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
父爱博大,父爱如山,父亲为了自己的儿子,去撞陈书记的车,父亲的心愿就是能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父亲的心里也有了一丝安慰,在父亲心中儿子比什么都重要。生活和事业的丰收都要靠自己去实现,做子女的要善待自己的亲人。
秋天,那么宁静,那么明朗,象参禅得道的高僧。
大凡有灵性的东西,一到了秋天,就似乎都有了结果和归宿。
时令已近中秋,农家的园子里,早已溢满了成熟的秋色:深红的果子缀满了枝条,成垅的甜高粱,尽量挺起高挑的腰,还有通红的辣椒,紫亮的茄子,臃肿的皱皮的黄瓜,老香菜犹自开着细碎的白花,浓幽的香气在晶莹的日光下飘游。几只肥笨的蜜蜂,象饱饮了醇酒,虽然脚步已略显蹒跚,但还在花间作最后的流连,怡然自得的流连……远山更见苍翠了,连绵起伏,宛如群象的背脊,静默着,静默着,似乎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向天地相接处,无声地逸去。
山的这边,辽阔的大平原上,棋盘般摆布的是:粗壮的金黄的玉米,紫红的矮个的高粱,割完小麦补种的翠绿的白菜,还有挺出地面不小心就绊人一跤的长长的萝卜
村边的鱼塘里,渔夫木刻般坐在船尾,对着镜子似的水面,定定出神,一尾大鱼“哗”地跃出,甩脱一身的珠玉,又接着翻落,宝蓝色的塘面微微动摇着。
到了夜里,劳作了一天的农人,伴着虫儿们的吟唱,还有三两声清朗的蛙鸣,悄然入梦。星星闪着微光,清风徐徐拂过……这个时候,秋夜又具有了隐士般的风度。
……这确是令人心醉的季节!
前些天,城里来了一位画家,在这里浸泡几天,作了几幅丰收图,回去竟得了奖。之后,就经常来些说不清年龄和性别的人。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田间地头,或闭目静坐,或运笔疾写,或引颈狂歌,吓得村子里几头胆小的狗都跟着叫。
“没事闲的!”王长顺老人在心里愤愤不平地嘟哝道。说他老,其实才五十三。他很看不惯城里人,却又拿城里人毫无办法。他觉得城里人很不可思议,他们差不多个个都会装神弄鬼:放着荤腥不动,偏要吞野菜,咽杂粮;明明是件好衣服,却这撕一道口子,那捅两个洞,着意扮成乞丐模样;一头很好看的头发,弄得红不红黄不黄的,活像庄稼地里干巴巴的玉米胡子,看一眼,就像摸着了毛毛虫,让人打心里往外恶心。他们专门喜欢和农村人开玩笑,他们每做一件事,都似乎在刻意气着农民。
“都是疯子!”王长顺想到气闷处,不免骂出了口。
“爸,你说谁都是疯子?”小儿子王小全一边不紧不慢地摆弄着烟叶,一边疑惑地瞧着父亲。
“还能是谁?那些家伙呗!”王长顺用小指头向大地里指了指。尽管“那些家伙”中有几个人曾到他家里讨过水喝,并且还和他大谈了几句所谓的“农业”,但对那班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是只能用小指头指点的。
儿子轻轻笑了,笑得很不以为然。他不再接父亲的话题,继续向架子上搭系好的烟叶,抽空就向村中那处大宅望一眼。
这一带的农村,几乎家家都种烟叶,他们抽不惯成盒的纸烟,也抽不起。每当烟叶成熟的时候,他们便在院子里竖起几根木杆,中间搭上草绳,把大片的烟叶成对捆起,挂在悬着的草绳上,让金子般的阳光把它晒成金黄,用手一搓,唰唰地成为粉末,拿纸卷起来,深深地吸一口,随着一阵干烈的香气喷出,浑身的骨节都舒展开了。农民们都说,只有自家种的烟,抽着才有劲儿,才有味儿。
抽了半辈子烟的王长顺,这些天却把烟扔了。倒不光是因为后半夜咳嗽,闹得儿子总是睡不好觉,他有他的心事,而且这心事一天比一天沉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小全二十三了,婚事还没着落。在城里,这个年龄一点也算不得什么,正是红男绿女们飞扬兔脱的时候;在乡下,二十三可是大龄了,这个年龄还没说上媳妇,那就一年难比一年了,没人给儿子介绍对象,王长顺着急上火;碰上好心人,想给儿子搭个桥,王长顺更是惶急不安。娶媳妇不能靠热情,靠嘴说,要靠钱。越是困难的农村,往往花钱越多。听人讲,南边离此二十里的朝阳村,今年开始实行什么“三斤三”,就是说,把百元钞票往秤盘里放,达到三斤三两的分量,这媳妇才有可能娶进门。
初闻这一消息,王长顺死活不信。他想:钱还能用秤称?那不成了废纸?前些年人们盛传,北方人去南方买电子表,阔气的南方佬嫌数起来麻烦,干脆把表堆在秤盘里,一斤几块,然后计数……村里人都相信了,他至今还是半信半疑。这个消息如何让他能信?那得多少钱哪!何况朝阳村还是远近闻名的穷村,不少人都弃地不种,到城里出苦力去了。但没过多久,这消息便得到证实了。那村的一个小伙子,本来就要结婚了,可女方突然变卦了,非要重来个“三斤三“,小伙子满足不了,女方便解除婚约,嫁给了本村村长的儿子。
结婚那天,小伙子身上缠满炸药,冲进村长家里……十里八村的人都涌过去看,象潮水一般。王小全也去了,鞋子还被挤丢了一只。小全回来后,一连几天都睡不稳觉。王长顺这回蔫了。他真害怕朝阳村的“三斤三”会象去年的蝗虫一样漫过来,他也希望那声震天巨响能阻止这一做法,但多日过去,王长顺经过战战兢兢的明察暗访,发觉本村并没有照样做的意思,而朝阳村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这使他多少有些放心。
至于“三斤三”到底折合多少人民币,王长顺始终算不明白,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百元钞票做试验,十元的也没有。王长顺只有前砖后土的两间半平房,还有父子俩赖以生存的十亩地。那地虽然是好地,只要老天爷赏个脸,就能丰产丰收,但毕竟只是十亩地,即使碰上粮食涨价,到手的钱也不过两、三千元,在怀里温暖几个月,等到年底开春,缴这缴那,买这买那,又象出笼的鸟,呼啦啦地飞走了,一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弄得怀里好不空凉。这样下去,一辈子也攒不下半个媳妇。想当初,老婆生儿子的时候,自己乐得不行,到处炫耀,现在看来,真是有点好笑。但儿子是个不错的儿子,本分,老实,烟酒从没沾过,对自己也还依顺,这样的孩子在农村也是十分难找了,越是这样,王长顺越觉得对不起儿子。
他这些天,象赎罪似的,总是找活儿干,一刻也不让自己闲着,而且不敢见儿子的目光,一见心里就发慌。
“爸,你看今年的烟叶,比去年的还好,留够你抽的,还能卖些呢。”小全的口气里竟带着些欣喜,也不知这欣喜来自何处。
听了儿子的话,他想:我王长顺伺候的烟,哪年的差了?可那顶什么用?烟叶子又不能变成金叶子,除了让人们说声好,还能落下什么?因此,他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头也不抬,就只瞅着手里的活儿,可谁都看得出,他有些心不在焉。
确实,王长顺种的烟,年年都是村里最好的,又浓香又纯净。他无论走到村里哪一处,爱吸烟的村民都要扯上他,闲谈几句,主要是向他讨口烟抽。日子久了,王长顺摸透了大伙的心思,不等人家来讨,便主动递出烟去。
王长顺在种烟方面,越来越有经验,烟叶也自然一年比一年好。但如今的村民都早已改用纸卷烟了,他还坚持用那杆巴掌长的烟斗,恁谁说都不换,还满有道理地说,他家种的烟,只有用烟斗抽,才能抽出真味儿来。
“爸,要说种地,村里谁也比不上你,什么陈三癞子,赵有才,都和你差远了!……”
这本是前几年恭维父亲的话,因为说的次数多了,就记得牢。今天,王小全正反找不到话,就把这通话又搬了出来,连他自己说完,都觉得干巴巴的没味道。
放在前几年,儿子这么一说,做父亲的准会放下手里的活儿,把身子向后一仰,得意地翘着拇指说:那是,那是,你爸我还曾上过电视哩!他们?嘿嘿,不行,不行……“唉——现在种地不行啦,不吃香啦,没出息才种地呢!可是不种地又干什么去呢?鱼还能离开水吗?……”
王长顺在心里叹息着说,脑里又回想起前几年上电视的情形,只不过那情形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了,似乎只是一场戏,演过就算了,和他本没有什么深密的关系。
他和所有农民一样,爱土地爱得深沉,爱得浓烈,他爱闻泥土的芳香,有时遇到烦心事,他只要把手深深地插进泥土里,泥土的清凉,立时就冲淡了他心中的烦恼。这几年,他对土地的感情变得复杂了,依靠它,只能混个温饱;舍弃它,一时又寻不到别的营生,土地已由昔日的肥肉,变成今日人们餐桌上的“鸡肋”。
王长顺愁苦着脸,虽在摇头叹息,手里的活儿却一刻也没有停。
本就有些口呐的儿子,再也找不着能够和父亲沟通的话了,他也懒得再和父亲搭话。近几年,他心底里越来越瞧不起父亲,只会种地的父亲,尽管把庄稼伺候得几乎会说话,还是不能给他攒下一笔钱说媳妇。
看看村里别的年轻人,都想方设法地娶上了媳妇,不管这媳妇是丑的、俊的、已婚的、未婚的、良家的、娼妓出身的……娶上了,就没白活,晚上睡觉就有铺垫,心里就踏实。
他不止一次做过搂女人的梦,更不止一次做过当父亲的梦,但梦醒之后,身边是空荡荡的,身下是硬邦邦的,连一点女人的味儿都没有。父亲在炕的另一头睡觉,弯腰缩腿的,象只只会打呼噜只会咳嗽的生病的老猫。这个时候,他心底里就会窜起一股直冲脑门的怨火,他恨自己没有出去独闯的勇气,埋怨父亲没有特别的赚钱的方法。但怨来怨去,日子还得过,这个家还不能没有父亲,大哥死了,妈妈也跟着死了,要是再没了父亲,二十三岁的王小全简直不知道怎么独自去面对今后的日子,所以他要尽力照顾好父亲,他不能让父亲把自己孤伶伶地留下。
王小全最敬畏村里的陈书记,陈书记是村里第一能人,在乡里也出名,陈书记家的大宅整个村子也找不出第二家,陈书记的小儿子从十八岁起,说媒的就开始排队,陈书记家扒拉挑,去年挑上了乡里的一位中学老师,婚宴摆了三天。当时正是南风,北边半个村子都能闻到陈书记家酒肉的香味儿,连空气都变得油乎乎的。听人说,陈书记家光礼单就写了几本,还有不少不上帐的,到底收了多少钱,陈书记自己恐怕都说不清。王小全一次又一次地咽下口水,想:人生在世,要是能摊上陈书记那样的爹,才真算没白来世上一回。
陈书记是讲究人,不光自己阔,亲戚都能沾上光。护林员、治保主任、会计、村长……都是和他家沾亲带故的,谁不听陈书记的话,谁就在村里没法呆,陈书记一口气就能把他吹到村外去。王小全也追问过父亲,但父亲挠了半天花白的头,也着实想不出和陈书记家有什么瓜葛。
陈书记家大门一向关得严紧,和陈家又没有一点的关系,王小全就只有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望着那片红云般的宅院,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就在这幻想中飞升,飞升……猛然间鞭炮声爆响,一经爆响就毫不间歇,其间还夹杂着大号二踢脚的当空巨响。这声音突如其来,吓得父子俩一跳;响了足有十分钟,才嘎然而止,震耳的大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东南不远的上空弥漫着一片青烟,唢呐声也响起来了,不用问,这又是谁家在办喜事了。
在本地人看来,鞭炮声持续时间越长,就表明这户人家越富有,越有地位。本村陈书记家去年娶媳妇,鞭炮整整响了四十分钟,光鞭炮纸就扫出去几麻袋,以后再没有人超过他,也不可能超过他。
“是,是赵有才家吧?”王长顺有点明知故问,又有点心虚。
“啊?……啊,好像是吧。”儿子从痴迷中醒过来,装作漫不经意地说,其实他心里十分在意。
王长顺低头无语,手里的活儿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了,这鞭炮就像响在他的心里,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开了花。
那是大前天,王长顺在自家墙外碰到赵有才,赵有才正为儿子的婚事奔走着。王长顺主动和他攀谈起来。
“老赵哥,真眼馋你呀,明年就能抱孙子了,哪象我家呀,连个影子都没有。”王长顺平日并不看重赵有才,他不过和自己一样,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现在见了人家,却自觉矮了半截似的。
“王家兄弟,别着急,好饭不怕晚嘛。小全是个好孩子,一定不会错的,你瞅我家那牤牛小子,算个什么东西!整日横踢竖打,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养这么个败家犊子,真是造孽呀!王兄弟……”赵有才嘴里骂着儿子,脸上却是喜洋洋的。
“老赵哥,娶个媳妇,总得这个数吧?”王长顺抖抖地伸出两个指头,想了想,又犹犹豫豫地添上一个指头,眼睛定定地瞅着赵有才。
“这个数?嘿嘿,王兄弟,那都是去年的事啦!今年,怎么也得这个数……”赵有才脸上的喜色倏地消失了,他努力叉开手指,那手指却像枯萎的树枝,怎么也伸不直。
“如今的姑娘可值钱了,简直比金子还贵哩!咱们这村还差点,你没听说前边的朝阳村时兴用秤称吗?‘三斤三’是多少你知道吗?六万多啊!……王兄弟,你照直说,这哪里是娶媳妇嘛,这是实打实地买货哩!……”赵有才悲愤地说着,手仍旧举着,两眼也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王长顺,看他可有什么反应。
王长顺麻木了一阵子,颤声说:“老赵哥,你家底子厚,是不会太在意这些的。”
“底子厚?王兄弟,咱们乡里乡亲,谁不知道谁呀?我是个老实巴交庄稼人,不会偷,不敢抢,不善骗,又不能象当官的那样坐在家里只管收钱,你说, 我拿什么做家底呀?砸碎两把老骨头都拿不出哇!不瞒你说,那钱大半是借来的……”赵有才见四下无人,才小心谨慎地说。
“是……是借那家的吧?”王长顺试探着问。
“除了他家,谁有那么多钱?这钱还是我托人说情,又找了保人,人家才肯借的,都是高息呀!王兄弟,这事可不兴对别人说,我可是拍了胸膛向人家打了保证的……”赵有才一再叮嘱着,叮嘱着,还不忘回头回脑地四顾。
“那是,那是,老赵哥你只管放心,我是管得住自己这张嘴的。”王长顺明显受了感动,不停地点着头,仿佛赵有才已不是赵有才,而变成了那户人家的主人。说完,两人的目光一齐望向村中那处大宅,脸上和眼睛里流露出既羡慕又敬畏的神情。
那处大宅共有七间正房,连同两侧的厢房和高大威猛的门楼,都是红砖红瓦,坐落在全村最高的地点上,红通通的,极富前景和威势。院里两条肥大的狼狗,房前房后地守护着,张牙舞爪,跃跃欲扑的样子,一看就知是仗了谁的势头。正是县人大代表,本村的致富带头人,陈书记家的宅院。
“王兄弟,我这儿媳妇过门不多久,就要分出去过,借的钱,都是我们老两口还,你想,一年光利息都还不上啊,拿什么还本呢?我又想了,咱们老百姓,活着为了什么? 不就是想有个后代,有个接香火的吗?只要香火不断,我活不活着又有啥?……”赵有才似乎遇到了知音,肚里的话不绝涌出。
“只要香火不断,我活不活着又有啥?”这句话在王长顺的耳边嘤嘤嗡嗡,嘤嘤嗡嗡地回旋着,赵有才还说了什么,他根本没有听。
“我想好了,等这件事一过,我就到庙里请尊佛,好好供着,要是真有来世呀,也想法投生到好人家,最好给村书记当儿子,当不成儿子当孙子也行,就是不当爹,如今这村书记大多不把爹当回事……”赵有才犹自说着。
“只要香火不断,我活不活着又有啥?”王长顺仍在努力琢磨着这句话。
赵有才见他又木然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就没了继续谈话的兴致,一个人骂咧咧地走了。
王长顺心里想着关于“香火”的重大问题,手就不听使唤,好几次把烟叶搭在虚处,弄得儿子好几次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夕阳的柔红光,静静地照着这座农家小院,把小院里的人和物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充满浓郁诗意而又略带凄清的血色。
拾掇完烟叶,已是傍晚时分。家家的屋顶都升起一缕炊烟……这正是鸡要回窝,鸭要进架的时候。邻居的大鹅受了小猫的惊吓,扑着长大的翅膀,在院子里大声地嘎嘎嘎;小猪也嗷嗷叫着向主人讨食;远处传来一两声女人喊孩子的尖厉悠长的骂叫……渐渐都静下去了。
父子俩简单地吃完饭,收拾下去。儿子抱了一捆麦草,塞进灶里,烧着。不一会儿,炕热上来了,锅里的水也开了,嗞嗞地冒着热气。盛了一碗,放在父亲身边,父子俩仍旧无话。儿子看着父亲慢慢地把水喝完,就起身,要到地里转转去。庄稼眼瞅着熟了,正是严加防范的时候。儿子刚走到院心,父亲就跳下炕,从柜里翻出一件旧的军大衣,滞了一下,追到院里,仔细给儿子穿好。“夜里凉,瞅瞅就回来吧。” 儿子小声应了声,转身推开院门,出去了。随着道路的高低起伏,他的身子也忽高忽低,终于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
直到儿子走得看不见,王长顺才回屋躺回炕上。尽管炕很热,他多年风湿的老腿还是阵阵酸痛,而且肝部也凑热闹似的,紧一阵慢一阵地疼起来了。这种情形已经有好多天了,但他根本没有在意,他的思绪都集中到儿子的婚事上。
他习惯地摸起炕边的烟斗。他已经多日不抽烟了,现在也不想抽,只是本能地吮了吮,觉得不大顺畅,用手一探,原来里面塞了满满一下烟叶,不用问,是儿子给他预备下的。虽然只是一斗烟,但在王长顺眼里,却比一顿饭的意义都大。
“真是个好儿子,可惜婚事……”
与木讷老实的王小全相比,大儿子则显得精灵英武,似乎哥俩不是一个爹生的。如果不是去部队当兵,如果部队不开到前线和越南鬼子打仗,儿子怎么会蹚响鬼子的地雷?那一瞬间,儿子活生生的肉体连同他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遗嘱一同化为灰烬……儿子成为烈士的消息传来,王长顺一下垮了,老婆也瘫倒在炕上,不到一个月,也去了。
老婆临去的时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眼光一刻也不离开才只十多岁的小全。十年过去了,儿子的英魂就像这片承载着千山万水芸芸众生的大地一样,渐渐被人们淡忘了。王长顺逢人便说,是儿不死,是子不散,这小子和我无缘,不然他为什么非要离开我,嚷着上部队当兵?那么多当兵的,为什么轮到他上前线?那么多上前线的,为什么偏偏他踏响人家的地雷?……一句话:没缘。没缘就散嘛。村民们愿和王长顺闲话,绝非因为他是烈士的父亲,而是因为他口袋里有金灿灿的烟叶。
王长顺那次上电视,也不是因为他生了一个英雄的儿子,而是他地伺候得好,乡里要树个典型。儿子在他的心里,已变得忽远忽近,若有若无,就像天上飞的云,地上跑的风。对死去的老婆,他却记忆得异常清晰,尤其临死时那种眷恋的眼神,更是刻骨铭心,怎么也忘不了。那可是个能过日子的好女人,身体也好,要不是大儿子的死,她一定不会走得那么早,要是她活着,家里一定已经放过十分钟甚至二十分钟的鞭炮了,院里也许早就有个小孩子活蹦乱跳,在追逐着小鸡小鸭了……唉!他想着想着,两滴并不浑浊的泪滚到腮边,曲曲折折的,稍一停留,又向脖子上流去,很快汇成两道小溪。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周围都是黑暗,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他干脆让眼泪痛痛快快地流出来。天上的寒星眨着眼睛,好奇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品评着。屋檐下,墙角里,草丛中,秋虫们在起劲儿地吟唱,听起来凄凄切切的,似乎在合奏着一曲生命的挽歌。
王长顺啜泣了一会儿,感觉心里好过些,但肝部的疼痛却一阵比一阵迫切而且清晰了。
“儿子、婚事、香火……”
他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个古老而又现实的话题,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睡梦中,他的嘴角现出一丝微笑,那是甜蜜幸福的微笑,无忧无虑的微笑,象枯藤老树上绽开的一朵小花,尤其在这静谧的晚上,更显得格外的难得,怕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吧!
肝部疼得越来越厉害了,仿佛一只利爪,在里面撕、抓、扯。实在挺不过去了,王长顺才瞒着儿子,坐车到城里的一家医院去。那是一所远近闻名的医院,村里的宋二麻子、徐守业等人的疑难杂病都是在那里诊治的。
王长顺好不容易才挂上号,又在患者队伍中唯唯诺诺地等着,约摸到了晌午,才轮到他。医生只让他去了几个地方,就对着片子,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哪儿也不用去了,很显然,这是肝癌晚期,想干什么趁早吧!
肝癌晚期!这四个字,好比四座大山,登时压碎了他的肉体,窒息了他的灵魂。医生严肃无奈的表情,患者怜悯新奇的目光,他都没有见,他晕晕撞撞地向外走,象喝醉了酒似的,见人也不躲,电线杆子也去碰,只知道向前向前再向前,至于前面是什么,他没有想,他空白的大脑也不会想。
“老登台!不想活了吗?”一辆白色捷达车在他身前猛地刹住,一张红油油的烤猪一样的胖脸伸出来,向他呵斥道。见是王长顺,一楞;随即缩回头,丢出一句:“真是晦气!”车子转个弯,又向前射去了。
这人本是王长顺极熟悉且极敬畏的,可是他浑浑噩噩的全然不知理会,否则一定会提早清醒过来。
“只要香火不断,我活不活着又有啥?……”朦胧中,似乎有谁在他耳边这样轻轻提示道。这提示,犹如一线日光,刺入黑暗,并且逐步驱除黑暗,占据了整个空间,他的灵魂和肉体又渐渐合而为一。
是啊,死有什么可怕?我死了还有儿子,儿子还有……要想儿子也有儿子,只有解决儿子的婚事,而婚事需要钱,可钱在哪里呢?他想想走走,走走想想,脑海里浮上一些念头,又沉下一些念头,折腾了一个下午,近晚才兴冲冲地回家。
小全见到父亲,觉得父亲全变了,他从来没见过父亲那么激动过——黑黑的脸上泛着一股晕红,似乎就要透出光来。父亲呢,眼神直直地盯着儿子,两手把儿子抓得牢牢的,生怕他飞了,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全儿啊,爸总算找到一个挣钱的法子,爸可以对得起你,也可以对你死去的妈有个交待了。”儿子愣愣地瞅着父亲,莫名其妙。等他醒过神来,整个身心便也和父亲一样兴奋地颤抖着。可是父亲到底找到了什么挣钱的法子呢?他迫切地想知道,父亲却把嘴管得牢牢的,一点都不加解释。
此后的几天,小全发现父亲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并且总是在陈书记家门口转来转去,好像有所企图似的。他想:父亲难道和陈书记攀上关系了?不会,父亲除了种点没用的地,什么都不是,陈书记怎会看得起他?陈书记又看得起村里哪一个?难道,难道父亲想去陈书记家行窃?不,绝不可能!父亲杀鸡手都抖,借他几个龙胆他都不敢;况且,陈书记家一条狗站起来都比他高,两条更不用说了,他家的东西岂是偷得的?去年,陈三癞子的侄子陈五胖子,仗着一点酒劲,和村民打赌,说他敢偷陈书记家的东西,别人都以为他是说胡话,谁知这小子竟真的偷了陈书记家的几只鹅……结果呢?他被教养了二年!有人从教养所回来,说五胖子已经变成了五瘦子,恐怕不久就要当上排骨队的队长了……陈书记这么厉害,父亲自然不敢打他的主意了。父亲到底要干什么?小全横竖想不通,他疑惧地问父亲,父亲却总是笑而不答,并且笑得很诡秘。小全几次夜里醒来,都发觉父亲坐在自己身边,用古怪的眼神对着他看,看得他有说不出的害怕。
小全的心就这样惶惑地提着,提着。
一天,小全正在自家的地边转悠,盼着庄稼长得更结实些,远远听见有人在喊,细一听,是在喊自己,他茫然地迎上去。是本村的几个村民,都熟识的。他们抓住小全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全,快去看看吧!你爸爸让……让陈书记的车撞……撞了!”
“怎么样?”
“撞……撞死了!”
小全的头一下子炸开了,轰轰隆隆的,再什么也听不清了。那几个村民不管不顾地拽着小全向前跑,小全象行尸走肉,摔倒爬起来,跑了几步又摔倒,又被拉起来,风风火火地赶到现场。
那是村头一个拐弯处。小全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父亲穿戴很整齐,静静地躺着,一点也没有死去的痛苦模样,倒显得很安详,很从容,仿佛预先做了准备似的。几米外,是陈书记的那辆白色捷达车,它静静地停着,很高傲,很洁白,好像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倒显得很安详,很从容。这辆车的主人,海马般的陈书记,正在车旁和几个交警密谈着什么。村民都远远地站着,喊小全的那几个村民也都隐进了人群里。陈书记他们交头接耳之后,一个交警指了指木立的小全,对陈书记做了个手势,陈书记立刻拍响了胸膛,把几位交警送上车,回头点出几个村民,吩咐了一阵,就像处理别人的事情似的。然后,把毫无知觉的小全拉上车,自己开车回家。
小全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上下车,又怎样走进陈书记内宅的,只觉得两腿虚飘飘的,全身麻酥酥的,又象踩着棉花,又象过了电。陈书记让他坐在他从来没有坐过,甚至从来没有见过的沙发上。那沙发很绵软,弹性很足,使小全如坐云端,直到陈书记也坐上去,沙发下陷了一大块,才稳实些。
陈书记说话了,满嘴都是浓重的酒气。“小全,你也看到了,这件事不怨我,怨你父亲,是他主动撞上我的车的,连交警都这么说……”
陈书记一边说,一边品着小全的脸色。小全什么脸色也没有,他只是出神地盯着脚下亮堂堂的地板,话也不说,似乎也没有想。
“小全,人死了,就不能再活了,是不是?我们都得往前看,往远看,你还很年轻嘛……我作为村里的带头人,从公从私,我都不会袖手旁观的……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外表严厉,其实很慈善的。你看,我家里供着佛菩萨,光佛就有十八尊。按理,共产党干部是不应供这些的,但我这人心太软,最见不得别人有难处,你说,这是不是菩萨心肠?小全,怎么说,我和你父亲都是一村长大的,小时还很要好,只是我当上村书记后,整日忙着带领大伙致富,这才和你父亲少了来往……这样吧,小全,你父亲的后事我来办,不让你拿一分钱,怎么样?”
小全不应声,只是木然地搓着两手。
“我知道,你家暂时还很困难,我再给你一万元钱,今晚就给你送过去……”
小全身子一颤,再一颤,还是不应声。
“两万!两万,怎么样?”
小全愣愣的还是没有反应。
陈书记可急了。这些天,乡里空出一个乡长,他正全力启动关系,准备当乡长,年后还想竞选市人大代表,自不想在这等事情上节外生枝,当下咬咬牙,预备加到三万,谁知这时小全却点头了。
陈书记顿时如释重负,他紧紧攥住小全的手,另一手搭在他肩上,拍着,揉着。“小全,我早听说,你是个好孩子,我自会提拔你。咱村上正缺一个护林员,你先当护林员吧。你家的地要是不够种,咱村上还有十来垧好地,明春批给你一垧。你还没有娶上媳妇吧?……这事陈叔一定替你张罗……”
初时,小全还觉得陈书记的手象虎爪,不知它会怎样摆布自己;渐渐地,这虎爪竟变成了父亲的手,而且比父亲的手更温暖,更有力,它给了自己企盼的一切,陈书记才真是自己的贴心人哪!这样想着,竟感动得哭出声来。
“小全,你果然是个好孩子,陈叔一定不会亏待你,你放心,陈叔一向说话算话的……”陈书记拍着,揉着,心里感到无比的宽慰。
陈书记果然守信。
第二天,在他的操持下,王长顺安然入殓。本来,村民死了要火化,土葬须特批,并且要罚款,但有陈书记在,一切都免了。王小全做护林员不到半个月,因为治保主任参与了一个盗窃团伙,被公安机关拿办了,陈书记一句话,王小全又做了村里的治保主任,这使村民对他有了新的大敬畏。
有房子地,有存款,没有家庭负担,又是几人之下,千人之上,说媒的自然多起来。但王小全左右不中意,不是嫌对方长得丑,就是嫌对方家庭条件差,而且只会种地,象他父亲一样没出息。最后,还是陈书记亲自出面,把一个高考落榜的小学社办老师介绍给他。该女子是陈书记的叔伯侄女,芳龄二十四,家住朝阳村,据一位知情者挤牙膏式的透露,那小女子本来已经嫁出去了,但她怎么都不能做母亲,所以不到六个月,被对方客客气气地退回来了,基本没什么损失。这件事经过封锁,使知情者寥寥无几,陈书记在不在其中?反正王小全是全然不知晓的,小全没看就痛痛快快地说,一切听陈书记的,陈书记同意我就没意见。说归说,两人还是在陈书记家见了面。小女子虽说丑了点,但是很大方,不像是农村女子,又是小学老师,相对有文化,将来极有可能生出一个大学生儿子,给世代都是沾泥带土的王氏家族增光添彩;加上又是陈书记亲自介绍的,看着自然比别的姑娘都顺眼。都没意见之后,俩人便商定,今年元旦结婚。
提到彩礼,女方家里显得十分爽快,大大地放宽条件,不要王小全搞什么“三斤三”,两万元即可,不过要一次性付清,而且那女子屈尊下嫁时,还会带来不薄的嫁妆。二十三岁的王小全,有生以来第一次体味到了什么才叫“受宠若惊”。
王小全受宠若惊的第二天,晚饭后。他枕着两手,躺在滚热的炕上。他平生第一次喝了酒,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让他十分惬意。他就在这种梦幻般的感觉中,畅想自己美好的未来。陈书记乡长是当定了,下个月就去上任。他许给自己的一垧好地还算数。此外,陈书记还答应把自己独包的鱼塘分给自己一小半。
听陈三癞子说,他不想种地了,地少不合算,要领着儿子到城里出苦力去。如果陈三癞子那垧好地也归自己,自己就有三垧好地,一个人是肯定忙不过来了,又何必自己去忙呢?村里那些游手好闲手脚不净的人,就交给他们做,一分钱也不给……三垧好地,一小半的鱼塘,老婆明年如能转成正式老师,工资会翻倍,那自己明年的收入……王小全算着算着,呼地坐起来,不知是炕热,还是心烧,头上身上出了一层汗,再怎么也合不上眼了。
屋檐下,墙角里,草丛中,秋虫们在起劲儿地吟唱,不遗余力,似乎在欢迎凯旋的英雄;它们似乎也受了英雄的感染,个个春风得意,气宇轩昂……如今的王小全,已是脱胎换骨了。生活和事业上的丰收,使他踌躇满志。他漫步在田间地头,吸着几块钱一盒的香烟,看着蓝天下已收和待收的庄稼,突然想起,似乎多日没有到父亲的坟前坐坐了,而且父亲的坟离脚下并不远,几分钟就可走到。他信步向父亲的坟头走去。
一些正在收割的农民,见他过来,赶忙直起身,一边擦着汗,一边笑着向他打招呼。他只是用鼻子哼一声,或者点下头,算作回应,一般不开口说话,他越来越懒得和他们开口说话。父亲死后,他慢慢明白了,父亲正是为了他才主动求死的,他弄明白之后,对父亲有种说不出的感激,有一会儿,甚至就要尊敬父亲了。但过了一些天,这感情就开始淡淡漠了,觉得父亲那么做是应该的,不那么做就不是一个象样的父亲了。他之所以还能到父亲的坟前坐坐,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纪念而已,毕竟是父亲给他创造了和陈书记接近的机会,使他成为陈书记的圈里人,可以随时出入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陈家宅院……
父亲的坟就在不远的前面了,他猛然想起另一件紧要事——陈书记的小儿媳前天生下一对双胞胎。陈书记已发出通知,要在后天大摆宴席。据说这宴席要连摆三天,和去年娶儿媳一样,城里的一些人物都要来,这已成了村里的头等大事。大部分村民和村干部都准备在陈书记变成陈乡长之前,最大限度地表示自己的敬意。虽然离喜期还有一天多时间,但陈书记是自己的恩人,不久又是自己的长辈,怎可等到届时露面,而落在踊跃的外人后面呢?
想到自己的疏忽懈怠,他不由得又惶恐,又羞愧,他恨恨地提起手,实实地打了自己两个嘴巴,然后断然转身,掷掉烟头,向关系他希望和前程的陈家宅院,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