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廊不相信爱情

楼下新开了家“温馨发廊”，一次下班，离异一年多的晟骑车经过，习惯性地扭头张望了一眼。这一望，差点让晟从车上摔下来，也令他的人生轨迹从此拐向。此后的日子里，晟的目光在美丽的姑嫂三人身上游移，沉寂已久的情感之海又现波澜。面对姑嫂的年轻美丽，这个离异男人意乱情迷，他在发廊里会遭遇真爱吗？

一

那是2003年，晟离婚已一年零五个月。“温馨发廊”开张那天，晟下午下班回家，穿过巷子，向发廊内望了望，突然感觉头有点痒，于是停下车子，拐了进去。发廊不大，却装修得很别致，一如名字一样，给人以一种温馨之感。

一个看上去显得很活泼开朗的女孩对晟笑了笑，露出洁白好看的牙齿：“洗头吗，大哥？”他知道发廊里的女孩子对男客人一律称呼“大哥”，但这一次，他听了感觉很温馨。晟应了声：“是的。”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来帮我洗吧。”

在一搓一洗之间，晟与这个叫莲的女孩子聊开了，而且聊得很开心。第一次进去洗头，他就了解了这家发廊的概况：这是姑嫂三人共同经营的一家发廊，莲最小，姐姐叫蓉，嫂子叫静；都是一个姓的，姑嫂相处很好，一般人总以为是三姐妹；莲和蓉都是二十多岁，还待字闺中……

隔三差五，晟就会选择下班时分，或者是晚上，走进“温馨发廊”。莲很是主动地迎上来，扯一条白毛巾，围在晟的脖子上，并且用力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每次莲做这些动作时，晟感觉到有一股热量在身上荡漾。

在说话和观察中，晟对姑嫂三人有了个基本上的了解：莲，热情活泼，丰满诱人；蓉，温柔雅致，小鸟依人；静，贤淑成熟，体贴暖人。

那段时间，是离婚的晟心情十分失落的时期。莲在给他洗头时，见他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主动地热情地给他讲一些笑话，并且在一按一搓间，有意无意地将身子往他靠，这使他有些坐不住了。在莲的热情开朗的感染下，晟的暗淡心灵渐渐展露了微光。

听声音，姑嫂三人都是来自本地一个山区乡镇，美丽而纯朴。晟发现，她们不同于一般的发廊妹，在她们身上，散发出一股女人特别的温馨气息，让他沉迷、神往。

去的次数多了，晟与姑嫂三人渐渐地熟稔起来。晟唤莲和蓉叫“靓小姑”，唤静叫“靓大嫂”，她们都唤他叫“老朋友”。但他那种文人特有的清高与孤傲，又让她们只能远远地注视。

二

晟是那种看上去很精致的男人。也许因为追求精致，叫谁洗头如何搓洗怎样吹发等等，要求就显得很高。有几次，他进去时，恰好莲不在，蓉或静就上前给他洗。似乎习惯了莲的力度和手势，他露出了不满意的神色。再后来，他看见发廊内只有蓉和静时，就会漫不经心地问一句：“莲呢？”她们说，有事，刚出去，要不要等她回来再洗？他说，不用不用，我回家吃了饭再来。话是搪塞的，晟回家吃了饭，没有来了。

渐渐地，晟发现姑嫂三人有了一种默契。只要他一踏进发廊，蓉或静就会主动叫莲，快来快来，老朋友来了！于是莲就满面笑容地出现在他面前。没其他客人时，蓉和静就会出到外面，把发廊的整个空间给了晟和莲。有一次，晟无意中发现，她俩出去时，会向莲投来一种怪异的目光。

姑嫂怪异的目光，让晟的心里也有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在涌动。

一次，一身疲倦的晟在洗头后随莲上了楼上的按摩房。在迷离的灯色下，莲的美丽和热烈，让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手。莲并没有挣脱，却向他讲述了她在珠三角打工时的一段苦涩恋情。

泪花蒙蒙中，晟突然觉得，像莲这样的女孩，应该有一个像他这样成熟的男人来爱怜。他坐起来，掏出纸巾给莲擦泪，却被她推开了。

晟一时怔在那里，茫然四顾。莲说一句令他若有所思的话：“发廊里不相信爱情！”

那一次，晟带着怅然若失的心情走出了“温馨发廊”。回家的路上，他发誓，今后决不到“温馨发廊”去洗头。

然而晟的定力不够。仅半年，他再也无法忍受不去“温馨发廊”的折磨。深秋的一个夜晚，心情郁闷的他，鬼使神差地又踏进了“温馨发廊”。

发廊内却不见莲的身影。蓉和静看着晟的进来，脸上现出惊诧的神情。蓉说：“你喜欢的靓小姑去深圳了。”静说“我家的靓小姑去深圳的发廊学艺了。”

这一次，晟没有拒绝“靓大嫂”静为他洗头。他躺在那里，静小心翼翼地为他围毛巾、倒发水，轻轻柔柔地为他搓洗、按摩，还耐耐心心地陪着他说话。

其时，静的老公远在珠三角打工，一年难得几次回家。

晟蓦然发现，已30岁的静，成熟，贤淑，待人温和，处处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那一刻，晟觉得静才是与自己的距离最近那个女人。

“靓小姑”蓉闲坐在外面，显然是无聊，听着他们的说话，似乎有了一种孤独。她几次走了过来，站在旁边，边看边说：“原来你们也这么多话呀！”

晟瞥了静一眼，看见她蓦地两颊绯红。那一瞬间，静的成熟之美就深深地烙在他的心坎里。

晟就恢复了先前去“温馨发廊”洗头的频率。莲还没有回来，几乎都是静来给他洗。有时，他在洗完头也会上楼去，静轻柔温贴的按摩手法替代了莲的快捷有力。晟心里想，原来静比莲更适合自己。渐渐地，莲在晟的视野里远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心情灰暗的时候，晟就来到“温馨发廊”，在静的抚摸中，觉得生活还是阳光灿烂，真情就在身边，芳草何必天涯找。

只是孤独的蓉，日渐憔悴。

三

明明知道不可以，但晟还是喜欢去做这样那样的梦：当莲以一种热情似火的少女情怀走近他时，他想伸手去抓住，突然电光一闪，惊醒处，想起莲一次对他说过的话：“我怕，我冲破不了世俗的牢笼！”晟明白这“世俗的牢笼”蕴含的深意；当静以一种柔情似水的少妇情怀漫向他时，他想上前拥抱，梦醒处，眼前却是“白水茫茫，伊人何处”！

初冬时节，“靓小姑”莲从深圳学艺归来。再次见到莲时，她牵着男朋友，兴奋异常。晟一时无言以对，匆匆地进了里间。他喊了一声“靓大嫂”，却看见“靓小姑”蓉走了进来。蓉说，“靓大嫂”回娘家去了，恐怕一时半月不回来。晟吃惊地问：“她娘家不就是在你家附近吗？”蓉突然笑出声来：“你知道我嫂子是哪里人吗？不知道吧？告诉你，她是四川人！”晟有些惊愕。万万没想到，那个一直在晟眼前晃动着少妇身子的静，竟然是个“川妹子”！

蓉为他洗头，听她讲述“靓大嫂”的事。晟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原来，静向他隐瞒了多少事情的真相啊！他有些后悔，后悔向静诉说了自己太多的心事，讲述了自己太多的情感经历。晟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可是回想与静独处一室的情景，他的心情是那么的舒畅，心灵是那么的温暖！

可是，眼前呢？莲走了又回，已是另一个男人的未婚妻。静去了还会来，会是以前的静吗？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用力地抓住蓉的手。像跌落茫茫大海中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蓉能挽救他枯寂的心灵与荒芜的情感吗？

一滴水落在晟的脸上。他以为是蓉不小心把自来水溅在他的脸上。晟来不及擦掉，水滴流进了他的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咸味。他惊抬头，看见蓉眼角湿红。想起一向孤独的蓉，晟下意识觉得，自己和蓉才是“相逢何必曾相识”的一对。

洗完头，蓉问了声：“上楼吗？”晟点点头。楼下，荡漾着一对热恋男女的说笑声。

熟悉的按摩床，熟悉的灯光，却是陌生的手法，陌生的感受。

一直远远注视着晟与莲、与静在一起的蓉，第一次与晟“零距离”接触。她的柔情，雅致，让晟对女人又有一种全新的认识。他小心地呵护着自己那份饱经沧桑的情感，不料却在她的似水柔情中，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双手。蓉说：“我注意了你好久。但是，你的目光从不在我身上停留。这一次，你会拒绝吗？”

晟还能说什么？他本来就是一个情感定力不够的男人，何况还是一个离异的成熟男人呢？

晟一把抱住她，说：“不要说话。”

蓉就温顺地倒在他的怀里，任由晟的拥抚。

四

几个月过去了。冬去春来，晟依然隔三差五地走进“温馨发廊”。但静还没有回来，莲每天沉浸在爱情的滋润中，全然不顾晟的存在。这时，蓉就走了过来，叫一声“老朋友”，就进到里间，洗完后，再上楼。

有一次，蓉在给晟按摩时，晟的脑海里骤然闪出“发廊里不相信爱情！”这是莲说的。晟顿时陷入了迷惘——“发廊里会有真情吗？”

晟一把推开蓉，说：“‘靓小姑’，你还是正规地给我按摩吧。”蓉一脸的迷惑。

晟于是把她妹妹的话说给她听，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蓉就默不作声。时间到了，蓉说：“你走吧，我不收你钱。”

晟下楼时，蓉的一句话远远地传过来：“‘老朋友’，我们不想见到你。”

晟径直地向门外走去。莲与男友突然停止了亲密，赶紧对出门的晟说：“‘老朋友’，下次再来。”

路上，晟感到头脑一片空白。回到家里，他辗转反侧，想起与姑嫂三人相识的前前后后，觉得自己深受这种不真实的情感煎熬，是到了该斩断的时候了。他爬起床，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远离温馨发廊”六个大字，压在桌子的玻璃下。

然而，过了不到三个月，一次，晟逛街，半路上遇见了“靓大嫂”静。静主动与他打招呼，问他这么久不来洗头，语气中带着责怪。慌乱中，晟应了一声：“好，等下就去。”

晟逛街回来，走到了自家楼下，突然想起应答静的话，就情不自禁地来到了“温馨发廊”。

发廊内，不见莲，不见蓉。两个“靓小姑”去哪儿呢？晟喊了声“靓大嫂”，一会儿，只见静从洗手间出来。“老朋友，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静依旧笑容迷人。晟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我家的‘靓小姑’结婚了。”“谁结婚了？”“就是你喜欢的那个‘靓小姑”莲呀！”静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晟脸上的神情变化，自顾那里说起了莲的婚事。

“那你家另一个‘靓小姑‘蓉呢？怎么也不见她？”“她呀，拍拖去了。”说着时，晟的一头黑发已是满布白色泡沫。

晟不再说话。他闭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静的搓洗与按摩。静好像发觉他的异样，问：“不舒服吗？”

晟慢慢地睁开眼，盯着静，直看得她有些慌乱。末了，他追问她：“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跟他幸福吗？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静突然一改往日的贤淑，大笑起来：“老朋友，亏你还是一个读了好多书的人，发廊妹的话你也相信？你会相信发廊里有爱情吗？你真的愿意娶一个发廊妹吗？你不会！你不会！”

静还在激动地说：“既然你不会，我们姑嫂三人又怎么会相信你？又凭什么来相信你的真心你的真意？你又拿什么来证明你的真诚你的真爱？”

想不到静的话忽然间变得这么锋芒和深刻。晟哑然。他不敢正视静的目光。他想起社会上对发廊和发廊妹的偏见，暧昧和色情几乎成了发廊和发廊妹的代名词。因而，在姑嫂的眼里，“衙门”坐班的晟不可能看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来发廊洗头并由此发生的一切，亦不过是他填补情感空白的一场表演。

晟突然感到了自己的脆弱。他默不作声。他承认，即使姑嫂三人当中的哪一个愿意为他付出，自己会有勇气接受这份来自发廊来自发廊妹的情感吗？想到这里，晟马上动摇了自己一贯坚定的立场，他相信了莲的那句话，也验证了自己的担心。

洗完头，晟没有上楼，付了钱，匆匆地走了。

一路上，晟还在想，“温馨发廊”是正规的，姑嫂三人是纯洁的，他和她们之间的情感是真实的，那么，究竟是谁错了？

晟回到家，把玻璃下的那张白纸取出，在它的反面，用粗笔写下：社会不相信发廊，发廊不相信爱情，爱情不相信眼泪，眼泪不相信自己……之后，他重重地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