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夏夜歌
文章把夏日的夜描写的栩栩如生,但文章有的地方晦涩难懂。加油,欢迎入驻好心情,期待你的佳作!
黑毒的羽毛轻得像风。她醺醺然地飞着,一时间漫无目的。
那是多么醉人的场景。就在天黑前,黄昏的稻田边,成群的雄蚊升腾在半空,他们纤柔的身体排列成黛墨的曲线,随着风的律动,变幻出奇诡的图形。
她和她的姐妹们躲在一根根细草的阴影中,偷窥着他们凌空的舞蹈。直到雄性们嘤嗡的鸣唱渐浓渐酣,像悠扬的笛声在稻田间穿越,她们浮动散漫的欲望终于凝聚成一滴滴的浓浆,滚过她们的身体,将她们淋得发烫。她们从草丛中起飞,不由自主地加入雄伴们的队列,将她们颤动的喘息,和颤动的身体卷入他们的群舞,让夕阳余晖中晃动的图案一瞬间变得更深更重。
在一阵令人晕眩的盲目中,黑毒的身体和一只雄蚊交织在了一起。她看不清对方的面目,也不想看清。她的目光始终被头上头下,以及身前身后奇幻舞动的黑色曲线牵引,一刻也无法聚焦在眼前。可是她能感到自己身体的激动。对方一定有着矫健的身躯,它的力度几乎刺破她将她摧毁。
当月亮升上树梢,稻田边的欢宴才在夜风中解散。蚊们带着交欢后的快意各自飞去。黑毒的脑袋一片懵懂,她扇动起翅膀,嘴里发出陶醉的低吟,盲无目的地旋动起细小的身体。到处都是草丛,星星的影子跌落在草根的一汪汪水洼中。一根坚挺的草叶绊了她一下,她就势停在上面,稍事休息。
这时她感到了饥饿的来袭。交配之后的身体仿佛已被掏空,填补,她需要填补体内深深的虚空。不用任何思想,黑毒的身体已在夜空中飞翔。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远远的,草丛之外,再越过稀疏的竹林,那里有灯光,点染着一群错落的屋苑。
她的伙伴们也陆续地来了,她听到了她们同样醉醺醺的低吟,却没有心思去作理会。饥饿使她变得孤独,她需要独自行动,将空瘪的身体填满。
她将身体停靠在六楼的一扇凸窗前。窗缝里源源漫出的丝丝气流让她生出了希望。这是一扇可以进入的窗,也许是因为疏忽,窗内的主人为她留下了一孔潜入的通道。好,就这么挤身进去,看她如此纤小的身躯,真是没有丝毫的难度。
楼外的光亮隔了窗纱映在一张正方形的大床上。床上并排着三个熟睡的身影。男人仰躺着,女人侧身背向男人,臂弯揽着一婴孩。三个人睡得同样香甜,鼻息匀匀地呼出,仿如合着安稳的节奏。
黑毒的醉意更浓了。她让翅膀引领着,在三个睡眠者的上空盘旋。浓香阵阵散发的不用说是那个娇嫩的婴孩,但她一时间被深深吸引的,却是婴孩身边的女人。哦,这个黑发如瀑布般泄淌的人类,她的每一粒毛孔都播放着幸福的信号。她的乳房滚圆地靠在粉色的床单上,乳汁正悄悄将她的睡裙濡湿。她的半裸的腿,紧贴婴儿脚丫的肚子,还有那双呵护着孩子的手臂,全都那么壮硕,丰腴。
嘤啊,啊啊啊,嘤-----黑毒俯瞰着女人来回地兜着,嘴里无意识的吟唱突然间改变了频率。她太激动了,对这女人的凝视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再度激动起来。她羡慕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刚体验过生育正心安理得做着母亲的女人。黑毒也要做一个母亲。就是为这!做母亲!她突然明白了自己饥饿的由来。她需要血液,需要大量的血液,她体内盛载着千千万万的卵子,他们需要她成为母亲。只有血,香甜的血,滋养浓郁的血,只有鲜活的血进入她的身体,她才能喂活他们,让他们获得生命,她才能做成母亲。
哦,这场饥饿,这场群蚊交欢后令她头晕目眩的饥饿原来竟是一次使命。
婴儿的血。黑毒一进屋就闻到了它的芬芳。世间再没有什么汁液比得过婴儿的血了。眼前这婴儿白嫩嫩,肥嘟嘟的,随便从哪里吸上一口肯定都会无比美味。
黑毒又绕了一圈,才轻轻停在婴儿的耳坠上。小耳坠又圆润又光滑,就像稻田边水塘里那些洁净的小卵石一样。黑毒尖利的嘴刚一刺破那层半透明的皮肤,一股香甜的甘露便涌入了她的喉咙。太美味了!黑毒畅快地吞咽了一大口。她拔出嘴尖的锐刺,深深地喘上口气,再迫不及待地,又一次轻轻插进去。第二口紧扎在第一口的旁边,滋味和第一口同样香甜。第三口,第四口,每一口她都遏制不住地一阵狂吞。
婴儿有些烦躁不安了,接连的刺痛搅扰了他的睡眠。这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刻,不然早就被黑毒给咬醒了。黑毒赶紧抽身飞起,趴在床头柜上观察动静。
翻了个身,婴儿又安静下来。女人随婴儿翻动而本能地轻拍着婴儿的手也渐渐地放慢了节奏,并终于松松地停放在孩子的小屁股上。
黑毒迫不及待地再度起飞。几口琼浆吞下去,她吸血的欲望给刺激得更强烈了。这次她认准了婴儿新鲜藕节样娇嫩的小腿。轻轻地扎进去。黑毒没忘了要小心,想痛快地饱餐就不能把孩子弄醒。
那些血,顺着她的嘴渗入她的胸膛,她的肚子,好像温暖的泉水一样将她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滋润。而那些细小干瘪的卵儿们,也在这滋润中变得越来越饱满。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变化,她幻觉着它们已开始缓慢地蠕动,这蠕动传递着喜悦和渴望。我的孩子们,我的新生命,我将要成为母亲,我为你们采来鲜红的营养,源源不断地,给你们……
终于,黑毒累了。每扎下新的一口她都感到有些吃力。她肚子里的血也几乎过了饱和,她的身体膨胀如球,皮肤再也经不起又一次的撑胀。可她的欲望还没有减退。血,血,血,吸血是她的使命。那鲜红色甜美的琼浆,为了它她不惜一切代价。
最后一口!就最后再来一口。窗外的晨曦已取代灯光,隐隐地,远处的公路上开始传来汽车的声响。该是离去的时刻了。黑毒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清晨稻田边的景象。回去了吧,找一株青葱的草叶停下来,好好休息一阵子,再产下她的卵儿们。
这一口,这最后告别的一口,黑毒将它瞄准在婴儿的小手上。也许是黑毒太累,也许是她的身体变得太沉,她忽略了自己一贯谨慎的作风,匆促地将锐刺猛插入婴儿的皮肤,当尖刺穿透皮肤的一刻它才觉察自己的草率,但悔改已经太迟,婴儿的哭声像警哨样地响起,啊,啊,啊――!!!那种尖利的愤怒像要震裂整栋的楼宇。
男人和女人同时从沉睡中跃起。不消一分钟,他们便找出了婴儿啼哭的原因。蚊子!毒蚊子!
他们四处找寻,却找不到毒蚊的影子。黑毒被婴儿的哭声惊得浑身颤抖。她来不及躲远,就势藏在了床沿的木板上。这可不是久留之地。趁那夫妻俩忙着给婴儿涂抹药膏,黑毒沿着立镜投下的一道阴影飞到了窗帘的后面。他们已经在这里搜索过了,暂时该不会再搜过来,而且,那里有她进来的通道,她正好再从那里离去。
可是那孔通道却不见了。他们已经堵死了它。怎么办?他们还在四处搜查,一寸寸地搜,每一片墙面,每一件家具,每一枚小小的摆设。
黑毒紧张地贴在窗帘的一个褶缝里,将身体巧妙地和帘上一粒黑色图案融为一体。她观察着夫妻俩的动静。妻子已放弃了搜索,她将奶头塞进婴儿的嘴里,一边轻轻哼唱着,要让孩子的甜梦接续下去。丈夫终于也不再折腾,他将自己沉重地摔在床上,闭上眼,瞬即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妻子则不敢入睡,她守着婴儿,睁大圆圆的眼,耳朵也警觉地竖起。太阳已经明晃晃地照在窗上了,房间里没有一丝的动静,女人终于松弛下来,垂下眼帘,心神朝睡乡一路滑去。
黑毒快要撑不住了。她得赶紧离开。时辰已经过了太久,她早就该栖息在那清风吹拂的草叶上了。稻田边的草叶,令她多么心驰神往。出去,出去。他们都睡了,黑毒可以起飞了。她飞进厕所,没有出去的缝隙。又飞进客厅,厨房,还有另一间卧室,和那间门缝微启的小书房。
每一扇窗户竟全都紧闭!难道不能出去了吗?难道要将卵儿们生在这人类的房间里,那等待他们的不就是毁灭的命运?不!怎么也得挺住。熬一熬,总会有希望的。他们总会醒来,总会将窗户打开,那时再飞出去也行。时辰是太晚了,可此时的黑毒已是别无选择。
尽管闷在这窗帘低垂的屋子里,黑毒仍能感觉到屋外的阳光。明亮的太阳正越升越高,而这家人,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上床的,却在大白天里睡得这么死沉。黑毒开始烦躁不安了,她没法让自己安静地呆在一个地方,她带着因为饱食而过度沉重的身躯,焦灼地在屋子里冲过来,闯过去。她的脑袋越来越迷糊,身子也渐渐难以轻巧地腾空。可是她不能就此停下,停下她也许就会昏睡过去,就会在毫无提防的时刻产下她的卵儿们。她必须坚持住,熬到他们醒来。她得继续飞翔,尤其是在这飞不动的时刻,她必须飞。
快中午了。夫妻俩终于在婴儿饥饿的哭声中醒来。他们大约有一个月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平时总是早早地就被孩子吵醒,今天因为给蚊子闹了那么一下,孩子反倒睡了个回笼觉,给了他们补充睡眠的机会。
女人醒来第一件事是奶孩子。男人则去厨房弄咖啡。
卧室和厨房间连着一条狭窄的过道。男人的赤脚刚一踏上过道,便看见前方半空中浮动着一个奇怪的物体。一个黑色的球状物,比苍蝇小,比蚊子大,该是在飞,可那迟缓劲儿倒更像在水中艰难地游。
男人凑近两步,擦亮眼仔细研究,随即猛然醒悟,就是它!那只毒蚊,那只吸走他儿子鲜血的毒蚊!
啪!
双掌响亮地一合。
那么容易,那么轻松。那蚊子连躲也没躲。
男人像立功的将军,折回身,得意地将两掌摊在女人的眼前。
两掌掌心对称的两团鲜血,像两粒红太阳的图案,一粒太阳的中心躺着只丑陋的黑蚊,另一粒则是纯粹的红,没有一丝儿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