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个

黄杏醉南风 短篇 围城风景 2010-02-05 11:16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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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零八这个题目让人有很多遐想的空间,一个很独特的题目,在作者的笔下虽写了一个片断,却写出了官场上的现实,值得深思,值得反思。

杜双喜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竖,这已经是第108竖了。

他点上一支烟,将后背压上皮椅,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天花板上,散淡的白云飘飘荡荡向西涌去,天空高远,浅蓝,半透明,一行烟灰色的大雁刺穿云朵箭一般飞去。钱哪……能让秋天的万里晴空蜗居办公室,何况女人?第108竖的后面,光标仍在舞蹈,他朝这跳动的尤物喷了口烟,依稀看见了一张张成事时表情不一的脸以及……啧啧,他巴咂了几下嘴,喉口正津津有味地蠕动着,电话响了。

“杜总,搞清楚了。城西工商行的内勤,叫吴玉英,廿九岁,财经大学毕业后,做了几年助教——怪不得气质这么好呢——杜总你真有眼光,嗬嗬。”电话那头不失时机地拍着马屁,“去年才通过她叔叔的关系调来。上次我们看到她,纯属,杜总……艳福不浅!她的车被同学借去了,才步行的,要不然,嗯……”

“那你赶快安排落实呀!”杜双喜有些不耐烦。这今天小子怎么了?吞吞吐吐,拖泥带水,以前不是这样呀,就将刚抽了几口的烟撩进桌上的一只水晶企鹅的肚子里,“还啰嗦什么呢?我又不是档案局的。这些芝麻垃圾对我有什么用?你知道我要是的什么。”

“杜总,唔——这次,恐怕有点难。这女人有点假清高,喜欢看书,平时还写点破诗,舞文弄墨的。真是少见,现在还有这种人!下班就回家,从不参加应酬。我听说,刚来时,她们行里的头也对她有过意思,不过……不差钱。老公是她同学,三年前辞职开了个装潢公司……”

“我说毛猴……”杜双喜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你小子得了脑膜炎还是急着想滚蛋啊?以前的机灵相呢,跑哪儿去了,嗯?所以老子一直说你成不了大器。你说前面的前面的……那些个,唔,就说你亲手弄的几十个,哪个不要装腔作势唱戏似的表演一番?女人么,既要做婊子,又想立牌坊,是天性,正常的嘛。这几年你挡驾的还嫌少?有了第一次,以后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臭柏油一样粘着你。不是么?我只要一次,剩下的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杜双喜意犹未尽,接着说,“哎,我问你:什么叫不差钱?老子还差太空旅游的钱呢!你跟了老子这么多年,达官贵人婊子娼妇,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你看到过不要钱的?哪怕一个!说给我听听。嗯——不是不差钱,是筹码的大小,蠢猪!你给她一块不要,十块呢,一百呢……还不动心?(顺便解释一句,杜双喜嘴里的一块是一万块)有点难?没有难度老子养你干什么?老西门城墙边,西风头的蛤蜊——多的是。干完了还千恩万谢,老公在门口替你放哨。你要?操你奶奶的!”

电话那头真的孙子似的,除了唯唯诺诺,响屁不敢放。

“这样吧,”杜双喜发作了一通,用打火机叮叮当当敲着企鹅的脑袋,心情平和了些,面授计宜,“我让四公司的黄麻子配合你一下,把他们的户头转到那边去。必要时用点手段,像……像上次文化局的那个那个什么萍来着,犟×。天掉不下来!嘁——”放下电话,仍自言自语:一个多星期了,还办不成事,我要你这些破信息有屁用?

十七点三十分,大富豪宾馆,二楼牡丹厅。

天成化工集团董事长杜双喜的司机毛猴,集团公司第四分公司经理黄麻子,工商行朱行长,副行长,内勤吴玉英分宾主坐着,一边闲聊,一边等着空着的主席杜总的到来。

服务员穿了件大红描金职业装(有点像唐装里的小袄),为富丽堂皇的包间添了些活动的喜气,倒了几遍茶水后,低眉顺眼地立在门旁,等着客人的吩咐。

一袭紫衣将吴玉英包裹着,虽然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将领口开进乳沟里,但两坨鼓鼓的还是凸现胸前——这就是杜总的口味。毛猴刚接手这个位置时,好久没弄懂杜总的嗜好,照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像杜总这个位置,这个层次,喜欢的一定是年轻的,漂亮的……因此没少做无用功。当自己的主子几次轻描淡写地看着他煞费苦心的俘虏时,他是多么惶恐和无主啊。真正上手还是自前年始,毛猴还是很聪明的,他在一次次被老板的冷落也就是自己的失败后,独出心裁,创造性地将他亲手安排过的大小老少高矮胖瘦一个不漏地列了张表,挑出杜总临幸过的归纳分类,对比总结,演算密电码似的,结果惊喜地发现:老板喜欢的,莫不是胸脯大的。他掐准了老板的脉搏,从此配合默契,心照不宣,除了他自己的工作省时省力,老板也对他宠信有加了。

从大专的校门直接跨到天成集团的毛猴,跟随杜总多年,追春逐色,鞍前马后,不说阅尽天下春色,要说曾经千姿百态,一点都不为过。他在长期的工作实践中,对女人的漂亮与美,早就自成理论体系。

所谓漂亮,往往是指阳光的,健康的类型,使人忘记身上的小毛小病甚至无法治愈的慢性疾病的那种;又像细雨霏霏的秋天,因找不到工作或者青春骚动的忧伤游丝般缠绕心际,袭击头顶,你信步走去,忽然瞥见栅栏里的操场上,一群运动健儿矫健如飞,忧郁与愁绪霎时一扫而空——这就是漂亮啊;而美,常常是娇弱的纤细的一种情绪,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又确确实实存在,就像兰草,勾起你柔软的一块心,想呵护她,想流泪,想惊叫一声,却发现无法恰如其分地表述,于是一方面是自己的寂寞,另一方面藏之心底怜香惜玉。我们心里不是常有一片自以为美好的情愫吗?

眼前的这位属于哪种呢?杜总为何念念不忘,发那么大的脾气。跑掉的鱼总是大的,没有到手的总是好的……毛猴在等待杜总的当儿,研究着斜角线上的女人。

这时,走廊里传来迎宾小姐“欢迎光临”的招呼声。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杜双喜踏进包间,不失豪迈地跟大家招呼。

“没事没事,杜总忙!”

“杜总。嘿哈,久闻大名。”大家站起来,热闹地寒暄着。

杜双喜长得头角峥嵘,短短的板寸头下两只眼睛看人如两柄利刃,阔口上的一段应该叫做鼻子的东西虽然几乎只有半截,但略略朝天的鼻孔那一区域却幅员辽阔,兀自堆起两坨空洞的土丘,霸气,异峰突起,如人们通常所说的“狮子鼻”。总的来说,这人四十挂零,上身长两腿短,门口走来时矮脚虎一样不容易跌到,站在桌边的时候,又像一块厚实的麻将牌。

吴玉英没有站起来,侧身看着杜总,脸上有一点礼节性的浅笑。

“嗬嗬,杜总日理万机,市里一号请客都要预约的。我们,我们真是三生有幸呵!”朱行长没有坐下,笑容可掬,继续着他的一番寒暄后,又用泛着白光的手掌指指没有站起的,半弯着腰介绍说“这位,是我行的才女,吴主任,吴玉英。”

“呜里咕噜……好。坐。”杜总喉口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杂音,在吴玉英对面坐下,将打火机、烟、手机几样小物件放在桌上,轻声问了句毛猴什么,就朝一直立在门边的红袄服务员说,“还缺哪位吗?那就开始吧。”

服务小姐双手捧着酒瓶,在你推我让的一番争执后,顺时针方向一杯杯斟酒,轮到吴玉英时,就像顺风而下的航船突然遇上了冷气流。“我不会喝酒。”不冷不热的几个字虽与她的脸色般配,却与喧喧嚷嚷的气氛不协调。

空气凝固了。

毛猴抓抓耳腮,无主地偷看主子。

副行长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口,没有说出来,半支烟捏在手里,脸上是亲娘啊!你就帮帮忙了吧的表情。

机敏的服务小姐对杜总非常熟悉,捧着酒瓶职业性地笑看对面,“杜总——?”

杜总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脸中央的两孔土丘就像装甲车顶的火力点转移了射线,眼睛看着朱行长,说,“噢——算了算了,不会喝就不要勉强了,酒也不是个好东西,喝多了容易出事,尤其女士。”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对毛猴说“小毛,你去看看,弄点饮料给吴主任。三角头呢?这龟孙子。要原汁原味的,不要掺三聚氰胺啊!”

副行长脸上的表情松驰了。

朱行长如遇大赦似的松了口气,随声附和着,“好的。好的。”

毛猴心领神会,走出包间,一会儿,两臂晃荡着拎了瓶饮料进来,直接替吴玉英倒上。

“来,这杯酒,感谢我们的衣食父母杜总!”朱行长又站起来,举起了酒杯,大家都举起了杯,吴玉英也举起了杯,叮当一片,觥筹交错。

毛猴看着吴玉英的杯浅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看主子,喝喜酒似的“叽嘟”一口,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杜总!大驾大驾。”宾馆老板三角头晃晃的,夸张着兴奋闯进来,恭恭敬敬地敬了杜双喜一杯,又自斟了一杯敬“在座的各位领导”。吴玉英不由得又端起了杯。

“既来了,不坐坐?”杜双喜对三角头说话总是短句。

像得着了命令,三角头扭转身,朝服务员看了一眼,服务员立即手忙脚乱地搬椅子,添餐具,斟酒。

三角头欠着屁股坐下,说:“杜总,前几天我去你们财务科时就想拜访你,又怕打扰你。前天,我哥又从乡下来了。唉,我那个花花公子……?”三角头有个侄子在杜总的总公司,绰号叫“四角头”,聪明的一听就知道:比他当经理的叔叔还牛。野鸡大学毕业后,本来就在宾馆,负责客房部,近水楼台先得月,上了三个月班,搞出了七个大肚子。外界就传开了:大富豪宾馆没处女。去年雨季,宾馆里大呼小叫的着实闹过一股退婚潮,……三角头考虑到方方面面,无奈将他辞退。临走又发现,正如哪位文豪说过:有吝啬的老子,就有挥霍的儿子——从副经理到清洁工,多的几千,少的几十,四角头个个欠着债。三角头捏着一摞长长短短的钞票楼上楼下逐一落实偿还,一边摇着头唉声叹气:“四千多元一个月,真不知道他怎么花的……”手臂打断了朝里弯,抱怨归抱怨,究竟还是凭着他与杜双喜多年的交情,安排在总公司的保卫科——保卫科没女人,工资月月三角头去领。

不知是杜双喜没有听到还是心不在焉,他没有接三角头的话头。

“耶,怎么没有气氛,这酒喝的。”喜欢热闹的三角头在别间喝过,提前进入了兴奋,“我说个段子助兴。”

“别,别。”杜双喜阻挠着,“你的段子我都听过一百遍,没鼻子没脸,听的不笑你讲的人傻笑,还不如你宝贝侄子的风流事有趣。”

“不,不,这回有意思,保证。”三角头憋住笑,挤着眼睛说开了:有一个海龟(归)娘老子都在乡下,回到村里后神气活现,拼命向老乡吹嘘“外国先进着呢,食品厂活猪进去,香肠出来。”他老子听了,气愤不过,一次见他又在吹,就骂开了,“这有什么稀奇?还没你娘先进——香肠进去,活猪出来!”

席上安静了半分钟,毛猴首先反应过来,“啪”的一口,他慌忙捂住嘴,已经喷湿了胸襟。大家也懂了,“高,实在是高!”嘻嘻哈哈,“喝酒喝酒”又几乎同时莫名其妙地看向在座的唯一女士。

吴玉英面孔红了。

吴玉英的面孔其实不是羞红的。她没有听懂这个故事,或者根本就没有用心听。因为不适应这种场合,从开始起,她就一面在虚与应付,一面又时不时地瞥着墙上那幅瓷砖拼成的《最后的晚餐》,愤怒的惊愕的卑琐的表情,如一张墨迹未干的水粉浸在了水里,逐渐洇漫开去……怎么,白天多走了路,脱水?韩青青这鬼东西,刚拿了驾照兴兜兴兜的,害得我天天步行,权当去健身房了,只是好久不走路了,……她无意识地又端起了杯。

她全然没有留意到,席上一道仿佛不经意的眼神,密切注视着她的每一个细节,并且早在意念里,哗拉哗拉一层层将她剥了个精光。

眩晕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一个理智的声音在波涛里气息淹淹,“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她想站起来,两腿竟如被磁石粘住。

她调动出仅有的意识,伸出手指狠掐太阳穴,没出几下,头俯上了桌子。

“嚯!吴主任真的不能喝呀?难得,难得。”杜总好像惊讶,对毛猴说,“服务员呢?安排吴主任休息一下,我和老黄跟两位行长聊点事。”

两位行长见杜总这样安排,无法表示异议。

毛猴起身走到门口,红袄服务员就婷婷的跟了进来。毛猴说:“呶,丫头,你姐喝多了,扶到里面休息一会。”

吴玉英梦游似的,感觉有人搀她,就顺从地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进里间,双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抓捞了几把,就悲壮地倒在了那张演绎过无数风流的床上。

“喝,喝。事呢,老黄你明天安排一下,就这样定了。过程就不必向我汇报了。”杜双喜见毛猴回到了席上,一边劝酒一边看表。

朱行长识趣地站起来,说:“那么我们杯中酒,再次感谢杜总!抽空——过几天,行里请客,再聚。”

“好,好。”杜双喜连声说,“小毛,送送两位行长。我到隔壁敬一杯。”

走到门口时,副行长看了看里间紧闭的门,不放心地嘟囔道:“小吴没事吧,要不我们——?”

朱行长用肘轻轻捣了捣他,露出三颗牙齿,事先知道什么似的,说,“没事”。

杜双喜立马折了回来,对门口的服务员低声喝了句什么,闪进包间,原形毕露,三两下剥光了床上的衣裤。

不知过了多久,吴玉英恍恍惚惚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床灯开着,一盏红一盏绿,红红绿绿的映在墙上,像放着幻灯。她吃了一惊:她家没有这样的床灯……杜双喜斜靠在床头,袒胸露背,手里捏着支烟,一只脚压着她的小腹。

她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慌忙抓过毛毯将自己盖住,两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将下班前两位行长又一次近乎哀求的邀请,飞快地滤了一遍,两行泪水潸然而出。

半扇窗帘被风吹起,拍楞楞像天使的翅膀,由于杜双喜的急不可待,先前他只是匆匆拉上了衬帘。

现在,从薄薄的透明的轻纱里,可以看见对面的楼里,一方一方的灯光,多数是白的,少数是黄的。横里十七行,竖里十二格。竖里十二格,横里十七行。高楼顶上,亭亭的栖息着十一只大鸟,黑乎乎的扑着翅膀,每过几秒,睁开眼睛闪出一排愤恨的光,……啊,不是大鸟,是太阳能。

它们之上,两尺六寸,半块月亮,张着大嘴,像在与天对话。

小凯吃饭了吗?洗澡了吗?现在几点,在写作业,还是抄唐诗?该不会又睡着了吧,那口水淌得,今天就不重抄了……儿子呀,你长大后,不管有钱没钱,可要做个正派人。

大凯该在回家的途中吧?说好明天为我过生日的,对不起了我的亲亲爱人,我永远爱你!两条烟藏在你每天坐的电脑桌里,别东找西找了。如果有缘……

青青,上个月替我在大统华垫付的四块八毛钱不还你了,凭我俩的交情……“呼”的一声,风将窗帘吸上窗口,遮住了外面的一切,惟剩下丑恶。

吴玉英收起漫游的思绪,飘飘忽忽梦游似的,撑起身子,用毛毯将自己包住,慢慢的,在胸口打了个简单的结。

“小吴,小吴!”杜双喜掐灭香烟,像欣赏着以往的女人一样,欣赏着她的胴体,一边察看她的表情,一边将一张现金支票试探着递给她。

吴玉英接了支票,木然地瞟一眼杜双喜,像捏了团纱线抹布,一绺一绺的扯,撕成了十几条,向头顶一撒,还未等支票的碎片纷纷扬扬纸钱似的从空中落下,她的喉口仿佛叫了声什么,“嗵”的一声闷响撞上了墙角,鲜血分出几道,箭一般地飞向床角。

“小吴!小……”

一切出乎意料,一切只在瞬间,杜双喜四脚朝天,赤身裸体的跌下床来。

雪白的墙角开了片鲜红的夹竹桃花,吴玉英身上的床单散了,雪白的的胴体,晕乎乎生着一团光。血像一条火蛇,漫过一地乌发向杜双喜的屁股游来。杜双喜惊恐万状,嘴里发出低哑的怪叫,双手撑着地,挪动着躲避着……

时间在分分秒秒过去。

一辆消防车从楼下鬼哭狼嚎地开过,提醒了杜双喜:赶快离开现场。

他赤身裸体,蹶着屁股,趴在地上四肢并用,飞快地搂着支票的碎片,然后慌乱地穿上衣服——穿上衣服的杜双喜就不仅仅是杜双喜了!

他点上一支烟,略略定了定神,心有余悸地走出包房。

走到走廊里,一边将几张票子往服务员手里塞,一边低沉又不失威严地说:“跟前台讲声,从现在开始,房间我包下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去!”服务小姐诚惶诚恐,脸上飞起两片云霞,攥着一叠钱话不成句“好……的的,谢你呵杜总”。

杜双喜看了一眼面前羞怯的服务员,很快找回了些自信,短短的下肢一踱出宾馆的大门,就像虎归深山,鱼纵大壑。他长出一口气,避向僻静处,掏出了手机。

“杜总,搞定了?”听筒里毛猴嘻皮邀功的声音。

杜双喜静默了几秒钟,说:“唔,出了点岔枝。这样,你立即到——真真咖啡馆门口,见面说。”

保时捷几分钟后就到了,杜双喜坐上副驾驶座,递给毛猴一支烟,要替他点,毛猴有些慌乱,说“不不,杜总。我有,我有。”

毛猴把叼在嘴里的烟点了,看一眼杜双喜的脸色,不解地问,“杜总,怎么了?小娘们醒了,跑了,还是装腔作势宁死不从?”

杜双喜没有立刻回答毛猴,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异样地亲切,问:“小毛,我们兄弟一场,也有好几年了吧,你跟我说句心里话,这几年,我对你如何?”

“杜总!”

毛猴急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颈部青筋勃起,“杜总,你就是我再生父母!我毛猴几斤几两自己还不知道呀!杜总我哪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该打该骂该杀该剐我都愿领受。没有你杜总哪里有我的今天?和我一同毕业的他们几个,有的在破烂小厂,工资也拿不全;有的在替人家送水,一身臭汗;有的……”

“那好,”杜双喜打断了毛猴的激动,说,“出了点事,那个小婊子——死了。”

“啊!”毛猴脚下一滑,一个急刹车,杜双喜疙里疙瘩的脑袋差点撞上玻璃,嘴里的烟掉了下来,烟灰撒了一身。

后面的一辆本田“吱呼——”一个急转弯,司机破口大骂。若在平时,这还了得!那不识相的司机非被揍得鼻青脸肿不可,但现在毛猴两腿抖抖的,杜双喜更顾不上这些。他抖落了身上的烟灰,脸色如块大理石,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我——怎么帮?”

“往左拐,不要去公司。”

车穿过热闹的城区,七转八拐,停在了新建开发区。这一带上月才通车,道路开阔,车少人稀。

杜双喜在一团烟雾里,简约地向毛猴叙述了一遍事情的过程,接着又缓缓道出了他的下肢踱出宾馆大门时开始的构想,末了补充说:“相信我,不会让你判死刑。自首情节呢。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可能。嗯——十二三年吧。你在里面期间,工资是现在的三倍。出来那天,我亲自去接你,为你洗尘,立马送你一套房。一辆车。第七分公司经理。正好四十来岁吧,男人四十一枝花啊。事业,权力,财产……”杜双喜在为毛猴规划着锦绣前程,仿佛坐牢对他来说,是撞了鸿运似的。

“杜总——”毛猴哭叫一声,泪在眼眶里转动,脸上的十几点青春痘也跟着飞快地舞跃起来。

刚才的激动来得太猛烈了,孝子似的,刀山火海,大包大揽,没想到底抖出来,是去坐牢,甚至杀头。

顶罪!这可是小说里电视里的事啊。难道我八字不好,命里有牢狱之灾?二十锒铛年纪,开始漫长的铁窗生涯,脚镣手铐,远离亲人,与一群人渣在一起,漫漫长夜,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他不寒而栗了,泪沾衣襟。

但眼前的这个人,既然向他亮出了底牌,自己还有退路吗?追随了这么多年,白的变成黑的,方的变成圆的,为了混口饭吃,帮凶的事干得还少?

不过,自己虽然一把咸鸡骨头,从头到尾一筷子,但包括七个分公司,几千号人,除了杜总,那个不要给我毛猴点脸面?凭什么,近亲结婚的知道,狐假虎威,草屋顶上的羊啊!

当初,从人山人海的招聘市场牲口似的被黄麻子拎出来,一行人战战兢兢,一身臭汗,相挨着让眼前的这个人过目,本科的,一表人才的,英语八级的,那个不比自己强?恨不得立马溜回家,还掉二狗子的皮鞋,直接跟老爹养鱼。悔读南华啊!

祖宗有灵。就因为前面那个白面书生,眼镜比台玻厚还看不见东西,慌里慌张碰倒了桌上的一只玻璃企鹅,自己随手扶起,第二天就被通知上班,还出钱培养我学了驾驶——我管他前面的那个司机,那个倒楣鬼因为什么现在还在牢里呢?老板越大,秘密越多,不该知道的千万别瞎打听,这点常识都不懂我能有今天!所有这些,感恩戴德,两肋插刀难道不应该?

思考的时间是混乱和极短的。

“好!杜总,我听你的。”毛猴应承道,“不过,他们会相信吗?公安,法院,还有……”

“这不是你的事,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了。”又补充说,“现在还有几个傻子?再说死无对证呢。”

路边的一带夹竹桃郁郁青青,顶部开满了一层白的花,红的花,白的像孝,红的似血。

一辆宝马从身边缓缓经过,扎着彩,大概担心快了刮跑满身鲜花,婚车开得像灵车。

“我还没有结婚……”毛猴看着窗外,吐出一口烟,仿佛自言自语地伤感了一句。

“结婚——?”

如天才艺术家突然灵感飞溅,杜双喜本来对自己导演的这幕丑剧还不甚满意,多少有点霸王硬上弓的味道:毛猴顶事,自己出钱,如有必要,奉着多年的牌也可吊出来用一下。这是他的底线。就那么回事。现在,毛猴无意的提醒,将给这幕丑剧增添天衣无缝的一笔,就说:“行。我今夜就让你结婚!”

“今夜——结婚?”

“怎么?不相信我了——嗯?”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在毛猴的记忆里,好像还没有杜总办不到的事,他嗫嚅着说。“是,是我没准备”

“我来替你准备。不就是几个小钱么?”杜双喜摩搓着自己的板寸头,此时可以说完全恢复了自信——说实在的,在他的历程里,这点事,确也算不了什么。如果说,个把小时以前,他眼前突然鲜血四溅(这匹烈马,真要为她立丰碑啊!杜双喜兽性的另一面禁不住赞叹了一声),让他方寸大乱,六神无主的话,那么,出门时服务员攥着他的一小叠钱的惶恐,语无伦次,就让他很快从手足无措中找回些了威仪和信心——他要感谢那小丫头,让她交上鸿运,改变命运——至于他接通了毛猴的电话的时候,更是一团乱麻里找到了线头。到这里,他深信事情已成功了大半。

“走!”

“去哪里?”

“回宾馆。”

杜双喜边走边收起电话,嘴里漏出三个字“三角头”,和毛猴一前一后回到先前的牡丹厅,立在门口的红袄服务员脸上的笑容早撑不住了:一桌残羹冷汁还没有收拾呢。但杜总有过交待,她们不敢进去——类似的事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杜总一发脾气,她们的三角头老板像被阉了,只好炒了三个鱿鱼。

“杜总!你们回来了?”服务员迎来了救星。

“唔。”杜总爱理不理,没有立即进去,站下了,像在研究文物,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服务员。服务员身材高挑,肤色白净,眼睛忽闪忽闪的还算机灵,虽是丘陵山区农家的孩子,但职高毕业后就进了宾馆,所以并不粗糙。服务员被他看得当众剥光了衣服一样,扭怩着,脸上新娘似的红润。半晌,杜双喜傲慢地说,“不错,你叫——桃花吧?”

“是是……杜总!”桃花受宠若惊,没想到玉皇大帝会记住虾兵蟹将的名字,不自觉地按按口袋。

“喔,你进来一下,丫头你撞上好运了。”

“事情就是这样。”

杜双喜故作轻松地说,“现在效率社会么,追求的就是速度。你要是同意,今夜我就安排你回小毛家。我刚刚已经跟你们三角头通过电话了,你在这里的瓶瓶罐罐,芝麻勒虱,一概不要。你要是不同意呢……唔,帮我添点茶,也没关系,那就是隔壁包间的叫,叫……”

“小丽。”桃花接了说。

“对,小丽。你们是去年八月黄家垭一同出来的吧?上星期二吵架了?为加班费,十二块五毛。”杜双喜每两句话之间都留了一点空隙,但并不需要她回答。因此他的每句话,都使服务员觉得像着了暗器,根根扎在肉里,于是她像“动物世界”里出生不久的瞪羚遇着了狮子。

桃花低着头,又看一眼手里捧着的支票,抖抖的——那是几小时前给吴玉英的数目——那一群蝌蚪似的“0”让她第二次心跳加速,心慌意乱,胸前一块刚刚涨成的酱红还不曾褪去。

“噢,给你的,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小毛家里的一应开支另有安排。从明天起,你就是我天成化工集团总裁办公室的——秘书。接电话,挡挡我不想见的人,每天七点五十煮一壶铁观音,会做吗这点?工资这里付多少,我出三倍。嗯?你看怎样?”。

桃花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劈头盖脸的好运砸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只顾木偶似的一个劲点头,喉管里发出类似于呻吟的“呃。哦。哎。”同时羞怯地瞥一眼旁边类人猿似的小毛——真是前世姻缘天注定啊,这只每月来订二十回餐的猴子精,居然突然之间,毫无征兆的,成了自己的丈夫,以前被他零零碎碎捏去的……

“要跟父母打个电话吗?家里还有什么人?弟弟哥哥都有工作吗?顶好会开车。”

桃花摇摇头,又摇摇头,忽然又意识到光摇头似乎不对,就来了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服务员的语言:“一切全凭杜总做主!”

“那好那好,”杜总满意地笑了,说,“喔,结婚证我过几天送在你手里。婚礼上只有伴郎,没有新郎。”说完,站了起来,拍拍头顶,“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现在该做什么,天亮后警察面前该怎么说,小毛——噢,你老公,会告诉你。”走到门口,又回头交待了毛猴一句:“弄完了打个电话我,立即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