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

宋向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2-01 10:57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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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也许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有这样或者是那样的困惑,我们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今天的事情到了明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在作者的文字里面这样或者是那样的无奈也许都是来自于一个钱。好在最少在我们的心底还是有着最真实的希望,也许那个就是我们最真的渴望。请注意标点符号的全角转换!

(一)

一个春天的早晨,太阳刚刚露头,风轻轻的吹着。马老三心事重重,纵着眉在公路边上徘徊着。他时而停下脚步寻思一会儿,时而打量着来往的车公路辆。他走下了公路,在一块地里打住了。他仔细瞅了瞅,用步子四下量了量,又咬住嘴唇想了想,点点头,嘟囔了一句:“就这里吧”便迈着大步返回家去。还没进当院,就大声喊起了来:“孩子他娘,我琢磨好了。”

“咋啦?”媳妇正在窗地做饭,听他这么心急火燎的叫唤,以为出了啥事,赶忙跑了出来,脸都白了。

马老三眼睛里透着亮,兴奋的说:“咱们不是想开个补胎的点吗?”他喘了喘,又接着说,“我相中了一块地方,你才是谁的?”

媳妇松了一口气,问:“谁的?真是,狗咬屁股咋?不会进屋说呀。”又转过身去。

马老三“嘿嘿”的笑了两声,凑过来,说:“是顺民的地,配电室跟前的那块儿。贼洼的,一下雨就坑水。”

“啥破地方。”媳妇听了很沮丧,“我还当你找了块聚宝盆呢。”

马老三用手点了点她,说:“头发长见识短不是?正因为洼,才是聚宝盆咧。”

媳妇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说:“那块地离公路还半尺来高,得垫多少土?再说,顺民见有人要,还不刁难咱?”

马老三说:“照说不至于吧?好歹是从小光屁股玩大的,过一阵,我去找他商量商量。”

吃完饭,马老三敲开了顺民的门。

“呦!”顺民夸张的叫道“三哥,贵客盈门啊。快屋里请。”

马老三苦笑了一下,跟了进来。

顺民这两年跑运输,发了财,刚刚翻盖了新瓦房,铝合金门窗,墙上贴着白瓷砖,屋里铺着大理石地板,一溜新家具整整齐齐的摆在客厅中。

“坐,大哥你坐呀。”顺民热情的让着。

马老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秀英!”顺民冲厨房喊,“三哥来了。”

秀英走了出来,打着招呼:“三哥,来了。”从饮水机里倒出一杯水,递过来。

马老三急忙站起来,接在手里。

“有,有点事。”马老三结巴起来,“配电室跟前,有你一块地吧?我,我想换过来。”

“是嘛!”顺民冷静了一下,又说,“你想种粮,就种吧,我天天在外边跑,也没空管。”

“不,”马老三打断了他,“我上班的铁矿停产了。我想自己开个修理部,补个胎啥的。挣个零花钱。”

“啊?”顺民吃了一惊,“做买卖呀。”他打了一下意识,又说,“好事啊,大哥你想要就要嘛,换啥?闲着也是闲着。”

听了这话,马老三的心落了体。

(二)

马老三回到家里,高兴的告诉媳妇:“顺民答应把地换给咱了。”

媳妇问:“他就没提啥条件?”

“没有。”

“是嘛?”媳妇一脸的不解。又追问一句,"是嘛?”

马老三白了她一眼,说:“我能糊弄你吗?”

事情的的确比较顺利。第二天,马老三找来村里的会计,又叫来顺民量地。顺民当时迟疑了一下,说了一句:招啥急呀?”也跟着来了。

之后,马老三开着三轮车和媳妇拉土垫地。

晌午,夫妻两个正往回走,被交通局的公路执法车截住了。一个戴着大盖帽的人员对他说:“请出示您的营运证。”

“啥证?”马老三呆住了,“营,啥?”

“营运证。”对方的口气开始有些冷,“就是你的三轮车手续。”

马老三蒙了,直嘬牙花子:这可咋办?

“你的车要是没营运证,我们要依法处理,一是把车开走,一是罚款八百。”执法的人说。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小轿车停了下来,从里面探出个头来叫:“表兄,出啥事了?”

马老三仔细一看,原来是表弟王兵,就小跑到跟前,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表弟打开车门,走了出来,他头发抹得油亮,西服革履,白白胖胖的脸蛋,笑得非常灿烂,说:“小事一桩。”便朝交通执法车的走了过去,还挥手朝那边打着招呼。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说:“好办了。只是,”他停顿了一下,说,“咱得意思一下?请他们吃顿饭。”

马老三想了想,说:“行啊。”

晚上,马老三来到表弟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人民币,递给他。

表弟数了数,面露喜色,说:“八百。”

马老三愣了一下,说:“八百?”心想:糟了,点错了,在家点错了,把八百点成五百了。转念又想:反正不是外人,钱要是花不了,表弟会还给自己的,头一回托表弟办事,不要太显得抠门。于是,他大咧咧的答道:“看着花,看着花。”

表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办事,你放心。”

马老三想:这年头,有人还是好办事啊。只是……他又开始心疼钱了。

(三)

十多天后,那块地和公路垫一般平了。马老三买了几车石头,在四周码上了地基,铺上一层细砟子。他盘算着再过些日子,地沉实成后,就可以盖两间简易棚,进些工具,修理部开张拉。想到这儿,他的嘴角露出了笑容。他坐在地头,掏出旱烟,卷成喇叭状,点着,猛吸一口,面前一片烟云,他仿佛依稀看见了以后幸福的小日子,他再次笑了,额上的皱纹都好像开了花。

这时,顺民来了,也贴着他坐下,望了望马老三,眨巴眨巴眼睛,欲言又止。

“咋拉?”

“这……”顺民的眼角皱成了鱼尾。

“说呀。”马老三催促着,内心也开始不安起来。

“大哥,出了点插头……”顺民为难的看着马老三,说,“马乡长的小舅子想要这块地开饭店。”

“呸……”马老三吐出一口吐沫,“凭啥?地我都垫好了。他想要,没门!”

顺民长出一口气,说:“大哥,我的汽车是乡长在化肥厂给联系的活。你知道,如今,车没好脚,不好干那。”

马老三问:“你咋想的?”

顺民递过一支烟卷,被马老三用手拨拉开了。顺民只好自己吸着。

“大哥,要不这样好不好?你在这地上投的资,我赔给你,在额外给你一部分补偿,咋样?说实话,我,我得罪不起乡长啊。”

“不行!”马老三严词拒绝。

顺民苦笑着,说:“大哥,消消气,行不?你也别说得这么坚决,盖房要批房照,没有乡长点头,你行不通咧。”

马老三一下子象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他硬扛着说:“我,我就盖,谁能咋地?”声音越来越小,只有自己能听见了。

“大哥,咱胳膊拧不过大腿呀。”顺民见了这气势,狡猾的翘了翘嘴角,“再说,咱两个没签土地转让合同,法律上不承认哪。”

马老三“嗖”的站起来,哆哆嗦嗦的问:“你说啥?跟我玩起法律来了,当初你干啥去了?”

顺民的口气又软下来,说:“别生气嘛,凭咱的关系,我也不想给别人,只是……”他又递过烟来,这回,马老三接了,没好拉气的抽。

“只是啥?”

顺民假装叹口气,说:“只是,人家给伍佰元一亩,我的地还差十年到期,人家一次性给五千块呢。”他死死盯住马老三。

马老三终于弄明白了:绕半天圈子,还是因为钱哪!如今,这人都咋了?钻钱眼里都不想出来了。

(四)

回到家,马老三把事情跟媳妇说了,媳妇听了也跟着叹气,末了,问他:“你想咋办?”

马老三从锅台上抄起一棵大葱,使劲咬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咋办?”媳妇又问。

马老三停止了咀嚼,想了想,把最后一口大葱吐了出来。

“爱咋咋这,地咱是要定了!不就是五千块吗?给他!一年五百,咱好好干,没准几天就整出来了。”

“只是,这顺民也太不是东西了,当初,说好了地换地。”

“算了,”马老三安慰媳妇,“你当谁都跟咱这么实成吗?如今,最不值钱的恐怕要是人喽。”

媳妇不再言语:。

马老三说:“把折子拿来,我去信用社支钱,给那狗日的,省的夜长梦多。”

媳妇说:“咱就剩一万块了,还得盖棚子,买设备。钱不够花呀。”

马老三说:“你妹子前些日子刚卖了老房子,两万呢,咱以前没少帮他,这回,该她报答咱了。等会儿,你给他打个电话。”

“只能这样了。”

于是,马老三去支了钱,找村委会作保,和顺民签了土地转让协议。顺民笑眯眯点完钞票,说:“没法子,缺钱哪,乡长那里又逼得紧。”

马老三冷笑两声,说:“是啊,你缺钱那,就差盖个皇宫拉。离美国总统还远着那。”

顺民尴尬的笑,不还嘴。

马老三抬腿就走。顺民拦住他,说:“大哥,等一下。”从一叠钞票里抽出一张,递过来,“别嫌少,兄弟一片心。”

“算了。”马老三推开他,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心就值一百块呀。”

顺民的脸红了。

马老三又说:“等我的修理部开业,你多捧场,我就满足了。”

“一定。一定。”顺民连连点头。

马老三大步出了门,没走多远,媳妇找来了。

“你来干啥?”他没好气的问。

“妹子回电话了。”

“啥时送钱来?”

媳妇支吾半晌,说:“你别生气,我就告诉你。”她很为难的样子。

“有屁就放。”

“妹子说手里只有五千。”

“啥?”马老三大吃一惊,“老房不是卖两万吗?再说,她不止这些呢”

“她说还饥荒了。”

“胡说,她家现在那还有饥荒?”

“唉,一家有一家的难那。你以为就咱家供着一个大学生,手里没钱那,人家开销也不小啊。”

马老三心想:今天去信用社,碰见了在里面上班的同学,跟自己说:你的小姨子前段日子来过,又存了整整两万块呢。现在,就变成了五千?人啊,是越来越不实在喽,借给亲姐夫,没法儿要利息,就变戏法,行啊,小姨子,当初你穷的揭不开锅时,我有一袋子粮,也给你一半,我们全家为此勒紧裤腰带,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啊。

“五千也不少。”马老三咬咬牙说,“不够,咱和别人在找找。”

“嗯哪。”媳妇点点头,眼睛里闪着亮。

(五)

过了一段日子,马老三找建筑队在道边盖了两间简易房,上面是石棉瓦,墙并没有装修水泥,用碎砖头铺上了地坪,从旧货市场买了两扇窗户,还有一扇门,这就成了。

他去找电工,准备上动力电户口。

电工说:“叔啊,电源紧张啊。”

马老三从怀里掏出两盒烟,说:“侄儿啊,想想办法,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于是,电工就仰起头,半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叹了口气,说:“试试吧,反正挺难。现在,国家大搞工业,个体动力电的口子开得太小。”又用眼睛瞟马老三。

马老三说:“侄儿,我以前没做过买卖,不知道社会行情,你经得多,见得广,给叔指条明路。”

电工又咬嘴唇,说:“咱爷俩没说的。只是,电力所的所长刚调来时间不长,我也不熟,这年头,凡事都得意思意思。”

“拿啥意思,你就说吧。”

电工在他的脸上盯了一会儿,说:“咋也得一顿饭吧。”

马老三说:“侄儿,你就说得多少钱吧?别兜圈子了。”

电工伸出一个手掌。

“五十?”

电工白了他一眼,说:“打发要饭的呢。五百,五百块!”

马老三的心“突突”直跳,他的汗都下来了。他从炕上跳下来,仿佛有针扎了屁股一般。他耷拉着脑袋想了半晌,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手伸进口袋摸了半天,浅浅的口袋好像比井还深,他摸了半天,哆哆嗦嗦掏出钱来,压在电工的手掌里。

几天后,电安上了。

马老三终于松了口气。他看见了王兵,就凑过去问:“表弟,交通局的人,请了吗?”

王兵脸色有些难看,说:“请了。”

马老三咳嗽一声,又问:“钱,钱,钱够花了吗?”

表弟脸色更难看了,结巴半天,说:“别提了,执法队那个队长太能喝了,一般的酒还不喝。一顿饭吃了九百块,末了还掖了一条红塔山走了。”

“什么?”马老三的嘴都合不上了,愣了半天,接着说,“钱,还没够?”

王兵点点头,说:“没法子,都是爷呀。咱得罪不起呀。”

马老三这个后悔:托人靠脸,钱也没省下。还比罚款多花了一百多。早知今日,那跟早交了那八百元。这下可好,叫一帮爷香了嘴巴,国家倒少收入八百!天哪,上哪儿说理去!自作自受啊,活该,活该呀!

马老三感到自己越来越糊涂了,他迷茫的看着天空,不知所措。

(六)

这天,马老三早早的起来,把场地打扫干净,在门框上贴上了一副喜庆的对联,他仔细地打量着屋中的家什:气泵,风炮,大小扳手,千斤顶以及货架上的里胎,补丁,垫胎······他攥攥拳头,仿佛年轻了几岁。

六点正,他点燃了鞭炮,算是开业了。在一片劈里啪啦的响声里,马老三兴奋的跑来跑去。

然后,他搬了一个凳子,坐在路边,一脸笑容面对着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和人流。遇到熟人,他大声的打招呼;有停下脚步的,他立刻受宠若惊的递过烟去,猫着腰给人家点火;要是有小孩,他会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来;当人家走后,他还会笑嘻嘻的说一句“有空常来。”对孩子也不例外。

俗话说:垒起茅房,就有方便的。你还别说,买卖来了。

一辆拉沙子的解放翻斗车缓缓的开过来了。从车上下来一个司机,拉着脸,对马老三说:“师傅,胎扎了。”

马老三递过一支烟,司机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抽上了。马老三依旧笑着,围着车转了一圈,便先打好石头眼儿,往坏轮胎边上放一块铁板,就开始支千斤顶,端着风炮往下打钢板螺丝,用撬棍塞进轮胎下边翘了翘,车胎出来了,放倒后,他卸掉钢圈,扒出里胎,里面是个三角口子。

“里胎还能使吗?”司机问。

马老三仔细看了看,说:“粘好了,应该没问题。”

司机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他,说:“是吗?师傅以前干过这行?”

“啊,在铁矿车队的修理厂干过。”

“一块补丁多少钱?”

“啥都算上,一共十五元。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好说,看着给。”

司机说:“别好说了,好说不好办。打气还另外加钱吗?”

马老三愣了一下,说:“兄弟,一共十五元。打气咋能另收钱?”

司机再次用怀疑的目光看过来。马老三感到被刺痛了。

“兄弟,放心,我不赚昧良心钱。”

司机想了想,说:“新里胎多少钱?”

“有八十块的。”

“还有没有好的?”

“这是好的。”

“八十块能有好的?”

马老三顿时无言。

媳妇走过来,说:“还有一百元的。”

司机说:“那就换个一百元新的吧。不用费事粘了。我经得多了,修理部诚心不把里胎粘住,好让车多去几回。”

马老三眉头紧皱,心里很不是滋味:这老兄是被哄弄怕了。唉,让我说啥好啊。他想解释一下,却不知如何说起,就呆在了那里。

“换新的吧。”司机固执地说。

没办法,马老三只好去屋中拿里胎。他偷偷问媳妇:“咱哪有一百元的里胎?”

媳妇往外看了看,说:“木头,你没看人家要好的吗?你就给他拿八十块的,他能认得?”

马老三没有再反驳,拿了条里胎,给换上了。

算完账,司机高高兴兴上了车。

马老三寻思一下,把住了车门,叫他等一下再走。

对方吃惊的问:“还干啥?”

马老三不紧不慢从媳妇手里拽出二十元钱塞给他,说:“头一天开业,少留点。”

司机的脸红了。

车走以后,媳妇埋怨他:“到手的钱又扔了。”

马老三一句话不说,坐在地上,心里竟有了一丝苦涩。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在天津上大学的儿子告诉他:自己又得了奖学金,家里暂时不用汇钱了。

马老三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的笑容。

(完)

2010年1月31日