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的泥人
一个悄悄的爱恋,终是掩不住牛娃的心思。那充满希冀的一举一动,那小心的问话,都反映出了那份纯真的爱恋。小说有画面感,细节描写到位,语言生动,不错。问好作者。
一、
认识回音,是在一个放牛娃的草堆旁。牛娃那时在用牛叉收拾过冬用的草堆,他一叉一叉的,突然停下,我扭头,问:“牛娃,你怎么了?”牛娃愣愣地回头,用右手一擦鼻涕,指着草堆的另一头,“是音、音子。”
顺着沾满土草的手指望去,一个抱着小册子的女孩子浑身泥土,蹲在草堆旁的泥地上,在扒拉着地上的泥巴。见我们停下望她,她吓得站起来,双手的泥顾不得擦净,双眼直直地回望着我们。然后,吓得丢下小册子急急逃走。
牛娃把手在裤腿子上擦了擦,走上前捧起小册子。他翻着小册子左看右看,仍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末,他递给我,说:“姐,你是城里人,念过书,你能帮我看看,她画的是什么?”
接过小册子,是那种很普通的作业本,便利店里一元一本的草稿本。在城市里,没人把这样的本子当回事,但在这里,只要是识字的人,都不愿意将这样一本册子去换一头奶牛。
册子上沾着些脆掉的陶泥。我将册子上的陶泥抹掉,随意翻了翻,里面画着一些小人……不,是许多小人。许许多多。
我合上册子,牛娃期待地望着我。
“只是一些画,她可能很爱画画。”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欲去干活。
牛娃不放过我,拉住我的手,哀求道:“姐、姐,那是什么小人,音子画的小人又是什么呢?”
无奈,我重新翻开小册子,仔细地又看了看,发现那些小人旁,模模糊糊地写着一些小字,这些字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看来是用一根凸得不能再凸的铅笔写的。我瞪大眼睛,才看清,那些小而歪歪扭扭的字,记着陶泥的做法。
……陶泥?我疑惑地歪了下头。牛娃感觉我似乎发现了什么,抓住我的胳膊直摇晃,“姐,姐?发现了什么?”
“不啊、不啊,你弄疼我了。”我甩开他的手,揉着。可牛娃不依不饶,“姐啊,你就告诉我吧。”他哀求。
见他如此坚持,我不禁心生疑虑。坏笑道,“牛娃,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叫音子的女孩儿了吧。”
“哪有!”他大呼,几乎跳起来。手里的牛叉掉在地板上砸了光脚,他又急又疼地抱起脚,左跳右跳,像只田野里的蝗虫。待他的脚不怎么疼了,他又呼起来,“哪有,哪有!姐你可不许乱说!”
“知道啦。”我朝他丢了一根小草,便去干活。留他一人在后边着急。
二、
年尾的归巢。像是抓住了亲情的尾巴。
家是遥远的山区。一个住满牲畜人力的山区。这里的梯田,一代又一代的老牛拖着千年不变的牛扒,哼哧哼哧地犁地。
土壤翻了一遍又一遍。梯田上的云朵飞过一朵又一朵。谁在草垛里打盹,谁在厨房里做馍馍,谁在田地里跑跑追——这都是我童年里似水骄傲的记忆。
记着、同时也忆着。
家乡的新年,同家乡的田野一般绿。鞭炮是城里买来的,有的孩子甚至自己做些劣质的鞭炮四处奔走炫耀。家乡人光着脚丫四处奔跑的模样,就是我年幼时最亲昵的味道。
自我考入城里的大学,便与这里的一切绿色隔绝。自大学毕业,我便在城里寻了份还算安稳的工作,不说工作繁忙,但凡是交通的不方便,也使我思乡如穿秋水,可望不可及。
今年,我豁出了年终薪的性命,非得回家过年。
一回到家中,那个几年前连吃饭都不会的弟弟,现在也开始下田干活了。站起来一比,弟弟的身高还比我高出一截手指。他洋洋得意,扛着牛叉在绿水青山里放着牛,唱着歌。
弟弟就是牛娃。
那日我们俩与小音子的偶遇,牛娃便一个劲地念叨音子。就连音子落下的小册子,他也不许我碰。牛娃细细地将册子上陶泥用手抹去、用指甲扣去。然后,裹了层布,放在枕头底下。
吃饭时,我小心地问他。
“牛娃,那册子你不打算还给音子了?”
牛娃被咽下的饭呛到,他粗着脖子,硬是给吞下。“哪里?我只是想,得找个适合的时间还给她。咋说不还了。”瞪我一眼,又瞄了眼端饺子来的母亲,闷声吃饭。
我招呼了母亲来吃饭,又同母亲拉扯了些家常,便去洗漱。农村里吃晚饭的时间相对晚,吃完没事的话,大家便去睡了。我拿着脸盆去外头的井边打水洗脸,突然冒出一个头来,吓得我惊呼一声。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是牛娃。
我生气地叫道:“你怎么这样吓我?害我差点摔井里。”
“不是故意吓你的,姐。”牛娃一脸愁苦,肩膀耷拉。
“那是什么?大黑夜的。”我打了盆水,搓着毛巾,并不理会他的灰头土脸。
牛娃扭捏了一会,小声道:“姐,我想去找回音。”
我没听清,用湿毛巾擦着脸,“啥?说啥呢,大声点。别跟蚊子似的。”
“我想去找回音……”牛娃的声音愈发小,恐怕他自己都无法听清。
我不耐烦。夜深了,干了一天的活,也顾不上牛娃蚊子似的要求。我朝田地里泼掉盆里的水,拧了拧毛巾,转身便走。
“姐!”牛娃拽住我。天,这娃的手劲真不是一般的大,拽得人生疼。我倒吸一口冷气,回头呵斥,“放手、放手!你到底要干什么嘛!”
“我就是有事嘛!”牛娃急的满脸通红。大黑夜的,不用看我都知道牛娃的脸红得不成样子。
“有事就说啊?不说又拽人,你这不叫人着急么!”我咧着嘴,忍着胳膊上的疼。
牛娃又扭捏了一会,深吸了口气,艰难地说道:“我想去见回音……”
大概是疼痛大于认真倾听,我又一次没有听清。我摆摆手,敷衍道:“想去就去见呗,没啥见不得人的。”
“是回音!我想去见回音!”牛娃面红耳赤,如老牛般地呼哧带喘。
“回音又是谁?”我皱着眉头问道。我几乎忘记了前日草堆后的音子。也忘了被裹在布头里的小人册子。
“就是音子……”牛娃的声音又小下去。
我思索了一会,眼珠子转了两转,才会想起来。
“哦,哦……就是那日我们在草堆后发现的小姑娘吧。”
“对、对……”他急不可待。
“那就去吧。有何不可。”我仍旧那个态度。
“可是姐!”他伸手就要拽我,好在我已有防范,用脸盆挡住他那双大钳子。
被铁脸盆回挡回去的牛娃一脸窘迫。他摸着被碰疼的手,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月光下,牛娃的脸愈发难看。
也罢。我看着心软。便定下神,认真地问道,“牛娃,你喜欢那个小姑娘,对吧?”
牛娃抬起头偷看我一眼,咬着嘴唇。这一次他不否认了,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看罢,我心有不忍。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光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姐明白你的心思。你就是想借着还小册子的机会,去看她一眼,是不?”
牛娃看着我,狠狠点头。
“可是你不敢去,是不?”
牛娃咬着嘴唇,不说话也不点头。
我看着他的眼神,蓦然一股感动涌上心头。这样为爱怯弱的眼神,看来只配发生在这样单纯的田野间了。
我借着月光看了下手表,八点快九点。这个时辰正是即将入睡的时间。也许时间还允许,或许这个喜欢画小人的姑娘正点着灯,在炕头上忙着画画呢。
我拉着牛娃的手,将脸盆放好,便朝牛娃所说的回音家的方向奔去。
三、
待我们气喘吁吁地来到隔壁村庄,顺着牛娃手指的方向,是条半米宽的小溪。我们跨过小溪,那里便是回音的家。
牛娃告诉我,回音是个孤儿,小时候被弃在此处,被一对好心人收养,待她长大,发现她从不说话,家人请来医生医治,医生说她并非哑巴,只是不想说话罢了。可这样不想的程度,已是十几年的事情了。也正是由于她的不爱说话,这对夫妻才给她起了‘回音’这样一个与姓氏无关的名字。他们希望她的沉默里能有回音,如同一颗水珠,落在寂静月光下的池塘里,那样清脆的一声。
牛娃还说,这对夫妻有一个儿子,大回音八岁。如今已经在城里找了好工作,并且听说已经在城里购置了新房。儿子自幼喜欢回音,甚至为了回音曾与自己打过架。这次年尾回家,据说要将回音及其父母一并接进城里生活。
说到此处,牛娃泪眼朦胧。他不愿她走,却又愿她走。牛娃晓得,城里的生活比这里好,物质条件比这里先进,人人穿皮鞋穿耐克,吃海鲜吃牛排,与这里人赤足在小溪里捉鱼的日子,那是根本无法比及的。
他要她好,要得很朴实。
牛娃紧紧拽着手里的小册子,捂在心窝上。
我们走近那个亮着小灯的窗户。窗户上贴着过年用的红彩纸,里面隐约闪现出来的人影以及蜡烛的影子。远远望去,便能感知到家的味道。
牛娃抓着我的手更紧了。我知道,窗里的人,便是回音。
我同牛娃一样,都屏住呼吸。
窗里透出的人影,静静地坐在一处,胳膊上下抬动,仿佛在拨弄着什么。
再一细看,人影下边还有一团小影。那团小影似乎可以变形,一捏,便可变成另外一幅模样。那个修长的人影,就这样一直不停地拨弄着那团小影。
我扭头看牛娃,牛娃仿佛看的痴了,眼神都吸进窗里。我用胳膊轻轻碰他,“快进去还她册子呀。”
牛娃一惊,如从梦中吵醒。他也扭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里的人影。他抱紧了怀里的册子,面露难色。
“姐,你帮我去还吧,我就在后头偷偷望她一眼,就好了……”牛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狠狠地将眼眶地里血丝挤下。
我鼻头一酸。锤了他一拳,“傻孩子,你该自己去的……”
牛娃把带有温度的小册子递给我,“姐,快去,不然小册子就冰了。”他催我,推我。仿佛那不是一本小册子,而是一块热馍馍。
牛娃的力气还是那般大,我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回头望了牛娃一眼,他已蹲下去不知所云。
我苦笑。踹着小册子走到小窗子前,犹豫了一会,便伸出一指轻叩窗架。
明显,窗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叩窗声吓到了。人影随着蜡烛的火星一晃,便静止。那般沉静而止水。
窗里人终究开了一角窗。却并未探出头。
窗架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我依旧看见了那双水灵不失言语的眼睛。她望着我,千言万语。
末,我将怀里的小册子拿出来,捧着伸到她面前。
“妹子,这是你的册子,那日你丢下的。”我说。
音子一愣。接过册子。
然后,她探出头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
确实。在回音探出头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一潭月下的湖泊,光泽,沉寂,道不尽的言语。
这样的女子,何必张口说话,一双似水瞳眸,便道尽内心云云事。
她张望了一会,似乎很失望,便收回眼神。探回身子。
我不禁问,“你在找什么?也许我能帮你。”
不料,这句话似乎刺中她内心的某处柔软。她的眼立刻泛滥成灾,泪如繁星。
“怎么了?怎么了?”我焦急万分,天哪。牛娃看到此景,一定十分责备我。我怎能将这样清澈的女孩子弄得梨花带雨。“我说错什么话了?对不起,我肯定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
回音摇摇头。又摇摇头。
我更加疑惑。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敢问,生怕出乱子。
末。音子从窗子里取出一个泥人,从窗子里递给我。
我接过,一个巴掌大的小泥塑,一个顽童坐在牛背上挥舞着牛鞭——是用陶泥做成的。做工十分精细,每个细节都被针眼细细雕琢过。
“真漂亮的放牛娃……”我不禁感叹。突然心里一咯噔:“牛娃?”
我抬头看回音,回音的瞳眸清澈如昔,她也望着我,然后,泪静静落下。
我急忙奔回去告知躲藏起来的牛娃。牛娃再稀泥里已脏得不成样子。他满脸分不清是泪是泥,混成一团,如同泥人。
我将那个泥人交给牛娃,牛娃看了又看,然后扑通一生倒在草地上,抽噎不止。
……
那夜的漫长,如我离家去的轨道,承载了太多思念。
四、
二日清晨。牛娃第一件事便是奔去回音的家。他趟过小溪,站在回音家的门前,大声呼唤。
回音——回音——
回音打开窗,望他。牛娃笑了,昨夜里流下的泪得到了回音。他大笑着继续呼喊:
回音——回音——回音——
清晨里放牛娃的声音在山谷远处穿来一阵阵回音,冰冷太阳下的田野里,那一声声绵长的回音。
回音甜甜地笑,倚在窗上拖着腮帮子,笑。
五、
回音一家的人被吵醒。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操着棍子从里屋里冲出来,劈头盖脸地朝毫无防备的牛娃身上砸去。
叫你吵、叫你吵——
里屋的一对老年人也开了门,操着家什出来。一瞬间,院落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回音、回音——牛娃被打肿掉的脸庞上依旧挂着笑,呼喊。
回音、回音……
回音……
六、
回音走了。
牛娃坚持不去送她。
他哈哈大笑着,骑在牛背上挥舞着牛鞭吃着母亲做的鲜馍馍……他不愿被她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
七、
回音走后的一个月。牛娃和我去了趟小溪对面的小屋。
小屋已是空空荡荡。牛娃第一次踏入回音的家门,第一次踏入回音的闺房。他小心翼翼地呼吸,小心翼翼地触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当他走到那扇贴了彩纸的窗前,他又一次哭的涕水横流。
在那扇窗前的炕头上,一团团从山沟里挖来的陶泥,以及一个个被捏成牛和放牛娃的泥人。
八、
过完年,我准备回城。
走前,牛娃送了我一个他自己捏的泥人。一个端坐在炕头上捏泥人的小泥人。
牛娃憨憨地扭捏道。若是你在城里遇见音子,把这送给她。就说,是我给她做的。
我答应了。随即,登上火车。
九、
坐在车上,人多繁杂。我捧着小泥人,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绿。
——城,如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