正阴.冬日这样的天里，大都预示着会降雪.和凡懈逅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阿李带了一把伞，我说不必了.我认为不太可能会下雪，因为那天也没下，阿李还是拽在了手心.下人让我感动。

天气阴沉的让人抑郁，可不变的地方还是在那里.冗向城，复古街，梅园路，梅子庄。

在阴暗的天里穿梭古老的城巷，纵横阡陌后，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有沉淀的韵律。

以前和凡那么亲近的在一起，无目的地闲逛古街，遇到有趣的地方我们总会留恋着停留一会儿.而现在，远离的是凡，亲近地走在古街上，仿佛每一个地方都有不舍。

在暗的天色里，走一个人的街，才发现，再美的悠闲步伐都会变为漫不经心的踽踽而行.仿佛到处皆伤口。

到梅子庄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沉下来，冰冷的风肆虐而行.大雪将下，势不可挡。

梅子庄内没有行人游览，与数日前的景象截然相反.孤零的门在风中飒飒作响，没人理会.

阿李叩开门，敞开一阵冷风，我们是梅子园的第一批客人。

我伫立在梅林前欣赏着，阿李在一旁也是若有所思。

雪花下来时，我没有一点知觉.阿李的伞撑在我的天宇下不知多时，我醒悟过来时，看他满脸安静的怡然。

雪散落满地，散落于花蕊.梅林上空，花染于雪，雪映于花，飘飘洒洒.

梅花和雪齐落，在枝间闪烁.分不清的花与雪，从枝丫缝中穿越，穿越过香与艳，冰冷与柔美，直至轻贴到大地的肌骨上。

飘扬的雪从远而近，从缥渺到现实，我的泪也是，在风雪中终于歇出了.

曾千万次幻想到与凡历经的万千风景，可寓于今天的风景里却那么陌生.现实让人遗忘.

庄生出现时，漫天的风雪正盛.他胡子和头发都是白的，包着一身深色粗布的外衣，没有撑伞.让我特别意外.

阿李上前要阻止他的前进，被我叫停了.我让他立在原地不许跟来，自己则迎上前去.

庄生看出了我眼角的泪痕，他说，老天今亦流泪的，只是天流的是暖和的泪.而姑娘流的是冷的泪，是因为姑娘的心是冷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我更迫切想知道的是凡在哪里，这是我的全部期待.

风雪骤停，庄生的身上满是雪瓣.他为我轻拭去衣襟上的雪花，仍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而我们身前的梅林早已覆上了厚实的一层雪，安静的颤抖.

庄生只是问我感觉眼前的梅林现在是笑是忧.

我应着，梅落雪消，梅花无所谓喜或忧，梅花都是落莫的，也是高傲的.我相信她们都是在浅笑而又辄止的.大师能否相告凡的下落呢？

庄生很高兴我的回答，他说自己的爱徒眼力在他之上，果然没看错人.他说，以前他是有个浅笑梅翁的雅号的，现在他把雅号送给我.他似乎猜透了我的想法.

庄生说，他就是因为辜负了一个好女子，错过了一段姻缘才遁入空门隐居的.人生本苦短难知，就是因为有了相知的爱人才美满.能悟出浅笑自得的人不多，他说凡终会回来，他希望我珍惜好自己，不可再寻短见.

我惊奇庄生师傅的洞察力，这次我的确是抱着诀别之情来这个与凡懈逅的梅林前赏最后一次梅花的。

庄生师傅的话也让我猜出他其实也是要走的。

他说梅子庄已经是我和凡深爱的姻缘之所了，不适合他的一把老骨头，他还是闲云野鹤惯了.他赠我浅笑梅翁的雅号意思就是指把梅子庄交给我。

庄生师傅走的时候还送了一个锦囊我，说情况危急时方可打开自救。

梅雪在他走后又唰的下了起来，仿佛是特殊的作别。

阿李过来时我仍是呆立在梅树前，看梅花随雪肆下。

梅林销魂雪销魄，梅香陨去君可知？我吟着诗句，迈开步子背对着梅林走开。

霎时，身后的梅林风雪放肆的无拘无束，乱舞纷纷.我捋顺脸颊畔绕耳的头发，莞尔轻笑未语。

梅花纷乱不止，就如我心里相思的眷恋，亦是不止！

（冬雪晚萧，梅子意傲，我爱梅遂与之友，我是在雪夜写完的.只是这里的女主角还未现出自己的名氏。自然还有续集了，呵，这是《梅花止》.期待续吧，听晓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