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那边
作者的语言绵密细腻,描述事物与情感事无巨细,让人读到这样流丽的文字真是畅快。可见作者功底了得,加油,期待你下一次的精彩!
一
山叠了一重又一重,像澎湃不止的海浪,到茫茫的远方与天空融成一团模糊。火车便在这大山之间穿过,从天这边来,再到天那边去。满眼都是绿色,无穷无尽且又单调乏味的绿色,我把脸冲着窗外,仿佛有猎猎的山风一阵一阵吹过我的脸颊,我期待这山风可以吹散我的茫然,可是没有,我的茫然就像窗外无边无际的绿一样浓稠,化不开来。
四年之前,也是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阳光明媚地洒下,心头的憧憬舒开枝叶,绽开花苞。火车一路向北,我分明看见前方弥漫一团灿烂的光华,如水月般清皎,如朝阳般辉煌,未来在那里展开空白的画卷,待我去书写、挥洒。
当我踏上校园的小径,法国梧桐铺了一地的落叶,初开的桂花在金色的风里传递芬芳,瓦蓝的天空下往往来来的学子漾动青春的气息,一切是如此的新鲜,如此的美妙。我期待我的梦想在这里驰骋,我渴望我的壮志在蓝天下像雄鹰一样翱翔,每一根羽翮是每一份希望,在阳光下肆意舒展。
然而,然而仅仅过了几个月,我失落了,彷徨了,梦想不再驰骋,壮志也折了双翼,自花季雨季岁月来的迷茫又漫上心头。
这个校园,我突然发现,光鲜的外表下藏污纳垢。新图书馆迟迟不能完工,而专供校领导使用的大型网球馆却以深圳速度崛起;职能部门闲养了一帮办公人员,一杯茶,一张报纸,磕磕瓜子,聊聊天(以前是这样,现在跟着时代发展的节拍也进步了,现在是上网炒股、玩游戏、聊QQ),一旦有事,则脸色言语差得如死了亲爹,办事效率如“中国特色”般拖沓。老师上完课便拍拍屁股走人,因为他有自己的课题和副业要忙。五湖四海凑在一块的佼佼学子,随手扔了一地的餐巾纸、饮料瓶、塑料饭盒,插队,占座,自己不打水拎了别人的开水瓶走;每个黄昏角落都有激情长吻,然后隔三差五有失恋的男女哭泣,乃至跳楼。
我加入学生会,可是我发现每个人都只汲汲于自我表现,并热衷三天两头跟辅导员、行政领导套近乎,然后便能在自己的履历表添上堂堂皇皇的评语,于是我愤怒。我上了党课,可是我发现每次那个老头用浓重的湖北口音念稿子,我便只能同讲台下其他的同学一样,看书、做题、睡觉或者聊天,然后党课结束,再然后经过一年所谓的考察期,便是党员了。入党居然如此形式主义,于是我又愤怒。我刻苦学习,可是我发现课堂上从来只有大而化之的概念,你不能指望它引发你思考,不能指望它助于你深造,更不能指望它会在毕业之后对你的工作有用。老师照例在台上照稿宣科,学生照例在台下各行其是,然后到了期末,老师给你划定了范围或者直接给你题目——你很懒惰,没关系,你只要花上一个晚上再加上一个早晨的时间,然后把还鲜活的记忆撵鸭子般赶紧撵到试纸上——60分万岁,少一分犯罪,只要你不是白痴,你就不会犯罪。学习也如此形式主义,于是我再次愤怒。
很快便不再愤怒,我适应了,同时也麻木了,我把我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转向他处。我在周末兼职家教,我恬不知耻地领着两个小时50元的薪水,我其实知道我不可能给我的学生带来多大帮助,于是我辞职;我开始谈恋爱,然后在漫长追求而终于得手之后,突然发现对方身上有种种缺点和不是,于是心中的女神像坍塌,连同一腔爱慕之情摔得粉碎;我迷上网络,通宵、游戏,很快又倦怠、乏味、无聊。
终于我发现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我有的是时间,可是我无所事事;我吃饱喝饱身体健康,可是我疲倦乏力,我就如同行尸走肉般在校园里晃了一天又一天。然后,毕业了,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同学或得意,或失意;看着他们在离别宴会上欢声笑语,在广播的毕业歌中感受伤神;看着他们带了鼓鼓囊囊一大堆东西逐渐散去,而我却像四年之前那样仅仅肩上背个包,手里拎个箱。当四年的光阴从我指缝里流过,我只留下了堵得心慌的迷茫。
二
“畜生!大四上学期,别人忙实习,你不去;大四下学期,别人忙找工作,你不动身,现在别人都上班了,你倒好,整天家里窝着。你说,你除了发呆你还会干什么!”父亲又开始咆哮了。
这不是父亲的第一次生气,事实上,从我回家那一天,父亲就对我的精神状态特别不满意,他认为从没见过像我这样颓废的人。而每在父亲发火的时候,母亲便作势要拦住父亲的进一步动作,并且扭头吩咐我赶快从父亲的视线里消失。其实我只是迷茫,把每天难以打发的时间用来胡思乱想,却越想越糊涂——我想我是钻进死胡同了,可是我出不来。
也许,金玉其外者,必败絮其中矣。想那大学生涯,最初的新鲜感过去,便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枯燥乏味和无可奈何;想那所谓的爱情,其实不过是荷尔蒙在作祟;想那名动天下的黄鹤楼,去了之后才发现只不过是水泥钢筋建筑外加电梯的现代盗版……也许世上的事,皆是如此。远远看见一处风景,于是急不可耐地追上去,却发现不过如此;然后再向前面的另一处风景赶去,到了之后再次发现不过如此,我倦了、怠了,没有心思再往前赶。可是,人生终得向前,难道人生就是走向一处不如意和失望,再走向另一处不如意和失望?若是如此,则人生的意义何在?
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公务员,从小便以灌腊肠的方式传授我种种知识,我在对父亲的无限崇敬之下,毫无疑问的接受了父亲灌输的所有观点和概念,然后,我如父亲所愿,考入了那所父亲觉得满意的大学……可是四年过去了,我失落了,麻木了,迷茫了,思考了,然后开始怀疑,怀疑我的理想和目标,怀疑我打小在父亲刻意培养下形成的种种观念和想法……我钻入牛角尖了,然后便失去了所有的刻苦、振奋和憧憬。父亲暴跳如雷、自嗟自叹、家门不幸、孽子不肖……
某一天,我终于对父母讲了我的困惑。那是在晚饭的时候,我呆呆地盯着碗中的饭看了一阵子,突然开口说:“爸、妈,我很迷茫,我不知道做什么事情才真正有意义,我想了好多好多,想做这样那样的事,只是每次在动手之前我便预见了它的结果——我觉得它没有意义。”爸妈明显愣住了,停下碗筷面面相觑,良久,爸爸才说:“你长大了,会自己思考了,我和你妈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想得如此极端。有意义没意义,我没办法给你答案了,只能靠你自己找了。到外面走走吧,随便你想到哪里去,当你经历了足够多的人和事,你会找到你心目中的意义的。”
三
即使父母许可我随便到哪里去都行,我还是不知道我应该去哪里……我来到火车站,对着车次表,想了又想。嗯,西宁吧,我有一个同学在青海,这个暑假到他那里看看,他应该在家吧!到了青海,可以去看看青海湖,甚至去看看三江源头……这一趟旅行是值得的。待会儿回家了,给他打个电话,通知一下。
前面那位大叔,不知道要买多少张票,我不耐烦地瞅了他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他拍拍屁股,走了。
“呃……7月1号有没有到西宁的票?”,我问。
“有,要卧铺还是硬座!”售票员长得很漂亮,声音却是冷冰冰的。
“硬座吧。”我说着,然后把我的学生证也递上——虽然说我毕业了,我还是期待我这过期的学生证还有作用。
“68元。”
不会吧,这么便宜!我心里想着,把百元大钞递进去。
……
回到家了,歇了会儿,抓起话筒,拨了号码,电话嘟嘟响了好大一会儿,没人接,岂有此理!
我一屁股倒在沙发上,突然想起看一下火车票,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便吓一跳了:不是到西宁的!而是到兴宁的!这下好了,不用给我那个西宁的同学打电话了。可是,兴宁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啊!
我想我应该马上回到火车站,跟售票员交涉一下,换回到西宁的票。于是我下楼去,往公交车站牌走。一边走,一边便在脑袋里想,想我乘公交车到了火车站,我拍了好长好长的队伍,然后以些许惶恐的心情给那个有着漂亮的脸蛋而服务态度却并不漂亮的售票员交涉,那售票员以很不耐烦的语气责问我,再然后我火气上来了,再然后她的火气也上来了,隔着一块窗口的玻璃,两个人的面孔都在愤怒中变形。再再然后排在我后面的大叔,或者阿姨,或者什么,不耐烦了,用更大的声音喝断我和售票员的互相问责……
我已经到了公交车站牌下,我等了许久没有车来,于是我突然丧失了到火车站跟那个售票员交涉的兴趣。兴宁就兴宁吧,哪个地方又有什么所谓!未知的地方也许有未知的经历,也许,这个叫做“兴宁”的地方可以比“西宁”更好地疗治我的心灵,驱散我的迷茫。
很快,7月1号了。我是晚上的车,我收拾我的包裹,爸爸妈妈在一旁帮我整理东西。妈妈不忘唠唠叨叨地提醒我注意身体,早点回来什么的;爸爸则在一次提醒我,那个地方没有什么风景,贫穷、落后、偏僻。我无所谓地笑笑。其实我需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无非就是三两套衣服、一些日用品,在加上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背包、一个手提箱就足够了。
我忽然想起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也是一个背包,一个手提箱,这么简单的行李,还有我那迷茫的心情。我又想起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一个背包,一个手提箱,很简单的行李,还有我那激动和憧憬的心情。那么现在,当我上了火车,当我到了那个叫做兴宁的地方,当我离开的时候,我会是什么的心情?
四
我没让爸妈送我,一个人到火车站,天上孤单单地弯了一弧月,没有几颗星,倒是地面,璀璨的灯火无边无际。等了许久,火车终于来了,上了火车,瞅着火车票,再瞅那车厢号一个个找,嗯,是了。我推开厢门,进去。左边的,47号,我的。
对面的床铺上,一本书打开,覆在床单上,却是《豪放词》,人不在,也许是个男生。床铺下,平放了一个黑色的拖箱。再看车架上,已经摆了一个大大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我把我的背包放到车架的另一边,从手提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再把手提箱放到背包的一侧。
床头那边,旁边放食品的托盘上已经堆了几个塑料袋,矿泉水、柑橘、方便面、饼干。我瞅瞅自己拎着的东西,除了红茶之外,其他东西却是一样的。我把东西放到托盘旁边。
上了床,摆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打开笔记本,开机,屏幕上闪过一行行编程,然后是WINDOWS的图案……我忽然想去洗把脸,于是下床,开了门,往左边走。
迎面走来一个女生,齐耳的短发,淡红的衣裳,黑色裤子,我略略扫过一眼,往旁边让开,那女生说了声谢谢,低着头走过,那声音低沉、温婉,可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感觉这声音和这女生的容貌不相搭配。
……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捧一把水洗脸,对着镜子,湿一湿头发,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表情,呆板、沉默,眼睛里有着无可奈何的茫然。
回到自己那个厢房,我推了推门,门却从里面锁上了,我于是敲敲门。门里边响起脚步声,我静静等着。门开了,不是我预料中的男生,我愕然,是刚才出去碰到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也明显愣了会儿。
“是你……”几乎是异口同声。
“进来吧。”那女生脸红红地,带开门,让到一边。
“谢了。”我进去,往自己的床铺走。那女生关了门,锁上,往她自己的床铺走。
我忽然浑身不自在,打开的笔记本放在腿上,听着歌,那电子书却再看不进去了。
扭头看看旁边,却正好对上那个女生的眼神,不由地脸上一热。那女生也迅速回过头去。我索性拔了耳塞,说:“喜欢豪放词的女生还真不多见。”
那女生把书覆在腿上,看看我,“金戈铁马,西风塞北,如此磅礴雄浑,女生也要为之心动,呃,中华女儿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呵呵。”
“中华女儿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我重复着,“看你斯斯文文的,想不到确实如此大气。嗯,你现在在看谁的词?”
豪放词我皆熟悉,我忽然有种想法,看看女生眼中的豪放词是否跟我一个印象。
“李白的《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我喃喃念着,脑海里闪过一串串的影像。心情突然沉落,千年的风涛从虚空中扑面掩来,属于秦娥的悲凉在历史中沉淀,愈积愈厚,厚重得我无法承受。我忽然觉得我的无奈和迷茫,也经历千年的岁月,深沉地压在我心头。
五
许是我的言语感染了她,她低头无语。片刻,抬头看我,“你在听歌?看电影?”
“听歌。”我拔掉耳塞。《帝女花》那绵延深长的旋律便在这车厢里漾开了,清脆如流泉的古筝,渐远渐弘,汇成绵绵的江流,淌过桃花盛开的晴日,淌过烟雨迷濛的暮春……
“好听。是童丽的吧?很好。”
“是吗?这个年代喜欢听这一类歌的人可不多。”
“无所谓啦,自己喜欢就行了。”
“倒也是。你这是到哪里去?”
“我到兴宁。”
“咦,我也到兴宁。你是暑假回家?”
“不,我到那边支教。”
支教?这么说这个叫兴宁的地方,应该是边远偏僻了。支教有意义吗?一两个月有如度假,或者说是体验生活——对那大山里的娃娃,有意义吗?
“你到那边做什么?回家?”
“不,看一个朋友。”我也不知道我到那边做什么,其实只是一个错误而已,尽管我会在心里面期盼有一个美丽的结局。
“支教……,兴宁想必是很穷了。”我说。
“你的朋友没跟你提过呀?”她诧异道,“那边是山区,很偏僻的。”
“哦,也好。远离城市的污浊喧嚣,亲近亲近自然。”我笑着说。
“也许吧。”她也微微笑着。
我想我对我要去的地方有点感兴趣了。忽然想起,说:“你准备支教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
“呵,到时候我到你支教的地方看看。”
“好啊,我就在大坪中学。”
“大坪中学?”
“兴宁市大坪镇。大坪中学是那个镇唯一一所中学。”
……好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她的古词。我想我应该插上耳塞,免得打扰人家,她扭头冲我笑了,“一起听,好吗?”
我没来由地想起“知音”二字,毕竟这年头喜欢听这类歌曲的人太少。
火车外面是无尽的漆黑,须隔老长时间,才看见一两处人家的灯火。这外面便是绵延的群山了,我想。
打开了WORD文档,慢慢思索,写我的日记。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的灯灭了,是到了睡觉的时间。对面的女生合上书本,“你在写什么?日记?”
“嗯。”
“这个习惯很好。你还不睡么?”
“还没写完呢,”我一面写,一面回答。“你睡觉了么?”
“嗯。”
“那么,晚安。”我把耳塞插上。
“晚安。”她微微一笑。那从嘴角绽开的一朵笑容,像初夏冒出骨朵的茉莉。
我微微侧过头,看她把书放在一旁的置物台上,躺下,盖上被子,安安宁宁地睡了。
火车声有节奏地响着,窗外面是一片黑影,什么都看不清。我看看她静静地睡着,忽然觉得心里无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