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子

豫西小镇铜鼓只有一条不到三百米的街，很小吧。镇上就住着千把口人，然而由于处在深山里，周围方圆近百里没有城市，所以小镇很热闹，每到逢集的日子都人山人海的。其实庄稼人就是图这份热闹，真正交易的不多。大部分人逛街都是自己怀里揣着干粮馍馍，大方的呢会在中午掏钱买碗热水，小气的干脆就讲究着啃几口，也有特意跑到镇外的溪边就几口凉水的。小溪曲曲弯弯，你在这个弯里饮了水，说不定前面的那个李弯里正有三两个女人在给自家孩子洗尿布呢。看不见也就算了，看见时，那些饮了水的人就会呸上一口，女人们听见了看见了就笑，汉子急了就掏出家伙朝河里乱尿一气，女人们说：“别撒了，下次你还得喝哩。”

武子是个残疾人，住在镇子那条街的最南头，再往前不到一百米九十山口。从武子家的小窗里望过去，那山口内的景色乌青乌青的，有时半夜的时候山口处会亮起数量不定的蓝幽幽的灯笼，然后就是狼啸，每当此时，武子就会醒来打开它那只绑在门外木桩上的十五瓦的节能灯，冲山口的灯笼群笑一笑，再双手撑着地面回到屋里。武子不知道狼们是否能看见他的笑容，但有一点武子清楚地知道每次只要他笑过之后，那群蓝灯笼就不见了。武子没有爹娘，也不知是何方人氏，在铜鼓吃百家饭长大的，镇上的老少爷们都疼他。成人后，武子就在自己经镇南头的窝子前砌了一方灶，赊来油面做起油饼生意。十斤面五斤油，武子卖了一个冬天，到过年时剩下的还够自己吃呢－－那是武子印象里三过上的第一个奢侈新年，然而，武子的生意也赚了。武子数着瓦罐里越来越多的钱币，起初也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儿，过了很长时间才相通。于是就笑了。

武子开始修门前的路，山里头漫山遍野的石片，原料不用愁，就是进度慢些，因为武子的双腿不能走路。可后来，各商户受到武子的启发一起动手，竟然没有用多久时间一条泥路就变成了石板道。从此，不论阴晴风雪春夏秋冬，人们再走在上面时脚步总是当当的。武子看着从道上走过的人，笑了，样子很舒心的那种。

武子的油饼生意仍在继续，饼子卖得仍然很慢但不影响赚钱。因为买饼子的人少，买热水喝的人很多，只要有人来武子总是一脸热情。说实话武子没有想过指望着屋后的泉水换钱，但喝水的人这知道武子不易，谁也不愿白喝，起初时，有的给钱有的顺手放下一些东西，从开始的一二分一碗到现如今的两毛钱，都是顾客们自己定的价，武子不干预，收钱的箱子就敞在灶台上，自己往里面撂。每逢集日中午时，街南就有一景，各式各样的山里人在武子摊前川流不息，吃过了就在近处找个地方坐下歇歇脚。有时人多得能排到山口那里。

三年前，武子买了辆轮椅，取回后先在小镇的石板街上划行了一个来回，照面的人们都忙着与他打招呼。武子喜欢听那胶轮子压过石板的声音，真让人陶醉。

这几年，城市里生产的疯子越来越多，天天都有或单或双的人进出那山口，说是旅游。当他们经过武子的油饼摊时，武子就说口里面有狼，要结对行，晚进早出。但凡听到的有人会笑笑，更多的是充耳不闻，后来就发生了几次事故，听说有一个女孩子心都被狼扒出来吃了。武子很内疚，觉得这事自己有责任，便央人做了块牌子立在山口，牌子上绘着一只十分恐怖的浪头。

晚上，武子坐在轮椅上和几个商户围在一起看电视，有人无意间翻出一个频道正在播一场演讲会，众人看见说讲做生意的事呢，看一会儿看一会儿。然而没看几分钟大家都嚷起来：“说得是他妈的狗屁，换台换台。”原来那是一场报告会，讲的是什么‘狼性管理’和‘打造狼性中层’。武子想：人若有了狼性那还是人吗？不是人了还有是人的跟你做生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