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代联姻
整篇情节尚好,但叙说略显臃赘,作为小说,若能在细节上精致些,在布局上精炼些,阅读效果会更佳。
——《婚姻登记员手记》之二
“当时,听到你们‘缴枪不杀’的喊声,师长也没了主意。说实话,投降是不可能的,我们卢旅长拔出枪要冲出去,被师长一把抓住。这时,洞外扫进一排子弹,我看见师长晃了晃,往下倒,就大叫一声冲过去……‘轰’的一声,一颗手榴弹在电台附近爆炸……
醒来的时候,已不见了师长,我爬出洞口,见到处是尸首,随便找个民工的衣裳换了,沿途察访师长的下落,一直追到沂水县猪旺村后的一个小山坡上,找到个小土丘,看见竖着块‘张灵甫之墓’的木牌,我在那哭了一夜,第二天嗑了三个响头,趁天黑走了……
——摘自一个老人对孟良固战役的回忆
一
“昨天……”早晨一上班,想对科长汇报前天的事,门口走进两个人:男的看上去三十多岁年纪(?)西装革履,油光可鉴。女的似乎五十岁了,满面皱纹,神情呆板。
“申请。”一看就知道是不孝之子带娘来要点救济金的,见得多了,态度就简慢,让他们把《申请书》拿出来。
两人掏出纸片。
我接过一看,不禁哑然失笑:是两份《离婚协议书》。
他俩站一起,哪有半点像夫妻?这样想着,就把协议递给科长。
科长搞了二十年民政,见怪不怪,抽出张《离婚登记表》,让他们填好后,边递给我边对他们说:“让我们了解一下,过几天就会通知你们来处理,好吧?”那男的似乎想说些什么,见科长已在埋头忙别的,就从腋下的小包里抓出两包我们从未见过的烟,一边抛给我们一边说,“麻烦,麻烦。”
我拿过登记表,见他们填过的几栏里写着:
姓名陈再亮陈华珍
性别男女
出生年月1955年2月1955年6月
文化程度初中高中
家庭住址本县皇唐乡小石村20号同左
工作单位台湾振飞有色金属有限公司无
离婚原因1、双方已分居8年。2、感情破裂。3、女方不能生育。
二
十六岁的建国和十六岁的建康是同村远房兄弟。一九二四年五月,他们离别新婚的妻子去南方,临别时,对肩挨肩站在槐树下送行的俩新娘说,孩子生下后,是异性就让结为夫妻,是同性就结为兄弟或姐妹。
六月,两人一同考入黄浦陆军军官学校,同吃同住同操练。数月下来,建国就很佩服党代表廖仲凯,建康则每夜一拿起洗脚布,总就说起戴季陶。
一九二五年初,在离广州千里之遥的一个叫小石桥的村庄里,先后出生了两个看不见爹的男孩。
一九二七年三月,国共两党的分裂已势在必然。
广州,草已长成绿,树早返了青。两个年轻的的学生军激烈地争论着走向山坡,半夜下山的时候,拉拉手说:“兄弟,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二十年后见分晓”。
太阳东方出了西方落,两个看不见爹的孩子在日复一日地往高里窜。
一九四五年十月的一天,小石桥迎来了有史以来少有的热闹。村中央的一座茅草屋里,爆发出阵阵喧笑声。坐在桌子上席的男人约四十年纪,军帽下浓眉,四方脸,威武英俊。他向油灯喷出口烟雾,用洪亮的声音对坐在对面的一个年纪相仿,着美式军官服装的男人说:“建康,想不到我们打打杀杀多少年,今天赶走倭寇,殊途同归啊,哈……”建康白面书生,文质彬彬地说:“在校长的统一领导下,共建新中国嘛。对了建国,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的广州约定吗?”“怎么不记得?二十年还没到啊。我还记得二四年我俩离家的时候,让两个未出生的孩子联姻呢,”他望望两个腼腆地立在桌边的小伙子,接着说,“想不到他们的妈真有本事,生了两个大小伙,怎么成亲?”“隔代联姻嘛。”“好,说得好,隔代联姻。我们做不了亲家公,可以做亲家公的老子嘛,哈哈……”
一九四七年,建国所部奉命开赴山东沂水。五月,孟良固战役打响,全歼蒋介石精锐部队:建康所在的张灵甫七十四师。建国立了战功,荣升团长。建康下落不明。
一九五五年,小石桥出生了两个不见爷爷的孩子,男的叫陈再亮,女的叫陈华珍。
一九六七年,建国回到地方,任县人武部部长,革委会主任。
有传言说,建康没有死,逃在台湾当狗特务。
再亮爹终日佝偻着腰,咳嗽不止,一脸的眉毛胡须像稀里糊涂碰翻的酱油瓶,每天夜里半村人都能听到他胸口“吁—吁—”的哨音。
华珍爹每星期进一次县城,虽然不识字,黄军装袋里却插着钢笔,手里还常常捏本日记本什么的,走过地头,“张哥”“李叔”的嗓子山响。
夕阳西下,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光着上身,赶着一群羊来到村口。吃饱喝足的羊在孩子的吆喝下,温顺地踏着碎步。
“反革命,一定是偷吃了队里的庄稼。”,一个正往墙上撒尿的光头孩子见再亮赶着羊走来,跑过来对散落在村边的其它几个孩子说:“快来,打!”他拾起身边的一根树棍,其它几个孩子也拾起树枝,石块,奔过来追打羊群。
再亮和光头扭打一团,有几个孩子丢下追赶的羊,跑过来说:“你敢打贫下中农?上!”说着一哄而上。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嘛,放开他!”一个花衣裳孩子从村里跑出来,喊。孩子们放开手,拍拍身上的尘土,指着躺在地上的说,“华珍,你不要和这个小反革命好,他想反攻大陆。你和我们在一起,你当司令。”华珍拉起地上的说:“我不当司令,你们哪个敢不听我话?去,把羊找回来!”孩子们挠挠头顶,嘴里嘟囔着,无奈地去找羊。
一九七一年,建国的官还在县上当着,建康家的帽子依然扣着。
麻脸教导主任踩进办公室,对身后一个瘦骨嶙峋的拎着书包的说:“新生录取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陈再亮,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上学了。”
再亮愕然地看着麻脸,说:“分数在校门口还贴着呢,我不是第二名么,怎么……?”
“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光分数?白专道路!”
“那,华珍她……排在最后一张”说到华珍,他吞吞吐吐,似乎很不情愿拿出来做比较,但年轻人,发了急,还是冲了出来,“怎么就能念高中?”
“陈再亮!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人贵有自知之明……”教导脸上的每个麻点都气愤地张开了,“华珍是什么人?红后代!你是什么人?黑四类!”
夜,小石桥村口的槐树下。
“再亮哥,要不,你用我的名字去念吧,我们女人,没说法。”
“没用的华珍。校长告诉我,学校里要,是队上不同意,写去条子的。我走时,校长还悄悄送了我两本课本呢”。陈再亮背靠着树干,树丛里漏下的几点月光,在他脸上写出满脸沮丧。
“那……你放心,在队上劳动,我,还是我。”
一九七五年,建康调任统战部。
正月的晚上,小石桥村口的土场上,一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演出刚结束,大队书记鹅脖子扎着武装带,用土产普通话在台上喊:“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演出到此结束,散场的时候不要拥挤。散场后,四类份子留下拆戏台!”
陈再亮躬着背,一手扶着背上的门板,一手提张昏黄的马灯,高一脚低一脚地向村里走去。他瘦小的身躯吃力地驮着木板,被黑夜里昏黄的一点光亮照着,犹如一种夜行的叫不出名字的甲虫,在吃力地推着大自己几倍的粪球。啊爷爷,你是个若有若无的符号,听爹说,他也只是在四五年见过一面:一身戎装,腰胯短枪,英姿潇洒。爷爷,你果真还活着吗?如果你活着,今夜就给我一个梦,让我看一看你的脸,听一听你的声音……如果你早已魂归西天,你知道吗?你的孙儿,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四乡八村的人们都走向温暖的家的冬夜,我在为你不散的阴魂赎罪呢。
陈再亮放下门板,在路边歇口气,心在痛苦地抽搐,但决不能流泪。因为他知道,在那被寒风吹得倏倏响的草垛边,有一个善良的姑娘,在为他哭泣,为他流泪。他必须屏足一口气,加快脚步,送完最后一块门板,拔起戏台的最后一根竹篙,然后看看四周无人,飞快地奔过去,将那心爱的姑娘拥在怀里,忍住自己的泪,用颤抖的手拭去姑娘的泪水,说,“珍珍,别哭,千万别哭,只要有你,扛门板,哈,算得了什么?就是让我扛地球,我也不在乎。假如爷爷真活着,值!”想起华珍,那度日如年的日子的唯一安慰,那世态炎凉的唯一温暖,那犹如石板缝里的小草唯一的太阳,再亮心里添了点暖意,加快了脚步。
腊月的草垛是多么温暖多么芳香。黑魈魈的田野里庄稼的小苗在无声无息地吞吐着夜露,稚嫩的根紧紧依偎着泥土,在貌不惊人地吸收着养料。……静寂里忽然什么东西吱的一叫。远处的村庄里,闪烁的光点越来越少了,偶尔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吠,是迟归的人儿惊醒了忠实的守卫,还是守卫者在这早春的夜在呼唤同类?夜风袭来,把几根草茎吹向脸上,散发着醉的人的香气,撩得两个年轻人心旌摇荡,华珍抓着再亮冰凉的手,把它们放在自己最温暖的地方……他们相互依偎着,喃喃低语,这时候无际的夜空如水洗过一般清澈,灿烂,一颗流星无声划过,在深蓝的画布上画出耀眼的光亮。
“再亮哥,你说,人,为什么要相互争斗呢?你看天上的星星,多好啊,大家你不碰我,我不撞你,每夜如此。听我爷爷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星光穿过稀疏的草茎,在华珍脸上投下光影,明明暗暗,浓淡不一,两颊白,两眼黑。再亮望着怀里的华珍,说:“珍珍,你看到刚才的流星吗?或许,他也是不愿意争斗,去追随失去的亲人呢!我们不是天上人,天上的事,我们看到的,也是表象,就像他们看我们,夜里也唱戏呢,哪里知道戏唱完了,要留下我,拆戏台……”说着天上的事,又扯到了人间,华珍忙用手去捂再亮的嘴,自己的鼻子却酸了。
一九八二年,陈建国调任顾问委员会副主任。“说不定还活着呢”。村上人提起建康,有的就这么说,但语气就全不是从前的鄙视了。
春天的时候,忽然刮起一阵风,说是要地震,有过七十年代的教训,家家不敢掉以轻心,于是搭建抗震棚。人口少的,沾亲带故的,或是男人不在家缺少劳力或者缺少材料的,就几家合并,搭个大的,这样万一真的天怒地怨,也好有个照应。再亮和华珍家,就和另外几家搭在一起,灯火之类上面关照不要点,真震了容易引起火灾。因此,晚上常借棚口的月光睡觉,年轻人就嘻嘻哈哈特别高兴。再亮他们群居的棚里,天一亮就发现,和左邻右舍的棚一样许多地方乱了套:杨七爷和赵三奶奶换了被子,三婶的裤子压在二叔身下,春哥和李嫂睡到了一头……大家嘻嘻哈哈,相互调侃着,取笑着,目光到处搜寻,看有没有新的发现,找来找去,不见了华珍。再亮露着条胳膊,朝天张着嘴呼呼大睡,好事者爬去掀开他鼓鼓的被子,怀里白乎乎地偎着华珍……
那年代还没有流行上了床不结婚的,就在人心稍定后,噼哩叭啦成了亲。
一九八三年冬季,,中共开始整党,彻底清查“三种人”。
一天,组织部收到封人民来信。信上说,一九六九年八月,陈建国兼任县立中学军代表期间,殴打过一名女教师。组织部派出调查组。女教师早已不在人世,大量的旁证材料归纳后也大同小异:当时,会场中间空了条宽宽的人行道(大概是供解押人用),坐在左边的回忆,确实看见陈建国搡了女教师一把,她就摔倒了。坐在右边的说,是女教师体力不支,先跌下去,陈建国去扶,没有扶住。这可是个大是大非问题!陈建国得到消息,先是调查组,后是组织部,继而是各单位,各部门,各个办公室去解释,去申辩,去争吵,结果弄得人人见了他头疼,有人就说,干脆划进去算了。结论一出来:靠边。
陈建国懵了!革命一辈子这个结局,这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懵了三天三夜,就跟要债似的没日没夜缠住部长。部长没辙了,最后在六楼的厕所里跟他交了底:“老陈那,嗯,让你靠边,主要是……组织上考虑……唉!痔疮又犯了。你年纪大了,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顾委会呢,也快撤消。那事呢,嗯,干脆实说了吧,缺个名额。现在搞经济建设了,各方面正缺人才,总不能让年轻人……还有手纸吗?对你来说,还不一样?又不少你一分工资。”
陈建国明白了,看着面红耳赤的部长,他突然满心愧疚,很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噙住泪,收起裤带,抖出厕所,回单位打了个四方的背包,暗暗行了个军礼。
陈建国回家晒了三个月太阳后的一天,陈再亮收到县委统战部转来的一封信。信是从台湾寄来的,已被拆阅过。陈再亮刚看了个开头,心就狂跳起来。他丢掉牙刷,来不及抹去满嘴白沫,一口气读完最后一个标点,就蹲下身子,嚎啕大哭起来。“什么什么……”华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满头乱草心急慌忙地从猪圈里跑出来,见蹲在地上的丈夫脚边躺了封花花绿绿的信,就拣起来看。
天哪!这封天外飞来的福音,明白的告诉陈再亮一家人:流传了将近二十年的谣言不是谣言,爷爷活着,身体健康,现在是台湾一家巨额资产的公司老板,准备与家人联系上就来大陆,看看征战过二十年的故土,看看阔别了两个二十年的父老乡亲,顺便看看大陆有无合适的投资项目什么的。
陈建康回村的那天,是皇唐乡小石桥村空前的节日。村上所有能停放的地方,都停上了各种各样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来的小车;半个世纪没有来往的三亲六眷七姑八婆也得着了消息,携老挈幼,万人空巷;潮水般的人群就像当年的淮海战役,大路口,土场上……高瞻远瞩的孩子们早爬满了村口的槐树,指指点点熙熙攘攘望着通向远方的大路——俨然是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
黄昏时分,在一片“来了来了”声中,一长溜以统战部为首的长车阵驶进了村。
陈建康在孙子陈再亮的搀扶下,缓缓跨下车来。向翘首以待的众人致了个极有风度的老军人式的亮相。他高大的身躯依然腰板笔挺,虽满头银丝却纹丝不动,面皮非常红润,稀疏的朗眉下,透着一个胜利者的平和与宽容。
“你太丈人呢?”陈建康的视线掠过无数围绕着他的脸,没有发现他第一想见的记忆里的面孔,问身边寸步不离的孙子。
陈再亮挤过人丛,找到华珍,问,“爷爷呢?爷爷怎么没来?”
“他不舒服,我去过两次,他说心口痛。”华珍捋着袖口,正与七八个妇女一起在洗长脚盆里的一摞碗。再亮撇过人群,与爷爷轻声嘀咕了几句,就吩咐华珍留一桌酒席,其余的请客人入座,他自己则搀着爷爷向村西的老屋走去。
“老哥,历史的事,谁知道呢?从来说,风水轮流转。当时,听到你们‘缴枪不杀’的喊声,师长也没了主意。说实话,投降是不可能的。我们……老哥,你知道么,逃离那里时,我一路走一路哭,想起张师长看得起我这个小团长。精锐之师啊,现在弄得全军覆没……想起我们那时在广州的约定,正好二十年,多凄惶……”
“唉——”建国在床上翻个身。建康接着说,“我当时就已经看出,国民党,完了。果然,我一到台湾,刘邓大军就南渡黄河。其实,还是你对呢,我么,只能算歪打正着吧。”
“嗯—-”建国又翻了个身,不知是心口还在痛,还是算回答建康。
“老哥,这点事,算什么?我们已这把年纪,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什么没经历过,还有啥看不透的?你还记得黄埔时我们上铺的那个董长寿吗?那个落雨阴天都要晒被子的?一仗没打,一枪没开,就因为前面那个狗日的走火,出征九江时,一命呜呼了。我多希望哪夜能再滴滴答答被他尿回脸啊!还有那个大夯子,我们叫他‘紧急集合’的那个,紧急集合时裤子总是穿反的呢,记得吗?我们班坐在最后一排。一米八五的大身块啊,在榆次,被小鬼子那飞机炸得,啧啧,寻不到一块完整的!那个陕西二锅头怎么死的你就不知道了。就在孟良固,离我不到一米远,被你们的机枪打得,浑身像筛子……朝夕相处。想想他们,至少我们还活着,还有什么可计较的?走,我还留着一桌酒等你去开席呢。”
老哥两肩挨肩走进再亮的屋子时,宴席正沸沸扬扬进行到高潮。华珍提着爷爷带来的包,一桌桌转过去,人手一只精致的小盒,人们打开看,哇,戒指!脸上就现出解放那年的欢喜。
建康在家呆了两星期,回台前,再亮的护照也办妥了。
再亮一去八年。
啊八年。
八年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进程。八年能打败日本。
八年的阴晴圆缺里将发生多少悲欢离合啊。
当再亮乌黑的轿车径直开到小石桥的门口时,华珍一手端着半碗芋头咸粥,一手拿着根竹竿屋前屋后追赶着一只总是将蛋下在别家的母鸡。车上首先走下的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她抖抖花格呢子上衣,撩一撩散落在胸前的长发,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陈再亮钻出车子,脱下帽子,与手杖一起交给身边的女人。
陈华珍正为追赶不上那母鸡恼火,见突然一辆车停在门口,刚想骂,看见车里走下的那个男人,是触电一般的慌乱,一时不知将手里的竹竿,碗,甚至她自己如何处理。但是三十八岁的女人已经是完全成熟的女人,她站稳了脚跟,两只饱经忧患的眼睛凝视着面前自己久违的男人,接着又在男人和那个女人之间发出深邃的光。
八年了,她用三千个汗流满面的白天和三千个孤寂无助的黑夜,去回忆真实的过去,去编织荒唐的未来。在那已成过去的日子里,她重复了无数次与再亮的相会,是那么的美好,激动人心,草垛旁那星空灿烂的夜,地震棚那甜蜜的春天……然而事实突降眼前,梦吗?她看看跑得远了的母鸡,摸摸冰凉的碗,不是梦!
其实,站在她面前的,曾经为她所拥有的现在闪闪发光的男人,除了“你,你……”之外,没置一词,但是,她从那个替他拿着帽子和手杖的,紧紧立在他身边的,青春靓丽的女人眼睛里,她照见了自己:岁月在脸上划出皱痕,半灰半白的稀发,犹如面前老屋顶上被风吹起的茅草。她是那么枯萎,枯萎得如同田地里一棵养分不足的青菜;她是那么黯淡,黯淡得如同多次想丢弃的旧家具。那是她自己吗?她问,是那个小小年纪就护卫着再亮哥的自己吗?是那个漫长的特殊年月里始终一往情深的自己吗?
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久久地,久久地这么立着。“哇——”的一声,陈华珍终于没能堵住胸中奔腾的悲恸,哭了起来……
三
几天来,我风雨兼程,走访了许多知情人员,查阅了有关文史资料,终于理清了这桩旷世奇缘,整理好档案,编上号,递给科长。科长看完,燃上一根烟,一言不发。
四
陈再亮和陈华珍各自填过登记表,按过手印,科长就抓起了红印,我连忙用张报纸挡住眼睛:红印一盖,劳燕分飞啊!
陈再亮揣了离婚证书,抛下一圈香烟,叽里咕噜说了通女人的月经带一样长的洋话,自己翻译说,车在楼下等着,要赶去南京趁飞机,不多打搅。说完掏出纸巾,擦擦手上的印泥,丢进废纸娄,走了。
陈华珍走时,在我办公桌一侧的门框上扶了一把。
“就这样——简单?”整个过程,还不及陈再亮当初扛一块门板长,我放下报纸,问科长。
“就这样——简单。”科长在他的位置上正襟危坐,眼睛觑着窗外,又好像哪里也没看,红印不受他支配似的,在几个手指下颠来倒去地乱转,半晌,反问我一句“哪样条件不够离?”
下班时,我抓了吊在墙边的外套,虽已是春天了,但暮色袭来,依然很冷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